清歌艷舞·紫陌紅塵 · 一、認錯知音一眶辛酸淚
世界上無論什麼事情,不管是國與國之間,還是人與人之間,差不多沒有不自私自利的。為了自己國家的強盛,毫無理由地去攻打人家,以致發生了慘絕人寰的大屠殺,弄成了遍地焦土、血染山河。表面上好像人為萬物之靈,原是最有智慧的動物。但按諸實際,每一個壯士,都由父母提攜捧負而漸漸由童年長至成人,其間花費了多少心血和精神。但到了戰場上,二十多年的心血和精神,就在這一剎那間,讓炮火爆炸,不要說屍骨,連四肢也都成為灰塵了。更進一層說,自己人和自己人互相殘殺,互相爭鬥,為了幾個人的爭權奪利,而犧牲了千千萬萬的熱血健兒,這真是侮辱了「人為萬物之靈」這一句話了。
《清歌艷舞》里的鴻文珠、顧元洪、李英龍、張得標以及秦鍾等這幾個人,他們鉤心鬥角地互相利用互相欺騙,歸根結底的一句話:大家何嘗不是因為自私自利呢?只因為有了自私的心,往往在行動上會幹出冒險的事情。他們在一種利害有關的衝動之下,已失去了理智,他們絕不考慮對方假使被自己弄得難以活命,那麼自己會不會受法律的制裁而入獄?所以張得標在白雪公寓鴻文珠的家裡和李英龍發生衝突,竟然不顧一切地把一隻花瓶向李英龍兜頭擲了過去。當時文珠姐妹兩人,一見這種情形,覺得這一下子擲過去,實在很有生命危險。所以心中一急,不約而同地竭聲叫喊起來。幸虧英龍是個眼疾手快的人,他竟有本領把花瓶接住,反向張得標身上還擲回去。張得標雖然也躲避得快,不過到底是冷不防之間的回手,所以花瓶就落在了他的肩胛上。張得標肩胛一斜,啊呀了一聲,痛得幾乎搖搖欲倒。但就在這時候,李英龍還不放鬆地搶步上前,兜胸就是一拳,因為他本是運動健將出身,這一拳當然也有幾分力量。不要說張得標肩胛上已經有了傷痛,就是他沒有受到花瓶的擊傷,也難免是站立不穩的。所以得標仰天跌倒,竟是爬也爬不起來。在這個情形之下,李英龍好像是打落水狗,張得標倒著實挨了他幾拳。文珠一看不對,遂上前狠命地把英龍拉開,口裡還連說「你瘋了嗎,你瘋了嗎」。
就在文珠拉開英龍的當兒,張得標方才勉強掙扎著爬起,口中喊著「好小子」,還怒目切齒地戟指罵道:「他媽的!你這狗王八蛋!膽敢動手打人嗎?好,好!你有種,你不要走!老子不給你顏色看,不算是張得標!」
「哈哈,不中用的小賊!膽敢到我李英龍面前來撒野,那你真是在做夢。老子在這裡等著你,倒要看看你的顏色,究竟紅的還是綠的!」
「好!你要逃一逃,便是我的孫子王八蛋!」
「他媽的!你狗嘴裡還敢不清不爽的,老子要你命!」
李英龍聽他嘴裡還要占自己便宜,這就猛可地趕了上去,預備伸手去抓住他。張得標已經領教過他的氣力,知道不是他的對手。好漢不吃眼前虧,於是也只好忍住了一肚皮怨氣,拔腳向外奔逃出去了。李英龍方才停步不追,冷冷地笑道:「這種不要臉的東西,倒來跟我動手動腳,真是算他倒霉。我若手下不留一點情分,這小子就叫他來得去不得!」
「英龍,你還要自鳴得意,我瞧你是闖下大禍了。」文珠雖然是驚魂稍定,但她卻怨恨地白了他一眼,蹙了眉尖兒,憂愁地說。
李英龍整理了一下衣服,卻是毫不介意的神氣,還驕氣滿面地說道:「我闖什麼大禍?並不是我誇口,不要說我打打這流氓似的張得標,就是打幾個比張得標狠一點的人物,也絕不放在我李英龍的心上。」
「你不要以為張得標是個好惹的人,他在上海也是一個有勢力的人。要是他沒有一些小勢力的話,他也不會吃這一碗飯了。」文珠見他還是一味逞強,就又向他低低地告訴,是叫他不要過分輕視人家的意思。李英龍不再說話,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去,點了菸捲,連連猛吸,表示心中兀是氣憤的意思。
愛玉拍了拍胸口,低低地說道:「剛才張得標把花瓶向李先生腦門飛擲過來,他這一下子真也太辣了。我在旁邊瞧了,真是急出了一身冷汗,那可不是玩兒的事情。假使李先生沒有這一手接住的功夫,今天李先生不完了,也得上醫院裡去睡幾天呢。所以張得標這種人,也只配碰到李先生那麼辣手辣腳的人,才叫他受一點教訓。」
「在這個年頭就根本不能以禮相待,強權是公理,誰要是太老實,誰就得讓人家欺侮,而且世界上永遠沒有對弱者表示同情的人。剛才我若老實一些的話,不是就得被這小子一頓痛打嗎?」李英龍很贊成愛玉這幾句話,因為在她芳心之中至少還有些庇護自己的意思,所以在她粉臉上逗了一瞥感謝的目光,低低地回答。
文珠忽然用手按住了額角,身子大有搖搖欲倒的樣子。愛玉連忙上前扶住她,急急地問道:「姐姐,你怎麼啦?」
「我頭又暈起來,眼睛也有點昏黑,好像要暈倒了。」
「姐姐,你還是躺下來休息一會兒吧。哦,我想起來了,你從早晨到現在還沒有吃過什麼東西,我瞧你還是吃些面吧。」
「也好,我此刻口裡清水都貯滿了,真的想吃一些東西了。」
文珠倚靠在床欄上,點了點頭,愛玉遂匆匆地到廚下去了。英龍望了文珠一眼,似乎有點憐惜的意思,低低地說道:「你裝生病是為了不肯上戲院,那麼東西可以照舊吃呀!幹嗎真的餓起來?餓壞了身子,那可怎麼辦呢?」
「哼!餓壞了身子又有什麼稀奇?在你只有稱心啦!我死了,你不是可以另外去勾搭別人嗎?再也不會有什麼人來纏住你了。」
文珠因為自己吃不下東西,正是因了他一去而不返的緣故,此刻還聽他這樣說,一時心裡也不知是悲是喜,只覺得一股子辛酸觸鼻,眼淚便撲簌簌地落下來了。女人的眼淚,那是感動男子的心的唯一法寶。所以李英龍看了心頭也有些難過,忍不住站起身來,走到床沿邊坐下,低低地說道:「文珠,你這又何苦呢?不要冤枉我,除了你之外,還有什麼人夠資格讓我愛呢?因為我是一個窮小子,比不了人家住洋房、坐汽車,多麼闊綽,多麼威風,想到與其將來感到失敗的痛苦,倒不如早些分手來得爽快。其實我的心頭,又何嘗不痛如刀割呢?」
「哼!你還拿這些話來挖苦我嗎?我假使存心要去做人家姨太太的話,我還會把我的身子交到你的手裡去嗎?你以為我和顧元洪要好,你心中就覺得難過。但是你不知道我不敷衍他,我沒有這許多進益,所以他是我的財路,沒有他給我錢,你又怎能花得這樣舒服?所以我完全是利用他,才和他親熱。難道你連這點意思都不明白?不肯原諒我,鬧著氣就這麼一跑,你叫我心中多麼難受。自從你賭氣走後,我就弄得失魂落魄的,哪裡有好好地吃過一頓飯呢?」
文珠無限哀怨地瞅住了他,絮絮地傾吐著她所受的委屈。說到末了,眼皮一紅,無論你怎麼能幹精明的女人,結果還是免不了哭泣流淚。李英龍聽她這話之後,方才有些懊悔起來,覺得文珠對待自己確實算有情義的了,她敷衍著別人,實在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自己何苦一定要疑心她呢?這就伸手去抹她頰上的淚水,此刻倒又顯出極度溫文的神情,低低地說道:「原來你不吃東西,還是為了我的緣故,這樣說來,實在是我太不應該了。其實我是怕你被別人家搶奪了去,所以我心中很生氣。按諸實際,也無非是為了愛你過分的緣故。文珠,姓顧的也不是一個好東西,雖然你是為了要利用他而和他敷衍,但是他在你身上把錢花多了,假使一點得不到,他豈肯心甘情願呢?那麼在他們詭計多端、卑劣手段之下,你難免逃不出他的羅網,到那時候,你叫我心痛得還能夠在這世界上做人嗎?」
「這是你多餘的考慮,我老早跟你說過,我要嫁人,也絕不會去嫁一個蠢豬一樣的東西。我向你一再地聲明,你難道還不肯相信我嗎?」
「現在我承認自己錯了,那是我太糊塗太會吃醋了。文珠,我相信你,你假使不會拋掉我,我也專一地愛上你。文珠,我們和好如初吧!你現在總可以安安心心地吃東西了。」
「唉!世界上女子總是痴心的多,哪一個男子有良心呢?」
李英龍這幾句話聽到文珠的耳朵里,一顆芳心,才感到一點暖意的安慰。不過她表面上還顯出那樣哀怨的神情,秋波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卻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李英龍在她這哀怨的表情里找到了一種媚人的風韻,他兩手按住文珠的肩胛,向她含情脈脈地凝望了一眼,終於忍耐不住地環抱了她的脖子,深深地接了一個長吻。他沒有別的可以博得文珠的歡心,只有這一功夫是他的特長。女人所以愛他的緣故,也是為了他肯曲意地使女人感到心花怒放而已。
兩人正在熱烈地吮吻的時候,愛玉恰巧拿了一碗麵匆匆地從外面走進來。當她發現了姐姐和英龍這一鏡頭,她那一顆處女的芳心像小鹿般亂撞起來,兩頰也熱辣辣地發燒,浮上了嬌艷的桃瓣,雖然是一隻腳已經跨門而入,但後面這一隻腳卻再也跨不進來了。她在愕住了一會兒後,到底想出一個辦法來,咳了一聲,叫道:「哎喲,哎喲!燙死了!」
「啊,妹妹,你不會叫梅真拿進來嗎?」文珠一聽這兩聲「哎喲」,慌忙把英龍推開,紅了臉,低低地回答。英龍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遂站起身子,自管走到窗口旁邊去了。愛玉神秘地瞟了姐姐一眼,撲哧一笑,低低地說道:「幸虧是我拿著進來,要是梅真拿進來,可更不得了。姐姐你快嘗嘗這碗面的味兒,不知鹹淡好不好?」
「鹹淡倒正好,就是煳了一點。」
「也許還有些甜味的感覺是不是?」
愛玉這句話顯然有些頑皮的意思,文珠起初倒是一怔,但轉念一想,方才理會過來。這就緋紅了臉頰,秋波在她嬌憨的粉臉上逗了一瞥白眼,也忍不住赧然笑起來。遂一面吃麵,一面向李英龍說道:「英龍,我看你此刻還是到外面去避一避吧。」
「為什麼?」
「因為你打了張得標,他是絕不肯饒你的,萬一他真的帶了打手來找你報仇,我瞧你豈不是要吃他的苦頭了?所以我勸你還是趕快走了,免得發生麻煩。」
「怕什麼?我李英龍要怕他的話,我也不在上海待下去了。你叫我避一避他,我倒偏偏要等他到來,大家較量較量,看他顏色好,還是我手段強?」
李英龍卻是相當好勝,他拍了拍胸脯,毫無畏懼地回答。文珠心中不免有些怨恨的意思,正欲再向他勸告的時候,忽然電話鈴又響了起來。愛玉便連忙去接聽,哦了一聲,說道:「是的,在家……因為有些頭痛……沒有上台……晚上嗎?說不定,要問她自己,好,好……」
「妹妹,是誰?」
「是顧元洪來的電話,他說有話跟你談談。」
「真討厭!」
文珠一聽又是顧元洪來的電話,因為看到英龍的面色好像又浮上了不悅的神氣,於是立刻裝作憎恨的樣子,一面怨恨地回答,一面只好放下筷子接過電話的聽筒,湊在耳邊,說道:「喂,是顧先生嗎……沒有什麼大病……謝謝你。哦,你到戲院裡去過嗎?張老闆碰著了沒有……沒有嗎?哦,晚上怕不能上戲,因為我需要休養一個時期。什麼?你……這張報上的消息也看到了嗎?你不信?哼!其實我也不怕他們跟我難過……哦,這真是謝謝你,要你為我太費心了,我真對不起你,你此刻在什麼地方?在羅蘭咖啡室嗎?也好,我在一個鐘點之內准到,回頭見。」
文珠放下聽筒的時候,回頭見英龍的臉上有些憤怒的神色,把他手中的菸蒂狠狠地向地上一擲,不住地冷笑。這就連忙說道:「英龍,你知道顧元洪叫我到羅蘭咖啡室做什麼去的?」
「問我?這就未免太奇怪了!」
英龍聽她還這樣問,越發感到酸溜溜的不受用,遂冷笑了一聲,把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卻把身子別了過去。文珠忍不住又好氣又好笑,遂恨恨地白了他一眼,說道:「我瞧你事情沒有弄清楚之前,別拿這種態度來對付我。因為顧元洪也看到這報上的消息了,他心中替我很不平,遂約了報館記者,預備和我在羅蘭咖啡室內見見面,拉拉場,明天給我在報上更正此項消息。我想他也許不會背後捉弄我,既然是他發了稿子,為什麼又代我拉場呢?我是為了你的名譽關係,所以答應他去一次的,你心中幹嗎又要這麼不受用呢?」
「哦,原來是為了這一件事情。他媽的,這小賊的詭計太好了,但他只能騙騙你,卻瞞不了我呀!文珠,我勸你想清楚一點,別上他的大當!」李英龍聽她這樣告訴,遂哦了一聲,回過身子來,他用了精細的思慮,在沉吟了一回後,方才對文珠說出了這幾句話。
文珠聽了,倒有些茫無頭緒的樣子,怔怔地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倒有些不大明白。」
「這有什麼不明白的?難道你還要一味地把他當作好人看待嗎?老實告訴你,他這種手段,就是破壞了人家再充當好人。大凡一個善用計謀的人,他明明殺了人,反要裝出對被殺的人是如何憐憫,是如何可惜,還要痛罵這指使的人,沒有人道沒有良心,好讓人家不會疑心這件事情就是他幹的。其實他本身就是一個兇犯。誰知你這一點都想不到,那你真是一個大傻瓜!」
「嗯!你這話倒也有一點道理……不過,我和你的事情,他根本不知道……他如何會打聽得這樣詳細呢?」
「唉,你不要以為他是一個糊塗人……再說,張得標在那天就見我從你的臥房裡奔出來。他們既然是一隻襪筒里的人,我們的事,難道還會不泄露給姓顧的知道嗎?我就肯定這個消息是他玩的把戲,聽不聽由你,去不去由你,反正我絕不會對你有一絲一毫的勉強。」
文珠那種將信將疑的神情,使英龍的心頭感到更加不快樂,憤憤地說完了這幾句話,他便轉身預備要走的樣子。文珠這才連忙說道:「不錯,不錯!他完全對我是賣一點交情、討一點好的意思。不過我已經答應了他,當然不能失信。妹妹,你代我到羅蘭咖啡館去一次吧!」
「代你去一趟是沒有關係,回頭他要問你為什麼自己不去,叫我怎麼回答?」
「你說我頭暈得很厲害,實在爬不起身。他要問你別的什麼話,你看情形回答,要如他不懷好意的話,你什麼都可以推說不知道。」文珠聽愛玉這樣說,遂想了一會兒,對她低低地關照。愛玉點頭說好,遂披上一件大衣,匆匆地走了。
這裡英龍方才把面色緩和了一點,但他還竭力地帶著進讒的口吻說道:「文珠,並非我對顧元洪有所妒忌,他的存心,總而言之,是非常陰險的,就是你要嫁給他,也只不過是一個小老婆的資格。再說,他的年齡這麼大,你們成了夫婦之後,在另一種生活上是否能使你感到愉快和滿足,這恐怕還是一個問題。所以我覺得你應該為你的終身幸福做打算,千萬要再三地考慮才是。」
「你這話說得太奇怪了,我並沒有說要嫁給他呀。我用不到什麼再三再四地考慮,我已經願意嫁給你,難道你還信不過我嗎?」
李英龍聽她這樣說,一時倒反而怔怔地愕住了。他又在煙盒子內取了菸捲,燃火吸菸,在室內來回地踱步,好像在深思的樣子。文珠稀里呼嚕地吃完了面,向他說聲對不起,讓他遞條手巾來。英龍遂在麵湯台上拿給了她,文珠抿了一下嘴,放在床邊的夜壺箱子上,望了他一眼,有些生氣的表情,冷笑著道:「為什麼不回答我?難道你又覺得有什麼困難的問題嗎?」
「並不是這個意思,我想你要馬上嫁給我,在種種的情形之下,的確是相當困難。所以我的意思,你只管在舞台上再過兩年生活,我總隨時可以在旁邊服侍你。好在嫁人這兩個字無非是一個形式和名義,我們現在已經時常地享受了夫婦的權利,那你不是已經可說嫁給我了嗎?總而言之,我要積蓄一點錢,創辦一點有出路的事業,那時候我們再舉行結婚的儀式,不是也不算遲嗎?」
文珠聽他這樣說,也燃了一支菸捲,想了一會兒,遂連連地點頭,秋波含了怨恨的目光,逗了他一瞥,嘆了口氣說道:「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你無非是怕我受不了苦,以為我嫁給了你,將來又會發生家庭中的麻煩和苦痛。其實我絕不是一個只貪享樂的女子,只要你是真心愛我,常言道,夫妻恩愛,討飯應該。英龍,我是這麼決定了,你到底預備怎麼樣呢?假使你要三心二意的話,那你明明是存心丟我。」
「這個……你可不必冤枉我,我能侍候在你的身邊,唯恐我沒有福氣,怎麼還會丟你?」李英龍見她說完末了一句,大有盈盈淚下的樣子,這就連忙搖搖頭,向她急急地解釋。正在這個時候,忽聽梅真在外面叫道:「郭小姐,你這時候怎麼會來的呀?」
「我演完兩個節目,下面沒有戲了,因為聽說你大小姐有病請假,所以來望望她的。」隨了郭素珍這幾句話,門帘掀處,她的人已經走了進來。
素珍見房中除了文珠,還有一個西服少年,一時覺得很不好意思,在房門口倒是愣住了。文珠先含笑叫道:「素珍,怎麼啦?戲院裡已散場了嗎?」
「不,我下場很早,所以來看看你,你好一點了嗎?」
「謝謝你,我好一點了,請坐吧。」
郭素珍這才笑盈盈地坐到她床邊去,很親熱地去摸她的手。一面把俏眼向英龍身上打量了一回,一面附了文珠的耳朵,低低地問道:「文姐,這位就是李英龍嗎?」
「是的……哦!我來給你們介紹。英龍,這位就是我們團內最溫和美麗的小妹妹郭素珍小姐。這位就是李英龍先生了。」
經文珠這麼一介紹之後,素珍不得不欠了身子,和李英龍互相點點頭,表示招呼的意思。李英龍似乎感到有些局促不安的樣子,忽然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錶,便呀了一聲,說道:「已經三點五十分了,該死,該死!我還沒有上跑馬廳里去過呢!我不能奉陪了。郭小姐,你多坐一會兒走,我先告辭了。」
「慢著,英龍!」
「你還有什麼話跟我說嗎?我想過幾天大家再考慮考慮吧。」李英龍聽文珠叫住了自己,不得不回過身子來,望著她的粉臉,使了一個眼色,低低地回答。
文珠明白他是為了素珍在旁邊的緣故,就很坦白地說道:「英龍,我以為這件事情原沒有什麼考慮的必要了,這是我要好的小姐妹,沒有什麼,你可以不用避什麼嫌疑的。要說的話只管說,你別三心二意,我是決定了主意,你不要害得我一切事情都弄好了,倒找不到你的人了。」
「時候不早了,我要趕著賽馬去。這件事情太困難了,我們還是慢慢地再商量商量比較妥當。」
「你說的所謂困難是指的什麼而言?我問你,賽馬要緊,還是解決這個問題要緊呢?我為了你,情願不上戲,難道你就不能為我犧牲一點嗎?我覺得你真是太自私了。」文珠聽他用這種敷衍的語氣來對付自己,一時倒不免生氣起來,遂板住了面孔,逗給了他一個白眼,恨恨地說。
李英龍微紅了臉,支吾了一會兒後,方才說道:「並不是這麼說,我家中還有父母兄弟,賽馬是我的職業,我比不了你,有人會給你錢用。要如我失了業,家中怎麼生活呢?所以我得干正經事去……」
「什麼?什麼?你這是什麼屁話?難道我們這件事倒不正經嗎?好,好!你說這些話,明明是想氣死我。」
文珠漲紅了臉,氣得倒豎柳眉,幾乎有些發抖的樣子。李英龍的心中也有他的痛苦,但這個痛苦是不容易向文珠傾吐的,所以呆住了一會兒,方才說道:「我覺得你還派愛玉去赴姓顧的約會,可見你對他還未忘情,所以我的意思,你要嫁給我,這也是一種表面文章。金錢有很大的魔力,即使我們結了婚,將來恐怕也會到分裂的地步,所以我認為結婚這兩個字,倒還是不談的好。」
「好,好!你還要向我這麼說,你真是一隻不懂情義的狗!」
「我就承認是只狗,你就嫁人去吧!」李英龍不甘受辱的模樣,他冷笑了一聲,匆匆地又要向外走的樣子。
文珠在素珍的跟前,覺得英龍對待自己那種倔強無禮的態度,叫自己實在有些感到難堪。她氣得要哭出來,但又不肯表示懦弱,遂竭力忍熬著悲哀的發展,鼓足了勇氣,說道:「英龍,你給我站住!」
「鴻大小姐,你還有什麼吩咐?」
「你這話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你以為是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
文珠見他毫不在意的樣子,可知他對自己也絕無什麼誠意的愛情,心中這一憤怒,不禁把手猛可地在夜壺箱上一擊,把吃完的那隻空麵條碗震落到地上,桌球一聲,便摔得粉碎了。她眼睜睜地瞅住了英龍,咬牙切齒地喝道:「英龍,你不要以為我除了你就沒有人可嫁,你敢跟我擊掌,看誰拗得過誰?」
「哼!這擊什麼掌呢?我知道你是一個大紅而特紅的女藝人,想要娶你為妻的歌舞迷何止萬千?我知道你有許多的人可以嫁,本來你就把我當作你一件玩物罷了!哼,哼!」英龍見她說完了這幾句話,還伸過手來,預備跟自己擊掌的意思,就哼哼一陣子冷笑,一面說,一面便頭也不回地向外奔出去了。
文珠的心中,好像有千萬枚針在刺一般疼痛。她做夢也想不到英龍對自己忽而又會變得這樣凶蠻起來,這好像給了自己一個致命打擊。她只覺一陣子眼花昏黑,捧住了頭,整個身子便向床上倒下去。坐在旁邊的素珍,一見文珠氣得昏厥過去,急得連忙把她扶起,連連地搖撼著身子,叫道:「文姐,文姐!你怎麼啦?你怎麼啦?你快不要這個樣子呀!」
「郭小姐,我大小姐怎麼啦?」
「梅真,你快弄盆開水來。大小姐和李先生吵起來,她氣得昏過去了。」
經素珍這一陣子叫喊,早已驚動了房外的梅真。當她聽了素珍的告訴,遂慌忙倒上一盆開水,交給素珍。兩人手忙腳亂地,好不容易把文珠灌醒過來。文珠望了望素珍,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流下淚來,說道:「我……我……早知道他是一個這樣沒有心肝的東西,我何必拿這一份心意去對待他呢?唉!我枉長了這一雙亮晶晶的眼珠,竟看錯人了!」
「文珠,你不要傷心呀!氣壞了身子,也犯不著哪!」素珍見她淚下如雨,好像萬分灰心的樣子,遂拿手帕給她拭淚,一面低低地安慰她說。
這裡梅真把地下碎碗片打掃乾淨,又給她擰了一把手巾。文珠擦過了臉,向素珍望了一眼,很感慨地說道:「世界上的女子,任她心腸怎麼狠,也狠不過一般沒有情義的男子。珍妹,你的年紀還輕,我勸告你,你假使要避免煩惱和痛苦,那千萬不要跟任何一個男子去戀愛。因為戀愛的表面好像是甜蜜的,而實際卻是一杯苦澀的酒。唉,要清清靜靜的不受氣,那總還是獨身的好。」
「文姐,你何必灰心到這個樣子呢?我以為世界上的男子,究竟良莠不齊,負恩忘義的固然很多,但溫文多情的也不在少數,這是要自己用準確的目光、清楚的頭腦去鑑別的。所謂良禽擇木而棲,並不是我做小妹妹的老氣橫秋地來埋怨你,你一定要嫁給他,完全是在毀滅你自己的前途和終身幸福。因為他這種男子,並不是一個可靠的丈夫。所以他肯跟你鬧翻,這還是你的機會。姐姐,我勸你還是把他忘了吧!像你這樣才貌雙全的姑娘,難道會嫁不到比李英龍更好的丈夫嗎?」
文珠聽她這樣勸慰自己,在她話中,顯然對英龍的印象也是惡劣到十分,一時倒不免暗暗地奇怪起來,用了猜疑的目光,向她望了一眼,低低地問道:「妹妹,你這話我覺得有些奇怪,你和英龍今天才見面,聽你說話的口氣,對他好像十二分地輕視,難道你早就知道他是一個沒有良心的男子嗎?」
「我今天在報上見到了你這個消息,心裡就代你表示可惜,想文姐什麼男子都可以愛,為什麼偏偏去愛上他呢?所以我此刻到這兒來,一半也是為了這件事。」
文珠猜度她在這幾句話的下面,顯然是大有文章,心中暗想,莫非素珍在過去也曾經上過他的當嗎?於是凝眸含顰地望了她一眼,低聲說道:「素珍,怎麼啦?你……還是爽爽快快地告訴我吧!李英龍是不是也和你相愛過?」
「不,不!文姐,你怎麼會想到這個頭上去呢?」
「那麼到底是為了什麼緣故,你才把他恨得這個樣子呢?」
素珍被她這麼一猜,一時緋紅了兩頰,真有些難為情起來,遂連連地否認,秋波還逗給她一個嫵媚的嬌嗔。文珠真有些迫不及待的神氣,又向她毫不放鬆地追問。素珍才低低地說道:「文珠姐姐,我和你平日像親姐妹一般親熱,所以憑我所知道的,總不能不告訴你。否則,我對你好像有些不忠了。你不知道嗎?李英龍家中本來早有妻子的呀!」
「什麼?他本來早有妻子的?你這消息是從何得來的?」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確實有些驚人,而且更有些刺心。文珠的粉臉變了顏色,露出無限失望的神情,急急地問。素珍平靜了態度,一本正經地說道:「這事情說起來話長,他不但已經有了妻子,而且連孩子也有兩三個了呢!外邊人都在說你,說你多少人不好嫁,為什麼要嫁李英龍做小老婆呢?我心中也這樣想,一個女子嫁人總有一個目的,該當貪圖他有錢,該當貪圖他還沒有老婆。現在李英龍這個人,不但已經有了女人,還是一個窮小子,你把清清白白的身體奉送給他,這好比鮮花插在牛糞上,那不是太可惜了嗎?」
「素珍妹妹,你這話雖然有理,但我還不大明白,你如何知道他是已經有妻子兒女的人了呢?我想顧元洪追求得我很厲害,說不定是他在外面放空氣,故意破壞我和英龍的感情。他可以達到目的,就恐怕是他的一種手段。」文珠對於素珍的話還有些將信將疑,所以她還暗暗地猜測著回答。
素珍笑了一笑,瞟了她一眼,低低地說道:「文姐,你不相信顧元洪,難道連我說的也不相信嗎?他有老婆孩子,我並不是聽人家說的,我還親眼看見過他的老婆……」
「哦,我明白了,那樣說起來,你和他老婆一定有些親戚關係了?」
「差一些,並不是親戚關係。我的姑媽住在亞爾培路立賢坊十四號,李英龍的老婆,她的母家,也住在這個地方,而且和我姑媽住在一幢房子裡面。那天我在姑媽家中遊玩,恰巧她也帶了孩子回娘家來。姑媽告訴我,她的丈夫叫李英龍,是跑馬廳里的騎師。聽說這位李太太很兇悍,對於男人管得非常嚴。但妻子縱然管得牢,這個李英龍時常還在外面七搭八搭地鬧桃色事情,我聽過也就完了,但想不到你會和李英龍戀愛起來。要如我早知道了的話,那還不向你先急急地勸阻嗎?」
文珠聽她說出了這一大篇的話,心中方才完全地相信了。「素珍和我無冤無仇,她自然不會故意地來離間我們的感情。那麼她所說的,當然完全是事實。」她想到這裡,只覺得芳心中有些隱隱作痛,兩眼貯滿了晶瑩瑩的眼淚,仰望著天花板,臉上浮現了一絲苦笑,深長地嘆了一口氣,若有所悟地說道:「哦,我明白了,我知道了!怪不得他和我交友到如今,從來沒有向我告訴過他的家住在哪裡。而且我一提起要和他結婚,他總是推三阻四地不答應,原來其中還有一個道理。唉,我失眼了!我看錯人了!社會上的人心是多麼險惡啊!」
「文珠,你明白了就好,幸虧他還搭些架子,現在覺悟了,到底還不算遲呀!」
素珍見她說完了這幾句話,眼淚從眼角旁像蛇行般地流了下來。從她那種慘痛的表情上看來,可見她內心的失望到了哪種程度。女子的心是軟弱的,素珍不由得激起了同情的悲哀,她紅了眼皮向文珠輕輕地安慰。文珠還說什麼好呢?因為是痛苦到了極點,她覺得胸口上像壓了一塊鉛那麼笨重的東西,要如不痛痛快快地透一口氣,說不定因此會悶死的。她倒在床上,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但就在這個時候,忽然外面悄悄地又走進一個西服少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