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艷舞·紫陌紅塵 · 八、各自鬥智強清歌艷舞起風雲
李英龍被她量了這一記耳光,不覺按住了自己的面頰,呆呆地愕住了。正在僵住了的局面之下,忽然電話鈴聲響了起來。愛玉連忙伸手接過聽筒,湊在耳邊,說道:「喂,是的……哦……」
「妹妹,是誰打來的電話?」
「張得標……」愛玉聽問,遂掩住了話筒,向她低低地回答。
文珠走了上去,把聽筒從妹妹手裡接了過來,說道:「哦!你是張老闆嗎?我是文珠……你說我好一些了嗎?謝謝你,我這病絕不是休養一天兩天才能好起來的。所以……我不但今天向你請假,而且我還預備跟你請長假……嗯!是的,我不幹了。沒有別的意思,我的身體太壞,如果不管死活地賣命下去,也許我今年年夜飯還吃不成哩。這不是跟你說什麼氣話!什麼?不行?哼!不行也得行啊!」
文珠說到末了一句,完全有憤怒的表情,她把聽筒恨恨地擲擱下去。一面回到沙發上坐下,一面又取了菸捲,連連地猛吸,望著英龍說道:「你聽見我對張老闆說的話了嗎?他們破壞我又有什麼用?我就不幹了,看他們又把我怎麼樣?」
「你不幹了,那你預備做什麼打算呢?」
「我預備嫁人。」
「嫁人?你要嫁給誰?」英龍把按住面孔的手又慢慢地放了下來,用了驚奇的口吻,向她急急地問。
文珠這時候卻又用了勾人的秋波,向他斜乜了一眼,笑道:「不必問,當然是嫁給你。」
「嫁給我?」
「不錯,你不相信嗎?我已經請了長假,我不預備再到舞台上去唱唱跳跳的了,我預備安安定定地到家庭里去過主婦的生活。」文珠見他大有不相信的樣子,遂平靜了臉色,一本正經地回答。
李英龍聽她這麼肯定的語氣,一時也不知喜歡還是憂愁,倒反而默默地愕然了一回。良久,方才搓了搓手,表示有種為難的神氣,說道:「其實,我覺得你太性急一點兒了。顧元洪跟我們搗蛋,為什麼你卻把脾氣發到張得標的頭上去呢?那叫張得標豈不是要急得上吊?沒有了你,戲院就拉不開門。」
「我倒並不是故意跟他為難,實在我吃了這碗斷命飯已吃得怕了。不紅吧,被人家看輕,好像當作眼中釘,沒有老闆來養活,似乎就會餓死的樣子;紅了吧,就會遭人家的妒忌,捧也來,破壞也來,我現在索性不幹了,那就省卻了許多的麻煩。」
「但是,你要跟我結婚……這裡也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你說,是不是你另外有了情人?」
「不,我就怕你過不慣清苦的生活。」
「那你也未免太小覷我了,我難道就只會享樂而專門供人作為玩具嗎?那你簡直又在侮辱我。我不怕吃苦,只要你能供給我最低的生活費用……不,還包括我妹妹的生活費在內,我什麼都不怕了。」
「這個……」
「李先生,不用你感到困難,只要你願意跟我姐姐好好地結婚,我決不會連累你而加重你的負擔。你請放心,我的生活,那你可不必顧慮。」愛玉在旁邊見英龍說了「這個」二字,大有為難的樣子,這就連忙向他認真地聲明,表示她決不使他感到負擔的加重,而情願自找出路的意思。
英龍聽了,連忙也急急地說道:「二小姐,那你千萬不要誤會我,我絕不是為了你的緣故……」
「不是為了妹妹的緣故,那麼你是為了什麼?快說快說!」文珠聽他這麼聲明,遂在一旁又漲紅了臉,急急地問。
李英龍把香菸灰用手彈了一彈,沉吟了一回,說道:「我以為你要跟我結婚,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你似乎還要細細地考慮一下。照我的想法,第一,你是國光歌舞團的台柱,這一團的團員,可說都在依賴你而生活。尤其是這個團主人張得標,把你當作了他生財之道。他沒有了你,哪裡能夠有豐富的收入?所以照我的猜測,他是決不肯輕易放棄你。雖然你對他說,你的身子沒有賣給他,不過像他們吃這一碗飯的人就像流氓差不多,你要跟他們鬧翻,他當然也會想出種種方法來留難你。第二,顧元洪既然拚命地在追求你,一旦你拋棄了他而嫁了我,他豈肯甘心失敗?憑他在這敵偽的勢力之下,他就可以使我們不能安安穩穩地住在上海。所以你若真的預備跟我結婚,說不定將來會鬧出什麼悲慘的事情來!」
「哼!大不了,他把手槍來打死我。英龍,你是一個堂堂七尺之軀,難道你還怕他們把你暗殺嗎?既然你沒有這樣的膽量,那為什麼你在當初要跟我來往呢?」文珠冷笑了一聲,在她這幾句話中是竭力地在譏笑他沒有勇氣。
李英龍倒是呆呆地想了一回心事,方才說道:「文珠,你不要以為我沒有勇氣,我若怕他們來暗殺我,那我還在上海做什麼人?其實,我為了你,就是吃了他們的虧,我也情願。況且,一顆子彈也不過是兩個洞,算得了什麼事?我要怕他們,我決不算是個李英龍。」
「既然你此刻又說得那麼強硬,連死都不怕了,那你還有什麼其他的顧慮嗎?」
「我顧慮的並非我自己,完全是為了你。因為你是一個有希望的姑娘,為了我,使你和人家結怨,弄得大家懷恨在心,萬一他們起了一個狠心,對你也同樣地來一下子毒手,那叫我心中怎麼能夠對得住你?為了這樣,所以我覺得你還有考慮的必要。」
「哼!你這些都是花言巧語的一種推託而已。我不需要有什麼考慮,為了求愛情上的自由,就是我被他們暗算了,我也死而瞑目。不過我知道你的存心了,你對我根本沒有真心的愛,你無非對我也抱了玩弄的心。一旦發生了對你稍有點兒危險的事,你就推得乾乾淨淨的預備一走了之。哼!我到今日,才知道你是個沒有心肝的畜生……」文珠聽他這樣說,可見他畏畏縮縮地完全怕連累他自己。所以說為了顧慮我,這無非是好聽白話而已,一時想到一個女子的可憐,因為自己雖然在口裡說是要玩弄世上的男子,但心中免不了還有一點兒痴意。現在英龍對我明明有了拒絕的意思,那麼社會上的女子,任她怎麼的放浪會交際,到結果還是站在被動的地位。一時悲從中來,只覺人海茫茫,知音難覓,痛定思痛,真是心碎腸斷,因此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
就在這個當兒,忽聽外面梅真的聲音在叫道:「啊呀!張老闆,你多早晚到來的?為什麼不進房裡去,卻呆呆地待在這兒出神呀?」
「我還只剛來不多一會兒,大小姐呢?」
外面這兩句談話的聲音,聽到愛玉的耳朵里,一顆芳心,倒由不得像小鹿似的亂撞起來。連忙走到姐姐的身旁,把她嘴一按,說道:「姐姐,姐姐,你快不要哭了,張老闆在外面說話呢。剛才你們說的話,他不知可曾偷聽了沒有?這真是糟糕得很!」
「有什麼糟糕?我真不怕他。」文珠雖然是停止了哭泣,擦乾了眼淚,但她還恨恨地回答。這時梅真從外面匆匆地奔入,說張老闆來找大小姐。文珠點頭道:「叫他進來好了,我索性和他解決了。」
「是。」
「姐姐,你剛才對他在電話里說有病,但不能讓他知道你是說了謊呀。」
「是呀,那麼快讓我躺在床上裝起生病吧。」愛玉一語提醒了她,文珠急忙走到床邊去,脫了皮鞋,躺了下來。
愛玉還把被給她蓋蓋好,然後走到門口去叫張得標進來。文珠在他沒有進房之前,向英龍一招手,是叫他坐到床邊來的意思。英龍不敢違拗她的命令,遂局促不安地在她床沿邊坐下了。就在這時,張得標含了微笑,跨步入房。他似乎已經知道了似的,對於李英龍坐在床邊,並無一點兒驚異的樣子,還向他點頭招呼的神氣。文珠在這情形之下,當然不得不裝出一點兒痛苦的表情來,呻吟著說道:「張老闆,對不起!我不能起身招待你,你請坐吧。」
「沒有關係,你身上有病,還鬧這些客套幹什麼?只管躺著吧。」張得標神秘地一笑,表示很關心的樣子,低低地回答。一面在沙發上坐下,一面吸了一口菸捲。
梅真進來倒了茶,又向文珠問肚子餓了沒有。文珠搖搖頭,皺了眉尖兒,怨恨地說道:「傻丫頭,我身上不舒服啊,還吃得下什麼東西嗎?」
「昨夜還好好的,怎麼今天忽然又病起來?」張得標待梅真走出房門去後,便懷疑地自言自語。他這表情,表示並不向任何人而發問的意思。
文珠淡淡一笑,說道:「這叫作『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我自己也料不到呀!張老闆,今天的賣座還好嗎?」
「不行,不行。要不如前兩天有人先來訂了座,那情形真是太慘了,簡直是小貓三隻四隻,弄得台上的演員都沒有了精神。」
「奇怪,今天又不落雨,為什麼賣座這樣的慘呢?」文珠聽他這樣說,覺得他也許是過於誇張了,遂故作不明白的樣子,望著他微笑地問。
張得標噴去了一口煙,至少包含了一點兒奉承的意思,說道:「那還不是為了你沒有登台的緣故嗎?」
「張老闆,你又跟我開玩笑了!那你分明是在跟我吃豆腐。」
「這……是哪裡說起?我要跟你吃豆腐的話,馬上爛脫我的嘴巴。」
「但……我就不相信這般觀眾們就有先見之明的本領。因為我是臨時請假的,怎麼他們會知道我不登台呢?」文珠見他一本正經地念誓罰咒起來,倒忍不住覺得好笑,遂搖了搖頭,還表示不能完全相信的意思,懷疑地說。
張得標把大腿一拍,嘿了一聲,說道:「說起來就奇怪得很!觀眾們一聽你請假的消息,訂好座位的大叫冤枉,臨時入場的都打回票走了,說等鴻文珠小姐上了台再來瞧吧!從這一點看,就可見你的號召力了。」
「張老闆,你也未免誇張得過火一點兒了,難道他們都是來看我一個人的嗎?」
「當然囉!我聽人家曾經這樣說,到萬國大戲院看鴻文珠去。你想,他們把劇名都不注意,只注意你一個人的名字,可見觀眾們崇拜偶像的深刻了。」
「我總覺得那是你故意地奉承我……」
「我要故意地瞎捧你,我就是一個王八。鴻小姐,你剛才打電話來請假,這一下子真把我害苦了。」
「為什麼?照你說,我連生病都不允許嗎?早知道一個演員的發紅有這樣的麻煩,我情願一輩子做跑龍套。」文珠鼓著紅紅的臉腮子,說這兩句話的表情,大有生氣的樣子。
張得標站起身子來,走上一步,連忙賠了笑臉,說道:「並不是說你請一天假,就會害苦了我。因為你要請長假,永遠不幹了。這一來,我倒不急,站在我旁邊那個前台經理徐金生卻大跳而特跳起來,他說我故意跟他搗蛋,今天賣座這麼慘,他們前台要虧本。照這樣下去,六個月的合同怎麼能履行下去?他說你若真的不幹了,他便要跟我毀約,而且還要我賠償他的損失。鴻小姐,你……看這……怎麼辦呢?」
「我就不相信有這一種事情,前台經理到底也是吃飯的,賺了半個多月的錢,不聲不響,虧了一天本,就得跳腳。要如開戲院可以包賺錢的話,我還在這裡做什麼演員?況且……我假使死了,難道他還不開戲院了,你就連歌舞團也辦不成了嗎?這可不是笑話?」
張得標見她氣得兩頰漲得紅紅,那幾句話就說得相當厲害。於是笑了一笑,卻顯出很寬懷的態度,說道:「後來我向前台經理說,你何必急得這個樣子呢?事情絕不會嚴重到這樣的地步的。因為我知道鴻小姐的脾氣,她就善於開人家玩笑。徐金生聽我這麼安慰,方才沒有話說。但還敲釘轉腳地對我說,要我負完全的責任。」
「張老闆,不過這一次也許並不是和你開玩笑,因為我不能為了你們賺錢,而奄奄地看著我生命沉淪下去呀。」文珠聽得標這樣說,覺得這傢伙倒是狡猾得可惡,卻把我的話當作鬧著玩兒的,這就沉下臉色來,表示非常嚴肅的樣子回答。
張得標把笑容慢慢平靜了,他向文珠呆呆地望了一回,說道:「鴻大小姐,你這話雖然也有道理,不過我看你的面色,並無什麼病容。所以我覺得你要半途熄滅你自己的光明,這未免是步入了自滅的道路。況且……你不幹這事情了,還預備去幹些什麼呢?」
「你這話也太不近情理了,我自己有病,難道不曉得?倒是你單看了我的面色,就知道我沒有什麼大病嗎?假使我因不休養而真的死了,你拿什麼來給我做保證呢?」
「鴻小姐,我以為你不要把事情看得那麼嚴重。你即使真的有病,我們團里可以請醫生給你診視,倘然你身上缺少什麼維他命的話,可以給你打補針。只要你感到滿意,我什麼都可以依你。」張得標是竭力地忍耐著性子,向她委曲求全地說著。
但文珠對於他的討好奉承,並不感到一點兒喜歡,反而十分討厭地冷笑了一聲,說道:「張老闆,你這話更是奇怪了,『即使我真的有病』你這句話難道打量我假的有病嗎?老實跟你說,從早晨到現在,我還沒有吃過什麼東西呢。」
「啊!沒有吃過東西?那不要緊。你愛吃什麼?歸我請客好了。」
張得標啊了一聲,這兩句話說得十分俏皮。愛玉忍俊不置,幾乎哧的一聲要笑起來。但她恐怕被張得標看見了,立刻又忍住了笑,把身子背了過去。
這時文珠卻又繃住了粉臉,很生氣地白了他一眼,說道:「張老闆,你這話說得益發稀奇了,我沒有吃過東西,難道是為了要你來請我的客嗎?我是因為身子有病,所以才吃不下的。」
「姐姐,我看你多少吃一點兒吧!假使一點兒沒有東西下肚,那也會增加病體的。」愛玉為了要裝得像一點兒,所以轉過身子來,向她一本正經地補充著說。
李英龍似乎覺得呆呆地坐著老是不說話,那也不好意思,於是也插嘴說道:「你要吃點兒什麼清潔素淨的點心,我給你打電話到館子裡去叫吧。」
「我說不吃就不吃,何必你們來硬勸我呢?」文珠有些著惱的樣子,恨恨地說。但她俏眼向李英龍瞟了一瞟,是暗暗地叫他別多嘴的意思。
張得標覺得他們做得很逼真,一時倒忍不住又好氣又好笑。遂依然用了俏皮的口吻,說道:「如果大小姐真的有病,那還是不勉強她好,因為食物吃下去容易化熱。假使你因為有病而挨餓的話,我覺得那就不必了。」
「張老闆,我真不懂你這兩句話是怎麼解釋?」
「你不懂嗎?哈哈,那麼就別提了。大小姐,正經的,我說李先生既然也是這麼相勸你,你似乎不應該不賣一點兒面子。」張得標見她瞪著眼睛,很惱怒地向自己反問,這就哈哈地笑了一陣,還不願意完全揭穿她,低低地說。
文珠覺得他十句話中倒有九句是帶了刺的,遂紅了粉臉,冷笑了一聲,說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李先生和張老闆有什麼分別?」
「這是我心中的想法,李先生是你最知己的朋友,他來望你了,其實你就是有病,也應該好起來了。何況他勸你吃東西,至少是他一片對你的真情真意,你若拒絕了他,那你倒似乎辜負他一片情分了。」
「張老闆,請你把話說得清楚一點兒,我對隨便什麼人都是一個樣子,根本說不上知己不知己的。怎麼啦?難道你嫌我對待你不夠親熱嗎?」
「嘿,嘿!鴻大小姐,你這幾句話說得太有趣了,你跟李先生知己,這不是我憑空瞎說,連外面報紙都登出來了,那你還能瞞得了我嗎?哈哈!」張得標陰險的臉上浮現了一絲獰笑,方才慢慢地揭穿了他們的秘密。他把菸蒂頭在地上很隨便地一丟,這神情是顯出那樣輕視的樣子。
文珠的粉臉又一陣一陣地紅起來,她的兩眼充滿著怒氣沖沖的光芒。因為是惱羞成怒的緣故,這就索性冷冷地說道:「這是我們的私生活,你可沒有權利來干涉我們。」
「那當然,我不是你的家長,我怎麼能來過問你?但是,因了你的私生活,而影響到我們整個的團體方面,那我以一個團主人的地位,似乎不得不管一下子。」
「什麼?張老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李英龍似乎聽不下去了,他猛可地站起身子來,大有和張得標吵起來的神氣。
文珠怕事情鬧大,遂把李英龍的身子一拉,他便在床邊又坐下了。張得標卻並不把他放在心上的神氣,望了他一眼,至少有些輕視的意思,說道:「李先生,你且慢慢地開口,我此刻和你還沒有到發生接觸關係的時候,請你別來多嘴。我現在先要問鴻小姐,為什麼突然要請長假?為什麼無緣無故地不幹了?那你應該給我一個充分的理由!」
「咦!這就問得奇怪了,我不是已經跟你說過是因為有病的緣故嗎?難道你以為我躺在床上是裝給你看的嗎?」
張得標聽她還只管一本正經地說著有病,於是再也忍熬不住地哈哈地大笑起來,得意地望了她一眼,表情陰險地說道:「大小姐,這兒可不是舞台上,你何必還要這麼認真地跟我演戲呢?你知道我什麼時候到這裡來的?哈哈!我老實地跟你說了吧,我在外面會客室里已經聽了好多時候了,我聽你和李先生吵嘴,我又聽李先生隨口地謾罵我。但不多一會兒,我進房中來,你卻馬上躺到床上去裝生病,這你不是存心地跟我在開玩笑嗎?」
張得標這一篇話,說得房裡三個人都局促不安起來。文珠躺在床上,覺得軟綿綿的被褥上好像有著千萬枚針在刺的樣子。她面紅耳赤的,幾乎有些哭笑不得起來。就是李英龍也窘住了,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子,齊巧和愛玉瞧了一個照面,各人的臉上也大有尷尬的神色。突然之間,文珠猛可從床上跳下來,她急急地說道:「不錯!我本來就打算跟你開開玩笑而已,可是,現在被我這麼一來,我卻索性無理由地不願幹了。這是我的自由,誰都不能來向我干涉。」
「大小姐,你是不是怪我不該偷聽你的秘密話,所以惱怒起來?其實,你們這一件事情,報紙上已經登載過了,哪還有什麼秘密可說?不過,你要為了李先生的關係而不干,那似乎對我們團體太不顧全了。」
「張先生,請你說話要分得清楚一點兒,不要拖泥帶水的。她現在不願干舞台上生活了,這是她的事情,跟我就毫無關係,請你不要把這件事情牽涉到我的身上來。」李英龍覺得自己假使再不開口說話,那倒好像自己是個沒有靈感的動物了,這就瞪了他一眼,向他嚴肅地搶白。
張得標是希望李英龍開口,好叫自己給他一個警告,遂把兇險的目光斜睨了他一眼,冷冷地一笑,說道:「哼!這件事本來就因為你而發生的,怎麼能說是牽涉呢?李先生,有了今天報紙上這一段消息,那麼鴻大小姐的不干,我以為你就卸不脫有一份責任。」
「什麼?你這話簡直是在放屁!照你這麼說來,她請長假不干,難道是我促成的嗎?」
「是不是你促成她,那我可不必追究,但鴻小姐是因為要嫁給你,所以才跟我請長假的。那麼假使沒有你在她身後的話,我相信鴻小姐正在露著光明鋒頭的時候,她是決不會向我提出不幹的事實來。」
張得標這幾句話,把李英龍問住了,他除了惡狠狠地望著得標之外,卻默默地不發一語。文珠氣得站起身子,把腳恨恨地一頓,說道:「是的,我的確為了要嫁給他,我才不乾的。你預備怎麼樣?難道我在你歌舞團里做了演員之後,連嫁人的自由都受束縛了嗎?這真是太笑話了。張得標,你把頭腦子放得清楚一點兒,我並沒有把身子賣給你啊。」
「大小姐,只要你肯說這兩句話,那就很好!現在戲院裡要跟我毀約,要我賠償他們的損失。你既然預備嫁給李英龍,那我只有根據合同向李英龍算賬。」
「哈哈!那又是一件笑話了,我又沒有跟你訂過什麼合同,你跟我算什麼賬?」李英龍顯出毫不介意的神氣,表示並無一點兒責任的意思回答。
張得標瞪著眼睛,把手向文珠一指,冷笑道:「她既然要嫁給你,你就是她的保護人。我找她不上,那我就只有來找你。」
「來找我?你不要再做夢!我和她雖然有意思結婚,但在眼前也不過是這麼的一句話,離事實還很遠。我以為等我們結婚啟事在報上登載了出來,你再來找我也不算遲呀。」
「等你們結婚啟事登出來再找你?哈哈!那你倒不會說,等你們死了的時候再來找你,那不是更為妥當嗎?」
「放屁!你這是什麼話?」
「姓李的!你預備怎麼樣?」
「好了,好了,張老闆,我覺得你也太沒有見識了,李英龍不是顧元洪,石子裡榨不出什麼油水來,你儘管跟他說什麼話?這是姐姐的事情,我覺得你還是和我姐姐談談比較妥當些。」
李英龍聽他侮辱自己,便向他大喝了一聲放屁,這表情是非常兇惡。張得標不是一個老實忠厚的人,他怎麼肯甘心示弱?於是也趕上一步,睜大了他那雙三角眼,好像要把他吞下去的樣子。愛玉在旁邊見他們大有動武的架子,便走到兩人中間,把張得標推到沙發旁邊去,口裡雖然是在給他們排解著,而實際上對張得標也有了諷刺的成分。
張得標方欲再說什麼,文珠卻又柳眉倒豎地喝道:「英龍,你為什麼這樣沒有膽量?他要找你說話,你就儘管讓他找好了。跟他簽合同的是我,我並沒有死,你怕什麼?就是我犯了殺人的罪,也用不到你來代我吃官司呀。」
「你以為我怕他嗎?這真是太笑話了!他就是馬上到法院裡去告我,也嚇不倒我。」李英龍聽文珠這樣說,他的膽子更加大起來,遂冷笑了一聲,一面取了菸捲抽吸,一面諷刺他說。
張得標覺得心中有一股怒氣直冒到頭頂上來,遂忍不住又說道:「你以為我是恐嚇你嗎?這是你太篤定了。明天鴻文珠要如不銷假登台的話,那我只有找你姓李的說話。」
「明天我偏不登台,看你把我怎麼樣?」
「就是你要跑,李英龍也跑不了。除非他不上跑馬廳里去干馬上英雄的把戲。」張得標見文珠的態度還是那麼強硬到底,一時真沒有了落場勢,於是只好吃住了李英龍說話了。
李英龍在這個情形之下,不硬也得硬一硬了,遂置之泰然的態度,淡淡一笑,說道:「很好,很好!我就等在跑馬廳里,倒要看看你張得標手段的厲害了。」
「李英龍,你真預備跟我過不去嗎?」
「什麼過得去過不去?你有手段,儘管拿出來給我看看好了。」
「好哇!姓李的,你要我沒有飯吃,我就叫你拉不出糞來!」
「哈哈!你這小子,我先打了你!」
兩人越說越不合起來,身子也一步一步地挨近了。張得標的臉由紅轉青而變成鐵一般的顏色,李英龍的眉毛和眼睛都隱現了一股子殺氣。各人的頭頂上,好像都要冒出火星來的樣子。張得標說到好哇的時候,伸手捋袖,大有準備動武的表示。但李英龍的動作比張得標更為快速,他是熟讀了這句先下手為強的話,所以不待得標動手,他先向得標舉手一拳,齊巧擊中他的下齶。得標負痛,啊呀一聲,身子向後踉踉蹌蹌地跌退下去。幸而有張琴桌擋住,他的手便撐住了琴桌,忽然摸到了一個花瓶,他這時候的理智已被殺氣迷糊塗了,遂把花瓶舉起,向李英龍兜腦門兒擲了過去。這時旁邊的文珠姐妹兩人,一瞧這個情形,認為這個花瓶落在英龍的腦門兒上,不要說腦漿直迸,至少的限度,是要頭破血流。芳心在一急之下,兩人不約而同地便掩著臉竭聲地狂叫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