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艷舞·紫陌紅塵 · 七、笑裡藏刀鹿死誰手逐情場

顧元洪答應文珠在三天之內去和他山東太太實行離婚的手續,其實這完全是他一種假痴假呆的敷衍辦法。他在這三天裡面,卻在大動其腦筋,終於干出了他一面捧一面破壞的計劃。原來張得標在當初還不知道文珠愛上了李英龍,所以對於顧元洪要娶文珠的意思,還表示十分顧忌。現在既然知道文珠並不愛元洪,而偏偏愛上了這個小拆白似的窮光蛋,所以他立刻又掉轉頭來,站在顧元洪一條陣線上去,把文珠的秘密完全泄露給顧元洪知道。顧元洪的心中這才明白文珠所以不愛自己的緣故,為了在情場上得到勝利起見,大家當然要設法來比一個高低了。 這是三天後的一個午後一點光景的時間內,這天齊巧是星期六,下午有跑馬的。文珠因為李英龍居然強硬到底地一去而不來了,所以芳心裡急得了不得,大有廢寢忘食的樣子。她手拿了一支菸捲,只管在室中來回踱步。大約不到五分鐘,立刻又走到電話機旁去,用手指很敏捷地撥著號碼。不多一會兒,聽筒里有人在餵了,文珠連忙急促地說道:「是跑馬廳寫字間嗎?請問你,李英龍來過沒有?啊呀!還沒有來過嗎?今天下午一點鐘起賽,他怎麼能不到呢?哦,哦!原來他賽馬在末後幾次嗎?那麼他什麼時候可以到呢?啊!要在三點左右嗎?對不起!他要如來了,請你關照他,立刻打個電話到白雪公寓十八號來,他自會知道的,我姓鴻……謝謝,謝謝。」 文珠放下聽筒,不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蹙了眉尖兒,暗自想道:「這可糟了,他在三點左右方可以到跑馬廳,那麼我不是要到戲院裡去上台了嗎?那可怎麼辦呢?」想到這裡,急得好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只管在房內團團地打圈子。忽然想到了似的又叫了兩聲愛玉,愛玉從外面走進來,還沒有開口問她有什麼事情,文珠先急急地問道:「妹妹,你到什麼地方去了?這許多時候不見你的人影子。」 「我在廚房裡給你燒一點兒面,剛才午飯沒有吃,此刻總可以吃一點兒了。」愛玉用了一種很關心的口吻回答,在她至少是包含了愛護她的成分。 文珠搖了搖頭,十分懊喪的樣子,頹然地倒在沙發上去,說道:「我不想吃,我什麼都不想吃。」 「姐姐,你這又何苦?一個人在肚子裡好像火燒似的,那也犯不著呀!況且你過一會兒還得上戲院裡去,一點兒東西不吃那怎麼成?餓壞了身子,這可是你自己受苦!」文珠那樣心灰意懶、失魂落魄的神情,瞧在愛玉的眼睛裡,真不免有些怨恨,遂瞅了她一眼,埋怨她說道。 這時梅真把燒好的一碗麵拿進房裡來,放在桌子上,說大小姐可以吃一點兒了。文珠連連地吸菸,卻搖了搖頭,還表示不要吃的樣子。愛玉生氣地把小嘴一鼓,說道:「就說你真的一點兒不想吃,但是我親自去煮來的面,瞧著我做妹妹這一份的心,你多少也給我吃一點兒……」 「妹妹,你這人也太橫對了。我吃不下,若一定要我硬吃了下去,回頭反而要胸口痛的。雖然我知道你是有著一份愛護姐姐的心,我心裡感激著你是了。」 愛玉聽她這樣說著,一時倒弄得無話可答。就在這個時候,忽然電話鈴聲響起來,愛玉方欲拿起聽筒,文珠卻猛可地站起身子,說聲拿給我,便伸手接過了。放在耳邊的時候,卻立刻把眉毛一皺,顯出十分討厭的樣子。很快地把聽筒又交到愛玉的手裡,她便懶懶地坐到沙發上去,失望在她心頭激起了無限的悲哀,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這時候聽愛玉在低低地說道:「哦!是顧先生嗎?有什麼貴幹嗎?哦!姐姐昨夜對你說有些頭痛是不是?嗯!謝謝你,她沒有什麼,大概是她的老毛病,今天全好了。你說她此刻吃過東西嗎?她……她……」 「妹妹,對他說吃過了。」 「嗯!姐姐剛吃過飯……她……你要她聽電話嗎?」 「睡午覺,沒有空。」 「哦!姐姐在睡午覺,我不便叫醒她,顧先生,回頭你到戲院裡去找她吧。好的,好的!你太客氣了!再見,再見。」愛玉回答的話,都是後面文珠在指使她說。她說過了兩聲再見,便放下了聽筒,望了文珠一眼,笑嘻嘻地說道:「顧元洪這傢伙也真可憐,對待你就像娘一樣的孝敬,好像連你起居飲食,什麼他都關懷在心上的樣子。」 「他越會拍馬屁、獻殷勤,我心中對他,越覺得難看、越討厭!為什麼世界上盡多著這種不知廉恥的曲死呢?唉!真是死不光的!」文珠顯出滿面愁容的樣子,恨恨地說。 梅真在旁邊見有碗熱氣騰騰的面出了一回神,遂很可惜地說道:「大小姐,火熱的面不吃,要如涼了,那不是太可惜嗎?我勸你就吃一半好不好?」 「不,我一半也吃不下。」 「那麼我給你拿進廚房裡去,仍舊放在鍋子裡去熱著,說不定你等會兒餓了,再叫我拿出來給你吃好了。」梅真一面說,一面把那碗面便又拿回到廚房裡去了。 這裡愛玉把手指在桌子上彈了幾下,微微地沉吟了一回,有些代為不平的神情,說道:「姐姐,你是一個很有智慧的女子,你為什麼要作繭自縛呢?我覺得你這樣糟蹋自己的身子,不但是傻,簡直叫人感到有些可憐。李英龍既然對你這麼無情,你還一心一意痴戀著他幹什麼?他到底不是宋玉、潘安之流,我就不相信世界上的男子,除了他之外,難道就一個都沒有使你感到可愛了嗎?我勸你還是把他看得平凡一點兒,因為你對他這樣當作了不起的樣子,那簡直是在抬高他的身份。」 「說起來也真有些奇怪,連我自己都有些不明白,為什麼對他竟好感到這樣的地步。你要說他漂亮吧,憑他那一雙眼睛,半開半閉的,就不夠來勾引我;說他的皮膚又並不十分白皙,而且還有些黝黑;論他外形,也並不能算是一個標準的美男子。不過,我總覺得他全身好像有一股子吸引的力量,無形之中我就覺得是少不了他……」文珠聽了妹妹的話,連她自己都有些懷疑起來了,她臉部上的表情,好像是包含了不可思議的神秘樣子。 愛玉似乎有點兒聽不入耳,冷冷地一笑,說道:「這就怪了,你既然這麼明白,為什麼到底還是要對他戀戀不捨?我倒要向你請教請教,你也給我說一個理由來聽聽。」 「理由當然是有的,但這理由無非是我一種聊以自慰的意思。也許在你們心中,會感到並不以為然。」 「那是什麼理由?能否說給我聽聽呢?」 「最簡單的,那就是我們職業相等的關係。因為他是跑馬廳里的一個騎師,我卻是一個歌舞團里的演員,同樣是供人娛樂為職業。不過,我們也是大地上的人類,當然,除了自己給人娛樂之外,我們豈可以缺少娛樂?所以讓別人來追求我、愛上我,那麼這好像仍舊是人家花費了錢買票子來看戲一樣。如果我去愛人家,那情形當然是不同了。」 愛玉聽姐姐這麼說,覺得姐姐思想的新奇,真可說是超越普通一般人。遂點了點頭,向她望著出了一回神,方才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要站在主動的地位,去玩弄人家,是不是?」 「嗯!這是你給我說得明白一點兒的解釋。」 「然而你就不怕人家也存了一樣的心理來玩弄你嗎?我看李英龍對你的情形,就有著這玩弄的成分。」 「在這裡你就不知道了,他玩弄我,我玩弄他,其間的情形比較起來,那相差得就太遠了。」 「照我看就並沒有多大的分別。總而言之,在此男權社會極端發達的中國,我們身為女子的,在一般人的眼光里看起來,好像女子是天生應該供給男子玩弄似的。所以在這高喊男女平權的現代社會之下,想起來實在有點兒氣人。」愛玉鼓著紅紅的粉腮,說完了這幾句話,大有無限心痛的樣子。 文珠卻連連地搖頭,吸了一口菸捲,獨具見解地說道:「我就是因為一般男子都存著這種心理,所以我偏偏要翻轉身來去玩弄他們。比方說顧元洪對我,他要買鑽戒給我、剪衣料給我,他的目的,就是要玩弄我。可是我並沒有給他玩弄,他並沒有達到玩弄我的目的。但比方我和李英龍吧,我給他訂製西服穿,我給他錢用,他就恭維我、奉承我,聽我的指揮,受我的支配,我要他怎麼樣,他就怎麼樣。那我已變成站在男子的地位了,他好像是我心愛的妻子一樣。要如我被人玩弄的話,那我就得給人家關進鳥籠里,只好站在被動的地位,隨便人家去擺布了。」 「其實,照我看來,像你這麼一個成為大眾愛憐的姑娘,就是你去玩弄顧元洪,那也未嘗不可呀!卻為什麼獨獨揀中了李英龍呢?」 「妹妹,這情形就大有分別,顧元洪有的是錢,和李英龍相較,是大大不同。我玩弄李英龍,因為他有種使我感到可愛的特長,而他為了得到我的金錢,就服服帖帖地不敢對我有一絲一毫的倔強。比不得顧元洪,他固然沒有一處可以使我感到愛憐的地方,而且他若把我玩弄過了之後,他還可以利用他的金錢,再去玩弄另外的女子。所以我玩弄李英龍,正像人家來玩弄我是一樣的情形。」 「姐姐,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那麼你明天見了比李英龍更漂亮的男子,不是又可以丟了李英龍去愛上別人了嗎?」愛玉覺得姐姐雖然有向男子作為報復的意思,但女子天生就有一種貞操觀念。假使照姐姐的行為,被外界知道了,那不是可以加上一個淫蕩女的頭銜了嗎?所以她皺了眉尖兒,先向姐姐這麼探問。文珠並不回答,點了點頭,表示不錯的意思。 愛玉微微地沉吟了一回,她含了勸告的口吻,低低地說道:「姐姐,我以為你這一種思想、這一種行為,也是並不正當的。假使要替你終身的幸福做打算,我覺得你千萬不可以這樣做。你現在年紀輕、有色,而且又有錢,你當然可以隨心所欲,像男子玩弄女子一樣的去玩弄男子。但是韶光易過,青春易逝,轉眼之間,人老珠黃,那是色衰金盡,我試問你,還有哪一個男子來給你玩弄?不要說玩弄,就是連給你一口苦飯吃的人恐怕也找不到了。所以一個人的思想總要純正,意志總要堅決。雖然在這以男子為中心的社會,他們有了幾個臭銅鈿可以玩弄可憐的女子,但是我們盡可以不讓他們玩弄。社會上的男子並不是個個都靠不住的,只要你有正確的眼光,找一個思想偉大、行為正當的男子作為終身的伴侶,那麼就不會再憂愁到將來結局的問題了。」 「妹妹,你這話雖然不錯,但是我和你的遭遇不同,我是曾經被人家作為玩具玩過的女子,我不能不有這一種手段,來給我吐一口心中的怨氣。」文珠對於妹妹這一篇話,芳心雖然是感動了,但她想到過去自己的受辱和種種的委屈,她覺得寧可不管將來的結局,也要向男性們予以一種報復。 愛玉聽了,心中十分難過,她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明眸里是充滿了無限哀怨的成分,逗了她一瞥辛酸的目光,低低地說道:「姐姐,你這話說錯了,你過去的罪惡,這是環境不良,所以情有可原。但現在你已達到了成功的道路,你應該自拔自新來掩飾你過去的黑暗,開發你未來的光明。誰知道你錯誤了你的思想,依舊去步入這個罪惡之門。常言道:自作孽,不可活!姐姐,你若錯過了這一次自新的機會,那你到將來就會深悔得痛哭流涕了。因為我是你的妹妹,是你嫡親的手足,所以我不能不向你有所忠告。你要不再三地想一想,我真覺得代你擔心極了。」 「妹妹,你這話也許有一點兒道理,不過我愛英龍,實在已到不能分離的地步。我寧可不吃這一碗飯,卻無論如何少不了他。」 「假使姐姐能夠正式地嫁給他,而他也能夠真心真意地愛上了你,那我當然也並不反對。就只怕姐姐存了那種新奇的思想,名義上算為給予男子的報復,而實際上卻在滅絕自己的生命,沉淪自己的前途,那我認為十二分的愚笨,十二分的痛心!姐姐是個明白人,大概不會怨恨我有什麼言語來得罪你吧?」 愛玉很爽快地向她忠言直諫,說到末了,恐怕姐姐有些惱羞成怒,遂又低低地賠不是。文珠回答不出什麼話來,卻呆呆地坐在沙發上,悲痛地長嘆了一聲。就在這個時候,電話鈴聲又響起來。愛玉說道:「姐姐,你聽還是我去聽?」 「你去接聽吧,不要又是那個討厭的蠢東西。」 文珠這回坐在沙發上,精神是非常委頓,她懶洋洋地回答。從她話中聽來,她在猜測著這電話又是這個顧元洪打來的。愛玉遂把聽筒拿起,湊在耳邊,問道:「喂,你是誰?找哪個?」 「我是張得標,你是二小姐嗎?大小姐可曾到戲院裡來了嗎?」 「妹妹,是哪個?」文珠迫不及待地向她先急急地問道。 愛玉把聽筒捏在手心裡,回頭望了她一眼,低低地告訴說道:「是張老闆來的電話,他問你去戲院了沒有?」 「你對他說,我身體不舒服,今天請假。」 「姐姐,你……」 「妹妹,你難道叫我去賣命?」 愛玉被姐姐這麼一說,她要相勸姐姐的話,就再也說不上來了。只好又把聽筒握起,湊在耳邊,說道:「張老闆,我姐姐身體不舒服,她……要請一天假……」 「妹妹,你說我睡在床上還沒有起來好了。」 「哦!姐姐還沒有起來哩……真的……我沒有騙你,你要不相信的話,你親自來看好了……好,好!我會向姐姐說的。再會,再會!」 愛玉連說了兩聲再會,便把聽筒放下。文珠不明白得標在電話里向妹妹說些什麼話,遂又蹙了眉尖兒,低低地問道:「妹妹,他跟你又說了些什麼話?」 「他說日場不要緊,就給你請假,但夜場要請你幫忙,無論如何要去登台的。因為前十排的票子都已訂出去了,你要如不上戲的話,恐怕觀眾們不肯依,要鬧退票。叫我向你說一聲,請你千萬要到的。」 「我偏不去,看他把我怎麼樣?」文珠撇了撇嘴,恨恨地說,分明有些賭氣的樣子。愛玉覺得姐姐為了英龍,使她把正經的事情都情願不幹了,一時十分感嘆,意欲再向她勸告。但文珠又向愛玉說道:「妹妹,你給我打個電話到跑馬廳里去,看李英龍來了沒有。」 「他要來瞧你,不是早來了嗎?我說一個男子都有些蠟燭脾氣,你這樣窮凶極惡地去找他,他就越會搭架子,要想來也不願來了。」 「那不行,我決不能讓他來丟掉我,此刻就給他擺一點兒架子。寧可我把他抓到自己的手裡之後,再摜掉他,那才能出我心中一口氣。」文珠一面說,一面自己從沙發上跳起,走到電話機旁,撥著號碼。但此刻跑馬廳正在忙的時候,所以只有嗡嗡的聲音,竟然是接不通。文珠恨恨地擱下聽筒,說道:「奇怪,斷命這電話也和我作對來了。」 「不是和你作對,原是你心態的緣故。姐姐,你安靜地休息一會兒吧!肚子餓了沒有?」 「今天見不到李英龍,我就永遠不會肚子餓。妹妹,你能不能給我到跑馬廳里去一次?你對英龍說,姐姐病得快要死了,看他到底來不來?」 愛玉雖然有點兒不大願意去找英龍,但姐姐痴心得這個樣子,一時叫自己倒又不忍違拗她的意思,這就點了點頭。方欲拉開櫥門拿取大衣的時候,忽聽外面梅真的聲音在叫道:「李先生,好多天不來了,大小姐正在想你。」 「姐姐,你聽,他來了。」愛玉把拉開的櫥門又關上了,瞟了文珠一眼,微笑著說。 就在這個當兒,只見李英龍手裡拿了一卷報紙,並沒有笑容地走了進來。文珠此刻雖然是歡喜得什麼似的,但絕對不顯形於色。她還故作薄怒嬌嗔的神氣,逗給他一個白眼,冷冷地說道:「今天是什麼風吹來的?我以為你是永遠不再上我這兒來了。」 「哼!我本來就不打算再到這兒來,但是有一件事情,我不能不來告訴你。」 李英龍冷冷地一笑,卻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取出菸捲來,用打火機燃煙吸。文珠見他的態度還十分強硬,自己一時倒反有些軟下來,遂急忙問道:「什麼事情你要來告訴我?」 「你自己去看吧!這報紙上面寫了些什麼?」 李英龍把報紙向文珠擲了過去,但文珠卻並不拾來,她坐到床沿邊去,還顯出那份生氣的樣子。愛玉見報紙落在地上,遂連忙拾起。見第一張上就有紅墨水圈住了一則新聞,正待細細看閱,文珠叫妹妹念出來聽。愛玉於是低低地念道: 「歌舞皇后鴻文珠熱情識寶!馬上英雄李英龍艷福無窮! 「萬國大戲院自從國光歌舞團登台上演,營業鼎盛,每日均告滿座。因該台柱鴻文珠小姐,生得嬌小玲瓏,活潑可愛。不但體態輕盈,而且能歌善舞,頗能號召一般觀眾。故而海上人士,皆趨之若鶩,莫不先睹為快。但鴻文珠在舞台上雖然獲得佳譽,而其私生活實屬甚為浪漫。近聞鴻與跑馬廳騎師李英龍過從甚密,挽手同行,時常出入於歌榭舞台,儼然如夫婦模樣。然李本為一拆白之流,玩弄女性,乃個中老手,故鴻文珠若不猛省,則將來身敗名裂,悔之莫及矣!」 愛玉念完了這則新聞,不免倒抽一口冷氣,回眸向文珠、英龍望了一眼,只見兩人的臉都轉變了鐵青的顏色。文珠先氣得發抖似的說道:「這……這……是打哪兒說起?斷命是誰吃飽了飯,沒有事情干,偏來向我搗蛋!假使批評我的藝術不好,我倒願意虛心受教。但這是我的私生活,我喜歡愛誰就愛誰,這和旁人又有什麼相干呢?哼,真是豈有此理!簡直是在大放其屁!」 「你不知道嗎?這個消息,其中還有別的作用。」李英龍這才冷笑了一聲,憤憤地說。 文珠瞅了他一眼,似乎有點兒不解其意的神氣,很著惱地問道:「你把這張報紙拿來給我看,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想要避免輿論的攻擊,只有各自檢束。假使這種消息再在報上發表兩篇,那我的一生,恐怕就完全要害在你的手裡了。」 「什麼?是我害了你?難道與我的名譽相比還是你要緊嗎?」文珠聽他這樣說,氣得猛可地跳起來,兩眼惡狠狠地好像要冒出火星來的樣子。 英龍把手指著報紙,還冷冷地說道:「你瞧,報紙上登著我是拆白黨、我是玩弄女性的老手,這……還不是破壞我的名譽嗎?使我在上海沒有立足之地,使我不能再見親戚朋友,那還不能說是你害了我嗎?憑良心說一句,是你玩弄我,還是我玩弄你?」 「我看你這人也太自私了,你只知道替自己的地位做打算,難道就一點兒也不為我想一想嗎?你一個男子有什麼大不了,報上登著你和我的關係,這反而襯托你有本領,你有艷福。比不得我……尤其是我這個環境這個地位的女子,一受到了這樣的打擊,恐怕會影響我的賣座營業,使它一落千丈吧。」文珠雖然是這樣地回答,但她的語氣已經是緩和了許多。心中暗想,報上登著他是拆白黨,那明明有人妒忌他,和他作對,想起來這消息還是損害他的成分多,因為在末後,至少還有些勸告我的意思。 英龍聽她也只顧全自己的營業,遂連連吸著菸捲,說道:「你賣座的營業一落千丈,那打什麼緊?反正有這麼許多人追求你,大不了嫁個有錢的富翁,那你還怕餓死了不成?」 「好,好!你到今日還在拿這種話來氣我嗎?」 英龍這些話當然是包含了諷刺的成分,叫文珠聽了,芳心裡真有些隱隱地作痛。她連說了兩個好字,身子卻又頹然地倒向沙發上去了。看她這意態,好像氣得手腳都有些冷的樣子,但英龍還繼續地說道:「並非我有意地氣你,老實跟你說吧,有人在狂捧你,但一方面又在存心破壞你,使你在上海站不住腳,那麼你就會投入他的懷抱,而達到了他險惡的計劃。所以我說的完全是實在的情形,絕沒有半點兒挖苦你。」 「你還說沒有挖苦我?你簡直存心來氣死我!你看我這樣的個性,是不是被人關在籠子裡的小鳥?縱然我在上海沒有了立足之地,我也決不會向人低頭而自甘屈服。老實跟你說,我有的是兩隻腳,世界上不會只有上海這一塊地,我不是可以到海角天涯去奔走的嗎?」 「就怕你意志雖然堅強,還是逃不了他們的手掌之中。」英龍哼了一聲,輕視地逗了她一瞥譏笑的目光,竭力地在刺激她的芳心。 文珠皺了眉尖兒,有些懷疑的樣子,問道:「你說他們,這到底是指點哪個而言呢?」 「哼!你仔細想一想,就可以知道是誰在跟我們搗蛋了。」 「誰?嗯!我想著了,還不是那個流氓,還有哪個?一定是他,一定是他這小子!你瞧報上說的口氣,跟他前兩天在這兒所說的鬼話,不是完全相同嗎?愛玉,你說是不是這個姓秦的小賊?」文珠在凝眸含顰地沉吟之下,方才猛可地想起了秦鍾這一個人來,她便十二分肯定的樣子猜測,同時回頭望了愛玉一眼,又低低地問。 愛玉在旁邊呆呆地聽著他們爭論,此刻才微微地一笑,說道:「我想不見得是他吧。」 「那麼你的意思是誰呢?誰會這麼恨我,向我搗蛋呢?我猜除了這姓秦的小子,就絕沒有第二個的人。」 「我勸你別猜到錯路里去吧。」英龍也向她表示並非秦鍾乾的意思。 文珠望了他一眼,急急地說道:「你以為我是猜錯了嗎?那天姓秦的小子來跟我搗蛋,你不是也在這兒嗎?他一定要見我,結果對我說了許多瘋瘋癲癲的話,不是被我趕走的嗎?他一定懷恨在心,所以在報紙上破壞我了。」 「這些都是你神經過敏的猜測,我已經調查得清清楚楚,這個消息就是狂捧你的好朋友顧元洪乾的。」 「啊?是他幹的?他為什麼要這樣干呢?」文珠聽了這話,不禁吃了一驚,一顆芳心,便別別地亂跳起來回答。 李英龍把手在茶几上恨恨地一擊,咦了一聲,說道:「那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嗎?我老早地跟你說過,他要攻擊你沒有立足之地,那時候你自然沒有第二條出路,只好服服帖帖地嫁給他了。」 「我想不會的,就是他有這種陰謀,但報館記者都很公正的,為什麼允許他造謠言,而肯給他發表這一篇稿子呢?」文珠雖然有些疑惑不決起來,但是她還並不過分相信地回答。 李英龍聽了,卻忍不住嘿嘿地冷笑起來,說道:「這是一種社會新聞,報館記者每天在法院裡自己也要去採訪呢,何況顧元洪有一種畸形勢力,在這個暗無天日的上海,錢能通神,這算得了什麼稀奇!」 「那麼你已經肯定了,這消息準是顧元洪跟我們過不去嗎?」 「不是他還有誰?你不要把他當作好人,他臉上雖然老是笑眯眯的,但笑裡面是藏了一把尖銳的刀呢。」 「也許是姓秦的小子,他是個遊手好閒的流氓,他什麼卑鄙的手段都會幹出來的。」文珠心中暗想:顧元洪對於我們的事情根本就沒有知道,就是那晚請我吃飯的時候,他只有對我求婚,並沒有絲毫提起我愛上別人的話。可見這件事情,多少還是姓秦的小子在從中搗亂。所以文珠始終有些懷疑,恨恨地猜測。 李英龍急道:「瞧你這人還是那麼姓秦的姓秦的亂猜,難道你就相信姓顧的這狗日的東西是好人?」 「哼!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了,在你無非對顧元洪心存妒忌,所以把這件事情就一口咬在他的身上。我偏不相信他有這樣的手段來對付我。愛玉,你給打個電話到地產公司去,把顧元洪叫來對明一下。」 「你又在說傻話了,一個強盜搶了人家東西,在法庭里審判的時候,他肯承認這東西是他搶的嗎?二小姐,我覺得你還是不打電話的好。」愛玉正欲走到電話機旁邊去拿聽筒的時候,卻被李英龍搶步上來阻攔了。 文珠氣憤地說道:「你這是什麼話?難道你把他也比作搶東西的強盜看待嗎?」 「比他作強盜,這還是很客氣的比方。以他這種卑劣可殺的行為,勾結日人,橫行不法,發著禍國殃民的國難財,就是比他為走狗、畜生,那也沒有什麼委屈他呀。」 「你這幾句話就說得痛快。」 「哼!你也以為說得痛快嗎?那你為什麼要庇護他?」 「我並不是庇護他,他的印象在我心中並沒有好感。單以他這一副尊容來說,我見了他就覺得討厭。」 「只怕不見得!你若真的討厭他,你也不會跟他常在一處,顯得那麼親熱。」 「啊呀!你這個傻孩子,那天我跟你說的話難道你就一點兒不明白嗎?我為了環境關係,我為了利用人家,我對於這一種虛浮的應酬,那是免不了的事情。誰知你在那天就賭氣走了,存心給我這樣的難堪。我覺得你這人也未免太呆笨了。老實說,你和他站在一起,不要說我,就是給三歲小孩子來揀,總也不會舍你而取他吧。」文珠說到這裡,至少還有些怨恨的意思。 李英龍聽她這樣說,心頭倒是微微地一動,但立刻又冷冷地說道:「不過他有的是錢,錢能通神,錢能買到一切,買到美人的心。」 「放你的臭屁!你把我當作什麼人看待?」文珠想到自己這一份的情義對待他,誰知道還讓他來這麼侮辱自己,她心裡在無限悲痛之餘,更有說不出來的憤怒。這就猛可地走上去,也不知道哪兒來的一股子勇氣,撩起手來,啪的一聲,在英龍頰上重重地量了一記耳光。這一記巴掌,打得英龍出乎意料,倒反而怔怔地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