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艷舞·紫陌紅塵 · 六、彼此非善類獨具慧眼識好歹
張得標見文珠奔進臥房之後,便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這就望了愛玉一眼,忍不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他不但不出去,反而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愛玉蹙了眉尖兒,低低地說道:「張老闆,你還不預備走嗎?」
「嗯!二小姐,我很想和你談談……」
「你和我有什麼可談呢?」
「因為你是文珠的妹妹,對於姐姐切身的幸福問題,當然也應該有些關心,所以我要和你談談。你姐姐的一切,不知道在你的心中,有沒有什麼意見?」
愛玉聽他這樣說,遂在沙發上也慢慢地坐下來。她凝眸含顰地想了一回,覺得李英龍雖然是個俊美的少年,不過他所幹的事情,到底不是正當的行業。看他和姐姐的情形,倒好像姐姐是個男子,他卻是個女子的模樣。因為英龍常常還要向姐姐拿錢用,就是他身上這一套西服,也是姐姐出錢給他訂製的。那麼姐姐縱然嫁給了他,將來也不能靠他過一輩子呀,除非自己仍舊在戲台上過著歌舞的生活。但一個女子,到了三十歲以上,就是在戲台上唱破喉嚨、跳穿鞋底,恐怕也再不會賣錢了。那麼李英龍這種男子,假使為終身問題做打算,那確實不是一個最美滿的對象。不過像顧元洪這種身擁巨產的富翁,當然也並不是一個可靠的伴侶。第一,年齡上先不相配,他似乎只能做姐姐的爸爸,如何能做姐姐的丈夫呢?第二,這種上了年紀的富翁,他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作愛情,無非是色中餓鬼、欲里魔王罷了。他要你的時候,自然百依百順,珍珠寶貝不用說,即使你要天上的明月,恐怕他也會千方百計地去給你弄來的。但是在達到了目的之後,他反正有的是錢,哪裡還會把你放在心目中呢?在他們的心裡,多玩弄一個女人,無非是多折了一枝花那麼隨便罷了。在兩者都不是靠得住委以終身的感覺之下,愛玉倒不免又想起了這個痴頭怪腦的秦鍾來了。聽他說是一個大學裡念書的人,至少他還是一個沒有結過婚的男子,那麼姐姐要如嫁給了他的話,倒也未始不是一個很好的姻緣。所可惜的,姐姐的心不是我的心,姐姐的思想不是我的思想,那麼當然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了。
愛玉經過這一陣考慮之後,她當然是並沒有回答張得標。這使得標心中有些奇怪起來,遂在茶几上自己取了一支菸捲,用打火機燃了火,吸了一口,低低地問道:「二小姐,你為什麼不回答我?難道你心裡就一點兒沒有感覺嗎?我現在問你,假使你姐姐換作了你,在你心目中看起來,是嫁給李英龍有希望,抑是嫁給顧元洪有希望呢?」
「我說一個都沒有什麼希望。」
張得標想不到愛玉會說出了這一句話,一時倒不禁為之愕然。但又情不自禁微微地點了下頭,含了欣慰的微笑,說道:「對呀,對呀!二小姐雖然年紀很輕,但說的話真有道理,真有見識。那麼我問你,應該嫁一個怎麼樣的人才有希望呢?」
「那不用我說,當然是嫁一個有學問有思想有才幹的少年,才是終身的伴侶呀。不過這種對象很難找,我以為在沒有找到這種對象之前,應該趁這時候在舞台上賺些錢,積蓄一點兒,萬一始終沒有合意的對象,那麼我有了積蓄之後,還怕什麼?就是獨個兒過一輩子,也沒有什麼痛苦啊。」
「二小姐,你這一篇話,說得我張得標真是佩服極了。可惜你沒有學像你姐姐一樣圓潤的歌喉和美妙的艷舞,要不然,我就是再增加你一倍的包銀,我也情願呢!」
「其實世界上各人都是為著自己在打算,你怕姐姐嫁了人,你的歌舞團里就缺少了一個台柱,所以你急得這個樣子是不是?」愛玉轉了烏圓的眸珠,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卻故意這麼去說穿他。
張得標有些臉紅,還顯出很老練的笑容,說道:「這倒也未必完全是為了我個人的利益著想,我大半還是為了你姐姐終身的幸福做打算。二小姐,既然你有這么正確的思想,我以為對於你姐姐徘徊在黑暗的歧途上,你做妹妹的似乎應該要負一點兒指示的責任。假使你能把姐姐也勸告得像你那麼明白,這不但是你姐姐的大幸,就是我張得標,一定也要好好地謝謝二小姐呢。」
「我倒並不希望你的謝,其實我勸姐姐的本意,不在你,是為我們姐妹兩人前途的光明著想,所以你不必擔心的。」
張得標聽愛玉說得很爽快,絕對沒有一點兒虛偽的作用,可見她還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姑娘,心中十分歡喜,一面連說拜託,一面方才告別而去。
愛玉待他走後,遂移步走入房內。見文珠雖然沒有哭了,不過還在撲簌簌地落眼淚。她見了愛玉便在床上坐起來,問道:「愛妹,張老闆向你說些什麼?」
「他叫我向你勸告勸告,不要為了李英龍,而犧牲了你自己的聲譽,這是很可惜的。」
「哼!這是我私生活的事情,我以為用不到他來多放什麼屁的。」文珠並不以為然的樣子,冷笑了一聲,恨恨地回答。
愛玉見姐姐一心在英龍的身上,一時倒也默然無語。遂在沙發上坐下,隨手在書架子上拿過一本小說,翻了一頁來看,其實她並不在看書本上的字句,她是在轉念頭,預備用什麼話來使姐姐可以省悟才好。過了一會兒,方才抬頭向文珠瞟了一眼,低低地說道:「姐姐,我說你不要把什麼事情看得太認真,還是把身子保重一點兒最要緊。你為了他,就哭哭啼啼起來,這在我想起來,就覺得太犯不著。」
「我待英龍也算好了,誰知他還要冤枉我,說我已經答應嫁給顧元洪了。妹妹,你換作了我的地位,心中氣不氣呢?」文珠伸手擦了一下眼皮,無限怨恨地回答,在怨恨的成分中還顯著有些氣憤。
愛玉淡淡地笑,卻搖了搖頭,說道:「那有什麼可氣呢?他既然不明白你的心,可見他並不是你的知音。他要走只管走好了,何必一定要把他當作好寶貝呢?」
「並不是這麼說,因為我心裡有點兒氣不過。妹妹,你給我打個電話到跑馬廳里去,把他馬上叫回來,我非好好教訓他一頓不可。」
「姐姐,那你也未免太急糊塗了,今天又不是星期六、星期日的假期,跑馬廳里哪裡找得到半個鬼影子?」文珠被妹妹這麼一提醒,方才理會過來,一時呆呆地忍不住又深長地嘆了一口氣。愛玉見姐姐的臉上十足表現著痛苦的樣子,遂又俏皮地說道:「並不是在說李英龍的壞話,他直到現在,還沒有向你告訴他的住址,可見他對你的不忠實了。姐姐,我勸你把情感壓制一下,用冷靜的理智來想一想,那就免得上人家的大當。」
「其實我並不需要到他家裡去參觀,那我又何必一定要他告訴家住在哪裡呢?況且……我現在是需要他的慰藉,我就根本不會上任何男子的當。」
「但是你現在要想找他,卻無處可找,這也是多麼不便呢。」
愛玉覺得姐姐有和普通女子不同的思想,她覺得要勸醒姐姐,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縱然說得唇焦舌敝,恐怕也不會得到她的同情。這就掉轉了話鋒,向她說了這一句話。文珠聽了,自然不覺默然了。正在這時,梅真開上飯菜,請她們姐妹兩人吃午飯了。文珠哪裡還吃得下飯,經愛玉再三地相勸,才略為用畢。
愛玉見姐姐失魂落魄的樣子,已經兩點鐘了,還不上戲院裡去,遂連連地催她。文珠皺眉道:「我有些頭痛,我不想去上戲了。你給我打個電話到戲院去,說我有病請假。」
「姐姐,那又何必呢?為了他,連自己的正經事都不幹了,這不是和自己在搗蛋嗎?況且此刻戲院裡的戲票一定已賣完了,你不上台,難免要鬧退票,這就叫戲院老闆要急得上吊了。」
「妹妹,你這話有趣,我身子不舒服,難道還得抱病登台,讓老闆賺錢,讓觀眾們消遣,我就不管死活地去賣命嗎?」
愛玉見姐姐鼓著臉腮子,說完了這兩句話,表示憤憤不平的樣子。這就笑了一笑,很認真地說道:「姐姐,你不要以為我這話是為老闆著想,實在是為你本身前途著想呀。要知道你現在正是紅得發紫的時候,觀眾們對你都有一種信仰。假使你今天不上台,明天不上戲,在觀眾們的腦海里對你就有了惡感的印象。那時候營業不振,一落千丈,我試問你在上海是否還有立足之地呢?恐怕李英龍因為你的倒霉,也未必會這樣聽從你的命令了。姐姐,我是一片金玉良言,希望你還得仔細想一想才好。」
文珠聽了妹妹這幾句話,方才呆呆地想了一回,卻不再說什麼了。這時電話鈴聲響了起來,愛玉連忙去接過聽了,知道是張得標的電話,說文珠為什麼還不上戲院裡來,門口客滿牌子早已掛出,時候不早,快些來吧。愛玉連說已經來了,一面掛了聽筒,一面給姐姐拿出大衣,說道:「姐姐,張老闆已經來催了,你就快點兒去吧。我說私事管私事、公事管公事,不能為了私事,而誤了公事。李英龍他無非負氣而走,保險他熬不住到明天就又來找你了。姐姐,你就只管放心吧。」文珠覺得妹妹這些話倒也有理,遂不再違拗,就披上大衣,匆匆地走到戲院裡去了。
這天日場的戲,文珠表演得並不起勁,所以精彩的地方很少。不過上海地方,對於真正欣賞藝術的人本來就一個也沒有,尤其是來看歌舞劇的觀眾,他們的目的,無非是來看玉腿如林、香艷肉感的鏡頭,只要給大家塗足了眼藥水,已經是十分滿意的了。
日戲散場,文珠一個人在休息室內悶悶地抽菸。她心中還在想著李英龍,不知會不會一去而絕。因為自己在苦悶的時候,確實是少不了他。他有他的技能,他有他的使人感到興奮快樂的能力。假使他真的和我斷絕的話,我要再找一個像他那麼身強力壯而又百依百順的男子,恐怕是很難的了。
文珠一面想,一面暗暗地嘆息。這時團員郭素珍走了進來,見她這樣頹然神傷的樣子,遂笑嘻嘻地問道:「文珠姐,為什麼一個人在想心事呀?莫非在想你的情人嗎?」
「素珍,你這鬼丫頭,胡說白道地取笑我,我可不依你。」
文珠抬頭啐了她一口,恨恨地白了她一眼,顯出那麼薄怒嬌嗔的神氣。但素珍卻在她身旁笑盈盈地坐下來,拉了她的手,正經地問道:「我瞧你今天的精神不大好,就是剛才的表演,也十分不起勁,我想你一定有什麼不如意的事情吧?」
「不,我有什麼不如意的事情呢?但是老闆都沒有良心的多,我們即使拼了性命賣力吧,也不見得會討他們好。」
「姐姐這話就說得不錯,這般老闆也都是吸人血的魔王。你紅的時候,他就把你當作活菩薩那麼看待,不要說他會百依百順地答應你條件,就算你打他兩個耳刮子,恐怕他還會賠了笑臉叫你晚娘呢!反轉來說,那些不紅的團員,像趙佩佩、沈芝英這兩個姐姐,可憐她們年齡大一點兒、姿色減一點兒了,就把她們當作眼中釘那麼討厭。本來老早就要開除她們,但經她們苦苦的哀求,才又留用下來。張老闆說譬如養兩隻狗。你想,一個不紅的藝人,就得讓人家這樣看不起。在我們聽了,當然不免有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之感。誰知道她們今日的遭遇,就是我們將來的影子呢?所以我覺得在這戲台上跳跳唱唱,總不是一個女子根本的出路。歸根結底,還是嫁一個丈夫,苦吃苦用,也不會遭人家這麼當作狗般的看待了。唉!文珠姐姐,你說是不是呢?」
素珍滔滔不絕地說完了這一篇話,在她固然是代替別人不平和悲哀,但是也在代自己將來青春消逝後而感到擔心和憂愁。所以她臉部上有沉痛的顏色,而且還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文珠聽她這樣說,不免有些心驚肉跳,遂也低低地說道:「然而像我們這種女子,要找一個對象,那是多麼困難呢!你不要以為外界捧我是歌舞皇后,就算是我們尊貴了。但按諸實際,還不是被人當作一種玩物那麼看待嗎?我試問你上海有多少的女藝人,哪一個有好好地被人家娶去做太太?不是小老婆,就是實行同居。唉!生非薄命不為花,花一般的女子,哪一個不苦命呢?」
「我看顧先生對你很有意思,他是一個大富翁,聽說他的妻子已經死了。假使他肯和你堂而皇之地舉行婚禮,我倒勸你還是早點兒嫁一個人好,至少不會再憂愁著將來的生活問題。」
「但是他這種鬼話誰能相信呢?況且像他這種蠢東西,平日瞧見了他也覺得令人有些討厭,更何況要做永久的夫妻,這叫人怎麼受得了?」
素珍想起顧元洪矮胖的身材、滿腮的鬍鬚,一時瞟了她一眼,也忍不住哧的一聲好笑起來。就在這個時候,忽見張得標陪了顧元洪走進來。素珍站起來笑道:「正是說起曹操,曹操就到。顧先生,你剛才在看戲嗎?」
「沒有在看戲,今天晚上我一定親自捧你們的場。怎麼啦?你們在談起我嗎?」顧元洪嘴裡銜了雪茄菸,雖然是向素珍說著話,但他的眼睛卻向文珠脈脈地瞟。
文珠生恐泄露自己的秘密,這就裝作毫不介意的樣子,站起身子,逗給他一個嬌媚的嬌笑,說道:「你不做虧心事,要你擔心什麼?我們在說你的壞話,罵你哩。」
「哈哈,哈哈!你鴻小姐肯罵我,那我真是榮幸之至!歡迎歡迎!」
「顧先生,那你變成賤骨頭了。」素珍聽他還哈哈地笑著,這就頑皮地向他俏皮了一句,但立刻逃過一旁去,還向顧元洪伸了一伸舌頭。引得大家忍不住又哧哧地笑起來了。
笑過了一回,張得標便向文珠低低地說道:「鴻小姐,顧先生離了寫字間,便匆匆地到這裡,特地請你吃夜飯去。」
「真的嗎?那好極了,我正在打算今夜這頓飯到哪兒去揩油好,誰知道顧先生就來請我了,要請大家都請一請,張老闆和素珍,我們大家一塊兒去。」文珠存心吃吃瘟生,遂故意顯出很快樂的樣子,笑盈盈地回答。
顧元洪連說:「好的好的,不要說四個人,就是全體人馬一同去,我也總還能夠請得起。」但張得標卻先搖了搖頭,說道:「謝謝你,我還有別的事情,恐怕是不能奉陪了。」
「我也不能奉陪,因為我還有約會。」素珍不是一個呆笨的人,當然不會這樣不識相,遂也藉故推託著說。
顧元洪明知他們都在成全自己,但口裡還嘆息著,說道:「瞧我這個人真沒有面子,連請人家吃飯,人家都不答應呢。幸虧還有一位鴻小姐看得起我,否則,我怎麼還有臉跨出後台的門呢?」
「跨不出沒有關係,你向來不是會爬的嗎?」
素珍真是一個可人兒,她這句話說得大家又捧腹不止。連顧元洪自己也被她說得笑起來了,不過卻微微地紅了臉,說道:「郭小姐,你真會開玩笑,這是誰教你的?哦!我知道了,一定是你郭先生教你的是不是?」
「呸!你這狗嘴裡才吐不出象牙來。」素珍覺得他這些話中還含了一點兒神秘的作用,這就啐了他一口,粉臉上飛起了一陣紅暈,逃到外面去了。
這裡文珠披上了大衣,遂和顧元洪一同到外面吃夜飯去。在南華酒家的一個清靜的單座房間裡,他們喝著鮮美的酒,吃著時新的菜。顧元洪望了她一眼,低低地說道:「鴻小姐,我瞧你好像很不高興的樣子,莫非有什麼心事嗎?」
「沒有什麼心事,你要我怎麼樣才能算高興呢?有說有笑,那還能說我不高興嗎?」
「雖然你在笑,但你笑得十分勉強;雖然你在說話,但說話的情形,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所以我肯定,你多少有些不如意吧。」
顧元洪一面說,一面把眼睛盯住了她的臉,好像已經看破了她的秘密似的,說話的語氣是相當俏皮。文珠的芳心不免別別地一跳,暗自想道:聽他這樣說,莫非得標把我和李英龍吵鬧的事情已經告訴過他了嗎?否則,他怎麼口口聲聲地說我心中不如意呢?在這麼一想之下,她的粉臉便紅了起來,但還笑盈盈地說道:「這是你一種猜想,而且也是你一種懷疑,其實我好好的根本就沒有什麼不如意。」
「嗯!也許我的觀察力有些不大準確,這是我錯說了你,還得請你原諒。鴻小姐,來,我們還是喝酒吧。」
顧元洪見她說到後面,把笑容慢慢地收起了,似乎還有些生氣的樣子。這才不敢再去詰問她,含了笑容,一面向她賠不是,一面還舉起高腳銀杯子,溫和地說。文珠於是把杯子也向他舉了舉,微微地呷了一口。
兩人經過了一會兒沉默之後,顧元洪又低低地說道:「鴻小姐,早晨我跟你說的話,不知道你曾經有個深切的考慮嗎?」
「啊!你跟我說的什麼話?我根本沒有知道呀!你叫我考慮什麼呢?」文珠聽他突然地問出這兩句話,雖然心中有些明白,但表面上卻顯出莫名其妙的樣子,向他啊了一聲追問。
顧元洪笑了一笑,他似乎猜透了文珠的心一樣,低低地說道:「鴻小姐,我想你不會不知道吧!為什麼偏要假裝含糊呢?」
「你這是什麼話?我真的沒有知道呀!」
「那麼我向鴻小姐再說一遍,我覺得你應該為你的終身幸福做個打算。因為你雖然是那麼紅,但要如天天有這一般流氓來跟你找麻煩,那也不是一件好事情。所以我勸你還是早點兒找一個歸宿,可以比較安逸。」
顧元洪在逼不得已的情形之下,只好厚了麵皮又向她重複地求了一次婚。然而他這種求婚的方式比較大方聰明,表示完全為了一片好心的意思。文珠很爽快地問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是不是你想讓我嫁給你?」
「承蒙答應的話,雖肝腦塗地,不足以報知己之恩於萬一也。」
文珠還沒說完,顧元洪先猛可地立起身子,向她深深地鞠躬回答。文珠連搖了兩搖手,笑起來道:「別忙,別忙!這不是一件隨隨便便的事情,絕不能在一時之間就可以說定的。」
「但我們見面的日子已經不止一日了,難道以我的地位而說,還夠不上資格做你的丈夫嗎?哦!我明白了,那你一定是嫌我太老了。」顧元洪在一度興奮之後,他的神態又平靜下來,頹然地坐在椅子上,臉上是顯出失望的樣子。
文珠笑著搖搖頭,秋波斜乜了他一眼,說道:「那倒並不一定,因為愛情是不受任何約束的,只要我肯愛你,你就是再老一點兒,我也願意嫁給你。」
「真的嗎?那麼你是不是愛我呢?」
「這倒難說,因為我們的交誼日子還太少。要如再過兩三年的話,那我可以保證,准可以答應嫁給你。」
文珠是故意在吊他的胃口,而同時也可說是一種緩兵之計。因為在這兩三年的日子中,自己固然可以借重他的力量來捧我,等到自己需要跟人家結婚的時候,再給他一個失望,那時候當然什麼都不管了。顧元洪對於她這張遠期支票,當然是並不感到怎麼的歡喜,遂微蹙了眉毛,沉吟著說道:「兩三年之後?我認為這一個日子的距離未免是太遠了一點兒。鴻小姐,其實你肯嫁給我,我就決不讓你受到一點兒委屈。比方說,頂起碼給你一幢小洋房,並全幢房間裡的家具,而且還可以給你一輛汽車。別的首飾不要說,單憑這一點,難道還不夠你的保障嗎?」
「顧先生,假使你真心要娶我,那我倒並不需要過分地浪費你……」
「哎!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其實像我這麼一個地位的人,就很普通應該有這一種氣派,絕不是我去負了債來,很勉強地來博得你的歡心。」
「不過我這人的脾氣,倒並不十分喜歡一種虛榮的勾引,所以假使要我嫁給你的話,你要能答應我一個條件。」
顧元洪聽她慢慢地說得接近起來,心中這就也喜歡起來了,臉上含了甜蜜的微笑,兩眼盯住她的粉臉。他這神情好像狗見了肉骨頭饞涎欲滴的神氣,急急地問道:「鴻小姐,是什麼條件呢?不要說一個條件,一百個條件,我也依得。只要我能力及得到,雖然是赴湯蹈火,我也萬死不辭。」
「你說得似乎太嚴重一點兒了,其實我既答應嫁給了你,也決不會這麼狠心地去叫你赴湯蹈火遭到這種的危險。」
「是是是!我知道你是一個世界上最最多情的姑娘,當然會十分體諒我。所以我覺得縱然變了犬馬來報答你,恐怕還是報答不了。鴻小姐,那麼你說的到底是個什麼條件呢?我在這裡洗耳恭聽了。」
文珠聽他竭力地奉承,倒也真虧他是個善於說話的人。遂笑了一笑,秋波含了勾人靈魂似的目光,斜乜了他一眼,說道:「我說的其實也根本說不上什麼條件兩個字,因為一個姑娘,在生命中就只有一次結婚。那麼在跟人結婚的時候,儀式是應該隆重而莊嚴。除了在報上登載結婚啟事之外,而且還需要請個海上聞人來證婚。我想這也是結婚的應有儀式,以你這麼一個有身份的人,請個有名望的證婚人,我想這大概不成什麼問題吧!」
「這個……我以為何必一定要計較儀式上的問題呢?只要我們能夠相親相愛,同時使你在物質上感到滿意,那不就完了嗎?」顧元洪想不到她會說出這幾句話來,一時漲紅了臉,倒有些感覺十分為難,遂支吾了一會兒,方才很勉強地回答了這些話。
文珠繃住了臉,卻正色地說道:「顧先生,你這是什麼話?難道你把我娶了當作小老婆看待嗎?要如真的這樣,那你不是愛我,就完全是侮辱我了。」
「豈敢豈敢!鴻小姐,請你不要誤會,我絕對不敢有這一個意思……」
「那麼我現在需要問你的,像你這麼的年紀,終不見得還是一個處男吧。請問你府上還有些什麼人?」
「在上海我實在沒有什麼人,只有我孤零零的一個人。你要如不信我的話,你可以到我的家裡去偵查的。我家住址是泰山路愛爾新村五號,離開這裡倒不多遠,明天日場散戲,我可以用汽車來接你去玩玩兒的。」
「那倒不必,因為我沒有偵查你的必要。雖然你在上海只有孤零零的一個人,不過你在別的地方,另外一定還有一個家庭,這家庭裡面說不定有著太太、兒子、女兒許許多多的人,是不是?」
文珠是非常爽快地向他一句一句地逼問下去,這叫顧元洪連要說謊的餘地都沒有了。他面紅耳赤地支吾了一會兒,方才老實地說道:「我原籍是山東濟南府,的確,我不瞞你,我在故鄉還有一個家庭。然而這一個陳舊的家,恐怕完全已經被我遺忘了。所以我在上海,很需要創造一個新的家庭。至於這家庭里的主婦,我的理想中,當然是揀中了像你這麼一個美麗的姑娘了。鴻小姐,你放心,你嫁給我,我決不帶你回山東去,同時我也決不允許我山東的家再遷居到上海來。那麼你在上海,和我一夫一妻,誰知道我們不是一對結髮夫妻呢?」
「顧先生,你這些話簡直是太豈有此理了。要不如我瞧在你天天捧我也出過一份很大力量的話,那我一定要罵你。你既然還很珍愛你山東的這一個家,那你儘管可以把他們遷居到上海來呀!為什麼在上海偏要再組織一個家庭呢?其實我也很明白你的意思,你無非想多弄幾個女人白相白相罷了。明天白相得厭了,你可以拋在腦後,反正回到故鄉又能夠享受你的天倫之樂。顧先生,你要把我當作你臨時的姨太太,那你恐怕是在做夢吧。對不起,我要回戲館去了。」
文珠滿面怒容,豎起了兩條柳眉,恨恨地說完了這兩句話。她在幾分酒意之下,便再也忍熬不住地站起身子來,預備匆匆要走的樣子。急得顧元洪連忙攔住了她,因為是無話可以來代替他賠罪的意思,他情不自禁地終於在地上跪了下來。幸虧這間房內就只有他們兩個人,這一幕趣劇別人沒有發覺,否則,倒還可以賣幾張門票呢。
文珠見他跪在自己的面前,而且還伏在地上抱住了自己的兩隻腳,活像是只狗的樣子,一時又好氣又好笑,把要發的脾氣就再也發不出來了。因為恐怕侍者進來撞見,所以急急地開口說道:「你……這算什麼意思?好好的人不要做,難道伏在地上真願意做一條狗嗎?」
「鴻小姐,你不要生氣,千錯萬錯總是我的錯,你若不肯饒我言語上得罪了你,那我情願一輩子伏在地上不起來。」
「要如被侍者看見了,我看你還有面孔做人嗎?」
「那麼你就饒了我吧!請你好好坐下來,我們吃完了這一餐飯。」
「也好,我就不走了,你快起來吧。」文珠點了點頭,她又走到了桌子旁來坐下了。
顧元洪方才慢慢地爬起身子,兩手拍著衣服上的灰塵。一面跟到桌旁坐下,一面苦笑著望了她一眼,低低地說道:「鴻小姐,你千萬不要惱怒。現在我已經決定了,為了愛你,為了我們的終身幸福著想,我可以犧牲一切,跟我的女人先去離了婚,然後再跟你堂而皇之地結婚。那你總可以答應我了。」
「要如你真心愛我的話,我以為你是應該這麼辦。不過你的太太已經有幾個兒女了?」
「四個兒女,兩男兩女。」
「這四個孩子年紀多大了?」
「兩個兒子都在齊魯大學讀書,兩個女兒也在中學裡快畢業了。」
「既然兒女都已經長大成人了,你再去跟你太太離婚,被外界知道了,豈不是要當作一件笑話講嗎?所以我勸你還是再三地考慮考慮,不要為了我一個女人,而好好地拆散了你這一份美滿的家庭。明天你要後悔起來,豈不是要恨我害了你嗎?」文珠想不到他在山東已有了四個兒女,而且都已經長成人了,這就故意地向他再三地忠告,表示自己並不喜歡拆散人家一個好好的家庭的意思。
顧元洪到底不是一個傻子,他怎麼肯盲目地去做這一件被人唾棄的事情?在他也無非是故意順順她的芳心,預備慢慢地再設法實行他玩弄女性的手段,所以連說:「不會,在三天之內,我一定可以決定離婚的辦法。」
文珠知道他尚待考慮的意思,遂連連點頭,還笑嘻嘻地說道:「顧先生,你就是多考慮幾天也沒有關係,反正我要嫁人的話,你有優先權。我總得先問過了你,你假使不要我的話,我才再去嫁別人的。否則,你可放心,我總可以做顧元洪的太太。」
「鴻小姐,你這麼說,那真叫我太感激了!」顧元洪被她這幾句話迷得有些渾陶陶,情不自禁地伸過手去,又把她縴手緊緊地握住了。其實文珠是完全在開他的玩笑,就是他真的跟太太離婚,到將來在文珠當然還有向他拒絕的辦法。兩人在互相欺騙之下,依然維持著他們和好如初的友誼。在吃完了這一頓晚飯之後,顧元洪才把文珠送到戲院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