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艷舞·紫陌紅塵 · 五、左右難討好心痛如割露秘密

文珠再也想不到站在門口外的又是這個令人討厭的秦鍾,心裡這一氣惱,真是怒不可遏,這就猛可地奔上前去,幾乎伸手預備去打他的樣子。急得秦鍾連連搖手,一面又摸著自己的頭頂,笑嘻嘻地說道:「鴻小姐,請你不要生氣,並不是我又來找你麻煩,因為我剛才說話,也許是我太感到興奮了,所以把一頂帽子忘記在這兒桌子上了。」 「嗯!喏,這大概就是你的帽子了,給我快點兒拿走吧。」文珠心中因為是氣憤過了度,她的舉動在不可抑制的衝動之下,所以不免帶了一點兒無禮。當她回眸瞥見桌子上放著那兩頂呢帽,也不問哪一頂是他的,就走上去隨便拿過一頂,恨恨地就向地上擲去,明眸里簡直要冒出火星來的樣子。 但秦鐘沒有開口,坐在沙發上的顧元洪卻急起來了,連忙說道:「鴻小姐,你弄錯了。這頂是我的,這頂是我的呀!」 「啊!這頂呢帽是顧先生的?該死,該死!這小子的呢帽也配和顧先生放在一處嗎?你……你這害人精,無緣無故地來欺侮我,你給我快拿了滾出去!」 顧元洪這兩句話聽到文珠的耳朵里,一時倒窘住了。她漲紅了臉,慌忙俯身把地上那頂呢帽拾起。回身又把桌子上的一頂呢帽擲到地上,也許使她痛恨到了極點的緣故,還撩起一腳,把那頂帽子在地板上滾了過去。秦鍾心中的失望,在他心靈里會感到像刀在割一般痛。他很快地拾起,冷笑了一聲,說道:「鴻小姐,你拿這一種無禮的態度來對付一個崇拜藝術的觀眾,這就枉為你是一個高尚的藝人了。我覺得你們這般女藝人,是不配人家的崇拜,只配給一般渾身沾著銅腥臭的守財奴像神女一般玩弄。哼,我今日才知道你們這般女人的輕骨頭!」 秦鍾在萬分痛恨地罵完了這幾句話,他不再待文珠有所表示,他就一骨碌翻身匆匆地走了。文珠氣得粉臉由紅轉變了青,她覺得自己憑空遭到他這樣的侮辱,不免是太吃虧了。女子沒有第二件解決她氣憤的辦法,這就倒在沙發椅子上忍不住哇的一聲哭起來了。 顧元洪見她竟然氣得哭了,遂走到她的身旁,拍拍她的肩胛,低低地勸慰道:「鴻小姐,那你也太犯不著了,為了這種小子而哭起來,這又何苦呢?你昨晚還有些不舒服,今天才好了一點兒,你千萬保重你的身子吧。」 「大小姐,你不要傷心呀!人也走了,你這麼哭著也太沒有意思了。」梅真也擰了一把面手巾來,給她擦眼淚。 文珠仔細一想,也覺得沒有哭的必要,這大半還是為了氣糊塗了的關係。這就把手巾擦了眼淚,恨恨地咒罵道:「斷命這小子,真是一個流氓坯!無緣無故地給我受氣,真沒有好死的!」 「這種人還有什麼好結果呢?一天到晚,蕩來蕩去,就想在人家身上敲詐些錢財。我說鴻小姐今天拿這種嚴厲的手段對付他,實在是再好也沒有的了。」顧元洪一面附和著說,一面還表示非常贊成的樣子。 文珠把手巾交還給梅真,見那門還開著,遂連忙吩咐道:「梅真,你把門快關上了吧!回頭他再要來纏繞我,真把我氣都氣死了。」梅真答應了一聲,把門關上,便又入廚房去了。 這裡文珠取了一支菸捲,顧元洪連忙取打火機給她點著了煙。向她沾著淚痕的粉臉望了一眼,倒忍不住笑起來了。文珠被他一笑,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生氣地說道:「我受人家這麼的侮辱,你心裡倒很快樂吧。」 「哪裡哪裡。鴻小姐,你說這話,叫我不是太不安了嗎?這小子剛才雖然侮辱了你,但他不是同樣也侮辱了我嗎?我代你生氣還來不及,怎麼倒說我快樂呢?這也未免太冤枉我了。」 「那你為什麼望著我笑呢?」 「我笑當然也有一個道理的。」顧元洪吸了一口菸捲,在文珠的身旁坐了下來。他又微微地笑了,好像有些神秘的作用似的。 文珠凝眸含顰地逗了他一瞥猜疑的目光,不明白地問道:「道理?到底是什麼充足的道理?請你說出來給我聽聽。」 「我看這個小子也許是個看你歌舞入了迷的不爭氣子弟,所以被你迷得神魂顛倒、痴頭怪腦。誰叫你生得這麼的美麗,而且又是善歌能舞的呢?」 「你這話也不盡然,我唱歌我跳舞,說句明亮的話,是為了我的生計問題。我並沒有去迷人家呀!這難道還能歸罪到我的身上來嗎?要如個個觀眾因看我的歌舞而向我找麻煩的話,那我還能做得了人嗎?恐怕連戲院也不用上,只要一天到晚和他們纏繞,我也覺得已經是夠忙的了。」 「這叫做色不迷人人自迷,我說你要如這麼紅下去,以後的麻煩恐怕是不會斷的。正如你所說,一天到晚,別的事情不用干,就這麼應付那般無聊朋友,也夠忙的了。」顧元洪笑了一笑,他胸有城府地沉吟了一回,方才慢慢地說出來這幾句話。 文珠聽了,不免有些憂愁的神色,微蹙了眉尖兒,低低地說道:「照你這麼說,我們女人家就永遠沒有一條出路可以走了?」 「出路怎麼會沒有?一個人在世界上誰都有一條出路。尤其像你這麼美麗的姑娘,那條出路,當然還是平坦的大道。」 文珠聽他說到這裡,目不轉睛地盯住了自己,臉上又浮現了一絲笑意,這就瞟了他一眼,急急地問道:「你這話我真有些不懂了,像我這種孤零零的女子,在上面既無父母,在本身又無半點兒學問。除了唱幾聲、舞幾下之技能外,還有什麼平坦大道的出路呢?唉!我覺得我們這一種可憐的女子,說得好聽一點兒,是發揚藝術,但按諸實際,也無非實在犧牲色相罷了。」 「鴻小姐,你要如真能想得那麼明白的話,這就好了。我覺得你在眼前有一條光明之路可以走,不但不會再受這般流氓的委屈,而且可以安安心心地做人了。」顧元洪見她說完了這幾句話,臉上浮了沉痛的顏色,眼皮了一紅,大有悽然地流下身世孤苦的眼淚來,這就抓住了她這一個弱點,乘此機會,向她一步一步地進攻。 文珠見他那種認真的態度,顯然是非常的熱心關懷自己,於是又急急地問道:「顧先生,你說我眼面前有哪一條路可以走呢?因為我自己置身在這個環境裡,不免有些糊裡糊塗。所以你能指點我的話,那叫我自然十分感激。」 「我當然極願意指點你,但是只怕你不肯聽我的忠告。」 「這……這……是絕對不會的,我可並不是傻子,你要如說出使我真能得到永遠幸福的道路來,我一定會照了你的意思去走的。」文珠搖了搖頭,秋波脈脈含情地向他臉上瞟。她此刻溫情蜜意的態度,和剛才對付秦鍾那樣暴躁而兇惡的脾氣,顯然是換了一個人。 顧元洪心中是存了一種熱烈的希望,他色眯眯的樣子,把她縴手握過來,輕輕地撫摸了一回,低低地說道:「你如果在戲台上拿歌舞去賣錢,人家只要花費了一張戲票的代價,就可以見到你的唱你的跳,這似乎根本算不了什麼稀罕了。況且這賺的還是你的青春錢。鴻小姐,你聽了不要生氣。比方這麼說一句,要如你到了一個相當的年齡,白了頭髮,脫了牙齒,還能再在舞台上唱跳了嗎?所以要根本地找一條出路,你最好能夠丟掉這個買賣不干,好好地去嫁一個人,做一位有錢人家的太太。那時候住的是高樓大廈,進出汽車代步,人家要看到你就不容易,那才可說真正的像皇后一般的尊貴了。」 「嗯!原來你是叫我去嫁一個人,這條出路雖然是可以根本結解決女子的一生。但女子的嫁人,那是最最普通的,並不是一條自由解放的出路。」 「話雖這麼說,但從古以來,你看哪一個女子不嫁人呢?其實嫁人也並不受怎麼束縛,尤其是嫁一個有錢人家去做太太,要什麼有什麼,還能說不自由自在嗎?」 「這話在表面上也許可以使人相信,但實際上,女子嫁了人,就像上了鎖鏈一樣的拘束。尤其是我們這種從小就跑碼頭過著流浪生活的姑娘,一切都自由了,今天要上哪兒,就上哪兒。做了人家太太,就得關在屋子裡,簡直是犯了罪,那怎麼能受得了?」文珠雖然明白他完全是在追求自己的意思,不過他既沒有直接說明,所以她只裝作並不理會的神態,只把女子嫁人問題,來和他做一個檢討的樣子。 顧元洪聽了,忙又說道:「鴻小姐,你這話完全是中了那句結婚是入墳墓的話的毒了。要知道一個人在世界上,假使不結婚的話,不論是男是女,就會感到終身的苦悶。你說做了太太,就得關在屋子裡像受罪的樣子,其實這也不盡然。比方說,明年春天的時候,你喜歡遊春,那麼就可以去西湖玩兒。明年夏天的時候,你喜歡避暑,那麼就可以上莫干山去歇夏。這和你在外面跑碼頭過著流浪的生活相較,恐怕是大不相同的了。」 「這些話……嗯!我覺得這都是男子在沒有達到他們目的之前的一種釣魚的香餌。其實在一朝得到了願望之後,恐怕就置之腦後了。那我倒並非是無稽之談,可說是完全一種親眼目睹的經驗。因為我有好幾個干藝術的姐妹,有唱京班戲的,有唱大鼓書的,有唱紹興戲的,她們起先也覺得生活上太不安定,想嫁一個人,預備舒舒服服地過生活。但等到了正式嫁了人,有的是過不慣那種拘束的生活,有的是丈夫另外去愛上了別的女人,差不多連生活費都不給了,哪裡還談得到遊春避暑哪!到那時候,弄得感情破裂,結果,還是仍舊鬧著離婚,仍舊去走江湖、跑碼頭。所以像我們這種女子,談到嫁人,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假使嫁了人再鬧離婚的話,那還不如一個人過一輩子的好,何苦要去留下了一個痛苦的痕跡呢?」 文珠覺得顧元洪這些帶了糖汁的話,都是些騙騙三歲小孩子的,所以淡淡一笑,把自己被他握住了的手縮了回來,用了極透徹的語氣,表示自己已看穿了世界上所有一切的事情了。顧元洪搖了搖頭,卻認為不以為然的樣子,正經地說道:「鴻小姐所憂慮的話,確實也很有道理。不過,這也不能一概而論的。我以為你總不能因噎廢食的,世界上絕不是個個沒有情義的人。就比方說我吧,那就和他們這般沒有真愛的人大不相同的了。並不是占你便宜的話,假使你願意嫁給我,我不但不來拘束你,而且我還可以聽你的指揮。」 「哎!你不要在這裡給我自買自賣吧。我聽到這些對我說的人,已經很不少了,但我覺得誰能靠得住呢?」 顧元洪說到末了,再也忍熬不住地把他心中所存的目的說了出來,他滿面堆笑地望著文珠的臉,完全表示向她誠懇地求婚。文珠把手在他肩上一拍,卻哧哧地笑起來,那種表示是十二分的豪爽,並沒有一點兒羞澀的樣子。顧元洪還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遂急急地念誓說道:「鴻小姐,你要把我也當作別人一樣的靠不住,那我敢發誓給你聽,我就絕沒有好的結果!」 「啊呀!顧先生你這又何苦哪?」 「那麼你應該相信我,我是你最忠實的奴僕。」 「不敢當,不敢當!你要這麼說,豈不是活活地折死我了嗎?」 文珠見他漲紅了血噴豬頭那麼的臉,猛可地把自己的手又緊緊地握住了。他這一種舉動,就可以知道他的內心是被一種濃烈的情感衝動到怎樣的程度。一時那顆芳心,也不免別別地跳躍得厲害,但是顯出灑脫的態度,笑容可掬地回答。就在這個時候,忽聽門外又有人敲門了。文珠停止了笑,連忙問道:「什麼人?」 「是我,鴻大小姐。」 「嗯!不要又是那個混蛋東西!」 「嗯!說不定,這小子太可惡了,非給他一點兒顏色看看不可。」顧元洪因為自己演戲到正在緊要關頭的時候,突然這敲門的聲音又來打斷自己的進行工作,他心中是多麼的惱恨呢!遂板住了面孔,也氣呼呼地回答。 文珠掙脫了他的手,恨恨地站起身子,走到門口旁來,慢慢地拉開門,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向外一腳踢了出去。只聽有人哦喲的一聲叫起來,文珠定睛向他仔細一看,這就忍不住也啊呀了一聲,倒退了兩步,哈哈大笑,說道:「我真沒想到,原來是你,你此刻怎麼會到我這裡來呀?」 「哦喲,我的好大小姐!你這是什麼意思?把我踢了這麼一腳。」 原來進來的不是別人,就是歌舞團的團主張得標。他一面摸著被踢痛的腿,一面哭裡帶笑地問她。在他心中實在還有點兒莫名其妙的樣子。文珠彎了腰,還是笑不可仰的神氣,說道:「我當你是……那個流氓又來了!真對不起,踢痛了哪裡沒有?」 「還好,還好,什麼流氓?大小姐,你別跟我開玩笑哪!哦,顧先生也在這兒嗎?」張得標聽文珠又向自己賠不是,這就連說了兩聲還好。他一面坐到沙發上去,一面抬頭望到了元洪,於是忙又含笑招呼。 顧元洪這時也哈哈地大笑道:「張老闆,算你倒霉。這一腳真是挨得太冤枉了。但是,鴻小姐肯這麼踢你一腳,這倒還是你的福氣。你現在請鴻小姐再踢你一腳,恐怕就請不到了。」 「顧老兄,你還取笑我,這……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呀?」張得標見元洪一面說,一面又哈哈大笑起來,心裡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遂苦笑地急急地問。 文珠這才含笑告訴道:「張老闆,我哪兒是存心來踢你的呢?因為剛才有一個流氓,在這裡向我攪了大半天,我把他趕了出去,但不一會兒,他又跑來了。我以為這次又是那個流氓來了,所以給他一腳滋味嘗嘗,好叫他知道我的厲害。誰料到這回卻是你來了!」 「張老闆,你嘗嘗剛從香港運來的火腿怎麼樣?」 顧元洪忍不住又笑嘻嘻地插嘴說,這句話引得張得標倒大笑起來。文珠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卻有點兒嬌嗔的樣子。不過她臉上還是含了笑意,遞了一支菸捲給得標,笑嘻嘻地說道:「張老闆我來給你賠不是,你抽支煙吧。」 「不要緊,不要緊。常言道,不知者不罪,不過你要如把我真的當作流氓看待,那我就不依你了。顧先生,你來多久了?」 張得標在一棵搖錢樹的面前,不要說挨了一腳,就是挨了幾下子耳光,他也只好忍氣吞聲,賠了笑臉,當真的感到不勝榮幸的樣子。一面接煙,一面又向元洪含笑搭訕。顧元洪吸著菸捲,說道:「我來了才不多一會兒。張老闆,你發胖得多了,戲院生意越來越好,我想你的錢賺得太多了,還是借一點兒給我用用吧。」 「啊呀!老兄,我和你自己人,你怎麼也跟我開起玩笑來了?生意雖好,但開銷也大。單說演員的包銀,每月要發一千多萬,還有樂隊、編劇、導演……輪到我這個團主,只不過名譽好聽,好處也就所剩無幾了。」 老闆在夥計面前總要顯出連飯都沒有吃那麼的苦楚來,這是不論哪一個老闆,都是這個樣子。得標因為文珠在旁邊,所以他也裝出一副苦笑,還是那麼並不滿足地回答。文珠聽了,心中有些生氣,就故意說道:「張老闆,你既然得不著什麼好處,我想你又何必太勞心勞力呢?我預備從今天起,就不上台了。」 「什麼?什麼?鴻大小姐,我是說句玩話而已,你又何苦就這麼地認起真來了?」 「鴻小姐要如真的不願上台的話,那我倒表示贊成。因為一個藝人在舞台上的生活,在外界看起來以為是十分的愜意,其實在本身感到的有時候也有點兒痛苦。」 顧元洪以為文珠說的這幾句話,多少是受了我剛才向她求婚的一點兒影響,所以心裡十分的歡喜,遂故意在旁邊這麼鼓吹。不料聽到張得標的耳里,這就急了起來,說道:「老兄,你這話可不行,那你不是在捧場,簡直是拆我的台腳了。」 「張老闆,你急什麼呢?其實我上台不上台絕不是因聽了任何人的慫恿而實行的。我的意思,是張老闆這就既然得不到什麼好處,那又何必為我們一般演員做牛馬呢?所以你也樂得息手,我也不稀罕賺那麼大的包銀。」 「對,對。賺包銀不是一輩子可賺的,倒還是做個有錢人家的太太,那就一輩子可以安安穩穩地享福了。」顧元洪似乎很想達到自己的目的,還是那麼不管人家死活地插嘴。 「鴻大小姐,原來你是恨我說的剛才那些話,對不起,我確實是說錯了。該打,該打!你就饒我這一遭吧。」張得標方才明白文珠所以說不上台的一句話的意思,遂一面連忙賠罪,一面伸手還拍著自己的額角,向他裝成小丑似的央求。 文珠卻並不理會的神氣,向得標問道:「向我討饒那又何必?我現在問你,你到底得著了好處沒有?」 「得著,得著,我並沒有說得不到好處呀!」 「多不多?」 「多!多!多!這全是靠大小姐的福氣,在我可說是坐享其成。」 張得標幸虧也是個很會鑒貌辨色的人,他連說了三個多字,而且還竭力地向她拍馬屁。文珠這才感到勝利的得意,忍不住抿嘴笑起來了。張得標真是急出了一身冷汗,笑著說「好厲害的大小姐」。 文珠吸了一口煙,方才又低低地問道:「張老闆,你此刻到來有什麼貴幹呀?是不是特地來讓我踢上一腳嗎?」 「哪裡哪裡!我是來跟你商量下期新戲的劇本,是在香港演過的舊劇本里揀一出,還是請劇務部重編新戲呢?比方幾齣老的,《雲裳仙子》《白衣天使》《綠野仙蹤》,這些都是叫座的好戲,而且又是大小姐的拿手傑作。」 「這個……我想最好讓大家討論討論,因為我一個人也不能做主,萬一以後的賣座不好,那我可負不了這個責任。」文珠搖了搖頭,沉吟著回答,表示不願個人做主的意思。 顧元洪見他們討論著戲劇的事情,遂站起身子,說道:「你們談正經的事情吧,我也還有別的約會。大小姐,我剛才跟你說的話,你不妨仔細地考慮考慮看。」 「顧老兄,你何必急急地要走了?我們再坐一會兒吧!」 張得標對於顧元洪剛才說的話,雖然表示有些不快活,但在表面上還是不得不向他這麼敷衍。顧元洪連說再會,表示不坐的意思。文珠並不留他,送出門來,笑著問道:「顧先生,你今兒晚上來看戲嗎?」 「你叫我來,我就來。反正我包定了幾排位子,天天有人來捧你的場。」 「不,我要你自己來!你假使不來,我可要罰你。」 「好,好。那麼我就準定來吧!哈哈,哈哈!」顧元洪以為文珠對自己這種嬌憨迷戀的意態,一定是多數已經有嫁給自己的表示了,所以心中樂得什麼似的,一面答應,一面哈哈地大笑了一陣,方才匆匆地走了。 張得標見他走後,遂望了文珠一眼,微微地笑道:「大小姐的手腕可真不錯,居然把這傢伙治得服服帖帖,那也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不知道,老顧在上海雖然是個有地位的人,但出名的是個猶太人。」 「這算不了什麼稀奇。在我手裡的男子,不論老少,我要他長就長,我要他矮就矮,根本是給我隨心所欲,一無違拗的餘地。」 「所以囉!我說大小姐的手段太好了,簡直叫我佩服得有些五體投地。哎,哎!老顧剛才對你說些什麼,還叫你考慮考慮?」張得標說到末了,方才問出了他心裡那麼了多時的話來。但文珠淡淡一笑,卻把俏眼斜乜了他一眼,說道:「那可沒有你問我的必要啦!我們的事情,和你是毫無關係的。怎麼啦?你到底是跟我商量劇本來的,還是來查問我的行動呀?」 「哪裡哪裡?我不過是隨便問一聲,怎麼我有資格來查問你的行動呢?」 「嗯!你既然明白,那就算了。」 文珠正在表示生氣的樣子回答,忽然房內有人把桌子重重地一拍,好像在發脾氣的樣子。接著妹妹愛玉匆匆地奔出來,向自己招手。文珠奔上去問什麼事,愛玉附了她耳朵低低地說了幾句。文珠粉臉有點兒變了顏色,遂向得標說道:「張老闆,你和我妹妹談一會兒吧。我有點兒事,馬上就來。」 「請便,請便。」 文珠一面說,一面便走進臥房裡去了。只見李英龍十分憤怒的樣子,似乎急匆匆地正欲奔出來。於是逗給他一個嬌嗔,將他一把攔住了。但卻又竭力地壓住她的喉嚨,嬌聲叱道:「英龍,你做什麼?你……難道瘋了嗎?」 「哼!瘋了?我被人玩弄夠了,我怎麼不要瘋起來呢?」李英龍雖然是站住了,不過他還顯出滿面憤怒的樣子,鐵青了臉色回答。 文珠見他不管一切大聲地亂嚷,這就又怨又恨地問道:「你說什麼?你……在說什麼?你這樣莫名其妙地吵鬧,你不是明明地跟我在搗蛋嗎?你也得手摸胸膛想一想,我哪一處待錯了你,你要讓我這麼的難堪?」 「問你自己呀,我覺得沒有資格再待在這兒讓人家來愛憐了。」 李英龍聽文珠一連串地說了幾個你字,而且淚眼盈盈的意態,顯然她是焦急和怨恨到怎樣一分的程度了!不過自己心中的氣憤,是並不因她的怨恨而稍減倔強的態度,依然像一頭野馬似的,想躥奔到房外去。文珠這回急了,她把英龍狠命地推倒在沙發上,忍不住大聲地說道:「我侮辱你什麼?你說,你說,你給我說一個痛快。」 「你一定要我說,我就說給你聽。姓顧的要討你做太太啦!你要住洋房去,你要坐汽車去!我被人遺棄了,我被人丟了!我還在這兒等死嗎?要我將來受到切身的痛苦,那我們還是現在分手了痛快。」李英龍倒在沙發上,自不免愕住了一回,但他立刻又說出了這兩句話,接著猛可地站起身子,還是預備要走的神氣。文珠心中暗想,原來顧元洪向我求婚的話,已經被他在房中聽到了。這就又溫和了臉色,放低了語氣,輕聲說道:「哦!原來是為了這一件事。英龍,我勸你快不要傻了。他是個蠢豬那麼的東西,我怎麼會答應嫁給他呢?那你不是瞎多心嗎?」 「瞎多心?哼!他有錢,錢能通神,有錢就可以打倒一切。我聽你沒有拒絕他,這就是默允的表示。況且他臨走的時候,你又對他這麼戀戀多情,那你還能否認是不答應嫁給他了嗎?哼!你簡直把我李英龍當作活死人看待了。」 「英龍,剛才我對你怎麼說的?為了我的環境關係,為了我的利用人家起見,說不定要假意敷衍人家,叫你不要瞎吃醋。你難道這會兒又忘記了嗎?」 「但是,我看不慣這一種刺人眼睛的情景。要我忍耐著做一個王八,我情願死,我情願爽爽快快地分手。」 李英龍認為文珠這些話都是花言巧語的一種煙幕彈,所以並不相信,還是憤憤地說。他一面推開了文珠的身子,一面便奪門奔了出去。文珠再度地把他拉住了,急急地說道:「英龍,你要這麼分手,那可不行,沒有這麼容易。」 「為什麼?難道你把我還玩弄得不夠嗎?」 「你說這兩句話,那你真太沒有良心了。」文珠見他回過身子,兩眼兇狠狠地望著自己,好像是一隻駭人的豺狼,預備張口噬人的樣子。這就無限痛心地回答,眼淚幾乎會滾下來。 英龍還是冷笑著道:「這並不是我沒有良心,原是你自己太沒有良心。世界上的女子,哪一個逃得過金錢的誘惑?大小姐,你有做太太的前程,我決不會來阻礙你的!我們過去譬如做一個夢,從此我們就各奔前程吧!」 「英龍,你……」 李英龍說完了這些話,便把她狠命地一推。文珠站腳不住,向後幾乎跌倒。待要再去拉住他,已經來不及了,只見他已經像發狂般地奔出去了。文珠這時顧不得許多,也就跟著追出外面來。而且口裡還連連地叫著「英龍」,但李英龍已穿過會客室向門外直奔了。文珠見喊不住他,心頭有些悲傷,扶著門框子,忍不住頹傷地嘆了一口氣。愛玉本來還想把這個秘密向張得標隱瞞,現在姐姐和英龍在臥房裡大聲吵鬧的話都已經被張得標統統聽到了,當然要瞞也瞞不了,所以站在旁邊,不禁呆呆地出神。 張得標在沉吟了一回之後,遂走到文珠的身旁,把她扶到沙發旁坐下,低低地說道:「大小姐,這位李英龍想來就是跑馬廳里那一位了?不知道你們是怎樣認識的?」 「張老闆,請你不必向我說起這些話,因為我也沒有告訴你的必要。我此刻覺得有些頭暈,需要靜靜地休養,請你暫時地離開我這兒吧。」文珠知道自己的秘密在剛才一吵之後,已全部被他知悉了。她不知為什麼緣故,在十分悲痛之餘,只覺頭暈目眩,不能支撐。歪在沙發上,這就忍不住暗暗地流下淚來。 張得標對於素來潑辣的文珠會流起淚來,那倒感到出乎意料的稀奇,遂搓了搓手,很誠懇地說道:「鴻大小姐,這些事情,照理說起來,當然是和我毫不相干。不過我和你這五六年來的相識,憑我長了你這麼十幾年,那我也可以當你作為小妹妹般看待。為了你前途的光明,為了你終身的幸福,我似乎不得不向你有所忠告。一個干藝術的人,尤其是個女子,在她紅得發紫的時候,同時也是她最危險的一個時期。因為一個發紅的女藝人,是多麼受人注意。尤其成為大眾追求的目標,那不用說的。在千千萬萬追求你的人群中,當然是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的。不過世界上的事情,當然是沒有十全十美的。年輕貌美的男子,偏偏是個窮光蛋。但身擁千萬家產的卻又偏偏是個老頭子。所以在這樣情景之下,也無怪大小姐要兩面討好了。然而你到底是個女藝人,以你的聲望和地位而論,你似乎也不應該和一個馬上英雄相處在一塊兒。因為這種人不但是個低賤下流坯,而且還是一個專門靠女人吃飯的拆白黨。那麼我覺得你要跟李英龍在一起,還不如跟顧元洪在一塊兒。至少你嫁給顧元洪是一個太太的身份,嫁給李英龍,哼哼!那就成為一個馬夫婆了。」 「張老闆,我不許你再給我說下去……這是我個人的事情,請你不必多替我操心吧。」文珠說到這裡,突然地站起,她把兩手捧住了額角,跌跌沖沖地奔入房內去。在她倒向床上去的時候,方才忍不住地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