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艷舞·紫陌紅塵 · 四、落花已有主忠言逆耳反遭辱

這一個進來的西服少年是誰呢?不用說得,那當然是李英龍了。英龍自從做了文珠入幕之賓以後,他便儼然以文珠的保護人自居,白雪公寓就好像是他的公館一樣。這裡進進出出,梅真見了他,也會承認他是文珠最知心的好友,所以並不阻攔地就讓他走進臥房裡去。 英龍步入臥房,聽文珠很生氣的口吻,正在怒氣沖沖地說道:「妹妹,這種壽頭壽腦的人,你和他多纏什麼呢?還不如早一點兒打發他滾了不是完了嗎?你和他說了這許多話,我覺得這些精神是未免花得太可惜了。唉!我真想不到上海地方,這些曲死會死不完的!」 「姐姐,你別說得那麼容易,這人實在很會說話,我真有些應付不了。你有本領,你自己出外去叫他走吧。」愛玉聽姐姐好像有點兒埋怨自己的神氣,所以很受委屈似的鼓起了小嘴,把身子一扭,也氣鼓鼓地回答。 文珠最近的發紅,更養成了她驕傲的脾氣。當時被妹妹這麼一刺激,便猛可地站起身子來,繃住了粉臉,真預備親自奔出去的時候,卻被李英龍一把拉住了,笑道:「大小姐,何苦來發這麼大的脾氣?你要如真的自己出去對付他,那麻煩的事情可更多了。我瞧還是二小姐費點兒神,再去敷衍敷衍他,打發他走了,不就完了嗎?」文珠聽他這樣說,也覺得不錯,遂把身子又退了回來。愛玉沒辦法,也只好怏怏地又走了出去。 這裡文珠還是很生氣的模樣,一面把菸捲分給英龍一支,一面還咕嚕著罵了幾句。英龍很快地取出打火機,先給文珠燃了火,再把自己菸捲點著了。望了她一眼,笑嘻嘻地說道:「大小姐,其實你可以不必生氣,要如這種曲死來得越多,那也就是顯得你的聲譽越紅,身份越高。所以我倒並不生氣,反而覺得代你高興和慶幸。」 「你倒代我高興?明兒我要如被人家真的追求去了,我看你心裡還會再覺得高興嗎?只怕你哭還來不及哩。」文珠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回身坐到沙發上去。把右腿擱在左膝上,還搖撼了一陣,顯出很俏皮的神態。她昂起了粉臉,撮起了殷紅的小嘴,噴著一圈一圈的煙霧。 李英龍笑了一笑,卻坐到她沙發的臂胳上,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胛,搖了搖頭,說道:「那我倒很放心,諒來外界沒有這樣的魔力能使你心動。再說大小姐不是一個普通的姑娘,自己也會賺很大的包銀,金錢在你身上已失卻了效用,所以大小姐就絕不會再被人家看中去了。」 「這也說不定,你不要想得那麼篤定泰山。要知道我的包銀賺得雖大,但開銷也大。不說別的,單說你的身上,我一個月要多少結交?所以要如真有人請我去住洋房、坐汽車,恐怕我也會接受人家的吧。」 文珠很平靜了臉色,認真地回答。俏眼偷偷地斜乜著他,是看他臉部上究竟有怎麼的表情。果然,李英龍的笑容漸漸地收去了,他顯出一種憤憤的樣子,說道:「這是大小姐的自由,我當然沒有權利來干涉你。不過你那天晚上對我說的話,請你細細想一想,你說今生除了我,決不再愛第二個人。難道過不了多少日子,你的心就變了嗎?照這麼看起來,你根本不是真心愛我,你無非愛我騎馬的功夫,所以把我玩弄玩弄的嗎?倘然果然是這樣的存心,那我為了避免將來被你拋棄的痛苦起見,我們還是早一點兒分手來得痛快。」 「瞧你這傻孩子!我和你說句玩話,你就認起真來了!」 李英龍說完了這幾句話,裝腔作勢地站起身子,大有和她一刀兩斷的意思。這一來把文珠急了起來,遂伸手把他狠命地一拉,笑盈盈地白了他一眼回答。李英龍趁勢撲跌下來,就倒在文珠的懷裡,伸手勾住了她的脖子,還是又恨又怨的表情,低低地說道:「大小姐,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你要拋棄我,就拋棄得早一點兒。要如半途把我丟了,那我這一條命就送在你的手裡了。」 「冤家!你放心吧,我的性命可以丟掉,但是再也丟不了你啊!不過我要向你關照,在我這樣的環境之下,追求我的人當然不在少數,假使我因為要利用別人家而偶然跟別人敷衍敷衍,你可不許瞎吃醋的。」文珠伸手撫摸著他英俊的臉,一面說,一面還把小嘴在他頰上吻了兩下。她心中這樣在想,我要把男女顛倒過來,在眼前這麼的情景之下,顯然他仿佛是我的姨公公了。 李英龍知道她也少不了自己,因為自己有一種特長,能使文珠死心貼地地愛上自己。他一面轉過臉,一面對準她的小嘴甜甜地吮吻了一回,方才低低地說道:「不過敷衍也有一個分寸,和人家玩玩兒舞廳、逛逛戲院,這倒沒有問題。你要如跟人家白相到旅館內去,難道也叫我不要吃醋嗎?」 「你這小鬼,胡說白道的簡直在放臭屁!你把我當作什麼人看待?難道我是送舊迎新,張郎也好、李郎也好的妓女嗎?」 文珠聽他這樣說,恨恨地罵了一聲小鬼,故作薄怒嬌嗔的神氣,伸手還量了他一記耳光。英龍被她打得服服帖帖,摸著被打的臉頰,卻哼也不敢哼一聲,兩眼泛了一泛,偎在文珠的懷裡,卻呆呆地出神。文珠見他這麼可憐的樣子,倒又捨不得起來,遂把他摟緊了,吻著他被打的臉,噗地笑道:「誰叫你向我胡說白道亂講?問你下次還敢侮辱我嗎?」 「不敢,不敢。好大小姐,你喜歡打我,就在那一邊頰上也打一下子吧。」 「你這人想不到生得這樣賤骨頭,那叫我要打也打不下手了。」 「大小姐,你不要以為我生得這樣賤,其實這是我在你的面前,所以我才這麼歡迎你玉手一舉。因為你打一記,我的骨頭松一松,同時我的心裡也會癢起來。假使換作了別人的話,哼,哼!我冷言冷語這兩個拳頭也不算生得不結實吧!」 兩人正在扭股糖似的在房中調情說笑,忽聽外面愛玉的聲音,很響亮地在發脾氣,似乎在大聲叱喝的樣子。李英龍連忙站起身子,到門口去側耳細聽。不料這時,梅真卻匆匆奔入,兩人撞了一個滿懷,幾乎把梅真撞倒,李英龍連忙抱住了她。 文珠很生氣地問道:「為什麼?這小子還沒有走嗎?」 「他一定要見大小姐,說非見到了大小姐,他是不走的。」 「糟糕,想不到這小子有點兒像牛皮糖似的。英龍,你看怎麼辦?」 「還是讓我出去把他打一頓,乾脆的!滾他媽的吧!」 英龍似乎有點兒忍耐不住了,一面憤怒地說,一面要衝到外面去。這回子是文珠把他拉住了,瞅了他一眼,說道:「瞧你這人又要闖禍了,我看這種人也不是好惹的,你打了他,明天要如在報紙上登載出來,我的名譽要緊,所以你千萬不能太魯莽了。」 「那麼依你說怎麼樣解決呢?二小姐被他豈不是要逼死了嗎?」 「嗯!這小子真可惡!分明是一個流氓,故意來尋事吵鬧的。梅真,你對二小姐這樣去關照,要如他再不走的話,我們就不再客氣,要用斷然的手段對付他了。」文珠蹙了眉尖兒,沉思了一回,方才計上心來似的,向梅真耳旁低說了一陣,又恨恨地吩咐。 梅真答應了一聲,便匆匆地走到外面。只見秦鍾坐在沙發上,顯出很安閒的樣子,愛玉氣紅了臉,卻呆呆地發怔。於是挨近愛玉的身子,附了她的耳朵,低低地說了一陣。愛玉點了點頭,走上一步,對秦鍾說道:「秦先生……」 「哦,二小姐……」秦鍾慌忙又站起身子來,表示很恭敬的樣子,還禮招呼。 愛玉也不知他是故意裝成這樣壽頭壽腦的樣子呢,還是真有些神經質的,遂正了臉色,很嚴肅地說道:「秦先生,你知道我姐姐在房裡發脾氣了嗎?」 「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現在告訴你,姐姐心中非常憤怒,她說你明明是個流氓,你明明是存心敲詐來的,你要再這麼纏繞下去她要打電話到局子裡去,叫警察來抓你。我覺得你太犯不著,還是識相快點兒走吧。」 「我是流氓?我是敲詐來的?這……太笑話了。好在我有春江大學的上課證,沒有關係,警察來了,我可以向他們解釋的。」秦鐘的臉色在經過一度慌張之後,他立刻又平靜下來,微微地一笑,表示毫不介意的樣子回答。 愛玉不免為他嘆了一口氣,望了他一眼,說道:「原來你還是一個大學生。」 「是的,我是一個大學生,並沒有冒牌。」 「唉!這樣說來,我真為你痛惜,而且也為國家痛惜!」 「二小姐,這是為什麼?我不懂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你既然是個大學生,那麼你就應該努力你的學業。你要知道,在中國的社會裡,一個青年能夠讀到大學的程度,這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那麼照理,你該努力研究你的功課,將來可以成為一位國家的棟樑。現在你拋棄了學業,卻不管羞恥地一味追求人家一個歌舞的女子。我試問你,怎麼對得住良心?怎麼對得住父母?怎麼對得住國家呢?」愛玉用了十分嚴肅的態度,向他滔滔不絕地教訓。她臉部上的表情,是顯出非常痛惜的樣子。 秦鍾聽了她這一番責備,臉似乎也飛起了一陣桃紅。但是他在愕然了一回之後,卻又搖了搖頭,說道:「鴻二小姐,你這話雖然說得不錯,但是我自問良心,很對得起父母,很對得起國家。因為我除了崇拜你姐姐藝術之外,我並沒有荒廢我的功課。而且我每學期考試的成績,至少還在優等以上的。你要如不信的話,我還可以把考試的成績單拿給你看。」 「秦先生,我不管你究竟是怎麼樣,但是我覺得你的行動究竟是太無聊了。」愛玉被他纏得沒有了辦法,只好又煞費苦心地來使他感到失望。 但秦鍾卻還不以為然的態度,說道:「我這行動一點兒也不無聊,為了崇拜藝術,我覺得這是一件最有意義的事情。」 「你要崇拜藝術,這當然是你的自由,誰也不能來阻攔你。不過你總不能為了你的崇拜藝術,反而來妨害人家的自由呀!」 「二小姐,你這是什麼話?我並沒有妨害人家的自由啊?」 「還說沒有嗎?我指點你聽吧。你崇拜藝術,因此要來找我姐姐說話。我姐姐雖然沒有能力可以阻止你的崇拜,但是她絕對有自由可以不願意跟你談話。你現在偏偏要等人家出來說話,那還不是妨害人家自由嗎?秦先生,你是個大學生,你難道不曉得這一點點道理嗎?人家喜歡你崇拜,你就只管崇拜。但人家不喜歡你崇拜,你竟然偏偏地也要崇拜人家,我覺得你就太丟大學生的臉了。而且……簡直是太丟世界上一切男子的臉了。要如你祖宗三代有靈的話,豈不是還要為你痛哭流涕了嗎?」 秦鍾聽愛玉這一番話,倒弄得啞口無言,木然地怔住了一回。忽然若有所悟地哦哦了兩聲,他便走到桌旁拿起呢帽,點頭說道:「聽了二小姐這一番話,我才有些明白了。人家討厭我,我為什麼一廂情願要跟人家談話呢?唉!我真太傻了。」 「秦先生,你想明白了,那就好了。我不但為你前途而慶幸,而且我還代我們的國家感到快樂,因為從此也許可以減少一個痴頭怪腦的廢物了。」 愛玉見他頹然神傷地說著,一面回過身子,好像要走的樣子。這才笑了一笑,表示十分欣慰的神情,低低地回答。不料秦鍾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又回過身子來,又向愛玉問道:「哎,哎!二小姐,我要問你一句話。」 「你還有什麼話要問我呢?」秦鍾去而復返的動作,使愛玉的翠眉又微微地蹙起來,秋波逗了他一瞥怨恨的目光,至少帶了一點兒討厭的口吻問他。 秦鍾向房裡面望了一望,低低地說道:「恕我冒昧,剛才可以不通姓名而直達鴻小姐閨房的那個西服男子到底是什麼人呀?」 「秦先生,你的事情到此已經告了一個段落,我以為別人家的事情,你還是少管一點兒的好。」 「並不是這樣說,我心裡這樣想,他也穿西服,我也穿西服,同樣是一個穿西服的人,為什麼他可以直達小姐的閨房,而且這許多時候不走出來。我卻連要見一次面都辦不到,我覺得世界上的事情,那就未免太不公平了。」 「你這話越說越稀奇了,他是他,你是你,他們有他們的交情,怎麼可以和你同日而語?要如穿了西服的人都可以進姐姐的臥房,那麼姐姐的臥房不是成為大世界遊戲場了嗎?」愛玉聽他說出這麼痴痴癲癲的話來,一時忍不住又好氣又好笑。但她還竭力繃住了粉臉,向他恨恨地搶白。 秦鍾似乎又明白了,他點頭連聲說道:「不錯,不錯,他是他,我是我,怎麼能混在一起談呢?但是我很想知道他是個什麼人。你告訴了我,我在下世也可以做一個像他一樣的幸福的人,可以在一個多才多藝的姑娘臥房裡直進直出。咳!這是多麼的福氣哩!」 「秦先生,你不要太痴了,我勸你還是早點兒回去吧。」愛玉聽他這些話,覺得他心中的痴情,未免是太可憐一點兒,一時倒代他有點兒黯然神傷,遂向他溫和地勸慰。 不料正在這時,忽見顧元洪匆匆地推門進來。愛玉心頭倒是別別地一跳,臉上不免顯出了驚慌的神情,但又竭力掩飾她的慌張。顧元洪卻毫不介意第脫下呢帽,放在桌子上,還笑嘻嘻地問道:「二小姐,你姐姐在家嗎?」 「在……在。我……去叫來……梅真你快給顧先生倒茶吧。」愛玉有點兒口吃的成分,一面回答,一面急急地向房裡走。在走到房門口的時候,又向梅真這麼吩咐著,在她心中是怕顧元洪跟著到房中去,所以叫梅真倒茶,也是一個緩兵之計。梅真應了一聲,遂倒了一杯茶,在顧元洪坐著的沙發旁茶几上放下。她回頭向秦鍾望了一眼,見他臉有喜色的,並不走了。於是向他努努嘴巴,是叫他可以走的意思,一面便自管到廚下去了。 秦鍾卻並不理會地走近桌子旁來,又把手中的呢帽放下了。就在這時,聽文珠的聲音在臥房裡嚷著出來,說道:「是顧先生嗎?」 「哎,哎!鴻大小姐,你沒有出去吧!」 「沒有出去,我知道你說不定今天會來瞧我,所以我在等著你哪!」 顧元洪站起身子來,笑眯眯地問她。文珠很快地走過去,在沙發上先坐下了。她眉開眼笑的神情,竭力地在博得他的歡喜。顧元洪心裡覺得甜蜜蜜的,兩腳軟綿綿地會站不住,於是也倒下沙發來,拉開了嘴笑了一聲哈哈,好像全身骨頭都有些酥了的樣子。站在旁邊的秦鍾,雖然見到了文珠而感到歡喜。但是歡喜還抵不過這一幕映在他眼帘下刺激的情景,因此使他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時顧元洪又笑嘻嘻地說道:「鴻大小姐,原來你知道我今天要來的,竟會猜到我的心眼兒里去。哈哈!那你真是我的心一樣了。」 「真的嗎?我沒有資格做你的心。」 「為什麼沒有?只怕我沒有福氣能得到像你那麼的一顆心吧。」 「你何必太客氣呢?顧先生,我要不是你這麼捧我,我哪有今天的一日!」 「哪裡哪裡。這是鴻大小姐自己藝術的成果,絕不是我捧的力量。」 「對呀,對呀!捧有什麼效力呢?這都是鴻大小姐有精嫻的藝術、婉轉的歌喉、飄飄的艷舞,那才紅遍了整個的上海哪。」秦鍾聽他們兩人的談話,起頭這幾句話,實在有些格格不相入,直聽到顧元洪說到藝術兩個字,他方才感到興奮起來,遂滿面含笑的神情,竟得意忘形地插嘴,而且還哈哈大笑起來。 對於秦鍾這個人,文珠當初並沒有注意。此刻聽了他的話和笑聲,方才回頭向他望了一眼,立刻含笑站起,說道:「啊呀!我真糊塗。顧先生,你還有一個朋友同來嗎?為什麼不給我預先介紹介紹呀?快請坐吧!」 「不,不!這位先生比我先在這兒,並不是我的朋友,而且我也不認識他。」顧元洪聽她誤會了,這就連說了兩聲「不」字,急急地辯白。 文珠倒有些愕然,嘿了一聲,表示非常驚異。秦鍾想不到鴻大小姐居然會笑盈盈地向自己招待,而且這樣殷勤的樣子,那未免有些受寵若驚。立刻步上前來,向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笑嘻嘻地說道:「鴻大小姐,我在這兒恭候大駕,快一個鐘頭了。我姓秦,單名鍾,叫秦鍾,剛才令妹進房,難道沒有跟你說起嗎?」 「什麼?你就是秦鍾?我以為你早走了,怎麼還待在這兒幹什麼呢?」文珠這才恍然了,她立刻顯出了鄙視的態度,恨恨地白了他一眼,一面又在沙發上坐下,昂著頭吸菸,表示看都不願再看一看的樣子。 秦鍾卻還是痴心妄想,執迷不悟地走近兩步,恭恭敬敬地說道:「我是抱定宗旨,要來和你這位理想的藝人談話的。哪知道你老不肯出來見我,你在沒有出場之前,那我又怎麼敢走呢?」 「那麼我現在已經出場了,你總可以走了吧。」在文珠的眼睛裡看來,覺得秦鍾這個人真壽得有些不堪設想,所以便毫不放鬆,而又毫無情感地向他一再相逼。 秦鍾在沒有見到文珠之前,雖然一再地受到刺激和難堪,但是他的心中多少還存了一種希望。他認為無論什麼事情,多數是大王好見,小鬼難擋。也許見了文珠自己,她卻會很謙和地待人了。不過理想與事實相差得太遠了,他到此方才知道這位藝人並不是自己理想中那麼崇高和可愛。他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表示失望的痛苦,自言自語地說道:「咳!我今天才知道理想跟事實往往相反的。」 「你說的什麼話?」文珠很討厭的樣子,聲色俱厲地追問。 秦鍾呆呆地沉吟了一回,他有些傷心的樣子,還是繼續他的自言自語:「我本來是這麼想的,這位歌舞皇后,在舞台上是唱得那麼的好,跳得那麼的好。那麼她的為人,一定是溫文多情,和藹可親。人家來拜訪她,她一定會殷勤招待,虛心受教。但哪裡知道,完全不是這個樣子,簡直一點兒也不對哪。唉!這倒好像是我看錯這一幅美麗的畫片了。」 「這傢伙好像有點兒神經病的樣子!喂,這兒不是瘋人院,你跑錯地方了。」顧元洪聽他口裡說,而且手裡還做著姿勢,一個人自說自話,簡直有些莫名其妙的樣子。因此心中也憤怒起來,冷笑了一聲,瞪著眼睛向他叱喝著。 秦鍾回頭望了他一眼,卻也有點兒惱怒的意思,說道:「你這是什麼話?你要說我有神經病,那你真是侮辱了鴻大小姐。鴻大小姐,我以為你是一個藝人,你就絕不應該對於一個崇拜你的藝術的人,而顯出這樣輕視的態度。並非我冒昧地說一句,你要輕視我,那你就在輕視你自己。」 文珠見他轉過身子又向自己說了這幾句話,一時不免向他身上打量了一下。覺得他雖不及英龍那麼的魁梧英俊,但卻是一個年輕的小伙子。覺得人家既然是為了崇拜我而來的,那我似乎也不應該使他過分地感到難堪,因為在他至少也是一番敬仰的意思。在這麼轉念之下,就又顯出溫情的臉色,微微地笑道:「秦先生,其實我絕沒有輕視你,而且對於你這樣崇拜我、敬仰我,我還表示非常感謝。不過,我自問學識很淺薄,很簡陋,雖然能夠唱幾句、跳兩下,那也談不到什麼藝術這兩個字,所以對於外界的崇拜我、恭維我,我實在是很不敢當,很不敢當的!」 「好哇!你這幾句話,倒真表現出你藝人的風格來了。嗯!我覺得我的理想到底還沒有十分的錯。鴻小姐,我們不妨來談一談。」秦鍾聽了她這幾句謙恭而溫和的話,他一顆已經死去了的心忍不住又活躍起來。他堆了滿面的笑容,在椅子上坐下,表示和她有長談的意思。 文珠和顧元洪相互地望了一眼,大家都有些啼笑皆非的模樣。顧元洪搖搖頭,瞪了秦鍾一眼,轉過身子去,表示不願再見的意思。文珠在眸珠一轉之下,遂站起身子,和元洪眨眨眼睛,說道:「顧先生,你此刻有沒有空?我想請你陪我出去買點兒東西。」 「怎麼?鴻小姐,你不願意跟我接談下去嗎?要知道我跟你說的話,至少對你藝術上是有些好處的。」秦鍾這才吃驚起來,不等元洪的回答,先向文珠急急地問。 文珠覺得這人太不知好歹,自己給了他面子,也該早點兒走了。偏還要在這裡多纏繞,豈不是叫人憤怒嗎?顧元洪雖然很生氣,但是他也不肯過分魯莽。第一,自己是個有身份的人,犯不著跟他動手。第二,他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還不大詳細。萬一他是個新聞界的人,那麼對於我和文珠的名譽,恐怕都有關係。所以他還是很客氣地問道:「秦先生,你究竟是做哪一項貴業的?」 「你看我做哪一項事業的?」 秦鍾對他的相問,似乎還有點兒不大情願回答的樣子,冷臉斜視了他一下,故意向他這麼反問。文珠在旁邊再也熬不住了,便逗給他一個白眼,諷刺他說道:「我看他好像什麼全不干,專門在找人麻煩。說不定是個無業游民,趁機好敲詐人家的錢財。」 「啊呀!我的鴻大小姐,你不要信口胡說好人吧!我雖然不是在社會上做事業的人,但我到底還是一個大學裡的大學生。你說我要敲詐人家,那你未免太看輕我的人格了。」 「我就不相信一個大學裡念書的人竟吃飽了飯會這麼的無聊?哼,你真是一個騙子!難道你不去用功你的書本,卻專門在外面追求人家姑娘嗎?」顧元洪聽他這樣說,連連地點頭,表示第一個先不相信他這些鬼話的意思。 秦鍾聽了,便恨恨地白了他一眼,也表示十二分生氣的樣子,說道:「我在跟鴻大小姐說話,你可以不必來參加意見。你有什麼資格可以來跟我談話呢?我是一個清高風雅的大學生,你不過是個投機操縱、剝削貧民的市儈,我勸你還是少開臭口!」 「什麼,什麼?你在放什麼臭屁?你敢罵我?」顧元洪這才氣得鐵青了臉,不免暴跳起來,向他瞪著眼睛,大聲地喝罵。 秦鍾見他大怒的情景,卻當作沒有瞧見的樣子,走到文珠的面前,又是深深地鞠了一個躬,說道:「鴻小姐,我今天到這裡來,絕不是跟任何一個人來相罵的。所以無論什麼人罵我侮辱我,我可以不問不聞。因為我是抱了一片誠心,滿懷熱望。我是預備了千言萬語,打算和你做盡情的傾吐。所以他這種銅腥臭的臭口,要開口來參加我們的意見,那真是褻瀆了我們這位藝術之神了。」 「他媽的!這小子好厲害!一面捧你,一面罵我!姓秦的!我老實地警告你,你要再在這兒多放一聲屁,我馬上叫警察來抓你!」 「哦喲,哦喲!」 「大小姐,大小姐,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顧元洪見文珠忽然把手按住了額角,哦喲哦喲地叫起來,好像要昏厥的樣子,一時倒不免吃一驚,立刻上前去扶住了她的身子,急急地問。秦鍾也要上前的時候,卻被顧元洪揮手推開。這時方聽文珠低低地說道:「沒有什麼,沒有什麼,我因為聽了他這樣肉麻當有趣的話,我有些站不住,我幾乎要暈倒了。」 「這小子真是混賬極了,簡直在胡說白道。鴻大小姐,你不用去理他,我還是扶你到臥房裡去休息休息吧。」 文珠聽他要扶自己到房內去,一顆芳心,倒又別別地亂跳起來。遂表示竭力支撐了的神氣,一面在椅子上坐下,一面把元洪的手輕輕挪開,說道:「不必,不必。我……我還是在這裡坐一會兒吧。」 「我看鴻大小姐真的也太辛苦了。離開了舞台,又得應付人事。顧到裡邊,又得顧到外邊,真是連一點兒安安逸逸談話的工夫都沒有。」 秦鍾說這兩句話的態度是分外的俏皮,而且他的動作,把手指指房裡,又指指外面的會客室,語氣顯然還有點兒感嘆的樣子。在顧元洪的心中,以為他語無倫次,多少是因為有些神經質的緣故。所以睬也不睬他的,把身子走到陽台前去透空氣。但文珠是個聰明人,她覺得姓秦的傢伙倒並非純粹的是個糊塗人,單憑這幾句話,已經把自己諷刺得夠了。因為恐怕他再有什麼明顯的表示,而泄露出自己的秘密來,所以猛可地站起身子,瞪了他一眼,真是恨到心頭的模樣,喝道:「你在放什麼狗屁!」 「我……是說……你不要太勞力而又太勞心,你應當自己保重一點兒吧。」 「我保重不保重,與你又有什麼相干?」 「鴻大小姐,我說的是一片金玉良言,我雖然是很不識趣地衝撞了你,但我到底還是一個真心愛護你的人。你就是不為你自己身子而保重,那你也應當為你在舞台上的聲譽而保重呀。假使你偶然不小心而墮入了陷阱的話,那你縱然有再高超一點兒的藝術,恐怕外界也不會再同情你、再崇拜你了!」 秦鍾對她雖然是這樣關切、這樣熱誠地勸告著,然而這個環境情勢之下,秦鍾就是再說得委婉一點兒,也不能使文珠感到滿意。所以她益發顯出滿面怒容,圓睜了那雙明眸,恨恨地說道:「我固然不要人家的崇拜,我也不要人家的同情,我並沒有遭到什麼悲苦的境遇,我更沒有向人家哀告乞憐,我何必要人家來同情我呢?我覺得你太多情了,吃自己的飯,為什麼偏要管人家的閒事呢?至於我的聲譽,是我自己造成的,就是在我自己手裡毀滅盡絕,那我也甘心情願,決不懊悔。」 「啊呀!鴻大小姐,你為什麼要這麼說呢?那我為你實在太痛心太可惜了。你應該想一想,你費了幾年心血,才能夠造成你今日的聲譽。況且聲譽是一個人的第二生命,你……怎麼能甘心情願地毀滅呢?大小姐,我求求你,求你應該快快地猛省過來,千萬不要毀滅了自己!」 「我真不知道哪兒跑來的野小子?就死乞白賴地在這兒胡嚼!姓秦的,對不起!我不要再聽你這些鬼話!請你給我走吧。你要在這兒再待上一分鐘,我可真的要暈倒了。」文珠是氣憤極了,鼓了紅紅的粉腮子,一面說,一面走到門口旁,把門拉開,是請他出去的意思。 秦鐘被她在這麼驅逐的行動之下,他也覺得沒有什麼臉皮再可以待下去了。不過他還覺得有點兒依依不捨的樣子,一面慢慢地移動著腳步向房外走,一面還向文珠鞠了一個躬,很誠懇地說道:「鴻大小姐,我這一片好意,雖然在眼前是得不到你的覺悟,但我還希望你在清夜寂靜的時候,能夠再三地想一想,說不定你到明天這個時候,就知道我這些話都像金珠玉粒那麼可寶貴了。」 「請你住口吧!我就是死了,也不會再想到你這些話是對的!」 「唉!忠言逆耳,真是對牛……」 「什麼?你說什麼?」 「我說對牛彈琴!」 秦鍾也許心中也氣憤極了,他終於忘記了崇拜和敬仰,竟然說出了這一句輕視的話,便急急地奔出房門外去了。文珠恨得幾乎想伸手打他,但已經來不及,於是只好恨恨地啐了他一口,用力地把門關上,頹然地倒向沙發上去,似乎被他纏得真有些頭暈起來。手按住了額角,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顧元洪方才由陽台外轉過身子來,微微地一笑,卻又憤憤地罵道:「這人一定是個瘋子!」 「算我倒霉,大清早才碰著這個魔鬼。」 「本來,這種人來找你,你就根本可以不必接見。」 「唉!你還說哩!誰願意接見他呀?他一清早就來找我,我只讓愛玉跟他敷衍。要不是你到來,我怎麼會出來呢?」 「嗯!這樣說來,倒還是我的不好了。大小姐,你也不要生氣了,回頭我陪你到大陸首飾公司去,還是讓我好好來跟你消氣吧。」 顧元洪聽她這樣說,便嗯了一聲,笑嘻嘻地在她身旁坐下來,拉過她的縴手,卻向她色眯眯地賠不是。誰知正在這當兒,忽聽門外又在敲門了。文珠懶得起身,卻向房裡叫聲「梅真」,梅真匆匆地由廚房裡奔出,伸手把門拉開,萬不料站在門口的卻又是秦鍾。文珠眼睛裡好像有刺在戳似的,她覺得這小子簡直來存心搗蛋,這就猛可站起,惡狠狠地直趕到他的面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