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艷舞·紫陌紅塵 · 三、痴心歌舞迷口出蓮花難垂青

這是白雪公寓裡的兩大套間,裡面一間是鴻文珠和愛玉姐妹兩人的臥房,外面一間是個會客室的陳設,作為她們會客談話之用的。因為萬國大戲院開幕之後,她們在上海至少要有一個時期的勾留,那麼長住在國際飯店裡,開銷固然太大,而且一切生活上也很不方便,所以她們租下了白雪公寓,還用了一個年輕的使女,名叫梅真,服侍她們姐妹兩人的起居飲食,倒也十分舒服。臥室和客廳的布置,一律歐化,清潔而且考究。會客室里有一排落地玻璃窗,窗外是一條很清靜的馬路。兩旁植著綠油油的法國梧桐,綠葉成蔭,點綴著遠處洋房頂尖兒上的紅紅磚瓦,倒是包含了一點兒詩情畫意。四壁滾花的牆上,懸掛著八張文珠的照片。有全身的,有半身的,有作舞蹈的姿勢,有作唱歌的神態。美目流盼,淺笑含顰,每張都顯現了令人銷魂的風韻。 一個很晴朗的早晨,太陽暖和和地從蔚藍的天空中,穿過玻璃窗而透露到屋子裡來,那些克羅米梗子的沙發,更反射出一陣耀人眼目的光芒。梅真是個十八九歲的使女,生得頭面乾淨,手腳玲瓏。她正在打掃會客室里的塵埃,打開了玻璃窗,把一隻金絲鳥籠懸到陽台外的鐵鉤上去。鳥籠里那隻芙蓉鳥,似乎呼吸到了清新的空氣,而且又受到了陽光溫情的吮吻,使它感到暖意的快樂,這就活活潑潑地跳上跳下,嘰嘰喳喳地唱歌起來。就在這個時候,忽聽門外有人篤篤地敲了兩下。梅真回身走到門旁去,低低地問道:「誰在敲門呀?」 「是雞鳴鞋帽商店,來找鴻文珠小姐的。」 梅真聽了,這才把門開了。只見一個店伙手裡提了一大堆鞋盒子,含笑走了進來。梅真微蹙了眉毛,望了他一眼說道:「幹嗎來得這樣早?怕還沒有起來吧。」 「也不早了,你瞧,快九點了,我們起來已經三個鐘點啦!」那個店伙把一疊鞋盒子在桌上放下了,指了指室內掛著的電鐘,笑嘻嘻地回答。 梅真暗想,這人說話有趣,我們小姐怎麼能和他比較?但口裡是沒有說出來。把手在沙發上一指,說道:「那麼請你等一等,讓我進去看看她有沒有起來?」 「沒有關係,沒有關係。」店伙一面點頭,一面在沙發上坐下。待梅真進去之後,便抬頭向四壁望了望,見著文珠這許多照片,他忍不住又站起身子,走到壁旁,抬了頭細細地張望。偏偏他是一個近視眼,所以還踮起了腳尖,伸長了脖子,自言自語地說道:「鴻小姐的歌舞轟動了整個上海,但是門票太貴,我們小夥計沒有福氣去欣賞,這兒看看她的照片,也過過癮頭。唉!偏偏我這不爭氣的兩隻近視眼,糊裡糊塗的有點看不清楚,那可怎麼辦?哦!有了,讓我站在沙發上來看個痛快。」 店伙自言自語地說到這裡,他竟異想天開地要站到沙發上去,從這一點看,也可見文珠令多少的男子瘋狂。不料正在這時,忽聽有人咳嗽一聲,這把店伙窘住了,只好把一隻要跨上去的腳又回了下來。轉過身子去,見是一個漂亮的姑娘,他驚喜萬分,好像為一睹鴻小姐真面目感到無限光榮的樣子。他興沖沖地走上兩步,彎了彎腰肢,鞠了一個四十五度的躬,恭恭敬敬地說道:「鴻小姐,我是雞鳴鞋帽店的,你昨天不是打電話叫我們今天早晨送鞋子來嗎?嘻嘻,我給你送來了不少,你看看這十雙鞋子都是最新式的。」 「不用解開來,我拿到裡面去看吧。請你在這兒等一等。」 「好的,好的。」店伙把十雙鞋盒子交到她的手裡,彎了腰,連連點頭。等他直起身子,見鴻小姐已步入裡面去了。他臉上含了一絲得意而欣慰的笑容,暗暗地想道:「鴻小姐在舞台上的歌舞表演,我雖然看不起,但她的廬山真面目,我究竟是看到了。回頭我在家人面前,倒著實可以誇耀一回。而且和她還談過話,她又親自地招待我呢。可惜沒有帶著簽名冊,否則,讓她親筆簽個名,那多麼好呢!」想到這裡,覺得今天錯過了這麼一個好機會,實在是件終身憾事。 那店伙獨個兒兀是懊恨著,只見梅真端了一盆洗臉水匆匆地出來。陽台外有一個水漏斗,梅真把水傾了,正欲回身進房,那夥計問道:「鴻小姐不是起來了嗎?」 「嗯!剛起身的。」 「哎!我瞧這位鴻小姐雖然是個紅得發紫的歌舞明星,但她的私生活不但樸素,而且是挺規矩的。」 梅真聽他得意洋洋地批評著,知道他也許是弄錯了。這就忍不住好笑起來,瞟了他一眼,故意裝作不知道的神氣,用了俏皮的口吻,笑嘻嘻地諷刺他道:「看你對鴻小姐倒很熟悉,大概你和她是老朋友的了。」 「哪裡哪裡,你這位姐姐不要跟我開玩笑了。」 「咦!既然不是老朋友,那你又怎麼知道的呢?」 「我瞧她要試穿鞋子,還不肯當著我們面前試穿,一定要拿到房裡去。她這麼怕難為情,這比那些赤著兩條腿在街上走路的女人,那不是要規矩得多了嗎?所以這種女人,才稱得上是個皇后,不要說別人,就是我也非常敬佩。」那店伙自以為很聰明的模樣,笑嘻嘻地崇拜著讚美著說。 梅真早已知道他是弄錯了,還一味地假裝老舉,這就撲哧的一聲笑出來,說道:「哦!原來你是從來也沒有見過鴻小姐的人,所以你就不認得鴻小姐了。你以為剛才出來的跟你拿鞋子的就是鴻文珠嗎?不對,不對。」 「什麼,她不是嗎?」那店伙被梅真這麼一說,他的兩頰不免浮上了一層羞愧的紅暈,全身覺得熱辣辣的,很不好意思急急地問。 梅真一面笑,一面把手指到壁上去,說道:「你這人也真是糊塗,就說你沒有到戲院裡去看過鴻小姐的歌舞,但是這屋子裡這許多的照片難道你也會沒有注意到嗎?我告訴你吧,剛才出來的是鴻小姐的妹妹,不是她,她還在梳妝呢!」 「哦,哦!原來是她的妹妹。這倒不能怪我糊塗,實在是吃虧在近視眼的毛病上。就是我到戲院裡去看過她的歌舞,恐怕也認不大清楚的了。」那店伙哦哦地響了兩聲,聊以自嘲地回答。但他心中卻暗暗地感嘆,鴻小姐到底像是個要人的模樣,剛才我還慶幸瞧見了她的真面目,照這樣說來,我要看見她的人,倒實在是不容易了。 就在這時,門外又有人敲了兩下。梅真連忙又走到門旁去問什麼人,外面說了一聲「是我」,梅真把門拉開,只見進來一個二十左右的青年,身穿一套藏青的西服,頭上還戴了一頂咖啡色的呢帽。他脫下呢帽,很謙和地向梅真彎腰點頭,微微地笑問道:「對不起,鴻小姐在家嗎?」 「在家,你請坐吧。」梅真一面把他打量了一回,一面向他點頭招呼。身子走到房門口,叫了一聲「二小姐」,說外面有人來找大小姐。就在這個當兒,鴻愛玉提了八個鞋盒子走出來。那青年以為是文珠,便滿面堆笑地迎上去,及至看到她不是文珠,方才失望地退後了兩步。 愛玉也只道是熟客,不料卻是一個陌生男子。於是怔了一怔,微蹙了眉尖兒,低低地問道:「你這位先生貴姓?找鴻文珠有什麼貴幹呀?」 「我姓秦,單名鍾字,我是一個最最崇拜鴻文珠小姐歌舞的觀眾,所以我想來拜訪拜訪,冒昧得很,還請原諒。」 愛玉聽他這麼自我介紹,方知他是個歌舞迷的觀眾,這就感到他未免有些無聊,忍不住暗暗好笑。遂一撩眼皮,俏皮地說道:「原來是《紅樓夢》里和寶玉一同讀書的秦鍾先生嗎?這就無怪了,你真是太多情,請坐一會兒吧。」 「不敢,不敢。你這位是……」 「我是鴻小姐的妹妹。」 愛玉說的是包含了多少諷刺的成分,但秦鍾卻並不覺得難堪,還受寵若驚地連說不敢,一面又向她請教姓名。愛玉告訴了之後,便自管走到鞋帽店夥計的面前,說道:「這些樣子太老式了,鴻小姐都看不中意。因為你從老遠到來,才馬馬虎虎地挑了兩雙,不知這兩雙多少錢?」 「讓我看看賬單上的號碼,哦!這兩雙五十萬儲幣,價錢是頂公道的。別人家六十萬,恐怕還不肯賣呢。」 「好,這是兩雙鞋錢,你數一數。我說你們店裡別的花式沒有了嗎?要如有新的式樣,你再送兩雙來吧!」愛玉把五沓儲鈔交給店伙,店伙數齊了鈔票,便連聲說好,點了一點頭,方才告別走了。 愛玉待店伙走後,方才回身又向秦鍾望了一眼,說道:「秦先生,你稍微坐一會兒,我姐姐就出來的。」 「不要緊,不要緊。」秦鍾聽了,忙又欠了身子,含笑回答。他目送愛玉進房後,把手中呢帽放到桌子上去。他一面搓著兩手,一面含了說不出得意的微笑,向四周望著壁上的照片。梅真這時送上了一杯茶,向他逗了一瞥有趣的媚眼,便也溜入房內去了。因此這會客室內就只剩了秦鍾一個人,他捧了那杯茶,湊在嘴邊喝了一口,好像渾身都感到很舒服的樣子。但足有一刻多鐘的時間,卻還不見有什麼人出來招呼自己,因此他的心中不免有點兒焦躁起來。一個人只管在室中團團地打圈子,好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正在坐立不安的時候,只見愛玉出來了,但文珠還是不見人影子。在秦鐘的心裡,仍舊感到很是失望。愛玉卻低低地叫了一聲「秦先生」。秦鐘有點兒迫不及待的神氣,說道:「鴻二小姐,你姐姐很忙嗎?」 「嗯!說忙倒不忙什麼,但說空吧,卻每天有著不少的事情。秦先生,你請坐,幹嗎老是站著呀?」 「我想這是你客氣的話,她一定是忙得很夠的。每天要登台演戲,有時候少不得還要到外面去應酬應酬。那麼在家裡,除了睡眠的時間之外,恐怕就很少有空閒的工夫了。」 「可不是嗎?秦先生既然這麼明白,那你就應該原諒她了。因為她晚上散場之後,起碼一二點鐘才能睡覺。要不是此刻上午睡得暢一點兒,說不定她會頭痛腰酸的。所以她對於這些無謂的應酬,在平日是一概都謝絕的。」 兩人在坐下之後,就這麼談起來。秦鍾所以說這幾句話,完全是要表示他自己多情,十分關懷她的意思。但聽到愛玉的耳朵里,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所以並不客氣地就回答了這些話。秦鍾知道文珠不出來接見,也許是怕麻煩的緣故。他兩頰不免緋紅起來,椅子上好像有針在刺屁股似的,真有些坐立不安起來。 愛玉見他呆呆的,並不回答,遂瞟了他一眼,又認真地問道:「秦先生,你找我姐姐不知道到底有什麼要緊事情,其實你此刻跟我說也是一樣的。」 「事情倒並不怎麼的要緊,不過我就想和她談談。哎,談談!」 「談談?你和我姐姐從來不認識的,那有什麼可談呢?」 「當然啦!世界上的人也沒有生下來就會誰和誰認識起來,大家都由陌生而進至於相識的。二小姐,你說我這話是不是?」 愛玉聽他真有些自說自話的,心裡不免感到討厭。意欲搶白他幾句,但又不知道他是幹什麼行業的。假使他是創辦報紙和什麼雜誌的人,那麼姐姐是個吃這一碗飯的,當然還是不要得罪人家為妙。所以只好忍耐了性子,還點了點頭,說道:「秦先生這話說得不錯,那麼你要跟我姐姐說的話,倒不妨先和我來說一說,不知能不能讓我來洗耳恭聽?」 「客氣,客氣。鴻二小姐,我以為一個干藝術的人,最需要的,是有人對於她的藝術,能夠做一種真誠的鑑賞,再從鑑賞中產生一種崇拜的心理。這樣,那麼她的精神才算沒有白用。不然,她的錢賺得再多一點兒,生活再優裕一點兒,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稀奇。」 秦鍾雖然是一本正經地說著,但是愛玉對於他這一篇高論,卻有點兒莫名其妙。眨了兩眨眼睛,望著他說道:「你這話的意思是說……」 「我這話的意思,你聽不懂嗎?」 「嗯!真有些不懂。」愛玉搖搖頭,微笑著回答。 秦鍾這才感到有些窘住了,遂站起身子來,在室內來回走了一圈子。方才望了愛玉一眼,低低地說道:「其實這也難怪你聽不懂,因為我這些話照理並不是跟你說的。這就叫『知音說與知音聽,不是知音不與談』。二小姐,那是因為你並不在舞台上干藝術的緣故吧。」 「這就怪了,你既然崇拜我姐姐的藝術,那麼你為什麼不到萬國大戲院的座位上去鑑賞呢?卻跑到這裡來自命知音,那可不是笑話?」愛玉聽他這樣說,一時忍熬不住了了,便冷笑了一聲,站起身子,板住了面孔,大有生氣的樣子。 秦鍾走到她的身旁,卻彎了彎腰,繼續說下去道:「二小姐,你這話固然責備得很不錯,但是你還不懂得崇拜的真意。同樣是個崇拜,但卻有兩種分別。一種,坐在座位上鼓掌、喝彩,那不過是一時的情感衝動。如果她的藝術真有價值,就只能使人點頭嘆息。我學給你看吧!比方她在舞台上表演到最精彩的一段,於是大家驚奇熱烈地鼓起掌來,大叫『好哇,好哇』,這固然可以使她洋洋得意。但是當她演到動作遲緩、歌聲低微,只有一種悲傷情緒的時候,大家還會叫好拍手嗎?假使有一個人,認識她這就是真正的藝術,於是就把手輕輕地一合,低低地說了一聲『真好,真好』,那就是另外一種所謂知音者才能夠賞識、才能夠領略的了。」 秦鍾說這幾句話的時候,不但是表情逼真,而且還用一種手勢來做動作,真可說是繪聲繪色,好像是一個茶樓上的說書先生。愛玉見了,又細細回味他這些話,覺得倒也有點兒道理,遂點點頭說道:「你這幾句話,似乎才對一點兒。」 「哦!你也以為對嗎?那麼,你也可以算是一個知音了。」 愛玉見他神情好像無限欣喜的樣子,這就紅了臉,芳心別別地一跳。暗想,這個青年油腔滑調的倒不是一個好東西。遂把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撇了撇小嘴,冷冷地說道:「我嗎?那可不夠資格了。」 「什麼?你不夠資格?」 「嗯!我怎麼夠資格要你來做知音呢?」 秦鍾本來是用了驚奇的目光,向她呆呆地望著,表示有些不明白的樣子。此刻聽愛玉這麼生氣地回答,方才猛可地理會過來,笑道:「二小姐,我知道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並不是說你是我的知音,我說你到底也是你姐姐的知音呀!難道你不贊成你姐姐的藝術嗎?」 「這個……當然……那還用說嗎?不過,在看歌舞劇的觀眾,拍手叫好是很多很多,至於點頭嘆息,那似乎很少的了。假使個個人都看你的樣子,那人家以為是在開追悼會哩。」愛玉方才也明白過來,不免紅了紅粉臉。但她又拿這些話來反對他,表示這也並不為然的意思。 不料秦鍾聽了,卻把手一合,認為對極的樣子,說道:「二小姐這比方就太對了,一般世人都喜歡看悲劇,雖然明明知道這是編劇人的構造、導演的計劃、演員的做作,無非是故意賺觀眾的眼淚,但大家還是喜歡越苦越好,越悲越好。有的在廣告上還寫著多帶手帕,好像一塊手帕還不夠讓觀眾濕眼淚。那還算是什麼看戲?豈非是等於在開追悼會嗎?」 「你這話簡直是胡說白道,難道你把舞台上演戲的人都當作死人了嗎?」 「鴻二小姐,你不要生氣,其實我說的一點兒也沒有胡說白道。」 「還說沒有胡說白道,你簡直是在侮辱一般演戲的人了。」愛玉冷笑了一聲,白了他一眼,恨恨地走到窗口旁去了。秦鍾忍不住哈哈地笑起來了,愛玉覺得他這笑多少包含了一點兒譏笑的成分。遂回過身子來,又恨恨地問道:「你笑什麼?你這種論調,還能算是崇拜藝術的人了嗎?真是太豈有此理了!」 「我笑你理解力也太差一點兒了,我問二小姐,你於生命這兩個字,是怎樣的一種看法?」 「生命?這還有生命特別看法嗎?你活著,便是一種生命;死了,什麼都完了。」愛玉用了猜疑的目光,向他呆呆地望著,她在疑惑他或許還有一種奇妙的解釋。 秦鍾聽了,把手摸著下巴,不住地點頭,說道:「對!你這解釋雖然很淺近,但也很明白。不過,我還得問你一句話,一個人是不是也可以不死呢?」 「你問這些話未免太無聊了,因為我覺得你說的離開話題太遠一點兒。」 「其實並不算遠,你回答我了,自然可以扯回來的。」 「你要想不死,你要想永遠地做人,那除非你到崑崙山去找師父成神仙去。」 愛玉這句話原是諷刺他的意思,但秦鍾卻並不覺得,還一本正經地連連搖手,笑嘻嘻地說:「這些都是無稽之談,當然是不可靠的。其實一個人的生命,多的也不過活到七八十歲;少的,剛生出來就死掉的也有。生命,根本是有限制的。你不要以為說起死人,好像就算是罵人的話,其實再過五六十年之後,你也看不見我,我也看不見你,不是大家都成為死去的人了嗎?」 「你這話就未免強詞奪理,將來去管它做什麼?眼前我們活在世界上,我們總是活人,難道能說死人嗎?」 「那是當然囉!不過二小姐你應該要分析清楚的,我並非在說一般世人,我是在說舞台上的演員呀!他們所扮演的戲劇,都是一點兒過去的事實,偶然也有硬湊上去的種種情節,到了舞台上,人家也當過去的事實看。那麼,演員雖然是活的,但他們扮演的人物卻都是從前死去的了。看戲的人這就好像在讀一篇死人的行狀,這跟開追悼會又有什麼兩樣呢?」 「你這種奇妙的比方,我總覺得不大為然。那麼你把我姐姐也當作死人看待了?因為我姐姐雖然表演的是歌舞,但其中也插穿著悲歡離合的情節。要如你真的這樣看待,那你幸虧這幾句話說在我的面前,倘然被我姐姐聽到了的話,只怕要伸過手來,量你幾個耳刮子呢。」愛玉聽他這種說法,一時又好笑又好氣,遂搖了搖頭,沉著臉色,表示警告他的意思。 秦鍾聽了,顯出慌張的神情,連連搖手說道:「不,不!你的姐姐又當別論,怎麼能說她是死人?與其將她比方死人,我一定會把她比作天上的仙女。她有美麗的面貌、婉轉的歌喉、婀娜的身段、曼妙的姿態,這種修短合度、纖濃得中的姑娘,她真是一位藝術之神。我覺得世界上的藝術,都集中在了她一個人的身上。她可以說是上帝的傑作、人類的高峰。在外國寧可沒有主耶穌,在中國寧可沒有孔夫子,但斷斷不能沒有鴻小姐,這位文珠小姐!」 「你這張嘴真靈活,誰要請你去做辯護律師,公費也可以不拿出一個來。」秦鍾這幾句有趣的話,尤其是後面這兩句,聽在愛玉的耳朵里,她一肚子的氣憤倒又化為烏有了,忍不住抿嘴哧的一聲笑起來,暗想,天下就真有這種痴迷的人,那就真叫人感到有些可憐了,遂把秋波斜乜了他一眼,諷刺他回答。 秦鍾似乎知道她在俏皮自己,臉漲得紅紅的,至少有些羞愧的顏色。但他還竭力鎮靜了態度,搖了搖手,說道:「鴻二小姐,請你不要笑我。我今天到這兒來拜訪……不,那似乎不夠恭敬,我今天特地來晉謁,完全是誠心誠意,齋戒沐浴,已經在半個月以前就預備的了……我肚子裡還有許多話,打算見了你姐姐的時候,再好好地傾訴一下。二小姐,你千萬發個慈悲,替我進去轉達一聲。她要如真的不肯見我,那就等於沒有看見世界上最寶貴的金剛鑽,這不是太可惜了嗎?」 「原來你還是一顆稀世的金剛鑽,那我真是有眼不識寶貝了。但這也怨不得我,因為我是江西人呀。」愛玉聽他這樣說,幾乎失聲捧腹起來。她坐到沙發上去,忍不住一再地向他譏笑。 秦鐘面紅耳赤,抓了抓頭皮,慌忙又辯正說道:「不對,不對。我是說鴻小姐像一顆金剛鑽,我好像沒有看見過這個稀世的珍寶,那我不是太可惜,太沒有福氣了嗎?」 「嗯,你真掉頭得快。我有些奇怪起來,聽你這口氣,你到底可曾看見過我姐姐沒有?」愛玉見他那種侷促的表情,真不免又要笑起來。但她究竟繃住了粉臉,秋波水盈盈地逗了他一瞥猜疑的目光,很認真地追問。 秦鍾顯出很正經的態度說道:「嘿!我怎麼會沒有看見過?自從萬國大戲院開幕到現在,她的清脆悅耳的歌聲,成天成夜地就在我耳朵旁盤繞著;她的秀麗脫俗的容貌,就無時無刻地在我腦海里映現著。我是千千萬萬的人當中,對她認識得最清楚最深刻的一個。我怎麼會沒有見過你的姐姐?那你也太小覷我了。」 「可是,你縱然認識她,她倒並不一定會認識你呀!」秦鍾那種痴頭痴腦的樣子,愛玉心中表示非常感嘆。因為看他這人的年紀至多二十幾歲,不是在大學裡念書,就是在社會上辦事了。好好的一個青年,不求學業上的努力,不圖事業上的發展,卻把寶貴的光陰花費在這樣無聊的事情上。可見社會的腐敗,才產生了這樣寄生蟲似的人來。所以表示十分憎厭,冷笑了一聲,對他的態度,是非常的難堪。 但秦鍾這人痴心得使他有些厚皮,所以還向她打躬作揖的樣子,簡直有些苦苦哀求的口吻,說道:「二小姐,就是因為我只認識她,她不認識我,所以我才不揣冒昧,特地前來求見。二小姐,你就幫幫我的忙,請你姐姐出來和我見見吧。」 「秦先生,你對我這樣客氣是沒有什麼用的。我老實地告訴你,我的姐姐有一種脾氣,這脾氣恐怕會使你感到不快活。」 愛玉見他只管向自己拍馬屁、說好話,一時覺得他的痴,真也有些可憐。不過姐姐已經有了心愛的人,對於外界一切前來追求的人,表示都置之不理,免得增加一種無謂的麻煩。所以愛玉在姐姐所抱的宗旨之下,她又不得不想出一種言語來,要使他感到灰心失望而怏怏地退去。但秦鍾既然是痴得這個樣子,他當然絕不因愛玉這幾句話而感到畏縮退卻的,遂很堅決地說道:「無論她有什麼大脾氣,我決不會感到不快活。就是她喜歡罵人,甚至於喜歡打人的話,我也甘心情願地承受。」 「但是,我姐姐倒並非是有喜歡罵人和打人的脾氣。她的脾氣,就是不願意見一個不認識的人,尤其是一個滿嘴裡喜歡胡說白道的傢伙。」愛玉一面恨恨地白了他一眼,一面站起身子,好像預備到外面去的神氣。 秦鍾這就竭力哎哎地響了兩聲,很快地跑到愛玉的面前,意思是攔住了她的去路。愛玉倒不免退後了兩步,用了嗔意的態度,說道:「你攔住了我做什麼?」 「這裡是你們的府上,我是到你們府上來拜望的客人,客人在沒有走之前,做主人的怎麼可以丟了客人先走了呢?」 「但是,我做主人的已招待你說了許多的話了,我已經盡了做主人的責任。誰像你這種客人不識相?囉里囉唆的。你吃飽了飯,有這麼空的工夫,有這麼好的精神。不過,我還得去吃兩支人參,再來和你談談哩。」 「啊呀!我的好二小姐,你以為我說了這些話算多了嗎?其實我要說的話還有一肚子,剛才這些無非是起頭的一點兒開場白。假使你姐姐真要不肯出來見我的話,那可對不起你,我只有請你替我轉達了。」秦鍾一面說,一面卻盯住在她的身後,好像還有什麼話要對她說的樣子。 愛玉真覺得有些頭痛起來,索性把兩手按住了耳朵,說道:「你預備跟我大談特談嗎?對不起,我可受不了。你還是等著吧,等到見了我姐姐的時候再說吧!」 「二小姐,你這舉動……難道連我現在這兩句話都不願意聽了嗎?」 「並不是不願意聽,因為我的理解力太差一點兒,對於你秦先生太高妙太深奧的言論,我實在有點兒領略不了。」 愛玉冷冷地一笑,瞅了他一眼,這兩句話是向他諷刺得很痛快。但秦鐘的臉皮厚得有點兒像鄧祿普,他還故作一本正經的態度,說道:「二小姐,那麼我說得淺近一點兒怎麼樣?」 「用不到,謝謝你。秦先生,你要再把我纏住了不放,那我沒有辦法,我只好吃頭痛粉了。」 「為什麼?你有點兒不大舒服嗎?我想你昨晚也許受了一點兒涼,還是在沙發上好好地息息吧。」 「哼!你真是一個情種。奇怪,我活了這十七年來,就從來也沒有看見過像你這樣找人麻煩的人!真不知你父母是把你怎麼樣製造出來的。」 「那倒還不曾細細地研究過,等我回家去翻閱了父親的日記簿之後,再向你做詳細的報告。二小姐,好在這時候我並不需要和你談這些問題,假使你認為要加以研究的話,我可以到四馬路的坊間去買一本生育指導來給你作為參考。」 「胡說,胡說,你這人簡直在大放其屁!」 愛玉聽他胡言亂扯,說得那麼流利詼諧,一時想想滑稽,倒幾乎又要笑出來。但表面上還竭力地繃住了臉孔,大有怒氣沖沖的樣子,啐了他一口回答。就在這個時候,梅真從裡面出來,說大小姐叫二小姐進去。愛玉巴不得有這一個命令,遂一溜煙地躲入臥房內去了。 秦鐘不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正欲探問梅真,說大小姐在裡面做什麼,忽聽外面又有敲門的聲音。梅真開門一看,只見一個西服男子,嘴裡銜了菸捲,高視闊步地走了進來,向梅真問道:「她在家嗎?」 「嗯!在家,在家。」 梅真含笑連說了兩句在家,那人便向秦鍾斜睨一眼,大有輕視的樣子,同時就自管地一直向房裡進去了。秦鍾見這個西服男子竟然可以直入鴻小姐的閨房,他覺得自己口出蓮花,還不及他問一句話有效力,這就氣得怔怔地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