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艷舞·紫陌紅塵 · 二、滬上試歌聲社會聞人空銷魂
英龍被文珠拖出了舞廳外面,一時還弄得莫名其妙,遂愁眉不展地露了一絲苦笑,望著她略有驚意的粉臉,低低地說道:「鴻小姐,你……你……拉我到什麼地方去呀?裡面茶賬還沒有付去呢!」
「哦!不錯,我倒忘了。那麼你快去付了茶賬,我在隔壁金谷飯店等你。」文珠這才被他提醒過來,遂放了他的手,一面向他低低地關照,一面便自管地走到隔壁金谷飯店去了。
等英龍在舞廳里付了茶賬,找到金谷飯店,只見文珠已坐在桌旁獨個兒喝生啤酒了。這就含笑在她身旁坐下,低低地說道:「鴻小姐,原來你是一個善飲者,怎麼忽然又想著來喝生啤酒了?」
「我這人的脾氣就是這個樣子,想到什麼就做什麼。李先生,你有興趣陪著我喝幾杯嗎?」
「喝酒我最有胃口,你能來幾杯?」
「起碼四五杯,你有幾杯的酒量?」文珠見他伸手握了一杯,就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於是自己也一飲而盡,又向他笑盈盈地問。
英龍伸了兩個手指,一面又去拿桌子上放著的第二杯。文珠笑道:「只有兩杯的酒量,我勸你這一杯還是慢慢地喝下吧,回頭醉倒在路上,別給我丟臉。」
「鴻小姐,你不要弄錯了,和我談飲酒,不是拿杯子做單位的。我是說兩打,喝二三十杯啤酒,真算不了一回稀奇的事。」英龍搖了搖頭,一面笑嘻嘻地說,一面把生啤酒又喝下了一杯。
文珠見他這種牛飲的態度,忍不住暗暗地歡喜,遂故意地白了他一眼,拿話去刺激他,說道:「你不要大言不慚了,你假使喝得下三十杯生啤酒,隨便什麼東道,我都請你。」
「真的嗎?可是你說的,不要賴。」
「我決不賴的,但是你若喝不下,那你便怎麼說?」
「隨便你,你要怎麼樣就怎麼樣。不過我喝了這三十杯酒,你得收留我做你永遠的奴僕,服侍在你的身邊,而且今天夜裡,就得馬上實行。鴻小姐,你能不能依順我呢?」英龍兩眼盯住了文珠的粉臉,好像饞涎欲滴的神氣。
文珠心中暗想,可憐我在十七歲那年,因為年幼無知,受了人家的欺騙,早已把我清白的身子,給這般多了幾個臭銅錢的富翁們玩弄過了。現在我是長成了二十多歲了,幾年來在黑暗社會上把自己磨鍊得改變了性情,似乎女人的貞操,也算不得什麼可貴了。男子可以拿我們女子當作玩物,難道我們女子就不能把男人來白相白相嗎?文珠在這樣沉思之下,所以對於英龍這幾句話,只感到無限的興奮和歡喜,遂笑眯眯地說道:「好的,就是這樣決定吧。僕歐!再拿三十杯生啤酒來。」
「鴻小姐,不過話得聲明在先,我要邊喝邊撒的。」
「那當然許可,假使只喝不撒的話,豈不是把你肚子要脹破了嗎?我是和你打賭,不是要謀你的命。你放心,只管邊喝邊撒好了。」
侍者把三十杯生啤酒拿上的時候,英龍瞧著倒有些擔心起來,暗想,我是這麼說句玩話,誰知她卻認了真,竟和我打了賭,那可怎麼辦?遂只好又拿些條件來向她要求,在他心中的意思是最好文珠加以反對,那麼這一個打賭在無形之中可以推翻了。但是萬不料文珠卻答應了自己,而且還一本正經地這麼回答。因此就叫他弄得騎虎難下,也只得迎著頭皮,把生啤酒當作開水喝,一杯一杯地喝了下去。
文珠在旁邊見他喝到第六杯的時候,已經大有咽不下去的樣子。同時臉已變成了紫醬的顏色,額角上的青筋暴露得很明顯的了。這就用了譏笑的口吻,說道:「我看你就喝了半打算了吧。反正你說是以打做單位,那么半打也是打呀!嘻嘻,你說是不是?」
「鴻小姐,你別代我著急。我去撒一泡來再喝半打給你看看。」英龍還有點兒不甘示弱的樣子,一面說,一面站起身來,匆匆地到小便處去了。
文珠待他走後,便叫侍者把生啤酒退去十五杯。等英龍回來,便瞅了他一眼,笑道:「你看我不吹牛的人,一會兒就喝下了十五杯。現在我只要你再喝九杯,那就算你賭勝了好不好?」
「再喝九杯嗎?那是篤定泰山,你瞧著一杯,二杯,三杯,四杯,五杯,六杯,七杯……哇……」
英龍也知道她是退去了十五杯,這就很有把握地笑了一笑,一面坐下,一面就一杯一杯地喝了下去。等他又喝完了六杯,把第七杯湊到嘴角旁去的時候,忽然哇的一聲。便連忙把身子仰開,但已經嘔吐滿地的了。
文珠瞧他這個模樣,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遂連忙站起身子,走過去把他扶住了,說道:「不會喝酒,你少給我吹牛皮。現在你可現原形了,問你打腫了臉還裝什麼胖子嗎?」
「不要緊,不要緊,還有三杯,我泰泰山山可以喝下去的。」
「已經吐得這個樣子了,還要說泰泰山山呢。算了吧,算了吧!」
「我說不要緊,真的不要緊的。我再喝完了三杯,你收我做了僕役吧!你今夜就可以試用試用我,那你就賴不掉的了。」
文珠見他臉色由紅變成了青白的顏色了,但是他還糊糊塗塗地說著這兩句話。一時只覺女色魔力的大,會使一個男子忘記了本身的利害,假使這三杯是毒汁吧,恐怕他也不顧一切地還要喝下去了。一時感到他的痴心,所以不免起了一點兒愛憐之心。再說旁邊的食客都向這兒注目了,侍者們因為英龍吐得一塌糊塗,所以臉上也都顯出討厭的樣子。這就付了賬單,把英龍扶著走出金谷飯店的小吃部。她在眸珠一轉之下,叫了一輛三輪車,坐到東亞旅社,在四樓開了一個房間。英龍還一路上訥訥地說著「不要緊,我沒有醉,我一點兒也沒有醉」。
文珠把他扶到床上躺下,給他蓋了一條被,她似乎感到有些累乏,坐在沙發上,吸了一支煙,靜靜地想了一回心事。一瞧手錶已經十一時多了,這就坐到桌子旁,打開皮包,取了一張白紙,拿鉛筆寫道:
李先生:
你不怕難為情的?吹牛皮,到底露了馬腳。三十杯啤酒打了一個四折,但還是十分勉強,嘔吐得一塌糊塗,若不是我扶你到這兒來睡一宵,看你真的要倒在路上過夜了。但是今夜的酒醉,說起來總是我累害你的,所以我真覺得抱歉得很!假使你願意繼續和我交朋友的話,明天醒來,到國際飯店八百十六號里來找我好了。
鴻文珠手啟
文珠寫好了這張字條,便走到床邊去,塞在枕頭底下,但是又把字條露了大半在外面,是給他易於發覺的意思。當她正欲離開臥房之前,偶然瞥見英龍那副俊美的臉蛋兒,她的芳心不免怦然地跳動了兩下。這就抑制不住她熱情的爆發,終於俯下身子去,把她小嘴在英龍的唇上熱烈地吻了兩下。接著又在他頰上吻了一下,給他留了一個標記,方才匆匆地坐車回到國際飯店去了。
愛玉見姐姐回來了,在她臉上似乎還有一點兒酒容,便逗給她一個神秘的媚眼,低低地笑道:「姐姐,你又跟愛人在外面喝了酒吧。你說回頭帶東西給我吃,不知你到底帶些什麼好東西給我吃呢?」
「啊呀!該死,該死!我剛才還記在心裡,怎麼一會兒就忘記了?」文珠被妹妹這麼一說,她方才記得了。因此啊呀了一聲,不免怔怔地愕住了。
愛玉向她撇了撇小嘴,扮了一個鬼臉,笑道:「算了吧!見了愛人靈魂也不知飛到哪裡去了,還會記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嗎?」
「好妹妹,你不要生氣,姐姐明天補給你更好的東西。」文珠放下了皮包,脫了大衣,賠了笑臉,只好向愛玉央求。
愛玉故作生氣的樣子,向床上一躺,嬌嗔地說道:「早知道你沒有什麼好東西帶給我吃,我還等得你這麼晚不睡幹嗎?這真是偷雞不著蝕把米了。哎喲!倦末倦煞,依然望了一個空。」愛玉一面說,一面還伸手按在嘴上打了一個呵欠。她躺進了被窩,大有冤枉睡得這麼遲的樣子。文珠也躺進被窩裡去,抱住了妹妹的身子,只好一連串賠錯。愛玉笑了一笑,還是幽怨地說道:「賠錯有什麼用呢?我真不要你來假意說好話。」
「妹妹,那麼你要把我怎麼樣罰罰呢?你說好了,我一定可以依你。」
「有倒有一個條件,只怕你不肯答應。」
「你說吧,是什麼條件?也許我可以答應你。」
「這個條件也算不得什麼困難,假使姐姐把我當作親妹妹看待的話,那你是應該向我坦白地告訴的。我問你,你今天晚上到底和誰約好了?在什麼地方玩兒上了一回?你能不能向我告訴聽聽呢?」
文珠聽妹妹這樣說,方才明白,原來是為了我這一回神秘的行動。於是微微一笑,偎著她的嬌軀,低低地問道:「妹妹,你倒猜一猜,猜我愛上了什麼人?」
「嗯!這倒有些難猜,因為才到上海沒有幾天,況且我又天天跟在你的身旁,你一會兒又和什麼人愛上了呢?姐姐,我真佩服你談戀愛的手段,竟像閃電戰般的快速。到底和誰在一塊兒玩兒,我猜不到,還是你自己說出來吧。」愛玉微蹙了眉尖兒,呆呆地想了一回。但自己想想,覺得姐姐根本沒有和什麼人認識過,所以真覺得令人有些神秘,遂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的意思。
文珠捧過她的粉臉,把小嘴附了她的耳朵,低低地說了幾句。接著又笑嘻嘻地說道:「妹妹,這是你做夢也想不到的吧。」
「什麼?你……你愛上了這個騎師?難道你今夜就是和他在一塊兒遊玩嗎?」
「是的,我覺得他真令人可愛,所以我對他竟動了心,說不定我會嫁給他。」
「姐姐,我真不懂你鬧的是什麼把戲。那麼你又和他怎樣認識,怎樣相約的呢?」愛玉聽她是愛上了這個李英龍,這就驚奇地叫起來,遂有點兒將信將疑的神氣,急急地追問。
文珠微微一笑,遂在她耳邊又低低地告訴了。愛玉方才恍然大悟,哦了一聲,笑道:「姐姐,你和人家交朋友,真有點兒神不知鬼不覺的,原來還有這一手本領。那的確叫我想不到,想不到。」
「其實這算不了什麼稀奇,一個女人要交幾個男朋友,這是最最便當的事情。」
「不過,我以為像姐姐這麼的身份,去愛上一個騎馬的騎師,那似乎不大犯得著。況且假使給外界知道了的話,恐怕對於你的名譽以及前途,都很有障礙吧。」
「妹妹,你這話我覺得大不為然,我不是一個貴族小姐,我不是一個官家千金,我只不過是一個以色相來混飯吃的歌舞女子罷了。我還有什麼身份?我還有什麼前途呢?唉!我難道只能供給一般肥豬那麼的富翁當作玩物嗎?我為什麼不能自由自在地去交幾個所心愛的朋友呢?」文珠十二分感慨的神情,她緊鎖了翠眉,表示非常痛憤的樣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愛玉心中暗想:「姐姐這話倒也不錯,愛情是不受任何約束的。騎師不也是一個人嗎?我為什麼要這麼的迂腐之見呢?」想到這裡,便又低低地問道:「那麼你和李英龍是見過面了?他的容貌長得俊不俊呢?」
「嗯!還算不錯,比這些顧元洪那種豬仔的模樣,總要好得多多了。」
「不過也不能單在他容貌上做標準,你覺得他的性情好不好?家庭的狀況怎麼樣?是否結過婚?我覺得這些當然是更要緊的問題。」愛玉點了點頭,表示一種很有打算的神氣,低低地回答。
文珠閉了眼睛,不再說什麼,她似乎要熟睡了的樣子。愛玉心中又想,姐姐是個閱歷比我深的女子,她總不會比我做妹妹的還糊塗。所以我這些話,原也多餘的事情。正是,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愛玉在這麼沉思之下,也就漸漸地入夢鄉去了。
第二天早晨,當然是愛玉起身得早。她匆匆梳洗完畢,吃了早茶餅乾,看了一會兒報紙。忽然電話鈴聲響了起來,遂連忙走到壁旁。接過聽筒一聽是個男子的聲音,說道:「喂!請鴻大小姐聽電話。」
「你貴姓?找鴻大小姐有什麼事嗎?」
「我姓顧,名元洪……你是鴻大小姐嗎?」
「哦!原來是顧先生。不是,我是她的妹妹。顧先生!你早,找我姐姐有什麼事情?」
「哦!你是二小姐!沒有什麼事情,我特地來向她問安。她昨夜有些不舒服,今天大概是全好了吧?」
「謝謝你,姐姐已經好了,但她此刻還沒有起來呢。你有什麼話跟她說?要不要我去叫她一聲來聽電話?」
「不,不,那不用了,就讓她多休息一會兒吧!反正我沒有什麼事,噯!再會,再會!」
愛玉聽到這裡,覺得他已掛斷了電話,遂也把聽筒掛上。這時卻見文珠穿了一件絲絨睡衣,從裡面走出來,站在房門口,先伸了兩手,打了一個呵欠。然後低低地問道:「妹妹,是誰來的電話?」
「就是昨晚那個顧元洪……」
「真討厭!大清早又是幹什麼打電話來的?」
「人家特地向你請安呢!看他對你多關心的,對他的娘恐怕也沒有這麼孝順吧!」
「啐!你這淘氣精!」
愛玉說時,忍不住哧哧地笑了起來。文珠啐了她一口,卻也忍俊不禁,自管坐到鏡台前去梳洗了。正在薄施脂粉的當兒,忽見侍者輕輕地推門進來,手裡拿了一張名片,含笑報告,說有人來拜訪鴻小姐。愛玉先去接過名片一瞧,見寫著李英龍三個字,這就瞟了文珠一眼,微微地笑道:「姐姐,是李英龍先生來了。」
「哦,請他進來吧!」
文珠這句話,是先向侍者吩咐了。她芳心裡不知怎麼的,只覺得甜蜜蜜的好像銜了一塊糖似的模樣,臉上的笑容就沒有平復過。這和剛才聽到顧元洪來了電話的消息,那顯然是大不相同了。不多一會兒,李英龍很有禮貌地推門而入,脫了呢帽,向她們深深地鞠了一個躬。文珠笑盈盈地站起身子,先給妹妹介紹說道:「李先生,這是我的妹妹愛玉。」
「鴻二小姐。」
「李先生,你騎馬的技術可真不錯,令人敬佩得很。」
李英龍聽文珠介紹之後便很恭敬地向愛玉招呼了一聲。愛玉見他果然生得年輕貌美,頗有英氣勃勃的姿態,心中這就暗想,那就怪不得姐姐會愛上他了。一面含了嫵媚的微笑,也向他低低地搭訕。英龍連說哪裡,文珠把手一擺,是請他坐下的意思。她一扭屁股,便步入裡面的臥室去了。李英龍在沙發上坐下,摸出煙盒子,取了一支,遞給愛玉。愛玉搖搖頭,因為人家這麼客氣,自己就不得不代姐姐去招待他了。於是劃了一根火柴,給他燃火。李英龍欠了身子,連連道謝。偷眼向愛玉打量了一回,覺得妹妹的美麗,卻也不亞於姐姐。姐姐好像是朵盛放的鮮花,但妹妹卻像一朵將要綻放的花蕾,幽靜和嬌憨的意態,更會令人感到一種可愛。一時不免有種妄想,要如姐妹兩人能夠給我左擁右抱的話,那就是叫我去做大總統,我也不大情願的了。
正在呆呆地痴想,文珠方才換了一身旗袍,笑盈盈地走出來。她和英龍四目相接,各人都浮現了會心的微笑。文珠先說道:「李先生,你的酒量真不錯,好像喝不到十五杯,就嘔吐得一塌糊塗了吧。」
「鴻小姐,你不要嘲笑我,其實在平日,我喝三十杯真算不得什麼稀奇。」李英龍微紅了臉,他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他回答的話,卻還竭力地在要面子。
文珠聽他還要這麼好勝,遂逗給他一個嬌嗔,笑道:「哎喲!你還裝什麼大好佬?在平日能喝三十杯,那麼昨夜就不能算是平日了嗎?」
「昨夜和普通的日子當然有些不同。」
「有什麼不同?我倒要向你請教請教。」文珠聽他這麼說,好像還有點兒俏皮的作用似的,這就微蹙了眉尖兒,表示很不明白的神氣,低低地追問。
英龍微微一笑,故作一本正經的態度,說道:「在平日喝酒,酒的力量雖大,但我總還抵擋得住。不過昨天晚上,我被另一種比酒更厲害的東西所迷醉,所以我的心就完全地醉起來了。」
「哦,這是一種什麼東西呢?我真不知道竟有這麼厲害的?」文珠覺得他頑皮得叫人可愛又可恨,雖然她粉臉上已經籠上了一朵鮮艷的桃花,但是她口裡還一本正經地向他追問。
李英龍還沒有回答,站在旁邊的愛玉,卻忍不住抿嘴噗的一聲笑起來了。英龍被他一笑,這才有了推托之詞,遂微笑道:「鴻大小姐,你不用問我,二小姐在笑,她一定已經知道了,你還是叫二小姐說吧。」
「哧!李先生,你這是什麼話?我如何知道你肚子裡的意思呢?」愛玉到底是個十七歲的小姑娘,她卻難為情起來,一面漲紅了嬌靨回答,一面卻轉身逃到裡面一間去了。
英龍見愛玉走後,便站起身子,低低地說道:「鴻小姐,你還沒有吃過早點吧。我和你一同到外面去吃點兒點心好不好?」
「好的。妹妹,我和李先生到外面去一次,有人來看我,叫他等一會兒好了。」文珠點點頭,一面向房裡高叫了一聲,關照著妹妹。愛玉並沒有出來,只在裡面答應了一聲。文珠遂披上大衣,拿了皮包和英龍匆匆地走出了國際飯店。
附近最清潔的是金門茶室,所以兩人挽手踱進到裡面坐下,泡了兩壺紅茶,拿了幾客春卷、燒賣、雞球大包等點心吃。英龍一面給她斟了杯茶,一面包含了埋怨的目光,瞟了她一眼,低低地說道:「鴻小姐,昨夜你丟著我一個人走了,那也未免太狠心一點兒了。」
「啊呀!你這人真是太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了。假使我把你一個人丟在金谷飯店的小吃部里,我自管地走了,那麼我才算是狠心呢!現在我給你送到東亞旅社,好好地服侍你睡下,這還不能算待你至矣盡矣了嗎?看你還沒有服侍我脫高跟皮鞋,我卻先服侍你的酒醉了。誰知你還來怨恨我,那你也未免是太沒有良心的了。」文珠聽他還來怨恨自己,這就白了他一眼,給他絮絮地解釋了許多的話,鼓著紅紅的臉腮子,大有生氣的樣子。
英龍是個很會奉承女人的男子,他連忙伸手在自己額角頭上連連地拍了兩下,笑道:「該死,該死!鴻小姐,我冤枉了你,對不起得很,請你不要生氣了!」
「我真犯不著跟你生氣,不過我今天原要和你談判。你吹了牛皮,自己喝醉了酒不算,還累我為你忙碌得要死,你自己說一句,該怎麼罰一罰?」
英龍見她那種薄怒嬌嗔的樣子,那似乎更增加了她一分嫵媚的風韻。他笑了一笑,賠著一百二十分小心的神情,低低地說道:「隨便你怎麼樣罰我,我決沒有一句還價。鴻小姐,你說吧。」
「我罰你裝三聲狗叫,你依不依?」
「不要說罰三聲,就是罰三十聲,我也不敢不依呀。」
「好!只要你說這一句話,那麼你就叫吧。」
「在這兒裝狗叫,那可不行。我說在沒有人的地方,只有我和鴻小姐在一塊兒,那麼我就是給你騎在背上在地下這麼爬幾個圈子,那也算不得什麼稀奇。」
文珠見他那種賊禿嘻嘻的樣子,一顆芳心不免有些蕩漾。秋波恨恨地逗給他一個嬌嗔,但卻又掩不住地露出甜蜜的微笑來,說道:「你說了可不許賴,要不給我騎的話,你便怎麼樣?」
「我賴了的話,給你量三個耳刮子可好?」
「好!那麼你預備在哪一天給我騎?你是一個騎師,在平日專門騎馬,但我倒要騎騎你,看你跑得有馬一樣快嗎?」
「我開的是張即期支票,決不空頭,今天晚上好不好?反正我東亞那個房間原沒有回掉哩。」英龍說這兩句話的時候,他滿心眼兒里是充實著火樣的熱望,臉上的笑容是顯出無限欣喜的樣子。文珠暗想,原來這小子是早有存心的,所以房間依然繼續地開下去。雖然覺得這是一件很難為情的隱事,但自己的芳心已被一種不可抑制的情感所衝動了,使她終於厚了麵皮,頻頻地點了一下頭。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到底覺得有些羞澀起來。英龍見她這默允的表示,他心中這一快樂,幾乎把心都朵朵地樂開了,遂笑嘻嘻地說道:「鴻小姐,我想起了一件事情,那似乎也應該向你辦交涉的。」
「什麼事情,你要和我辦交涉?」
「喏!你忘記了嗎……」英龍見她抬起頭來,猜疑地問,這就把手指在自己頰上點了點,笑嘻嘻地說。
文珠似乎並不懂得他這一個表示,遂又繼續地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我臉頰上一個嘴印子,怎麼你不記得了?幸虧我照鏡子先發覺了,否則走在馬路上,那可真不好意思。鴻小姐,這回你該要受罰了,是不是?」
「哦!原來是為了這個,那最多讓你吻一個回來,算得了什麼呢?」文珠這才猛可地想到了,她哦了一聲,也忍不住哧哧地笑起來了。
英龍樂得什麼似的,他連連地點頭,腦海里是浮現了神秘的一幕。他這時心中的歡喜,真比每次在跑馬廳里跑第一得到獎金的時候還要高興十萬倍呢。
兩人吃畢點心,時候已快近十一點了。文珠很快地先付去了賬單,英龍有點兒不好意思的樣子,微微地一笑,說道:「原是我叫你到外面來吃點心的,怎麼可以要你請我的客呢?」
「這算不得什麼,我們既然交了朋友,我有我用,你有你用,哪還分什麼彼此呢?晚上我或許有別的事情纏住了,說不定遲一點兒到來。你可以不必性急,只管靜靜地等著好了,知道了沒有?」
「知道了,不過你在可能範圍之下,還是請早一點兒到來。」文珠含笑點了點頭,兩人這才匆匆地握手分別了。
文珠回到國際飯店,走進房間,不料見顧元洪已坐在沙發上和妹妹談著話。元洪一見了文珠,好像獲得了珍寶一樣,立刻站起身子,笑嘻嘻地說道:「鴻大小姐,你的貴體全好了?怎麼才好了一點兒又到外面去了呢?」
「顧先生,對不起。又累你等候許多時候了吧。其實我昨晚原是一點兒頭痛病,這是我的老毛病,睡一會兒就會好的,所以沒有什麼問題。我剛才是到公園裡去透透新鮮空氣的。想不到顧先生才來了一個電話,你身子也到來了,那真叫我心中太過意不去了。」
「哪兒話,哪兒話呢!鴻大小姐,你何必這麼客氣呀!昨天晚上我只見了你一次面,我就覺得你真是一個十全十美的好姑娘。可惜你一進去就不出來了,你說有些不舒服,那時候我真著急得不得了。要想叫我的好朋友牛博士來給你診治診治,你妹妹又說你怕看醫生怕吃藥。我昨天晚上真為你急得一夜沒有好好睡覺。今天一早,打個電話來問安,說你還沒有起來。我此刻親自來拜訪你,不料你又出去了。鴻大小姐,你真是難碰得見的。我前星期到市政府里去晉謁市長的時候,還沒有像你那麼的難見呢!哈哈!真的,在我眼睛裡看起來,你真比市長還高貴得多啦!」顧元洪滔滔不絕地說出了這一大篇的話,連他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地大笑起來。
文珠也覺得他把自己捧得上天去了,但想起昨夜還在舞廳里看見他跟女人在一起的時候,這就淡淡一笑,俏皮地問道:「顧先生,你別這麼捧我,把我捧得太高了,回頭這一跤摔下來,豈不是要摔死我了嗎?真難為你,為了我的不舒服,累得你一夜沒有睡覺。那麼你大概是通宵的了……」
「什麼?通宵……什麼?鴻大小姐,你不要跟我開玩笑呀!」顧元洪到底也有些虛心,這就漲紅了血噴豬頭那麼的臉,情不自禁先急急地回答。
文珠撲哧一笑,脫了大衣,放下了皮包,說道:「你不是通宵地沒有睡覺嗎?為了我的一點兒頭痛是不是?」
「嗯,嗯!是……鴻大小姐,你今天完全好了,我心裡真覺得快樂。你此刻不要再把大衣脫去了,快到吃中飯的時候,我想請你吃飯。還有鴻二小姐,我們大家一塊兒去吧。」顧元洪竭力在掩飾他慌張的表情,掉轉過話鋒來,滿面含笑地請她們吃飯。
文珠雖然不願和這種人在一起廝混,但為了適應環境關係,對於這些有財有勢的人,當然是不能在表面上顯出討厭的樣子。遂回頭向愛玉望了一眼,低低地說道:「妹妹,顧先生既然這麼誠心地請我們吃飯,恭敬不如從命,我們還是一塊兒去,好不好?」
「姐姐,你和顧先生只管去,我還是待在這裡吧。回頭團里要有人來找你,沒有人接頭,那也不大好。反正我這幾天胃口不開,也吃不下什麼東西。顧先生,我改天再叨擾你吧!謝謝你了。」
「啊呀!二小姐你沒有答應我一同去,還謝我,那你真也太客氣的了。」
文珠見妹妹不肯去,遂也不去勸她。自管地又披上了大衣,拿了皮包,和顧元洪一同到榮華酒家吃飯去了。
元洪為了竭力奉承她起見,便點了許多名貴的小菜。拿了一瓶葡萄酒,說這種美酒,喝了之後,不但不會有傷身子,而且還可活血脈。一面說,一面給她斟滿在高腳杯里,兩隻老鼠眼色眯眯地望著日光燈籠映下文珠的粉臉,覺得越看越美麗,越看越可愛。自己那個沈麗卿,雖然生得肉感動人,但和這位鴻大小姐相較,那當然又差得遠了。顧元洪在望得出神的時候,恨不得把她抱住了,可以連連地聞香呢。
文珠被他看得有點兒窘住了,遂轉了轉烏圓的眸珠,笑道:「顧先生,你每天倒很空閒吧?好像日夜都沒有什麼公事的樣子。」
「事情哪裡會沒有?說起我的公事實在太忙了。地產公司里差不多天天有生意接頭,還有銀行里、貿易公司里,都得我去蓋印才可以通過。不過我手下都有副經理和秘書,所以一點兒小事情,我就不去過問了。假使這許多地方,都要我一個人親自去管理的話,那恐怕我就活不到像現在那麼長命。」
文珠聽他這樣說,就可見他的事業,不僅是開設了地產公司,還有什麼銀行、貿易公司,那麼他在上海的地位,確實也有相當的名望了。這就笑了一笑,存心吃吃他的豆腐。瞟了他一眼,說道:「顧先生,我說你創辦了這許多事業,應該可以享享福的了。要如再像牛馬似的忙碌著,那你死了之後,也不好統統帶到陰間裡去呀。」
「可不是?為了這樣,我情願把公事交給下面去辦理。同時我想栽培一個人,讓她紅遍了整個上海,比我顧元洪的名氣還要響得多。」顧元洪趁此機會,就含笑說出了這兩句話,他是竭力地想討好文珠。
文珠當然知道他是對自己而說的,不過她還假作不明白的樣子,低低地說道:「顧先生,你想栽培哪一個人呀?」
「不瞞鴻小姐說,我想栽培你。你知道了沒有?我每天在萬國大戲院訂一百個座位,而且我又想代你給一般新聞記者請客,叫他們在報紙上好好捧你一下,在這樣進行工作之下,還怕鴻小姐不大紅而特紅起來嗎?」顧元洪方才很興奮的表情,向她老實地告訴出來。
文珠聽他這樣說,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以示無限感激的樣子,溫和地說道:「顧先生,承蒙你這樣捧我,那真不知叫我如何報答你才好呢?」
「我捧你完全是出於我的真心,其實倒並不希望你有所報答,況且這一種歌舞劇在歐美雖然是很風行,然而在中國似乎還很少,我想這也未始不是一種藝術。所以我要給你們成名,在歌舞劇中展放一道異彩,那不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嗎?」顧元洪是抱著只要功夫深的宗旨,所以他還故意用了正義的態度,這幾句話說得相當漂亮。
文珠聽了,一時倒覺得很同情。暗想,原來他是為了發揚藝術而捧我,絕不是抱了什麼野心的企圖。假使果然是為了這樣的話,那倒似乎很令人感到可敬的了。這就頻頻地點頭說道:「顧先生,你這話很不錯,假使我能成名,這還得靠你的大力呢!」
「笑話,笑話,一個演員的成名,一半是靠外界的捧,一半當然還得看自己的天才。比方說,叫一個神經質的演員去演戲,縱然是捧得九霄雲外去吧,那恐怕也捧不紅的了。」
顧元洪說到這裡,握了酒杯,向她舉了一舉,連喊喝酒吃菜吧。文珠微微地點頭,兩人喝著葡萄酒,吃著山珍海味。尤其是元洪的心中,坐對傾國傾城的美人兒,他那顆心是像春風吹動水波那麼地蕩漾和迷醉。酒至半酣的時候,他糊裡糊塗地到底不免色眯眯起來。遂把文珠的手握了過來,覺得白白胖胖,好像嫩筍尖似的,令人真有說不出的可愛。他在女人面前,竟然慷慨得了不得,他好像表示忍痛犧牲的樣子,立刻把自己手指上的一枚鑽戒脫下,套到文珠的手指上去。
文珠起初有些怒意,覺得他這種輕薄的動作,未免有點兒侮辱女性的意思。正欲縮手有所嬌嗔的時候,忽然低頭瞥見自己手指上已多了一枚挺大亮晶晶的鑽戒。女子到底都是愛虛榮的,其實這也並不是女子如此,可說世界上的人,是沒有不愛虛榮的。所以文珠的粉臉上,立刻又轉怒為喜,用了驚奇的目光,脈脈含情地瞟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顧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呀?」
「鴻小姐,我覺得這一枚鑽戒,戴在我的手指上還不大相配。假使套在你的無名指上,嘿!你瞧,不是太相配了嗎?鴻小姐,像你們干藝術的人,對於這些裝飾品似乎也省不了。假使你在台上舞蹈的時候,燈光打在你的手指上,發現著亮晶晶的光芒,這是多麼美麗,多麼華貴呢!所以這枚鑽戒,我就決心送給你了吧。」顧元洪說了決心兩字,表示他已經考慮過了許多時候,這些都是顯露他平日為人的刻薄和鄙吝。
但文珠當然不會想到這許多,她是樂得眉飛色舞,笑道:「顧先生,這是一樣貴重的東西,我怎麼無緣無故地能夠接受呢?這可太不好意思了。」
「鴻小姐,像你這樣天仙化人的姑娘,在這個世界上也是多麼的珍貴呢。所以珍貴的人戴貴重戒指,那不是很相配嗎?鴻小姐,請你不要客氣,你要如不接受我的話,那似乎反而看不起我了。」
文珠聽他這樣說,覺得瘟生之物,樂得接受。於是嫣然一笑,也就不再和他客氣了。
午飯畢,顧元洪要請她看電影,文珠本來不肯答應,但是瞧在這枚鑽戒的分上,也只好勉強地陪他在影戲院裡悶坐了兩個小時,從影院出來,還請文珠喝咖啡。顧元洪為女人花錢,一擲千金,也無吝惜。但冤枉的是文珠和他分手之後,背地裡還連連地罵了兩聲曲死瘟生。
文珠在晚上,是赴英龍的約會去了。兩人在東亞旅社見面,握手言歡。在神秘得暗淡的光芒之下,卿卿我我,一個是柔情如水,一個是蜜意如雲,演出了一幕旖旎的風光。上海地方,在交際場中,往往有這一種事情,花了錢得不到一點兒好處,收到的是幾個白眼;不花錢的,除了人還有財。假使顧元洪知道了的話,他說不定會氣得跳黃浦江哩。
萬國大戲院在開幕前一天,顧元洪又代文珠招待各界人士在太平洋西菜社。次日各大小報紙上就都有鴻文珠的捧稿。其實這班新聞記者也很可憐,只不過油了油一張嘴巴,就得寫一篇無聊文章。但這些無聊文章卻有相當的效力,轟動了上海整個都會。因此一般痴心的少年,也就像春天的狗一樣,莫名其妙地都在熱狂地追求著這位紅遍海上的鴻文珠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