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艷舞·紫陌紅塵 · 一、海上來舞后馬上英雄驚艷遇

四周已籠上了輕紗那麼的薄暮了,秋天的斜陽,軟弱無力地躺在矗立在半天的高樓大廈上,似乎還顯出依依惜別的戀情。但跑馬廳里那座大時鳴鐘,噹噹地已發出了五記洪亮的聲音,好像毫無感情地在催逼著夕陽,是應該可以離開這個宇宙了。 這時跑馬廳畔黑黝黝地擠滿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中西人士,真是人山人海。各人的手裡都拿著賽馬預測的報紙,有的昂起了頭,望著高高懸在木架上的牌子裡寫明了的馬名和騎師的名字;有的低著頭,把鉛筆在預測報上畫著寫著,似乎在研究一件什麼科學般的,煞費苦心地在大動其腦筋;還有已經把票子買好了的,臉上含了希望的微笑,興沖沖地走到瞭望台上去閒坐休息;也有贏了錢的,在互相高談闊論地誇張他自己的經驗和眼光,表示無限興奮的樣子。不過,在這裡的大多數,都灰白了臉色,愁眉不展地撕著他們手裡買不中而已經成為一錢不值的廢票。在黃昏的秋風吹送之下,他們的臉色是更顯得蒼白和慘澹了。 在人山人海中有一對妙齡女郎,她們坐在瞭望台上的藤椅上,神情顯得分外安閒,一個好像是姐姐,一個好像是妹妹。這兩個姐妹的容貌,可謂天生麗質艷於花。不論是哪個人,在見到了她們之後,都會情不自禁地向她們多望了幾眼,表示有種說不出的羨慕的樣子。尤其是那個姐姐的妝飾,比妹妹更要漂亮萬倍,風流之情意,橫溢於眉宇之間,只要那秋波一轉,立刻就可以勾引每一個男子的靈魂。那個妹妹的服飾,似乎要樸素得多,完全是個女學生的打扮。但樸素並不有損她的秀媚,她和姐姐相較,一個是艷若桃李,一個是秀似幽蘭,自有她另一種動人心弦的風韻。 這一對姐妹花究竟是怎麼樣的人物呢?原來是初次從香港到上海的歌舞明星鴻文珠和鴻愛玉。她們到了上海之後,便寓居在國際飯店。她們歌舞團的團主人張得標是個善於交際的人才,所以一到上海,便和建築最富麗堂皇的萬國大戲院簽訂合同,登台表演。這幾天還在大事宣傳和排演節目期間,所以比較空閒。鴻文珠和普通姑娘有著不同的個性,不但十分豪爽,而且有奇特思想,和她妹妹愛玉,顯然也是兩種的典型。國際飯店和跑馬廳是近在咫尺,所以姐妹兩人也時常到跑馬廳里去消遣。 這時文珠望著下面跑馬廳里的馬夫,牽著馬在草地上打圈子,遂對愛玉低低地問道:「妹妹,你看這一次是幾號跑得出的?」 「我瞧三號馬或許有點兒希望,阿煞喜的後躥很有勁,況且那個騎師又是老資格。你瞧他上兩次騎馬,不也是總歸跑第一的嗎?」 「你說是這個李英龍嗎?嗯,真是一個騎馬的老手。我也這樣猜想,這一次又是他騎的阿煞喜跑第一的。只要四號那匹司帶尼爭一點兒氣,我們三、四的聯票贏位,這一次分得的錢一定是很可觀的了。」 「我說怕不見得,因為三、四聯票太熱門了,回頭中了也分不到多少錢。」愛玉搖了搖頭,伸手理著被風吹亂的鬢髮,微笑著回答。 正在談著話,馬夫把馬都已交到騎師的手裡,騎師們都跨上馬背,在草地上試著馳騁。文珠把望遠鏡湊在眼睛上,向前望去,見阿煞喜那匹馬上騎著的李英龍騎師,生得眉清目秀、英氣勃勃,真仿佛是個馬上英雄的神氣。他此刻含了笑容,正在和旁邊那個西人評判員說著流利的英語。雖然皮膚並不十分白皙,但是他的頰上還嵌著一個深深的笑窩。文珠芳心別別地跳動了兩下,她自然而然地竟起了一陣愛憐的意思。 不多一會兒,已開始賽馬了。整個跑馬廳里的賭客,大家的心都震盪得厲害。文珠帶瞭望遠鏡,所以看得特別清楚,只見李英龍一馬當前,和後幾匹馬長長地距離了許多的路程,文珠是快樂得什麼似的,愛玉卻在旁邊連問幾號第一。文珠一面告訴,一面並不放鬆地把視線對準了李英龍的身上。這時後面的一號、五號、六號,都跑在里檔,因為互相傾軋的緣故,所以給跑在外檔的司帶尼躥了上來。這情形看在買三、四號聯票的人眼睛裡,大家都不禁喊聲雷動起來,無非是鼓勵騎師的意思。 就在這一陣歡呼之中,賽馬已到終點。那黑牌白字映了出來,清清楚楚是三、四兩個字。文珠放下望遠鏡,把手中一沓三、四聯票交給愛玉,叫她先去領取獎金。她待妹妹走後,便在皮包內取出一張白紙,用鉛筆簌簌地寫了幾行字,把紙捏成了一團,匆匆走下瞭望台,等在鐵欄杆旁,那是跑第一、第二、第三的馬匹經過的地方,無非是給他們騎師一種威風的意思。賭客們向他們拍手歡呼,騎師含了春風得意的笑容,向大家點頭。 文珠見李英龍第一個騎著馬走過來,於是向他高聲地喊了一聲「李英龍」。英龍聽有女子聲音叫自己的名字,遂連忙循聲而望。文珠向他盈盈一笑,把紙團擲了過去。李英龍做了幾年騎師,對於這種事情已經遇到了好幾次,所以他是十分明白,伸手連忙接過,還向她舉手一招,表示十分熟悉的樣子,避人耳目。文珠見他已把紙團接過去,目的已達,遂十分興奮地到領獎處去找尋她的妹妹了。在領獎處找到了妹妹,愛玉已把獎金領來。每票分五千六百元,一共十張,共得獎金五萬六千元。文珠把六千元交給妹妹,說給她零用。因為這本來是最後的一次賽馬,所以姐妹兩人便笑盈盈地滿載而歸,回到她們的國際飯店去了。 當她們跨進八百十六號臥房的時候,想不到裡面已經坐了兩個男子。一個是團主張得標,還有一個身穿長袍,大腹碩碩、麵團團、身胖胖的,顯然是個大富翁模樣。張得標一見了她們,便早已含笑起迎,說道:「鴻大小姐,你們在哪兒遊玩?上廟不見土地,我們已恭候好多時候了。來,來,來,我給你們介紹介紹,這位是上海赫赫有名的地產大王顧元洪先生。顧先生,這位就是大名鼎鼎從香港剛到上海的歌舞皇后鴻文珠小姐,這位是她妹妹鴻愛玉小姐。我們這位顧先生是慕鴻大小姐的芳名而特地來拜訪的。鴻大小姐,你得好好地招待招待才好啊。」 「哦,原來是顧先生。請坐,請坐。」 「別客氣,別客氣。鴻大小姐,你的芳名早已紅遍了香港,那時候可惜無緣見面,心中真覺遺憾,今日得遇芳容,真是三生有幸啊!哈哈……」顧元洪在張得標介紹的時候,早已笑嘻嘻地跟著起身,此刻聽文珠笑盈盈地招待自己,他樂得全身骨頭有點兒輕鬆的樣子,聳了聳肩膀,一面竭力地奉承,一面便哈哈地大笑起來。 文珠在他笑聲中可以想像他是一個老奸巨猾的人,所以對他非常討厭。不過自己初來上海,對於上海這些有財勢的人,當然不能輕易地得罪,所以還是滿面含了笑容,謙和地說道:「哪裡哪裡,顧先生誇獎了。張老闆,你替我先招待招待吧。」 「鴻大小姐,不要客氣,你請便吧。」顧元洪知道她要入內更衣的意思,遂連忙先急急地回答。文珠和愛玉遂推門進了套房,到裡面一間臥房裡去了。顧元洪目送她們姐妹步入內室之後,方才又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吸了一口雪茄,眯了那雙色眼,點頭笑道:「嗯,真不錯!我活了這四十六年來,這樣美麗的女子,實在還只有第一次看見。張老闆,你的時運亨通了,這一炮開起來,保險你會紅得發紫。只怕銀行的庫房,要歸你去管理了。」 「哈哈,哈哈!托福,托福!要如有這麼一日,還不是全靠你老兄來捧場嗎?你說,第一天開幕,你給我包多少座位?」張得標聽他這樣說,一時也樂得心花都開了。趁此機會,又向他敲一記。 顧元洪拍拍胸部,望著他一眼,笑嘻嘻地說道:「你放心,包一天不算稀奇,每天我都包一百個座位,接連十天。你想,這麼一來,還不把生意買得好起來了嗎?因為上海人都是吃噱頭的,以為在十天之內的票子都買不到,可見這歌舞的有價值了。所以越是買不著票子,便越要去欣賞欣賞了。」 「顧老兄這樣捧場,我先代鴻大小姐向你一鞠躬,然後我自己再向你三鞠躬。」張得標聽了,便離座而起,真的向顧元洪接連不斷地鞠躬。 顧元洪急得連連擺手,笑著連說:「好了好了。我們是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何必還鬧這些客套呢?」 他們兩人在外面正鬧著客氣,只見愛玉含笑先走出房來。張得標連忙問道:「鴻二小姐,怎麼啦?你姐姐幹嗎不出來招待招待顧先生呀?」 「哦,這真是太不巧了,我姐姐忽然有點兒頭痛起來了,所以她需要在床上休養一會兒,叫我向顧先生打個招呼,一切失禮之處,還得請顧先生原諒才好。」 「沒有關係,沒有關係,鴻大小姐既然有些不舒服,那麼我給她打個電話給牛爾林。他是德國留學的醫學博士,平日不大出診,只有我請他,他是沒有不到的。讓他來打一枚針,頭痛就會好起來的。」 顧元洪一面說,一面已走到電話機旁去了。這麼一來,倒把愛玉急慌了,連忙跟著到電話機旁,向他搖了搖頭,說道:「顧先生,你不要費心了,我姐姐這人就像小孩子的脾氣,她平日最怕看醫生。吃藥打針,她是更害怕了。好在沒有什麼大病,休息一兩個鐘點就會好的。姐姐說,今天非常對不起顧先生,明天晚上請顧先生在金谷飯店吃夜飯,不知道顧先生肯賞光嗎?」 「沒有這個話的,我哪敢讓鴻大小姐請客?論理,你們初到上海,我也應該盡個地主之誼的。本來我今夜就要請鴻大小姐吃飯的,想不到鴻大小姐會不舒服起來,那叫人感到掃興。鴻二小姐,我的意思,請你入內再去徵求令姐的同意,因為一個人有了病痛,醫生自然是需要看看的。假使她答應了,我想還是請牛博士來診治一趟比較妥當。」顧元洪雖然被愛玉阻攔而放下了聽筒,但當他說到後面的時候,還向愛玉低低地央求,表示對文珠的身體關懷到一百二十分的意思。 愛玉覺得這些都是多餘的事情,因為姐姐根本不是真的頭痛,無非是討厭這種人的緣故,所以才故意避而不見的。不過肚子裡在想的這一層意思,到底不能向他實說出來,也只好含笑點點頭,很勉強地又入內室去了。 顧元洪回頭向張得標望了一眼,見他呆呆地好像在想什麼心事的樣子,遂笑嘻嘻地說道:「張老闆,想不到這位鴻大小姐還是那麼孩子氣,怕吃藥怕打針,那不是很有趣嗎?不知她青春多少了?」 「她嗎?二十二歲了,照實足年齡算來,二十歲還不到。顧老兄,這小姑娘的脾氣,從小就有點兒古怪,十六歲在我團里學歌舞,這六年來,她脾氣更古怪了。其實這一半也是我把她抬得太高的緣故,所以她難免有些驕傲的樣子。我說老兄要勸勸她,一個紅角兒,要如犯了這驕傲的毛病,那就很容易一落千丈的,你是用第三者的地位去批評她,也許她會聽從你一點兒。要如我跟她說吧,她卻會把我當作耳邊風呢。」 張得標因為和文珠相處的日子很久了,所以他很明白文珠叫妹妹來說她有點兒頭痛不舒服,這根本是一種推托之詞,所以他低了頭,暗暗地在猜測著:「難道她是不願意跟顧元洪交一個朋友嗎?假使果然這樣的話,那麼她這一輩子也不會紅起來呢。」就在他想的時候,聽顧元洪這麼問,於是一面向他告訴,一面又表示不樂意的神氣。但顧元洪卻反而庇護著文珠,搖了搖頭,笑道:「我說這話倒並不是她驕傲的地方,實在是她孩氣未脫,多少還帶了一點兒天真的成分。哎!我女孩兒也看得多了,從來也沒有見過像鴻大小姐這麼可愛的姑娘。嗯!今日才算是第一次,第一次……」 「那麼在你的心中,好像是把她當作一顆明珠似的珍愛了,對不對?」 「對,對,你這個比方對極了!她不是叫文珠嗎?我此刻心裡的歡喜,真仿佛是找到了一顆價值連城的夜明珠一樣了。假使把我所有的地皮賣光,來捧紅這位鴻大小姐,我也甘心情願哩。」顧元洪背著手,在室內來回踱步,一面吸著雪茄,一面滿臉含笑地說。他心裡充滿了甜蜜蜜的熱望,在他腦海里浮現了神秘的一幕。 張得標見他對文珠醉心的這個樣子,一時又喜歡又憂愁。喜歡的是,他賣完地皮也要捧紅文珠。捧文珠成名,換句話說,就是捧我賺鈔票。不過憂愁的,是他把文珠捧紅了之後,醉翁之意不在酒,那麼在他金子鋪路的手段之下,文珠早晚總要投入他的懷抱。假使文珠做了他的姨太太,關到金屋裡去藏嬌,那麼賽過拔去了我這一棵搖錢樹了。心裡正在暗暗地憂愁思慮,愛玉又匆匆地走了出來,低低地說道:「顧先生,我問了姐姐兩三遍,她不回答,原來她已經睡著了。大概沒什麼大不了,等她一覺醒來,一定會好的。」 「嗯!但願她沒有什麼,才叫我謝天謝地呢!張老闆,鴻二小姐,那麼我此刻走了。」 「顧先生,你不多坐一會兒走嗎?不要忘記,姐姐明天請你吃夜飯。」 「不敢,不敢。我明天請你姐妹兩位吃夜飯。好在明天下午我再可以來拜訪你們的,再見,再見。張老闆,我們一塊兒走嗎?」 「不,我還要在這兒休息一會兒,老兄請先走一步。」顧元洪聽了,點了點頭,方才喜滋滋地走出房外去了。 這裡張得標向愛玉望了一眼,微微一笑,說道:「鴻二小姐,我說你姐姐沒有什麼頭痛不舒服吧。」 「你怎麼知道的?」 「哎!我這麼一猜就猜到了,不過我也真不明白你姐姐是存的什麼意思。顧先生可是一位財神爺爺呢,這種人不樂而交個朋友,難道還要再想交一個比他地位更高一點的朋友不成?」 張得標後面這幾句話,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埋怨的成分。愛玉還沒有回答,忽然見文珠從裡面房中走出來了,冷笑道:「張老闆,交朋友是我的自由,難道我交朋友還得你來給我支配嗎?那可不是天大的笑話?」 「鴻大小姐,你……你沒有睡在床上,那你簡直是討厭著顧先生了?」 文珠這突然走出來的情形,倒把張得標吃了一驚,怔怔地愕住了一回之後,方才指著她急急地問。文珠並不作答,把身子坐到沙發上去,取了一支菸捲,劃了火柴吸菸。張得標雖然要向她責罵,但是到底鼓不起這個勇氣。接著卻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用了溫和的口吻,低低地說道:「鴻大小姐,請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並非是我要束縛你的自由,其實我完全是為你前途的光明而著想。要知道你在香港雖然有點兒名氣,但是到了上海,人家又怎麼會知道你鴻文珠三個字呢?所以沒有人來將你好好狂捧一下的話,那麼你能夠紅不紅起來,這實在還是一個問題。現在這位顧先生,他是我從前要好的朋友。想不到他會發了國難財,居然在目前的上海也算是個很有地位的人物了。我知道這個人的脾氣,平日視錢如命,但在女人家身上花錢,卻揮金如土,毫不可惜。剛才他曾經對我這麼說,就是把他所有的地皮賣光了來捧你,他也甘心情願的了。你想,可見他對你的傾愛,是已經到了怎樣一份程度了,所以我說這是你要發紅的一個好機會。憑你這一手交際功夫,還怕不把這個曲死迷得渾陶陶嗎?這個年頭做人,何必要這麼認真呢?就算你對他覺得討厭,但你表面上總要敷衍他,讓他得到一點兒空心的甜蜜。反正女人家稍為犧牲一點兒色相,算不得十分吃虧。只要你把鈔票一千一萬地用出來,那就是你的顏色,就是你的本領。等到他要和你正式開談判的時候,你再給他吃一盅閉門羹,那也不算遲呀!鴻大小姐,我這一番都是金玉良言,對你本身完全有益,並無害處,你似乎應該仔細地考慮考慮。」 張得標一口氣說了這麼許多的話,他咽了兩口唾沫,似乎也感到一點兒吃力的樣子,一面伸手到桌子上去拿過茶盅,連連喝了兩口。鴻文珠把俏眼向他斜乜了一眼,卻抿嘴嫣然地笑起來,點點頭說道:「張老闆,你忙什麼呢,對於這一點,我可不是一個愚笨的人,也許比你更知道得多一點兒吧。」 「你既然這麼說,那我當然是很安心。可是我覺得奇怪,你為什麼要假裝頭痛?這在你不是明明地冷淡著他?幸虧他沒有發覺出來,要不然的話,他還會高興來捧你嗎?所以我覺得這一點,你未免是太沒有打算的了。」 「張老闆,你以為我沒有打算,其實這是你不知道我們女人對付男子的一種手段。一個女人和一個陌生的男子見面,那至少非得擺一點兒架子不可。假使隨隨便便的,我今天就和他談話,表示親熱的樣子,那麼在他心中覺得我好像不大珍貴了。所以一定要對他若即若離,使他對我有一種留戀,有一種希望,那麼他對我自然更顯得殷勤了。」 「哦!原來如此,佩服,佩服!鴻大小姐,那倒是我錯怪你了。」 文珠這幾句話聽到得標的耳朵里,心中這才有個恍然大悟。他哦了一聲,豎起了大拇指,連連叫著佩服,一面含了笑容,一面還向她賠不是。其實這是文珠急中生智的一番意思,她怕和顧元洪見了面之後,少不得要一番應酬,說不定還要請我吃夜飯,這樣子豈非誤了自己今夜的約會嗎?此刻又見得標這麼五體投地的神情,一時倒忍不住又暗暗好笑起來,遂低低搭訕著問道:「張老闆,那麼我們到底幾時可以登台呢?」 「還有三天,今天十二,哎!十五號準定可以裝修舒齊了。鴻大小姐,戲院裡已開始售票了,你知道顧先生每天包多少位置?」 「多少?問你呀!我怎麼知道?」 「每天包一百個座位,接連十天。你想,他這樣不惜一切犧牲地狂捧你,在這個年頭能有幾個人像他這樣子為女人而鞠躬盡瘁呢?所以這種瘟生戶頭,你要不拿功夫出來拉住了他,那你除非是個傻子。」張得標是一味地向她慫恿勸告,後面這句話還故意包含了一點兒刺激她的成分。 文珠微微一笑,卻並不作答。這時已經六點多了,得標問她們:「晚飯怎麼樣?要不要我陪你們到外面去吃點兒?」在得標也無非是一味地奉承她們的意思。但文珠搖了搖頭,說:「不必了,我們姐妹兩人就在這裡叫一點兒吃吧。」張得標聽了,遂也不再客氣,匆匆地告別走了。 這裡文珠叫愛玉撳了電鈴,叫侍役進來,吩咐到十三層樓西餐部送下兩客西菜來。侍者點頭答應,不多一會兒,兩客西菜送下。文珠和愛玉姐妹兩人便相對坐下,大家還喝了一點兒酒。吃畢這餐晚飯,已經八點將近,文珠對鏡梳洗,略事修飾。愛玉見姐姐打扮得分外艷麗,令人可愛,遂低低地問道:「姐姐,你預備到什麼地方去呢?」 「嗯!我喝了一點兒酒,心中覺得興奮,所以想到舞廳里去玩一回。妹妹在這裡給我照顧著,說不定有什麼人來找我,也好給我招待招待。」 「這麼晚了還有誰來找你呢?姐姐,帶我一塊兒去玩玩不可以嗎?叫人家一個人住在旅館內,人家多寂寞呀!」 「你還是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這種燈紅酒綠的場所還是少去為妙。你在這兒看看書,不是很舒服嗎?你要聽從姐姐的話,我回頭可以帶好東西給你吃。」 「嗯!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你還這麼哄我!」愛玉鼓著小嘴,把身子扭動了一下,表示撒嬌的樣子。文珠笑了一笑,把鏡台前的香水在身上灑了一灑,卻並不回答什麼。愛玉偷偷地向她瞟了一眼,見姐姐這麼考究的神氣,遂若有所悟地哦了一聲,眸珠轉了一轉,笑著道:「哦!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呀?」 「我明白你今夜是赴什麼情人的約會去,所以打扮得這麼漂亮,而且討厭妹妹和你一塊兒去了。你不用笑嘻嘻地看著我,我這些話還不說到你的心眼兒里去,隨便什麼東道,我都請。」 文珠聽妹妹這樣猜測著,想不到真的被她說到心眼兒里去,這就望著她哧哧地笑。一面轉著腰肢向鏡子照,一面還竭力否認著,說道:「妹妹,你這猜測就完全錯了,我到上海也沒有多少日子,況且天天和你在一塊兒,叫我到什麼地方去和情人約會呀?」 「那麼你為什麼不肯帶我一塊兒去呢?」 「不是跟你說了嗎?這種燈紅酒綠的地方,妹妹還是不去的好。我的意思,你明天去找個學校,還是繼續給我去讀書吧。我自己吃了這一項被人視作玩具的飯,我總希望你能夠多去求一點兒學問,將來在社會上找一個高尚點兒的職業。」 「是的,我們總得把生活安定了一點兒之後,那麼我再找學校讀書吧。姐姐,我不跟你去了,你早點回來吧。」 愛玉這回點了點頭,表示很認真地回答。文珠方才拿了皮包,匆匆地走了。她坐了車子,到米高美舞廳門口停下。正在付車錢的時候,就見一個英俊的男子,含笑走了上來,低低地叫道:「鴻小姐,你給我的紙條我已經看到了。真感謝你,承蒙垂青,欲和我交個朋友,我在這兒已等候你多時了。」 「很好,李先生,我們到裡面去坐吧。」 文珠點點頭,遂和李英龍並肩入內。侍者招待他們坐下,泡了兩杯清茶。英龍在袋內先摸出煙匣子來,揭開蓋,遞了一支菸捲給她。一面還給她燃火,表示非常殷勤的意思,笑道:「我看了鴻小姐的芳名之後,才知道是報上登的大名鼎鼎的歌舞皇后。這真是有眼不識泰山,還恕我魯莽才好。」 「李先生,你太客氣。其實我們的歌舞團還是初到上海,人生地疏,哪裡能怪得了你呢?李先生,你那騎馬的功夫真是好極了,下午仰仗你的大力,我倒賭贏了很多的錢。謝謝,謝謝。」 李英龍聽她這樣說,倒忍不住噗的一聲笑起來了,明眸含了溫情的目光,望著她嬌艷的臉龐,好像有說不出愛處的神氣,說道:「這是鴻小姐的鴻運高照,怎麼謝到我的身上來呢?我想鴻小姐對於此道,門檻很精,大概平素就善於跑馬的吧。」 「從前在香港的時候,確實也常常白相這個玩意兒。但這回到上海,今天還是第一次嘗試。想不到出門得利,我竟大獲全勝。不過我贏錢贏在你的身上,所以我覺得非和你交個朋友不可。李先生,不知道你願意有我這麼一個女朋友嗎?」 文珠一面回答,一面嬌媚不勝地斜瞟了他一眼,那秋波簡直是要勾人靈魂那麼的樣子。李英龍有點兒渾陶陶的,驚喜十分地笑道:「那還用說嗎?我若有了鴻小姐那麼一個女朋友,這真是我前世敲碎了十八隻木魚才修來的好福氣呢!只怕我一個騎馬的武夫,有點兒夠不上資格追隨在你的左右吧!」 「李先生,你這話說錯了,我為什麼要和你交朋友?就是因為你有這一手騎馬的好功夫呀!假使你沒有騎馬的本領,我又怎麼能和你認識呢?」 「這樣說來,我還得謝謝我這個已死的好朋友了。」 「什麼?你這話是怎麼樣解釋的呀?我可有些聽不懂了。」文珠對於他這沒頭沒腦的兩句話,自然有點兒莫名其妙,遂微蹙了眉尖兒,向他奇怪地問。 英龍低低地告訴道:「我從前在大學讀書的時候,原是一個運動健將,後來一個朋友在跑馬廳里做事,他就叫我學騎馬,說做個騎師,進益也很不錯的。說起來真有點兒慚愧,因為我畢業之後,只會說幾句英語之外,什麼學問也沒有,那麼別的事業,當然做不來。所以就聽從朋友的勸告,學會了騎馬,從此把騎馬當作職業。但吃一行怨一行,我很不滿意眼前的職業,但我這個朋友卻已經死了。現在想不到因騎馬而認識了鴻小姐,這就是讓我騎在馬上跌下來跌死了,我也甘心情願的了。」 「啊呀!李先生,你不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倒叫我聽了很不舒服。」 文珠聽到他後面這兩句話,這就不禁啊呀了一聲叫起來,包含了一點兒埋怨的口吻,向他柔情綿綿地回答。英龍心中十分快慰,遂拉著她手,笑道:「鴻小姐,我是這麼說一句比方呀,哪裡真的就會跌死了呢?來,你的舞步一定不錯,我求你去舞一次好嗎?」 文珠點頭含笑,兩人遂攜手到舞池裡去了。兩人經過了這次跳舞之後,各人的心中都有了一個深刻的印象。原來英龍本是一個跳舞健將,而文珠又是個歌舞皇后,兩人什麼舞步都會跳,所以可說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才,大家頗覺志同道合,真是滿意到了一百二十分。音樂終曲,兩人攜手歸座。文珠笑道:「李先生,你舞步跳得那麼好,看上去平日一定是個善於交際的人。」 「也不見得是善於交際,不過平日沒有事情,還是跳舞而已。」 「你得老實告訴我,你有幾個女朋友?」 「我一個女朋友也沒有。真的,我一句都沒騙你,除了今天夜裡,只有你總算是我生命中第一個女朋友。」英龍搖了搖頭,一本正經的態度,表示十二分忠實的樣子。 文珠將信將疑地瞅了他一眼,撇了撇小嘴,笑道:「你騙誰?像你這種男子會沒有女朋友,殺了我的頭,我也不相信。」 「除了你之外,我要有第二個女朋友,那我一定不得好死。鴻小姐,我給你罰了咒語,你難道還信不過嗎?」 「嗯!那我就相信你了,不過我覺得奇怪,你難道會這麼老實嗎?也許你是已經結過婚了,對不對?」文珠聽他念了誓,雖然有點兒相信了,不過她芳心裡還有一點兒猜疑,遂又向他低低地問。 英龍把那顆心在別別地一跳之後,方才又平靜下來,微微一笑,顯出那樣毫不介意的樣子,把手指點著自己的鼻子,說道:「你看看我的年紀,也可以知道我還是一個獨身漢子,怎麼你就會猜我結過婚了呢?我和誰去結婚?除非你……」 「你多大年紀了?總不見得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小伙子吧。」 說到這裡,英龍頓了一頓,他在窺測文珠臉部上的表情有沒有怒意,但文珠卻裝作沒有聽見的樣子,把他臉打量了一回,先這麼笑盈盈地說。英龍知道她完全有愛上自己的意思,心眼兒真有說不出的甜蜜,遂一本正經地說道:「雖然不見得還只有十七八歲,但我也沒有上二十六歲,一個二十五歲的青年沒結婚,這算得了什麼呢?」 「那麼你家裡還有些誰呢?」 「我家裡沒有什麼人了,就只有我一個。所以我在平日真是冷清清寂寞得很,東盪西逛,就好像一隻小鳥沒有了歸宿的樣子。現在我有了鴻小姐這麼一個好朋友,那麼在我的心裡至少是可以得到一點兒暖意的安慰了。」英龍說到這裡,脈脈含情地望著她粉臉,卻甜蜜蜜地微笑。 文珠聽他這樣說,心裡自然非常滿意,遂瞟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假使你真的是這麼孤零零的話,那我們倒可說是一對同病相憐的人了。」 「怎麼?鴻小姐這次到上海難道也只有孤單單一個人嗎?那麼你在香港,多少總有幾個家屬的吧?」 「我這次到上海,還有一個妹妹,她是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我們姐妹兩人,沒有父母,沒有親友,確實也非常孤零零呢。」 「哦!這真所謂,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天下唯其可憐的人會同情可憐的人,所以鴻小姐一見到我,就會同情我,要和我交朋友。那叫我心中是多麼感激呢!不過我是一個很貧窮的青年,在鴻小姐四周的環境裡有著不少的大富翁,所以我覺得很寒酸,照地位而論,也許我服侍你每天穿雙高跟皮鞋的資格都還夠不到呢。」 英龍是個很會說話的人,換言之,在女人家身上的功夫是相當的好。聽到文珠的耳朵里,她真覺得有說不出的歡喜和心愛。因為自己是個歌舞女子,在別人的眼睛裡看來,就把我當作一件玩物看待。現在我把英龍納在身旁,相反地把他當作我唯一的玩具和安慰,那我是多麼快樂呢。在這樣一想之下,遂把手搭到他的肩胛上去,低低地笑道:「只要你肯天天服侍我穿高跟皮鞋,那我倒可以少用一個貼身的小丫頭了,只怕李先生嫌我粗俗,不肯服侍我吧。」 「鴻小姐,你這話可是真的?承蒙你這樣看得起我,不要說我服侍你穿高跟皮鞋,就是叫我給你倒便桶夜壺,我都樂而乾的哩。」 憑文珠這兩句話,英龍就知道她是一個很浪漫的女子,但自己是個情場中老手、玩女人的鼻祖,所以心中這一快樂,心花朵朵地開了,他顧不得自己是個堂堂七尺之軀,今兒個是把什麼話全都說了出來。文珠聽了,卻把手指在他頰上一划,恨恨地逗給他一個嫵媚的白眼,因為還有一點兒酒的餘興,使她不可壓制的熱情,身子竟斜偎到英龍的身懷裡去了。 英龍被她這麼一挑撥使他全身細胞都緊張起來,這就低下頭去,望著她吹氣如蘭的嬌容,輕聲笑道:「鴻小姐,你為什麼給我白眼?是不是你不肯收留我做一個小丫頭?」 「你不配做小丫頭,只配做小書童,但是小書童應該服侍少爺的,服侍我女人家,那可不大像樣子吧。」 「那有什麼關係?我可以穿女人的旗袍,只要你不討厭我,我為你犧牲到無論怎麼的地步,我都不叫一聲冤枉。鴻小姐,你覺得我這個書童對你這個主人忠心不忠心呢?」 「現在雖然說得那麼忠心,但只怕你們沒有永久的心,一旦見了比我更好的主子,難免就要拋了我去服侍別的主人去了。」文珠說到這裡,秋波水盈盈地又表示無限怨恨的樣子。 英龍聽了,卻連連地搖頭,顯出誠懇的態度,正色地說道:「那是決不會,那是決不會的。我這書童的忠心,就像是一條狗一樣,吃誰家的飯,就給誰家管門。只要你鴻小姐不把我厭棄,那我到死也不改變我對你的這一份忠心。」 「你真的對我抱了這一份忠心嗎?」 「那還有假的不成?當然是真的,我李英龍決不會說一句假話。」 「不過我要和你寫一張合同,因為口說無憑,我當然還不能完全相信。」 「可以,可以。但這張合同怎麼樣書寫呢?似乎很不容易吧。」 「只要你肯寫,我覺得天下就沒有什麼困難的事情。假使你寫不來,我可以告訴你如何地寫?」 「怎麼樣寫呢?你倒不妨先說給我聽聽。」 「李英龍今情願終身服侍鴻文珠為奴役,必須忠心耿耿,言聽計從,以後不得與任何女子發生主僕關係。否則,依法起訴,李英龍自願服罪嚴辦。」 李英龍聽她一本正經地念出來這幾句話,一時倒不禁為之啞然失笑,心中暗想,文珠真是一個思想奇特的女子,不管她對我有沒有真心的愛,但她是個有美色有鈔票的女子,我和她廝混在一起,總不見得我有什麼吃虧的地方。這就微微地笑道:「那可不是什麼合同,倒像是一張賣身契了。」 「什麼?你不情願這樣寫是不是?那麼我也暫時不能收用你。因為我們到底還是一個初交,任你說得那麼天花亂墜,我卻抓不住一點兒憑據,叫我怎麼能相信?」 「假使我寫了,你今天就收用我了是不是?」 李英龍忍不住笑嘻嘻地問,把她縴手輕輕地撫摸。文珠這時覺得英龍的手裡好像有股電流似的,通過自己的手心,直灌注到血液里,刺激得一個芳心忐忑地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遂把俏眼斜乜了他一眼,含了勾人靈魂的魔力,低低地故意用了俏皮的口吻,去試探他說道:「當然囉!你寫了之後,我自然連夜地就收用你。因為我要試試你脫穿女人家的高跟皮鞋,是否是個老手。」 「那你可以放心,資格老得不得了,保險你會感到滿意極了。」 李英龍得意忘形地說了這兩句話,在他無非是想博得美人歡心的意思,不料聽到文珠的耳朵里,卻伸手恨恨地在他大腿上擰了一把,哼了一聲,冷笑道:「這可是你不打自招了,原來你服侍女人家是個老資格。那麼我問你,你在平日還能算是一個安分守己的人嗎?」 「這……這……」 文珠這兩句話把英龍問住了,說了兩個這字,紅了臉,卻有點兒啼笑不得的表情,支支吾吾地回答不出什麼來了。就在這時,文珠忽然瞥見顧元洪挽了一個女子,從舞廳外面走進來。因為自己剛才還裝著生病,所以心中倒驚慌起來,便站起身子,拉了英龍,急急地奔出舞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