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教育 · 五
設法弄一萬二千法郎,要不然,他就再也不會看見阿爾魯夫人;直到如今,他還留著一種不可克服的希望。難道她不是他的心,他生命的本質?好幾分鐘,焦憂急慮,他在走道蹣跚著,同時慶幸自己不復在另一個人身邊。
什麼地方弄錢去?立刻把錢弄到手,不管出什麼代價,福賴代芮克自己清楚有多困難。只有一個人可以幫忙,黨布羅斯夫人。她總在她的書桌上放幾張銀行鈔票。他到她那邊去;硬聲硬氣道:
——你有一萬二千法郎借我嗎?
——做什麼用?
這是另一個朋友的秘密。她要知道。他不肯說。兩個人全拗著不肯讓步。最後,她說,在不知道做什麼用以前,一個錢也不給。福賴代芮克的臉紅極了。他有一個朋友吞沒了一筆款,今天就得補足。
——你叫他什麼?他的名字?讓我們看,他的名字?
——杜薩笛耶!
他跪下來,求她千萬不要張揚出去。
黨布羅斯夫人接著道:
——你把我當做什麼了?人家倒以為你是犯人吶。收起你悲劇的模樣吧!得啦,這兒是!希望他拿到手走運!
他奔向阿爾魯那邊。商人不在他的鋪子。但是他總住在天堂街,因為他有兩份兒家。
到了天堂街,門房發誓,說阿爾魯從昨天起就不在家;至於太太,他什麼也不敢說;箭一樣奔上樓梯,福賴代芮克拿耳朵貼住鎖眼。最後,有人開開門。太太和老爺一同走了。女僕不曉得他們什麼時候會回來;她的薪資已經開發了;她自己就要走。
忽然,門咔嚓響了一聲。
——可是有人?
——噢!沒有人,先生!那是風。
聽了這話,他退出來。無論如何,走得這樣急,有些不可解。
羅染巴是米鳥的熟朋友,也許能夠解釋?福賴代芮克叫車把他帶到孟馬爾特,皇帝街。
他的房子貼著一個小花園,花園有一個鐵皮封住的柵欄門關住。一個三級的台階,使白色的正牆顯得高了;從走道過,望見樓下的兩間屋,第一間是一個客廳,家具到處掛著袍子;第二間是羅染巴太太的女工做活的地方。
她們全相信老爺有大事,有大來往,他完全是一個不平常的人。他走過過廊,帽子沿邊向上翻著,嚴肅的長臉,綠外衣,她們停住活看他,而且,他十有九總同她們說一句鼓勵的話,一種禮貌上的招呼——隨後,她們回到各自家中,覺得並不滿意,因為她們把他當做理想。
不過,沒有人像羅染巴太太那樣愛他,一個矮小的聰明人,用她的手藝養活他。
毛漏先生說出他的姓名,她馬上過來接見他,因為早就從聽差那邊知道他和黨布羅斯夫人的關係。她丈夫「眼看就要回來」;福賴代芮克一邊隨她走,一邊讚美房間的布置和許多帷幔。隨後,他等了幾分鐘,在一間辦公室似的屋子,公民隱退思索的地方。
他的款待不像往常那樣冷酷。
他講起阿爾魯的故事。米鳥,一個愛國者,在《世紀報》有一百股,前瓷器商引誘他,勸他站在民主立場,必須換掉報館的經理和編輯;他藉口在下次股東會議讓他的意見得勢,向他要了五十股,說他拿它們讓給可靠的朋友,他們會投票贊同他的;這樣一來,米鳥不負任何責任,用不著同任何人翻臉;隨後,他得到勝利,會給他在行政方面弄一個好位置,少說也有五六千法郎進項。股票交過去了。可是阿爾魯,馬上就把它們賣掉了;他拿這筆錢,和一個經營宗教什物的商人合夥做生意。於是,米鳥索錢,阿爾魯搪塞;最後,愛國者警告,要以詐財起訴,假如他不歸還股票,或者票面的數目:五萬法郎。
福賴代芮克透出觖望的神情。
公民道:
——還沒有完。米鳥是一個大好人,自動減去了四分之三。阿爾魯又應下給他,自然又是耍他。總之,前天早晨,米鳥限他在二十四小時內付他一萬二千法郎,其餘欠款加以保留。
福賴代芮克道:
——可是我有呀!
公民慢慢轉過身子:
——瞎扯!
——真的!錢在我的口袋。我帶了來。
——看你這個勁兒,你!傻傢伙,你真還有!不過,不濟事;訴呈遞進去了,阿爾魯走了。
——一個人?
——不!同他女人。有人在去勒·阿弗爾的車站遇見他們。
福賴代芮克的臉白得不得了。羅染巴太太以為他要暈過去。他忍住了,甚至提起力量對這事問了兩三句話。羅染巴想著這事就難受,這一切損害民主政體。阿爾魯自來沒有操守,沒有次序。
——一個真正的直腦殼!一支蠟兩頭兒點,亂花錢!女人毀了他!我不可憐他,我可憐他太太!
因為公民讚美端正的婦女,極其敬重阿爾魯夫人。「她心裡一定苦得不得了!」
福賴代芮克感謝他這種同情;好像他幫了他什麼忙,他熱烈地握著他的手。
羅莎乃特看見他道:
——你把必要的手續全辦了嗎?
他回道,他沒有勇氣去做,他在街頭信步溜達,亂尋排遣。
八點鐘,他們來到飯廳;但是,面對面,他們靜靜的,隔一時嘆一口長氣,把菜原盤迴掉。福賴代芮克喝著燒酒。他覺得自己整個坍了,碾碎了,消滅了,什麼也不覺得,只感到一種極端的疲苶。
羅莎乃特去拿畫看。紅、黃、綠、靛,一塊一塊,鮮亮刺眼,擠成一個奇醜,差不多可笑的東西。
而且,如今,那個小屍首也辨識不清了。嘴唇的淺紫顏色越發顯得皮膚雪白;鼻孔更細了,眼睛更陷下去了;頭靠著一個藍塔夫綢枕頭,介乎茶花、秋玫瑰和紫羅蘭的花瓣之間;這是女僕的一個意思;她們兩個人虔誠地布置成這個樣子。壁爐蒙著一塊花邊布,上面擺著鍍銀燭台,中間有成把的聖柳隔開;牆角兩個瓶子,焚著伊斯蘭內室的香餅;這一切,加上搖籃,形成一種神壇;福賴代芮克想起他在黨布羅斯先生旁邊的守夜。
大約每隔一刻鐘,羅莎乃特打開帳幕,端詳一下她的孩子。她瞥見他,再有幾個月,就開始走路了,隨後在中學,在院子做競走的遊戲;隨後二十歲,就是年輕人了;她給自己造出來的許多意象,簡直讓她覺得她像丟了許多兒子,——過度的痛苦更增加了她的母性。
福賴代芮克,動也不動,坐在另一隻軟椅,想著阿爾魯夫人。
她在火車裡,不用說,臉貼著一輛車廂的窗玻璃,望著鄉野在她後面往巴黎那邊消逝,要不然,站在一隻汽船的甲板,像他第一次遇見她的情形;然而這隻船,卻渺渺茫茫,駛向一個她不再出來的國度。隨後,他看見她在客店的一間屋,行李倚在地上,襤褸的牆紙,門迎著風顫索。此後呢?她做什麼去?也許當女教師、女書僮、女僕?她要忍受一切窮苦的擺布。不知道她的命運,他非常痛苦。他應該反對她逃亡,要不然,隨她一同走。他不是她真正的丈夫嗎?想著他再也不會尋到她,完全完了,她是難以挽回地丟了,他覺得他的全部生命撕裂了。他從早晨聚攏的眼淚,如今泛溢出來。
羅莎乃特瞥見他流淚。
——啊!你跟我一樣也哭了!你難受嗎?
——是的!是的!我難受!……
他抱住她,貼著自己的心;兩個人摟得緊緊的,嗚咽著。
黨布羅斯夫人也在哭,躺在床上,臉向下,手托著頭。
奧蘭蒲·羅染巴,黃昏來給她試她第一件有顏色的袍子,講起福賴代芮克的拜訪,甚至說到他準備好了一萬二千法郎給阿爾魯用。
那麼,這筆款,她借給他的這筆款,是阻擋另一個人動身,好給自己留下一個情婦用的!
起初,她大生其氣;她決意把他當做一個底下人趕出去。一大片眼淚安靜住她。頂好是鎖在心頭,什麼也不說。
第二天,福賴代芮克帶回一萬二千法郎。
她求他留下給他的朋友作為萬一之用;關於那位先生,她問了許多問題。究竟誰逼得他那樣毀壞信用呢?不用說,一個女人!女人帶你犯一切罪惡。
這種嘲弄的聲調使福賴代芮克十分窘。聽她誹謗,他感到深深的疚心。他安心的是黨布羅斯夫人不可能曉得實情。
她卻一死兒追究;因為,第三天,她還在打聽他的小夥伴,隨後,轉到另一個人,轉到戴樓芮耶。
——這人精明可靠嗎?
福賴代芮克誇他。
——隨便哪一早晨,你請他來一趟:我想請教他一樁事。
她找出一捆紙張,裡面有阿爾魯完全拒絕支付的支票,上面還有阿爾魯夫人簽的字。有一次,為了這些東西,福賴代芮克來看黨布羅斯先生,趕著他用午飯;資本家雖說不情願追索舊欠,他卻讓商會公斷所不僅宣布阿爾魯違法,而且宣布他的太太違法。她不知道,丈夫也覺得不必通知她。
這是一件武器,這個!黨布羅斯夫人相信是。不過,她的公證人或許勸她放棄;她寧可找一個沒有名望的人;她想起這高大的魔鬼,一副無恥相,曾經向她獻上他的報效。
福賴代芮克天真爛漫,找了他來。
律師看見自己和那樣一位尊貴的夫人發生關係,高興極了。
他奔了去。
她先告訴他,承繼權屬於她的侄女,所以更須清理她擔保的那些票款,好讓馬地龍夫婦明白她的交代如何有條有理。
戴樓芮耶明白這裡頭有事瞞著;他一邊檢點支票,一邊夢想著。阿爾魯夫人親手寫的名字,又把她的全副形態和他所受的侮蔑擺在他的眼前。既然是報復親自送上門來,為什麼不干呢?
於是,他勸黨布羅斯夫人把承繼之中收不回來的票款賣給拍賣所。隨便一個什麼人私下買了去,執行控訴。他擔任供應這樣一位先生。
將近十一月尾梢,福賴代芮克走過阿爾魯夫人住的那條街,抬起眼睛望她的窗戶,看見門上貼著一張告示,大字寫著:
出賣全堂高貴家具,內有廚房銅器、面布桌巾、襯衫、花邊、圍裙、長褲、法蘭西印度開司米、艾拉爾(艾拉爾(一七五二年——一八三一年)是法國的樂器製造家,創設鋼琴廠。)鋼琴、兩隻文藝復興時期橡木箱、威尼斯鏡、中國日本瓷器。
福賴代芮克向自己道:「這是他們的家具!」門房證實他的猜疑。
至於強制出賣的人,他不知道。但是主持估價的白泰勒謀律師,或許他會加以說明。
起初,公務員不肯說出訴請拍賣的債主,福賴代芮克堅持要他說。這是一個做代理生意的,叫做賽耐喀的先生;白泰勒謀律師表示殷勤,甚至把他的報紙《小揭示》也借給他。
來到羅莎乃特那邊,福賴代芮克攤開報紙,扔在桌子上。
——念念看!
羅莎乃特道:
——哎,什麼事?
她的面孔十分安嫻,引起他的反感。
——啊!別裝傻啦!
——我不明白。
——是你要拍賣阿爾魯太太的家具來的?
她重讀一遍廣告。
——她的名字在哪兒?
——哎!那是她的家具!你比我還清楚!
羅莎乃特聳肩道: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跟你有什麼關係?你報仇,乾脆說了吧!這是你起訴的結果!難道你糟蹋她,沒有糟蹋到她的家裡!你呀,一個不值錢的姑娘。人家頂神聖,頂可愛,頂好的女子!為什麼你一死兒毀壞人家?
——你弄錯了,我告訴你!
——說得好聽!活像你從前沒有拿賽耐喀作擋風牆似的!
——簡直胡鬧!
於是,他的脾氣發作了。
——你扯謊!你扯謊,混賬東西!你吃她的醋!你手裡頭有她丈夫一個違法的判詞!賽耐喀早就忙著你的事!他恨阿爾魯,你們倆的怨恨湊在一塊兒。你打贏你陶土官司的時候,我看見他喜歡來的。這個,你也否認嗎?
——我向你發誓……
——噢!我認識你的誓!
福賴代芮克提起她的情人,說出他們的名字,一個一個加以形容。羅莎乃特的臉蒼白了,往後退著。
——你吃驚啦!因為我閉著眼睛,你以為我是瞎子。我看夠了,今天!受了你這類女人出賣,人不死的。她們太混賬了的時候,人就走開;懲罰她們,等於貶低自己!
她絞著自己的胳膊。
——我的上帝,到底是什麼把他變成這種樣子?
——不是別人,是你自己!
羅莎乃特哭著道:
——這全為了阿爾魯太太!……
他冷酷地接下去道:
——我從來愛的只有她!
聽見這句凌辱的話,她的眼淚停住了。
——這證明你有好眼力!一個中年女人,甘草顏色,寬腰,地窖風眼一樣的大眼睛,水一樣空!你既然喜歡她,你跟她去好了!
——我等的就是這個!謝謝!
羅莎乃特動也不動站著,這些怪樣的作法把她驚呆了。她甚至聽門重新關住;然後,她一跳跳到前廳揪住他,用胳膊把他圍住:
——可是你瘋了!你瘋了!可笑之至!我愛你!
她哀求他道:
——我的上帝,看看我們小孩子的面子!
福賴代芮克道:
——你招認這是你幹的事!
她依然說她不知情。
——你不願意招認?
——不!
——好啦,別了!永別了!
——聽我講!
福賴代芮克轉回身子。
——你要是清楚我的話,你就會知道,我的決心沒有法子挽回!
——噢!噢!你要回到我這兒來!
——決不!
他使力砰的一下關上了門。
羅莎乃特寫信給戴樓芮耶,說她立刻要他來。
五天之後,有一黃昏,他來了;她說完她的決裂,他道:
——原來是這個!倒好!
她起先以為他可以幫她拉回福賴代芮克;可是,現在,全完了。她由他的門房曉得他同黨布羅斯夫人不久結婚的消息。
戴樓芮耶責備了她一頓,樣子簡直是奇怪地欣快、滑稽;因為時間過分晚,他請她允許他在軟椅上過一夜。隨後,第二天早晨,他又動身往勞讓去,告訴她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再可以會面;過不了許久,他的生活也許要起一個大變動。
他回來兩小時以後,勞讓和鬧了革命一樣。有人說,福賴代芮克就要娶黨布羅斯夫人了。最後,三位歐皆姑娘憋不住了,趕到毛漏太太那邊。她帶著驕傲證實了這個消息。羅克老爹一聽說,就病倒了。路易絲把自己關在屋裡。謠傳她簡直瘋了。
然而,福賴代芮克藏不住他的憂鬱。黨布羅斯夫人加意體恤他,不用說,為了排遣他的憂鬱。每天下午,她帶他坐著她的馬車去散心;有一次,他們走過交易所廣場,她動了念頭到拍賣所玩玩。
這是十二月一日,正是阿爾魯夫人的家具應當拍賣的那天。他記起這日子,表示厭惡,說他受不了這個地方的人群和嘈雜。她只想過一眼。「顧白」停住。他只得隨她進去。
在院子,他們看見些沒有臉盆的臉盆架子、軟椅的木框、舊籃子、瓷器破片、空瓶子、席褥;有些人,穿工人衣服的、穿髒外衣的、全身灰塵、齷齪面孔,有的人肩膀上搭著帆布口袋,分成一團一團在談話,或者亂鬨鬨地叫嚷。
福賴代芮克說再往前便不好走了。
——啊,得啦!
他們上了樓梯。
在右面第一間廳房,有些位先生手裡拿著一本目錄,觀看畫幅;在另一間,有人售賣收藏的中國武器;黨布羅斯夫人要下樓。她檢點門上的號碼,一直把他帶到過廊緊底,走向一間擠滿了人的屋子。
他立即認出工藝社的兩個架子,她做活的桌子,她全堂的家具!它們按著高低,堆在緊里,從地板到窗戶,積成一個大斜坡;其他各邊,沿牆掛著氈子和帷帳。底下放著一些台階,上面坐著一些打盹的蠢老頭子。左手,立著一個櫃檯似的東西,主持估價的那位先生,挽著白領結,輕輕揮著一個小錘子。一個年輕人靠近他寫字;再往下去,介乎外勤和票勾子,站著一個壯實的快活夥計,叫喊要賣的家具。三個夥計把家具運到一張桌子,緊靠桌子,坐著一排古董商和賣舊貨的女人。成群的男女在他們後面轉來轉去。
福賴代芮克進去的時候,圍裙、圍巾、手帕,甚至襯衫,大家遞來遞去,遞迴原來的地方;有時候,扔遠了,空里忽然飄過一片白光。隨後,拍賣她的衣服,接著,一頂她的帽子,羽翎折了,垂下來,接著,她的皮毛衣服,三雙高跟鞋;——他雜亂地從這些遺物重新尋見她四肢的形態;他覺得這種分散是一種殘暴的行徑,好像他看見烏鴉嗛啄她的屍首。他厭惡這充滿噓息的廳房的氣氛。黨布羅斯夫人把她的鼻煙壺獻給他;她說,她很開心。
臥室的家具擺出來了。
白泰勒謀宣布了一個價目。叫喊的人馬上提高了嗓子重複著;三個夥計安安閒閒等著錘子敲,然後把東西搬到鄰近的一間屋。就是這樣,一件一件消失了,撒遍茶花的大藍地氈(她的小腳輕輕拂著向他走來),靠背小彩繡椅(就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和她面對面,他總坐在裡面);壁爐的兩個屏風(上面的象牙讓她的手摸得越發柔滑了);一個絨針插,上面還插滿了針。活像她的心一塊一塊隨著這些東西離去了;大廳里同一聲音,同一手勢的單調把他墜入疲倦,勾起他一種悲傷的麻痹,一種瓦解。
他的耳邊發出綢緞窸窣的響聲;羅莎乃特挨著他。
她由福賴代芮克那裡知道了拍賣的事。她的痛苦過去了,她起了買便宜貨的念頭。她走來看看,穿著珠扣子白緞背心、一件滾花邊袍子、戴著一副窄手套,勝利的神情。
他氣得臉也白了。她看著陪伴他的女人。
黨布羅斯夫人認出她是誰;足有一分鐘辰光,她們從頭到腳,彼此仔細打量,尋找毛病、缺點,——一個也許羨嫉對方的少艾,一個氣忿她的情敵的雅致,閥閱人家的樸素。
最後,黨布羅斯夫人把頭扭開,發出一種不可言喻的傲慢的微笑。
叫喊的人掀開一架鋼琴,——她的鋼琴!他站直了,用右手捺一遍琴,宣布樂器賣一千二百法郎,然後減到一千,八百,七百。
黨布羅斯夫人用一種輕飄飄的聲調,取笑這架破琴。
古董商前面擺了一隻小盒,上面有圓浮雕、銀犄角、銀關門,正是他第一次在實窪澀勒街晚餐看到的,其後去了羅莎乃特那邊,又回到阿爾魯夫人這裡;在他們談話的時候,他的眼睛時常遇到它;它和他最珍愛的回憶連在一起,他的靈魂正溶在溫柔的心情中,忽然黨布羅斯夫人道:
——好呀!我要買它。
他接下去道:
——可是這並不怎麼希奇。
她覺得正相反,十分可愛;叫喊的人譽揚它的精緻:
——一件文藝復興時期的寶貝!八百法郎,各位!差不多全是銀的!抹上一點揩白粉,就亮了!
看見她往人群里擠,福賴代芮克道:
——多奇怪的念頭!
——你生氣嗎?
——不!不過,買這玩意兒有什麼用?
——誰知道?也許往裡放情書!
她的視線把話襯得十分清楚。
——正其如此,才不應該掠奪死人的秘密。
——我不相信她死得那樣乾淨。
她清清楚楚嚷道:
——八百八十法郎!
福賴代芮克唧噥道:
——你這樣做不好。
她笑了。
——不過,親愛的朋友,這是我頭一回央求你。
——不過,那你就不是一個可愛的丈夫了,你知道嗎?
有人又提高了價目,她揚起手:
——九百法郎!
白泰勒謀律師重複道:
——九百法郎!
叫喊的人一邊拿眼睛看著人群,一邊頭猛然一搖,直著嗓子呼道:
——九百十,……十五……二十……三十!
福賴代芮克道:
——你做給我看,我的太太是通理性的。
他輕輕把她揪向門口。
主持估價的人繼續著:
——來呀,來呀,各位,九百三十!九百三十,有人要嗎?
黨布羅斯夫人走到門限,站住了;高聲道:
——一千法郎!
人群起了一陣騷動,一陣沉靜。
——一千法郎,各位,一千法郎!沒有人再給價了嗎?看清楚了嗎?一千法郎!——賣掉了!
象牙錘子落下來。
她遞過她的名片,盒子交給她。她把它丟進她的手籠。
福賴代芮克覺得自己的心冰冷。
黨布羅斯夫人沒有放開他的胳膊;她的馬車在街上等著;直到街上,她還不敢正面看他。
她跳進馬車,活像一個賊溜掉;坐好了,她轉向福賴代芮克。他手裡拿著帽子。
——你不上來嗎?
——不,黨布羅斯太太!
他冷冷地點點頭,關上車門,隨即揮手讓車夫出發。
起初,他感到一種歡悅和重新獲得獨立的心情。為阿爾魯夫人復仇,因她而犧牲了一份財產,他覺得驕傲;接著,他驚於他的作為,一陣無限的酸痛壓著他的腰背。
第二天早晨,用人告訴他新聞。戒嚴令下了,議會解散了,一部分人民代表在馬薩司。一心只顧自己,他不關心公眾的事。(這是一八五一年十二月二日的政變。路易·拿破崙並不像最初一般人所想的那樣無能。他和議會僅僅在一點上一致,就是取締民主運動。然而,同床異夢,議會有的是正統派,有的是奧爾良派,意見分歧,然而歡迎復辟,反對總統,卻是真的。議會始終同他為難,儘量否決他的議案。路易·拿破崙企圖再度當選,然而達到目的,他必須獲得普選,因為他的總統是普選到手的。他要求議會恢復普選的法令(藉此討好農民、工人),一八五一年十一月四日,議會予以否決。他要求將三年居住的選民資格減為一年。議會依然否決。十二月一日夜晚,他在總統府舉行盛大的宴會,同時秘密調動軍隊,進行政變。第二天清晨,他下令解散議會,恢復普選法令,要求人民裁判他同議會的是非。 右派議員決定抵抗。議場為軍隊把守,不能進去開會,於是議員聚了三百人左右,將近十一點鐘,來到第十區(現在是第六區)的公所臨時開會,通過總統違法,行政職權交由議會代理。路易·拿破崙派來軍隊,把他們驅出公所,押在奧爾塞碼頭的兵營,臨到黃昏,用囚車把他們運到馬薩司監獄(在第十二區,塞納河右岸)。總統勝利了。)
他寫信給商店,取消好些同他婚姻有關的定貨,現在他覺得這仿佛一種下流的投機事業;他憎惡黨布羅斯夫人,因為他幾乎為了她的緣故,陷於卑鄙的行為。他忘記女元帥,簡直連阿爾魯夫人也不關心,——只想到自己,自己一個人,——徘徊在他傾圮的夢想,病了,充滿了痛苦和失望;他憎恨他一再受苦的人為的環境,想望著草的清新,外省的平靜,一種同天真伴侶在故鄉消磨的夢寐生涯。星期三黃昏,他終於出來了。(星期三是十二月三日。右派失敗了,但是,共和黨議員開會,決定喚起人民武裝,保護憲法。星期三早晨九點鐘,有些山嶽黨議員偕同若干朋友,一邊喊著口號,一邊推翻幾輛車,作為象徵的障礙物。然而,工人無動於衷,雖說議員被軍隊打死了一名,也不肯挺身出來。)
馬路站著成群的民眾。不時一隊巡邏隊驅散他們;巡邏隊過去了,他們又集在一起。大家漫談著,向軍隊喊著玩笑咒罵的話,此外也就沒有什麼。
福賴代芮克問一個工人道:
——怎麼!不打嗎?
穿工人衣服的答他道:
——為先生老爺們死,我們還不那麼蠢!他們自個兒安排拉倒!
一位先生望著關廂的工人,唧噥道:
——全是流氓,社會主義者!這一次能夠把他們收拾乾淨才好!
福賴代芮克簡直不懂大家會有這麼多的怨毒和痴騃。他對巴黎的厭惡越發大了;第三天,他乘第一趟車去了勞讓。
房屋不久消失了,郊野越展越廣。一個人坐在車廂,腳放在凳子上,他咀嚼著最近的事故,他過去的一生。他記起路易絲。
「她從前愛我,這孩子!我不應該放過這個幸福……得啦!別往這上面想了!」
隨後,過了五分鐘:
「可是,誰知道?……往後,為什麼不?」
他的夢想,猶如他的眼睛,沉入迷濛的天際。
「她是天真的,一個鄉下女人,差不多一個野蠻人,然而那樣善良!」
他越走向勞讓,她越離他近。穿過蘇爾旦牧場,他望見她和從前一樣,在白楊樹底下,在池邊割著蘆葦;車到了;他下了車。
隨後,他用肘子拄著橋,再看一眼他們往日在一個太陽天散步的小島和花園;——旅途的暈眩,清爽的空氣,他新近情緒激動之餘的虛弱,讓他感到一種興奮。他向自己道:
「她也許出來了;我就要遇見她了!」
聖·樓朗的鐘響了;教堂前面空場上聚了一群窮人,一輛「喀萊實」本鄉唯一的「喀萊實」(結婚用的),忽然便見門洞底下,湧出一群挽白領結的資產者,中間走出一對新婚男女。
他相信自己進了幻境。然而不!的確是她,路易絲!——蒙著一幅白紗,從她的紅頭髮一直垂到腳跟;另一個的確是他,戴樓芮耶!——穿著一件銀繡藍禮服,一身縣長服色。到底是為什麼?
福賴代芮克藏在一家房舍的角落,讓這一群人過去。
慚愧、失敗、覆沒,他折回車站,重新來到巴黎。
他的車夫說,障礙物從水樓一直布到吉穆納斯劇場,只好取道聖·馬丁關廂。來到普羅旺斯街,福賴代芮克下了車往馬路去。
五點鐘,一陣細雨下著。好些資產者占著歌劇院那邊的走道。對面的房屋關著。窗口沒有人。在全條馬路中間,龍騎兵貼住他們的馬,亮著刀,風也似的奔馳;霧裡的煤氣燈隨著風扭動,光照著他們的頭盔的鬣毛和他們後邊掀起的寬大的白色披風。群眾望著他們,緘默、畏慌。(十二月四日,情勢似乎嚴重了。一千二百左右的共和派工人,從聖·馬丁關廂的公所搶了些武器,立起許多障礙物。政府立刻呈出十分緊張的神情。軍警向各處出發,衝散馬路上看熱鬧的人群和障礙物上的工人。馬路上的人民,趕在走道,喊著:「共和國萬歲!」忽然,精神失常的兵士聽見槍響,於是,一排子彈橫掃出去,足有十分鐘,打死了好些無辜的婦孺遊人。就是這樣,結束了共和國的存在同政變。第二帝國宣告成立,拿破崙三世即位。 一位外國人感述道:「一八三〇年,是資產階級勝利,一八四八年是人民,一八五一年十二月四日是軍隊。」)
在騎兵的槍炮之間,忽然走出成隊的警察,把人民驅回街巷。
但是,在陶爾陶尼(陶爾陶尼是巴黎一個有名的咖啡館,為文人政治家聚會的地方,在義大利馬路與泰布街的拐角,主事者為一義大利人陶爾陶尼,精於調味。)台階,站著一個人——杜薩笛耶,——他的高大的身材,遠遠就看得出來,和古希臘石像柱一樣,一動不動。
一個領頭的警察,三角帽子遮住眼睛,用劍威脅他。
於是,另一位,往前走一步,開始喊著:
——共和國萬歲!
他仰天倒下去,胳膊交成十字。
群眾起了一片恐怖的嗥叫。警察拿眼睛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匝;福賴代芮克張著口,認出是賽耐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