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教育 · 二
黨布羅斯夫人在她的內室,坐在她的侄女和約翰小姐中間,聽羅克先生敘說他作戰的疲倦。
她咬著自己的嘴唇,好像難受的樣子。
——噢!沒有什麼!一會兒就過去的!
然後,帶著一種和悅的神情,道:
——我們回頭約了您的一位熟識用飯,毛漏先生。
路易絲顫索著。
——此外也就是幾位熟朋友,裡面有一位是阿勒福賴德·德·西伊。
她讚揚他的儀態,他的面貌,特別是他的品行。
黨布羅斯夫人的話沒有什麼了不得的虛偽;子爵夢想聯姻。他把這話告訴馬地龍,說他相信賽西娜小姐喜歡他,她的長輩會接受的。
他冒險說出他的心事,是因為他必須打聽明白嫁妝。實際,馬地龍疑心賽西娜是黨布羅斯先生的私生女;要是冒險求婚的話,自己也許失之過分。這種大膽的行徑具有危險;所以馬地龍的作法,截到現在,始終不曾連累自己;再說,他不知道怎麼樣摔脫這位嬸子。西伊的話使他下了決心;他過去探聽銀行家的口氣,後者看不出什麼不方便,預先告訴黨布羅斯夫人知道。
西伊出現了。她站起來,道:
——你忘掉我們了……賽西娜,Shake hands(Shake hands是英文,握手的意思。)!
就在同時,福賴代芮克進來。
羅克老爹喊道:
——啊!到底!我到底找到你啦!這星期,我跟路易絲到你那邊去了三次!
福賴代芮克有意迴避他們。他說他這些天全在護理一個受傷的同志。而且,很久以來,一堆事糾纏住他;他搜索一些藉口。幸而客人來了:先是保羅·德·格賴孟維勒,在跳舞會邂逅的外交官;接著是福米升,那位實業家,有一晚晌,他的保守黨的熱衷引起他的厭惡;隨著他們的,是老孟特伊·朗杜阿公爵夫人。
但是前廳起了兩個聲音。
一個說:
——我相信一定是。
另一個回答道:
——親愛的美麗的夫人!親愛的美麗的夫人!求你了,別張惶!
這是德·勞郎古爾先生,一個老花花公子,樣子像冷霜製成的木乃伊,和德·拉爾西盧窪夫人,路易·菲力普的一位縣長太太。她非常恐惶,因為就在方才,她聽見一架風琴奏出波蘭舞曲,叛黨的一個暗號。許多資產者同樣胡思亂想;他們相信墳地有人就要焚毀聖·日耳曼關廂;地窖發出奇怪的響聲;靠窗戶過往一些可疑的東西。
人人竭力叫德·拉爾西盧窪夫人放心,治安恢復了。沒有什麼可怕的了。「卡芬雅克救了我們!」仿佛反叛的恐怖還不夠多,他們往過分里說。社會主義者方面有兩萬三千囚犯,——不會再少了!
他們簡直相信食物下了毒,志願兵夾在兩塊板中間鋸掉,好些旌旗的標語要求搶劫,放火。
前任縣長太太加話道:
——還有更壞的事吶!
黨布羅斯夫人覺得有傷廉恥,拿眼睛瞥了一下三位年輕姑娘,暗示道:
——啊!親愛的!
黨布羅斯先生和馬地龍走出他的書房。她轉過頭,回答向前走來的白勒南的敬禮。帶著一種不安的神情,畫家打量牆壁。銀行家把他揪到一旁,讓他明白他目前不得不暫時收起他的革命畫。
白勒南在智慧俱樂部的失敗改變了他的見解,所以他說:
——那還用說!
黨布羅斯先生極有禮貌地說他會請他畫些別的畫的。
——可是,對不起!……——啊!親愛的朋友!多麼幸福!
阿爾魯和阿爾魯夫人來在福賴代芮克面前。
他感到頭暈眼花。羅莎乃特讚美兵士,整整煩了他一下午;看到阿爾魯夫人,他舊情醒了。
聽差進來向太太宣稱,飯預備好了。她用眼睛吩咐子爵拿起賽西娜的胳膊,低聲向馬地龍道:「壞東西!」大家走進飯廳。
在一棵菠蘿蜜的綠葉底下,在檯布的中央,展開一條鯿魚,嘴臉伸向一盤四分之一的麀,尾巴觸著一叢龍蝦。老薩克司的瓷籃裡面,和金字塔一樣,高高堆著無花果,巨大的櫻桃,梨和葡萄(巴黎培養的鮮貨);一簇一簇的花和明亮的銀器混淆在一起;白絲簾當窗垂下,給屋子添上一片柔光;兩座盛著冰屑的泉眼使屋子弄清涼了;穿短褲的聽差伺應著。經過幾天動盪不安日子,這一切仿佛恰到好處。從前唯恐丟掉的東西,現在又回來享受;勞郎古爾道出了大家的心情:
——啊!希望共和黨先生們允許我們吃飯!
羅克老爹賣弄聰明道:
——別瞧他們講究博愛!
這兩位貴賓坐在黨布羅斯夫人的左右兩側,對面是她的丈夫,一旁是德·拉爾西盧窪夫人,緊鄰著外交家,另一旁是老公爵夫人,挨近她的是福米升。接著是畫家、瓷器商、路易絲小姐;多謝馬地龍要同賽西娜靠近,占了他的座位,福賴代芮克坐到阿爾魯夫人旁邊。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又輕又薄羊毛呢的袍子,腕子套著一個金圈,發里有什麼紅東西,像他第一天在她家用飯的模樣,頭髻盤著一枝馬尾藻。他禁不住向她道:
——我們可真很久沒有見面了!
她冷冷回道:
——啊!
他往聲音里放進一點甜蜜,減輕問話的無禮:
——你有時候也想到我嗎?
——我為什麼要想?
這句話傷了福賴代芮克。
——你也許對,說到最後。
但是,很快就後悔了,他發誓,說他活著沒有一天不受她的記憶蹂躪。
——先生,我完全不相信。
——可是,你知道我愛你!
阿爾魯夫人不回答。
——你知道我愛你。
她總不言語。
福賴代芮克向自己道:「得了,別瞎打主意了!」
他抬起眼睛,瞥見桌子另一端的羅克小姐。
她以為穿一身綠顯得嬌媚,可是這反而把她的紅頭髮襯得十分刺目。她腰帶的扣子太高了,她的花領縮短她的頸項,不用說,這種缺乏高雅的打扮助成福賴代芮克冰冷的對待。她好奇地老遠端詳著他,阿爾魯在她旁邊白獻殷勤,得不到她三句話,最後,放下討她歡喜的心思,靜靜聽人談論。現在大家在談盧森堡的菠蘿蜜果醬。
依照福米升,路易·勃朗在聖·道米尼格街有一座房產,不肯租給工人。
勞郎古爾道:
——我呀,我覺得滑稽的是,賴德律·洛蘭在王室的園囿打獵!
西伊添加道:
——他欠一個金銀細工兩萬法郎!人家甚至講……
黨布羅斯夫人攔住他:
——啊!熱心談政治,多沒有味兒!一個年輕人,算了吧!你還是關心關心你的鄰居好!
接著,那些一本正經的人攻擊起報紙來了。
阿爾魯幫報館辯護;福賴代芮克也加入了,把報館說做商業機關,和別的商業機關沒有什麼兩樣。報館的作家大都屬於一些蠢蛋,信口開河的東西;他說他清楚他們,用譏諷話駁斥朋友的寬厚情緒。阿爾魯夫人沒有想到這是對她的一種報復。
然而,子爵煞費苦心爭取賽西娜小姐。起初,他炫耀藝術家的欣賞力,挑剔小水晶瓶的形式和刀上的雕刻。隨後,他談起他的馬廄、他的裁縫和他的襯衫匠;最後,他來到宗教這一章,想法子叫她明白,他履行他所有的責任。
馬地龍的作法高明多了。他不斷地看著她,以一種單調的方式恭維她的鳥似的面孔,庸俗的金黃頭髮,太短的手。在這一陣甜情蜜意之下,年輕醜女孩子的心花開了。
人人提高聲音,誰也聽不見別人的話。羅克先生要「一隻鐵胳膊」治理法蘭西。勞郎古爾甚至以為政治的斷頭台不應當廢止。這些壞蛋全該集體殺掉!
福米升道:
——他們簡直是懦夫。我就不曾看見有人在防禦物後面賣命作戰!
黨布羅斯先生轉向福賴代芮克道:
——倒說,給我們講講杜薩笛耶!
這位好夥計如今成了一位英雄,猶如薩萊斯、約翰遜兄弟、百基耶女人,等等。(薩萊斯、約翰遜兄弟、百基耶女人,全是當時內戰的英雄,常為演辭民歌所頌揚。)
福賴代芮克不等人求,說起朋友的故事;他自己因而添了一道圓光。
大家自然而然談起種種不同的勇敢行為。依照外交家,冒死並不困難,看看決鬥的人就知道了。
馬地龍道:
——這事可以向子爵請教的。
子爵的臉變得十分紅。
客人看著他;路易絲比別人還納悶,呢喃道:
——什麼事?
阿爾魯低聲道:
——他在福賴代芮克面前栽過斤斗。
勞郎古爾立即問道:
——你曉得嗎,小姐?
他把她的回答告訴黨布羅斯夫人;她斜出一點身子,開始看著福賴代芮克。
馬地龍用不著賽西娜問他。告訴她,這件事關係著一個壞女人。年輕的女孩子稍稍往座椅里縮了縮,像是為了逃避和這荒唐鬼接觸。
談話重新開始。波爾多的名酒轉著,大家興致上來;白勒南怨恨革命,因為西班牙美術館確然無望了。以畫家的資格而言,這最使他難受。聽見這話,羅克先生問道:
——你不就是一張極其有名的畫的作者嗎?
——也許是!哪一張?
——畫的是一位夫人,穿著一身……傢伙!……有點兒……隨便,拿著一個皮包,後面有一隻孔雀。
這回是福賴代芮克漲紫了臉。白勒南裝做沒有聽見。
——這一定是你畫的!因為你的名字寫在下邊,框子上面有一行字,證明這是毛漏先生的東西。
有一天,羅克老爹和女兒在他家裡等他,看到女元帥的畫像。這位鄉下佬簡直把這當做「一張哥特畫」。
白勒南粗暴地道:
——不對!這是一個女人的畫像。
馬地龍添話道:
——一個好好兒活著的女人!不對嗎,西伊?
——哎!我不清楚。
——我以為你認識她。不過,你既然為這難受,千萬原諒!
西伊低下眼睛,他的杌隉證明他和這張畫像有關,他扮了一個可憐的角色。至於福賴代芮克,模特兒自然是他的情婦。在座的人立即起了這種猜測,面孔表示得明白清楚。
阿爾魯夫人向自己道:「他多會撒謊!」
路易絲思索道:「那麼是為了她,他撇下我的!」
福賴代芮克心想這兩個故事會毀壞他的;到了花園,他責備馬地龍不該說給大家知道。
賽西娜的愛人衝著他的鼻子笑了起來。
——哎!才不然吶!這會幫你忙的!向前去吧!
他這是什麼意思?再說,為什麼來一下這種和他習慣相反的好意?他沒有解釋,走向靠里婦女坐著的地方。男人全站著,白勒南在他們當中發表他的意見。對於藝術最相宜的,是一個開明的君主專制。他厭惡現代,「單就國民軍來看就夠了」,他思戀中古世紀,路易十四;羅克先生恭維他的見解,甚至承認他對藝術家的一切偏見全因而消滅了。但是,差不多立刻他就被福米升的聲音引去了。阿爾魯用力證明這裡有兩種社會主義,一種好的和一種壞的。實業家看不出有什麼不同。聽到產業這個字,他就冒火。
——這是大自然定好的一種法則!孩子們要有玩具;一切民族,一切走獸和我的見解一樣;就是獅子,要是能夠說話,也會自稱東家的!所以,我吶,先生們,我用一萬五千法郎的資本起家!整整三十年,你們曉得,我照例早晨四點鐘起床!我費了五百小鬼的氣力去成家立業!可是,有人要來對我講,我不是自己產業的主子,我的錢不是我的錢,總之,產業是偷竊!
——不過,蒲魯東……
——好了,別提你的蒲魯東吧!他要是在這兒的話,我相信我會掐死他的!
他會掐死他的。特別是喝過了酒,福米升失了本性;他的中風的臉像一顆榴彈要炸。
余掃乃輕手輕腳從草地走來道:
——好呀,阿爾魯。
他給黨布羅斯先生送來一本題做《水蛇》的小冊子的第一頁;浪子維護一個反動的俱樂部的利益,銀行家就這樣把他介紹給他的客人。
余掃乃引逗他們開心,起初硬說,油商雇了三百九十二個野孩子,每天黃昏叫喊:「油燈!」隨後,嘲弄八九年的原則、黑奴解放、左翼演說家;他甚至表演了一下「防禦物上的浦呂道穆」,也許因為這些資產者有好飯吃,讓他起了一種天真爛漫的妒忌心。(浦呂道穆是毛尼耶(一八〇五年——一八七七年)創造的著名的典型。他是資產者的活化身,庸俗無識,自足自豪,嘴上掛著些響亮的詞藻,不合邏輯,缺乏意義。一八三〇年,毛尼耶開始描畫他的人物,大量產生於路易·菲力普時代。開頭為一雇員,工於書法,最後付以資產階級特徵,於一八五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在奧帶翁上演他的傑作五幕喜劇,《浦呂道穆先生盛衰記》。一八五七年,他的《浦呂道穆日記》問世。余掃乃當著資產者表演資產者的形象,當然「他們的面孔拉長了」。)他的諧趣不大招惹他們歡喜。他們的面孔拉長了。
而且,這不是取笑的時辰;勞郎古爾一邊這樣說,一邊提起阿福爾大主教和布賴阿將軍的死難。他們的死難總在大家的口頭;而且,因之有所發揮。羅克先生以為大主教的死難是「世上頂高貴的事了」;福米升把光榮給了軍人;他們沒有哀悼這兩場屠殺,一心在討論那場傷害應當激起最強烈的忿怒。接著是第二個比較,拉莫里西埃和卡芬雅克。黨布羅斯先生頌揚卡芬雅克,勞郎古爾頌揚拉莫里西埃。(拉莫里西埃(一八〇六年——一八六五年)和卡芬雅克一樣,曾經在阿爾及利亞立有戰功,一八四八年回到巴黎,六月事變發生,夥同卡芬雅克血腥鎮壓工人。 叛亂剿平之後,卡芬雅克向國會交卸職權,國會宣布他有功祖國,推他為國務會議主席。他選拉莫里西埃任陸軍部部長。他擔負了六個月的內閣責任,直到十二月二十日,同路易·拿破崙競選總統,失敗下野。)除去阿爾魯,這群人中間沒有一位看見過他們辦事。然而,談到他們的工作,大家的批評並不因而少所堅定。福賴代芮克拒絕發表意見,說他沒有拿槍作戰。外交家和黨布羅斯先生對他點頭讚許。總之,曾經和暴動作戰,就是曾經保護過共和國。結局雖說良好,共和國得以趨於穩定。現在,掃除了戰敗者,他們希望掃除勝利者。
才一走進花園,黨布羅斯夫人便把西伊邀在一邊,責備他笨拙;看見馬地龍,她打發開他,然後問她未來的侄婿所以取笑子爵的原因。
——沒有取笑。
——這一切好像統統為了毛漏先生的光榮!是什麼目的呢?
——沒有什麼目的。福賴代芮克是一個可愛的孩子。我很喜歡他。
——我也喜歡他!請他過來!你去找他來!
經過兩三句泛泛的應酬,她開始輕輕貶抑她的客人,把他放在他們之上。他也沒有錯過機會,稍稍譏笑一下別的婦女,這是一種恭維她的聰明辦法。但是,她不時離開他,這是她見客的夜晚,好些貴婦來了;隨後,她回到自己的位子,座椅的安排,事出偶然,恰好讓人聽不見他們說話。
她的談吐欣快、嚴肅、憂鬱而合理。她不大關心日常的生活;人世別有一種情緒,不像那樣飄忽。她埋怨詩人歪拗真理,然後她舉起眼睛望著天,問他一顆星星的名字。
樹木中間放著兩三個中國燈籠;風吹動它們,有色的光線在她的白袍上顫索。她和平常一樣,坐在她的靠椅。微微向後一仰,前面擺著一個杌子;人瞥見一隻青緞鞋的尖端;黨布羅斯夫人不時高聲說出一句話,有時甚至發出一聲大笑。
這些嬌媚的姿態沒有影響馬地龍,他一心一意只在賽西娜身上;然而,引起那和阿爾魯夫人談話的小羅克的注意。在這些婦女中間,她覺得她是唯一舉止不傲慢的人。她過來坐在她旁邊;然後,忍不住一種傾訴衷曲的需要:
——福賴代芮克·毛漏說話不壞,不是嗎?
——你認識他嗎?
——噢!很熟哪!我們是鄰居,我頂小的時候他就陪我玩。
阿爾魯夫人久久地看著她,意思是:「你不愛他,我想?」
——那麼,你常常看見他了?
——噢!不!也就是他回家的時候。現在他有十個月沒有回家了!可是他約好了不再失信的。
——我的孩子,不要太相信男人的約會。
——可是他沒有騙我,我!
——還不跟別人一樣!
路易絲打起寒顫:「難道,她,他偶然也答應她什麼來的嗎?」她的臉因為疑懼和憎恨痙攣了。
阿爾魯夫人差不多害怕了;她恨不得收回自己的話。接著,兩個人全不言語。
福賴代芮克坐在對面一張摺椅,她們打量他,一個是從眼角瞥過來,文文雅雅的,一個是張著嘴,滿不在乎,看到後來,黨布羅斯夫人不得不向他道:
——你轉過去,好叫她看個夠!
——誰?
——還有誰,羅克先生的女兒!
她拿這位外省姑娘的愛情取笑他。他不承認,用力在笑。
——誰能夠相信!我倒要請教!那樣丑的姑娘!
然而,虛榮滿足,他感到一種巨大的快樂。他想起另一夜晚,他從這裡出來,心中充滿屈辱;他的呼吸寬適了;他覺得自己到了他真正的環境,差不多到了他的國度,好像這一切,連黨布羅斯府邸在內,歸他所有。婦女形成一個半圓聽他談論;為了炫耀起見,他說他贊成恢復離婚,簡而易舉,甚至雙方分手,重新合好,聽從雙方意願,不加限制。她們叫喚起來;有的呢喃耳語著;馬兜鈴掩住的牆腳的陰影里,發出碎小的語聲。大家仿佛一群愉快的母雞在唧唣;他發揮他的理論,帶著意識到勝利而產生的那種自信。一個聽差端著一盤冰走進涼棚。先生們攏過去。他們談著逮捕。
於是,福賴代芮克報復子爵,要他相信:他是正統派,政府也許要加以控訴。西伊駁他,說他自己就沒有離開屋子;他的對方說是由於機運不好,舉了許多例證;黨布羅斯先生和德·格賴孟維勒先生覺得有趣。隨後,他們稱道福賴代芮克,同時,他沒有把才能用在防衛治安,他們引為遺憾;他們的握手是親熱的;他今後可以信託他們。最後,大家要散了,子爵低低在賽西娜前面彎下腰:
——小姐,我非常榮幸地祝你晚安。
她澀澀地回道:
——晚安!
但是,她給馬地龍送了一個微笑。
羅克老爹為了繼續他和阿爾魯的討論,提議送他和他的夫人回去,因為他們同路的。路易絲和福賴代芮克在前面走。她抓住他的胳膊;等她離大家遠了些:
——啊!總算完了!總算完了!這一夜我受夠了罪!那些女人多可惡!神氣多高傲!
他打算回護她們。
——再說,一年沒有回來,你一進門就該同我說話才是!
福賴代芮克欣喜抓住她這點兒小岔,逃避她其他的質問:
——還沒有一年。
——就算沒有一年!反正我覺得時間長,就是了!可是,你那神氣,當著這頓可憎的晚餐,人家還以為你嫌我丟臉!啊!我明白,我沒有什麼惹人喜歡的地方,不跟她們一樣。
福賴代芮克道:
——你誤會了。
——真的!你對我起誓,你不愛她們中間誰嗎?
他發誓。
——你就愛我一個人嗎?
——還用說!
聽了這句保證,她快活起來。她簡直願意在街上迷路,一塊兒散一夜步。
——我在那邊好不痛苦!大家一說話就是防禦物,防禦物的!我看見你仰天倒下去,一身血!你母親害風濕,躺在床上。她什麼也不知道。我只有不開口為是!我忍不下去了!所以,我就帶加德林來了。
她告訴他她怎麼動身,一路情況,她怎麼和父親撒謊。
——他兩天之內帶我回去。明天晚晌你來,仿佛偶然的樣子,利用機會向我求婚。
福賴代芮克從來沒有像現在那樣不想結婚。再說,他覺得羅克小姐是一個十分可笑的小東西。和黨布羅斯夫人那樣的女人一比,多大的區別!還有一個未來給他留著哪!他今天對於這個有了把握;所以,決定這種重要問題,現在不是由著性子亂搞的時候。他如今應當腳踏實地才對,——何況他重新見到阿爾魯夫人。然而路易絲的坦白窘住了他。他回道:
——你曾經仔細考慮這種作法來嗎?
——怎麼!
又是氣忿,又是意外,她嚷嚷起來。
他說,在目前,結婚是一種瘋狂。
——難道你不要我了嗎?
——你簡直不明白我!
他嘰里咕嚕,亂七八糟,扯了一大片話,讓她明白有重要的考慮妨礙他結婚,他事情多到無從結束,甚至他的財產也受影響(路易絲用一句話就乾脆駁掉了),最後,政治的情況不宜結婚。所以,最合理的辦法還是忍耐些時。不用說,事情還會好起來的,至少,他這樣希望;臨了,他尋不出理由了,他裝做忽然想起兩點鐘以來他就應當到杜薩笛耶那邊去。
隨後,他向大家道別,鑽進歐特維勒街,圍著吉穆納斯劇場繞了一匝,重新來到馬路,奔上羅莎乃特的四層樓。
走到聖·德尼街的入口,阿爾魯夫婦和羅克父女分了手。他們走回家,什麼話也沒有;他,瞎扯到沒有法子再扯;她吶,感到十分疲苶;她甚至靠著他的肩膀。這一夜晚,他是唯一表露誠摯情緒的人。她覺得自己對他充滿了寬容。然而,他有一點怨恨福賴代芮克。
——談到那幅畫像的時候,你看見他的臉沒有?我不是告訴你他是她的情人來的嗎?你那時候直不相信我!
——噢!是的,我錯了!
阿爾魯勝利了,心滿意足,還要說下去。
——我甚至打賭,他方才丟開我們,就為到她那兒去的!他如今在她那兒,準的!他在那邊過夜!
阿爾魯夫人把風帽拉得低低的。
——你在哆嗦!
她回道:
——是因為我冷。
父親一睡熟,路易絲就走進加德林的屋子,搖她的肩膀道:
——起來!……快!快些呀!去給我找一輛馬車來。
加德林回答,這時候早沒有馬車了。
——那麼,你自己帶我去,好嗎?
——到哪兒去?
——到福賴代芮克那兒去!
——沒有的話!什麼事?
是為了同他談話。她等不下去了。她要立刻見他。
——看你想的!半夜像這樣去看人!再說,現在他睡著了!
——我會叫醒他的!
——可是,這對一個女孩子不合適的!
——我不是一個女孩子!我是他太太!我愛他!走吧,披上你的圍巾。
加德林站在床邊,思維著。
她最後道:
——不!我不要去!
——好啦,待著吧!我哪,我一個人去!
路易絲像一條水蛇溜下樓梯。加德林後面趕了上去,在走道追上她。加德林的勸阻沒有用;只好跟她走,一邊扣好她的上衣。她覺得路十分長。她埋怨她的老腿。
——那不提,我呀,我沒有你的心事推著走,小姐!
她隨即心軟了。
——可憐的孩子!你瞧,這也就只有你的加豆(加豆(Catau)即加德林(Catherine)的親昵的簡稱。)!
她不時犯疑心。
——啊!你會叫我干出什麼漂亮事來!萬一你父親醒了可糟啦!老天爺!只要沒有禍殃就好!
走到大千劇院(大千劇院為孟唐席耶建於一七九〇年,在孟馬爾特馬路,上演小樂劇,極受巴黎仕女歡迎。)前面,一隊巡邏的國民軍止住她們。路易絲立即說,她同她的女用人到樂佛爾街尋一個醫生去。他們放她們過去。
到了瑪德蘭的轉角,她們又碰見一隊巡邏隊,路易絲用同樣的解釋回答,有一位公民還口道:
——我的小貓,害的病有九個月嗎?
隊長喊道:
——古吉保!別在行列里瞎說八道!——小姐們,請吧!
不管命令不命令,警句還繼續著:
——好好兒開心呀!
——替我問候醫生呀!
——小心狼呀!
加德林高聲指點道:
——他們就愛胡鬧。全是年輕人!
最後,她們到了福賴代芮克的住宅。路易絲使勁兒拉了幾次鈴。門開了一條縫,門房回答她的問話道:
——不在家!
——可是他應該睡了?
——我告訴你不在家!差不多有三個月他不在家裡睡覺了!
門房的小玻璃窗乾脆關上了,好像一把斷頭台的刀。她們呆在穹隆的陰影里。一個怒聲向她們呼道:
——滾出去!
門重新開開;她們走出來。
路易絲支不住了,坐在一根界石上;頭藏在手心,她拚命地大哭起來。天亮了,有些貨車過去。
加德林攙住她走回去,吻著她,從她的世故經驗找出種種的話來安慰她。不應該為情人這樣毀壞身子。要是這一位失約的話,她會找到別的情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