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教育 · 一
一陣槍聲猛然把他從睡夢中驚醒;不顧羅莎乃特的懇求,福賴代芮克決意要出去看看。他走下愛麗舍林道,槍響的所在。走到聖·奧勞賴街的轉角,好些穿工人衣服的人從他旁邊過去,喊道:
——不對!別往那邊去!到王宮去!
福賴代芮克隨著他們。聖母升天道院的柵欄已經拔掉。再往前去,他看見街心有三堆鋪路的石塊,不用說,這是一種防堵的開始,隨即是些瓶子碎片,成捆絆騎兵用的鐵絲;忽然就見從一條小巷,衝出一個高大的年輕人,面色蒼白,黑頭髮飄在肩膀,披著一件豌豆色襁褓似的衣服。他握著一枝兵士的長槍,蹬著睡鞋的尖梢跑,神氣仿佛一個夢遊人,輕捷猶如一隻老虎。隔些時,聽見一陣爆裂的聲音。
昨天晚晌,看見貨車裝著修女大街的五具屍首,人民改了主張;就在副官一個一個來到杜伊勒里宮的時候,就在毛萊先生進行組織一個新內閣而不回來的時候,就在梯也爾打算另組織一個的時候,就在國王指摘、躊躇,然後把軍權交給畢茹(為了防止他使用軍權)的時候,仿佛只有一隻胳膊在指揮,氣勢洶洶,叛變形成了。好些口如懸河的辯才在街角鼓動群眾;有的在教堂把鐘敲得響而又響;鉛彈在鑄,彈筒在滾;馬路上的樹木、小便所、街凳、柵欄、煤氣燈,全拔掉,推倒了;一到早晨,巴黎遍地堆的是障礙物。抵抗並不持久;處處全有國民軍居間調停;——所以趕到八點鐘,有的用武力,有的自己投降,人民占據了五座營盤,幾乎所有的區所,戰略上最確實的要點。搖也沒有搖,王國自己便迅速崩潰了;如今人民在攻打水樓的派出所,為了營救五十個囚犯(他們並不在這裡)。(畢茹(一七八四年——一八四九年)曾經隨拿破崙作戰,七月革命後,率軍征取阿爾及利亞。一八四〇年受命為該地總督,復以戰功晉封為公爵。一八四七年六月,他卸職回到巴黎。 路易·菲力普不大信任畢茹,但是,一八四八年二月革命,迫於臣下的請求,他任命他做巴黎的防軍司令。畢茹另外調來四支軍隊,接應渙散的駐軍。第一支開往市政府,雖說平安達到,實際四周的街巷全被群眾割斷,等於孤立無為。第四支隊於清晨七時開到先賢祠。第二支隊開往巴士底獄。毛病出在第三支隊,不用武力彈壓,而和亂民在防禦物前大開談判。軍心動搖了,中途嘩散,餘下的在十點半開到校場聚齊。 同時,梯也爾進行組閣,粗具規模,以為畢茹不為人民歡迎,派遣拉冒里西耶充任國民軍司令,偕同巴羅,到街頭宣慰人民。人民的歡呼是:「打倒梯也爾!打倒畢茹!」他們帶回來的消息是:人民要求國王退位。就在這時候,離杜伊勒里宮二百米突遠近,王宮那邊起了劇烈的炮火。兵營在現今共和國廣場的東北,共和國廣場原先叫水樓廣場。 這是清晨派在水樓的第十四連兵士和人民起了衝突。連長沒有命令,不肯讓出水樓給國民軍。拉冒里西耶努力去阻止雙方開火,結果馬中槍死掉,他自己成了群眾的俘虜。下午一時左右,群眾攻入王宮,縱火焚燒裡面的木器。路易·菲力普、王后和孟邦西耶公爵夫婦,逃出杜伊勒里宮,去了英國。)
福賴代芮克被迫在廣場入口停住。廣場擠著成群拿武器的人。幾隊兵士占住聖·多馬街和福羅芒斗街。一堆巨大的障礙物堵住法勒窪街街口。上面搖曳的煙分成兩半,有些人在上面跑動,大做其手勢。他們不見了;槍聲又響了。派出所不見有人,可是有槍回應;窗戶有橡木窗板保護,上面穿了好些槍眼;這兩層樓的建築,它兩旁的廂房,第一層樓的噴泉,中間的小門,在子彈擊觸之下,開始沾上許多白點子。它的三層台級是空的。
在福賴代芮克旁邊,有一個人戴著一頂灰帽,編織的上衣掛著一個彈藥袋,和一個包著一塊絲紋交織的布頭巾的女人在爭吵。她向他道:
——可是你回來呀!回來呀!
丈夫答道:
——讓我走好了!你一個人足可以看房子。公民,我請問你,這對嗎?我沒有一次錯過我的責任,一八三〇年,三二年,三四年,三九年!今天,大家又在打仗!我也得打!——走開!
門房太太最後聽從了他和他們旁邊一個國民軍的勸誡。後者年紀有四十歲,圓實的臉龐繞著一圈金黃鬍鬚。他給他的槍裝上子彈,一邊放槍,一邊和福賴代芮克談話,在暴動之中的安詳,好比一位園藝家在他的花園。一個穿粗麻布的小孩子哄著他,想弄到些銅爆帽,使用使用他的槍,「一位先生」送給他的一管挺好的短銃獵槍。
那位資產者道:
——到我背後拿去,躲開點兒!你這是玩命!
鼓敲著襲擊的信號。尖銳的呼喊,勝利的歡呼起來了。一陣不斷的浪頭卷著群眾時起時伏。福賴代芮克夾在兩大堆人海中間,動也不動,一方面被魔住了,一方面也極其開心。倒下去的傷者、躺著的死人,全不像是真傷真死的模樣。他覺得活像在看一齣戲。
在浪濤中間,在人頭上面,就見一個穿黑禮服的老頭子,騎著一匹白馬,跨著天鵝絨鞍韂。他一隻手握著一根綠樹枝,另一隻手握著一張紙,死勁兒在搖動。最後,沒有法子叫人聽他講話,他觖瞭望,退回去了。(這個老頭子就是拉冒里西耶,臨時任命的國民軍司令。)
常備軍不見了,只剩下警衛軍在防守派出所。一隊不怕死的人們衝上台階;他們倒下去,別人跟著又來了;門在鐵柱子擊撞之下搖撼著,迴響著;守軍並不讓步。然而一輛塞滿了草秣的「喀萊實」燃著了,仿佛一個巨大的火把,拉過來靠住牆。很快就有人抱了些柴火、谷稈、一桶火酒來。火沿著石頭往上躥;房子到處冒煙,仿佛一個硫磺山口;房頂平台的小柱中間,發出一種吱雜的響聲,迸出好些大的火焰。王宮的第一層樓有了國民軍。廣場的窗戶全有槍放;子彈噝噝在響;噴池炸裂了,泉水和血混在一起,地上一攤一攤全是;人滑在泥里,踩著衣服、軍帽、兵器;福賴代芮克覺得腳底下有什麼東西柔柔的;是一個穿灰大衣的軍曹的手,臉朝下倒在水裡。成隊的市民潮湧而來,把戰士向派出所推擁。槍聲越來越密了。酒店開著做生意;大家不時進去吸一口煙,飲一杯啤酒,然後過去打仗。一條狗迷了路,吠著。這把大家逗笑了。
一個男子腰部中了一顆子彈,喘著氣,全個身子倒在福賴代芮克的肩頭。這一槍說不定是照准他放的,他氣忿了;他正要挺身向前,一個國民軍把他攔住。
——用不著去!國王方才出走了。啊!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話,你自己看去好了!
一聽這話,福賴代芮克平靜下來。校場顯出和平的模樣。郎特府依然孤零零站在那裡;後邊的房屋、迎面盧佛宮的圓頂、右邊的長木廊和伸展到河邊小灘的荒漠地帶,仿佛沉入灰色的空氛,遙遠的呢喃好像和霧在這裡溶成一片,——同時在校場的另一端,從雲縫透下一道強光,照著杜伊勒里宮的正面,把它的全部窗戶割成一方一方的白塊。靠近凱旋門躺著一匹死馬。柵欄後面,五六個人一群在談話。宮門敞開;門限上的僕役由人進去。
下面有一間小廳,擺著好幾碗牛奶咖啡。有些好奇的人一邊說笑,一邊坐下;有些人站著,其中有一個車夫。他兩手抓起一個盛滿了砂糖的罈子,向左向右不安地看了一眼,便餓狼似的吃了起來,鼻子也塞進壇口。大樓梯底下,有一個人把自己的名字寫進一本簿子。福賴代芮克由後影認出他。
——嗐,余掃乃!
浪子回道:
——正是。我薦自個兒到宮裡來的。好一出滑稽戲,不是嗎?
——我們上去怎麼樣?
他們來到元帥廳。除去畢茹的肖像,在肚子上穿了一個洞,那些名將的肖像全都完好如初。他們拄著他們的刀,後面一座炮架,姿態可畏,同環境並不配合。一座大擺鐘指著一點二十分。
忽然《馬賽曲》響了起來。余掃乃和福賴代芮克倚住欄杆。原來是群眾。他們奔向樓梯,仿佛讓人暈眩的波濤,搖著光頭、銅盔、紅帽、槍刺和肩膀,浩浩蕩蕩,好些人消失在這越來越騷動的人群中,活像一條海潮倒灌的大河,在一種不可抗拒的衝動之下,發出一陣悠長的嘯吼。到了上面,人群散開,歌聲也就停了。
聽見的只有皮鞋的踐踏和聲音的激盪。不足為害的群眾只要看看就滿足。然而,太擠了,不時有肘子撞壞一塊窗玻璃;或者是從兒子帶下一個瓶子、一座小雕像,滾在地上。板壁擠得咔嚓在響。臉全是紅的,上面的汗水大顆大顆在流;余掃乃發話道:
——這些英雄的氣味可不好聞!
福賴代芮克接著道:
——啊!你也真囉嗦。
他們不由自主讓人推進了一間大廳。一個紅天鵝絨的華蓋向上伸到天花板;下面寶座坐著一個黑鬍子的無產者,襯衫半敞,快活模樣,蠢得好似一隻狒狒。有些人爬上御座,要坐坐他的位子。
余掃乃道:
——活見鬼!你瞧,現在是民為主了!
寶座被人舉起,搖搖擺擺,穿過全廳。
——傢伙!倒像船擺!國家在大風雨的海上簸蕩!跳舞吶!跳舞吶!
群眾把寶座攏近一個窗戶,不顧別人非難,扔了下去。
看見它墜到花園,余掃乃道:
——可憐的老傢伙!
群眾過去,急急把它舉起遊街,游到巴士底,把它燒掉。
於是起來一陣狂歡,仿佛去掉寶座,露出一個無邊無涯的幸福的未來;人民與其說是為了報復,不如說是為了證實他們的所有權,打碎、撕爛了玻璃和簾幃、燭盤、燭台、桌、椅、凳子、所有的家具,甚至畫冊,連採繡籃子,全打碎、撕爛了。既然勝利了,還不應當娛樂一下子?流氓嘲弄地用花邊和開司米圍巾胡亂打扮自己。金穟子繞著工人的衣袖,鴕羽帽裝璜著鐵匠的頭,綬章變成妓女的腰帶。人人滿足著自己的要求;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喝酒。一個女人在王后的寢宮用頭油抹亮她的髮辮;兩位先生在屏風後面耍牌過癮;余掃乃指給福賴代芮克看一位先生,拄著陽台,吸著他的短菸斗;人們的狂熱使喧囂聲越來越響,砸破的瓷器和水晶的碎塊跳來跳去,像口琴的薄片一樣響著。
隨後,忿怒消沉下去,起來了一陣淫邪的好奇,搜尋所有的套間,所有的角落,打開所有的抽屜。囚犯把胳膊伸進公主們的被子裡,沒有地方發泄,在上面滾來滾去,聊自解嘲。有些人,面貌越發凶了,靜靜地逡巡,尋點兒什麼東西偷;但是,群眾太多了。從一排一排房間的門口望去,在鍍金擺設之間,在一片浮塵之下,看見的只是黑壓壓的人。胸脯全在喘吁;熱度越來越變得郁滯;兩位朋友唯恐窒息,退了出去。
在前廳一堆衣服上,站著一個妓女,做出自由神像的姿勢,——動也不動,眼睛圓圓睜開,驚人的樣子。
他們在外走了三步,就見一隊披著大衣的警衛軍向他們走來,摘下警帽,一下就露出他們有點兒禿了的腦殼,低低向人民致敬。一看自己受人尊敬,這些襤褸的戰勝者昂起了頭。余掃乃和福賴代芮克未嘗不因而感到一種愉快。
他們心熱了,折回王宮。在福羅芒斗街前邊,好些兵士的屍首堆在谷梗上。他們走過旁邊,無動於衷,甚至覺得面不改色,倒是一種驕傲。
宮裡擠滿了人。內院燃著七堆火柴。從窗戶拋下好些鋼琴、几子、掛鍾。好些水龍一直把水噴上了房頂。有些流氓打算用他們的刀割斷管子。福賴代芮克請一個軍工學校的學生加以阻止。那位學生不明白,活似一個騃人。民眾占住酒窖,在四周的遊廊,不顧命地喝酒。酒流成了河,濕著腳,無賴用瓶底喝著,一邊謾罵,一邊踉蹌著。
余掃乃道:
——離開這兒吧,這些人噁心死我。
沿著奧爾良畫廊,好些受傷的人們,蓋著紫紅帷幕,躺在地面的褥子上;本區做小生意的婦女給他們送來羹、布。
福賴代芮克道:
——管它吶!我呀,我覺得人民偉大。
一群忿怒的人,亂紛紛填滿了寬大的走廊;有些人想跑到上層毀壞一切;台級上的國民軍用力挽勸他們。最勇敢的是一個輕裝兵,光著頭,頭髮根根豎起,托槍的牛皮帶子裂成了一塊一塊。他的襯衫和衣褲揉成了一團;他拚命在人群中間掙扎。余掃乃眼睛尖,遠遠認出阿爾魯。
隨後,為了呼吸得更自由些,他們來到杜伊勒里宮的花園。他們坐在一條凳子上,閉住眼皮,頭暈腦漲,停了好幾分鐘沒有力氣說話。附近的行人攏過來。奧爾良公爵夫人被任命做攝政;(奧爾良公爵夫人是路易·菲力普的長媳。一八四二年七月,公爵死於旅途,留下幼子巴黎伯爵承繼大業。路易·菲力普出亡,宣詔讓位給他的長孫巴黎伯爵,而由公爵夫人攝政。二十四日下午一時半,公爵夫人帶著兩個孩子,來到議會。在議員紛擾之中,武裝人民攻入議廳。公爵夫人逃出議廳,當天下午六時離開巴黎。)事情結束了;大家感到了迅速解決之後那種應有的適意。從宮堡的鴿樓出來好些僕役,撕爛他們的制服,扔在花園,表示叛離的意思。人民朝他們呼笑著。他們縮回身子。
樹木中間急急忙忙走來一個高大的小伙子,肩膀挎著一管槍,引起福賴代芮克和余掃乃的注意。一個火藥袋就腰兜住他的紅布短褲,便帽底下的額頭捆著一條毛巾。他轉過頭。原來是杜薩笛耶;他投進他們的胳膊,又喜悅,又疲倦,喘著氣,別的話也說不出來:
——啊!多幸福,我可憐的老夥伴!
他整整站了四十八小時。他在拉丁區的防線工作,在朗畢斗街打仗,救了三個輕騎兵,和都魯窪耶一連人衝進杜伊勒里宮,隨即開到眾議院,然後又開到市政府。
——我從那兒來的!一切順利!人民勝利了!工人跟資產者在一起擁抱著!啊!我恨不得把我看見的告訴你們!那些人多勇敢!真叫美!
沒有留意他們沒帶武器:
——我相信你們從那兒來的!有一時也夠危險的,其實算不了什麼!
他頰上流著一滴血;看見兩位朋友動問,他回道:
——噢!沒有事!刺刀擦了一下!
——不過,你應當看看去。
——笑話!我這麼結實!這有什麼要緊?共和國宣布成立了!現在大家可以快樂了!方才有些新聞記者當著我講,波蘭和義大利就要解放了!沒有帝王了,你明白!全地球自由了!全地球自由了!
他向天邊掃了一眼,伸開胳膊,擺出一種勝利的姿態。但是,靠近水邊,一長隊的人在平台跑著。
——啊!傢伙!我倒忘了!堡壘叫人占據了!我必須去一趟!再見!
他轉回身,一邊搖著他的槍,一邊向他們喊道:
——共和國萬歲!
從宮堡的煙囪,冒出一團一團巨大的黑煙,夾著些火星子。鐘聲遠處響著,好像羊受了驚在呼喚。勝利者從左右各方放射他們的槍火。福賴代芮克雖說不好打仗,覺得自己高盧人的血也在沸騰。熱心的群眾就像磁石吸住了他。騷亂的空氣充滿火藥氣味,他痛痛快快一口一口吸了進去;然而,一種巨大的愛和普遍無二的同情占據了他,他顫索著仿佛人類的心全部在他的胸腔跳蕩。
余掃乃打著呵欠道:
——現在,也許是去教育人民的時候了!
福賴代芮克隨他來到交易所廣場,他的通訊社;他著手給特盧瓦的日報寫一篇事變的報告,用抒情的風格,寫一篇漂亮文章,——他簽上他的名字。隨後,他們一同到一家酒店用晚飯。余掃乃有些鬱郁不歡;革命的古怪花樣超過了他的古怪花樣。
用過咖啡,他們回到市政府打聽消息,他憋不住又頑皮開了。他爬上障礙物,活像一隻羚羊,用愛國志士的口吻,說說笑笑,向守兵還口。
在火把照耀之下,他們聽見臨時政府宣布成立。最後,臨到半夜,福賴代芮克走回他的住所,活活累壞了。
他向幫他脫衣服的聽差道:
——怎麼樣,你滿意嗎?
——是的,還用說,先生!可是,我不歡喜看老百姓跳舞!
第二天一醒來,福賴代芮克想到戴樓芮耶。他跑到他那邊。這位律師到外省做委員,方才動了身。昨天晚晌,他設法見到賴德律·洛蘭(群眾擁入議會,打消攝政及其他一切王黨的計劃,合法的政府不復存在,於是應運而生的臨時政府宣布成立。名單是在國家日報社預備好的,總共是六名,但是,在群眾之前朗誦的時候,群眾刪去兩名,另外添上三名,成為七名:一,拉馬丁;二,阿拉戈,著名的天文學家;三,馬利,律師;四,加爾涅-帕熱斯,掮客出身的議員。後添的三名是:一,杜邦·德·累爾,大革命時代的議員;二,克雷米厄,律師出身的議員;最後即賴德律·洛蘭。 賴德律·洛蘭(一八〇七年——一八七四年)是律師出身,一八四一年當選為眾議員,因他競選的言辭激烈被法院判罪而名高一時。一八四三年八月,他創辦《改革日報》,以政治改革為社會改革的初步,藉選舉改革達到普選的目標。報社成為激烈分子(社會黨,共和黨等)的聚集地。臨時政府宣布成立,他分到內政部部長的職責,當夜(二十四日)移到內政部居住,執行任務。 臨時政府決定派出委員,代替外省的州長,縣長。委員儘量從老共和黨黨員之中選拔,然而,人數不足,或者才幹不足,大多數委員降格由新共和黨黨員(共和政府成立之後加入的投機分子)選拔。),用法學院的名義同他糾纏,硬搶了一個位置,一個使命。不過,看門的人講,他下星期應該有信來,通知他的地址。
然後,福賴代芮克去看女元帥。她酸溜溜地招待他,嫌他丟下了她不管。他再三告訴她回復了治安。聽見這話,她的怨恨消散了。如今一切平靜,沒有理由害怕;他吻著她;她宣布自己站在共和國這邊,——好比巴黎的大主教老爺,已經這樣做過,好比帶著一種出乎神奇的熱誠的迅速,也要這樣做的,還有:在職的官吏、國務院、研究院、法蘭西的元帥,尚加尼埃、德·法盧先生,所有的波拿巴派、所有的正統派和不少的奧爾良派。(巴黎大主教為阿福爾(一七九三年——一八四八年),從一八四〇年起任職,臨時政府成立不久,他下了一道諭,把「自由的精神」說成基督教真諦,教堂接受任何政體,無論是瑞士聯邦,美洲民主政府。全法國的天主教表示同一見解。 同時在職的文武官吏,沒有一個表示違抗。奧馬爾公爵(阿爾及利亞的總督)宣布臨時政府成立,按語是:「我們不因而改變對法蘭西的盡忠」,同他的三兄茹安維耳親王駛離汛地。拜命剿平亂黨的畢茹元帥,恨不能殺幾千黨人,也和其他將軍一樣,宣誓擁護共和。總之,一轉瞬間,大大小小,全把自己說做共和國的順民。 尚加尼埃(一七九三年——一八七七年)早年在阿爾及利亞軍旅服務,一八四八年臨時代攝總督職權,不久,被召回,充任巴黎衛戍司令。他在立法議會反對帝國派,態度介乎奧爾良派與正統派之間。第二帝國成立,他亡命國外。 德·法盧伯爵(一八一一年——一八八六年)是一個天主教的自由派議員,同時以著述當選為國家學會會員。路易·拿破崙當選為總統,他做了十個月的教育部部長,為天主教爭到自由教育的權利。 波拿巴派即帝國派,主張恢復拿破崙的帝國,而以拿破崙後裔為法國君主。波拿巴為拿破崙的姓。拿破崙於一八二一年逝世,人民感於國事蜩螗,念念不忘他的功績。王黨和奧爾良派的反對派共和黨,便把他當做偶像看待。一本小冊子曾道:「拿破崙入了土;但是波拿巴精神沒有死:它化為共和黨。」一八三二年七月,拿破崙的兒子羅馬王(即拿破崙二世)在奧地利去世。他這一死,差不多給路易·菲力普除去了心腹大患。但是波拿巴一派並不死心,他們擁戴荷蘭王路易·波拿巴的長子做合法的繼承人。這就是拿破崙三世,路易·拿破崙,第二帝國的創造者。一八三一年,他參加共和黨的陰謀,被逐出境;一八三六年十月,他運動第四炮兵團叛變,失敗被捕,押往美洲。一八四〇年,他再度返國,煽惑叛變,失敗被捕,判處無期徒刑,扮做石匠,逃往比利時。一八四八年,革命爆發,他返國等候他的機會。)
君主政體的傾覆這樣輕快,最初的驚怖過去,資產者看見自己還活著,驚奇了。幾個竊賊迅即處決,不經審判就槍斃掉,大家覺得十分公允。整整一個月,大家重複著拉馬丁關於紅旗的話:「它只繞了一匝校場,然而三色旗,」等等;人人站在三色旗的影子底下,各黨把三色看做自己的——自相決定只要本黨到了最強的一天,就把另外的兩色除掉。(拉馬丁關於紅旗與三色旗的演說發生在二月二十五日。據說,一個國民軍的年輕醫生,在市政府二樓,綁紮一個受傷的同志。當時大廳只有兩座紅絨華蓋,他用剪子把它們剪成碎片,扔在窗戶外面。恰好底下廣場聚了一群人,把紅絨碎片拾起,嚷道:「拿去做旗子用!」群眾用掃帚把子做旗杆,向空里放槍,慶祝紅旗誕生。大家搖著臨時的紅旗,衝進市政府,要求採為共和國國旗。市政府只有三位委員,馬利、加爾涅-帕熱斯和拉馬丁。他們分頭去勸阻浮動的群眾。看見說動不了衝上來的工人,拉馬丁便道:「問題太嚴重,只有人民解決的了。」他分開人群,走下樓,在廣場來了一大篇動人的演說。全詞未曾保留,僅僅有幾句話,由報紙在第二天披露,家傳戶誦,成為一時的口碑:「紅旗不過拖在人民的血里,繞了一匝校場,三色旗卻以祖國的名義,光榮和自由,繞了一匝世界。」拉馬丁象徵資產階級的勝利,臨時政府決定採用三色旗。 三色旗的使用始自一七八九年。為了表示國王和巴黎市的和好,議會決定將王室的白色與巴黎市的青紅兩色混成一旗。所以臨時政府討論國旗的時候,路易·勃朗贊成採用紅旗,因為三色旗象徵妥協,如今王室不復存在,紅色正好表示統一。新事業需要新象徵。然而,中產階級對於紅旗懷有恐懼,最後因為財政部部長強烈反對,仍然決定採用三色旗。工人失敗了。)
生意既然中斷,人人因為不安,看熱鬧,擠在外面溜達。衣飾的隨便縮小了社會階層的差別,憎恨藏起,希望露出,群眾極其和藹可親。臉上熠熠閃著那種爭到一種權利的驕傲。大家露出一種狂歡節的欣快,邁著像去露營的步法;沒有比巴黎在開始幾天的面貌更動人了。
福賴代芮克挽著女元帥;他們一同在街頭踱著。看見人人紐孔結著玫瑰章,家家窗戶掛著旗幟,牆壁貼著各色傳單,她開心了。看見路當中椅子擱著為受傷的募捐的筒子,她不時往裡扔錢。隨後她站在一些諷刺畫前面,這些畫把路易·菲力普畫做點心師傅、江湖郎中、狗、螞蟥。不過她有點兒害怕科西迪耶爾手下的人,他們挎著刀,披著飄帶。有時候,他們看見人家在栽一棵自由樹。教士先生們爭著來掌禮,賜福共和國,金線袖章的奴僕護衛著;群眾覺得這非常合宜。(玫瑰章是臨時政府對於紅旗讓步的辦法。拉馬丁演說的第二天早晨(二十六日),市政府廣場聚集了許多示威的群眾,有人爬過大門,把紅旗插在亨利四世雕像的手心。群眾喝著彩。臨時政府會議的結果,宣布採用三色旗,同時,紀念革命的群眾運動,政府人員全在紐孔戴著紅色的玫瑰章。 科西迪耶爾(一八〇八年——一八六一年)是一個激烈的革命黨人,參加一八三四年四月的里昂暴動,失敗被捕,一八三七年釋出。二月革命爆發,他率領黨徒,占據警察廳,組織各街的武裝人民,被任命為警察廳廳長。 自由樹通常多是一棵白楊,繞以緞帶,由人民(往往是國民軍)護送,在村鎮遊行,然後當著官長,植入土中。教士,甚至主教被請來參加典禮賜福。這是博愛的象徵,表示宗教承認革命。 代表大致可以分成三類:第一類是國家的代表,波蘭、愛爾蘭、匈牙利、義大利、比利時、羅馬尼亞、瑞士;第二類是無產階級的代表,木匠、石匠、珠寶匠、泥水匠、裁縫、水伕、路工、煤氣工人、化學物品工人、畫家;第三類是資產階級的代表,商人、交易所人員、新聞記者、農業研究會人員、老兵、大學生、中學生、各界的婦女。代表由一政府委員接見,談話由《通報》刊載。)最常見到的景色是,不知道哪裡來的代表,到市政府有所要求,——因為各行各業,全指望政府結束他們的貧困。有些人,說真的,自動到政府那面去貢獻意見,或者去道賀,或者僅只小小拜訪一次,看看機關里的人盡不盡職。
將近三月中旬,有一天穿過阿爾考勒橋,有事為羅莎乃特到拉丁區去,福賴代芮克看見一隊人面對面走來,戴著怪樣帽子,蓄著一把長鬍須。一個以前畫室里的模特兒,敲著鼓,領頭在前面走,擎旗子的不是別人,正是白勒南。旗子迎著風,展開這樣幾個字:「畫家藝人」。
他做手勢叫福賴代芮克等等他,五分鐘過後,他果然露面了。他有的是時間,因為政府這時正在接見石匠。他和同行人來要求創立一個藝術之宮,一種交易所,大家在這裡可以討論美學問題;藝術工作者把他們的天才集在一起,偉大的作品會產生的。巴黎不久會有許多龐大的紀念碑;他會加以裝飾的;他已然著手一個象徵共和國的人物。來了一個同伴揪走他,因為家禽業的代表緊緊逼在他們後面。
人群有一個聲音唧噥道:
——無聊!總是胡鬧!沒有一點像樣的!
這是羅染巴。他不向福賴代芮克行禮,但是利用機會,傾出他的抑鬱。
公民成天在街頭流浪,摸摸他的髭鬚,轉轉他的眼睛,聽了些慘澹的消息又廣播出去;他只有兩句話:「留神,我們就要毀了!」或者是:「但是,傢伙!他們暗地裡在掉換共和國吶!」他不滿意一切,特別是我們沒有收回我們天然的疆界。聽見拉馬丁的名字,他聳肩膀。他覺得賴德律·洛蘭「不足以應付問題」,把厄爾的杜邦看做老傻瓜;把阿爾貝看做白痴;把路易·勃朗看做空想家;把布朗基看做十分危險的人物;臨到福賴代芮克問他應該怎麼樣做的時候,他抓住他的胳膊,險點兒把他搖倒,回答道:
——占領萊茵河,我告訴你,占領萊茵河!聽我的!(法國天然的疆界,依照法國人的見解,北方應當是萊茵河。但是,一八一五年的維也納會議,列強把法國縮到大革命以前的疆域,把比利時劃歸荷蘭,挫損法國歷來的國策。一八三〇年八月,比利時掀起革命,希望和同一宗教的法國聯合,擁戴路易·菲力普的一位公子做國王。路易·菲力普不願意因比利時而和列強開戰,拒絕比利時的請求。一八三一年倫敦會議:法國正式承認比利時中立,以破壞一八一五年協定的代價,永遠放棄天然疆界的國策。 拉馬丁擔任臨時政府的外交部部長,但是,無兵無錢,一方面口惠而實不至,引起小國革命黨人的怨恨,一方面招惹大國疑忌,得不到任何一國的聯盟。 賴德律·洛蘭不滿意拉馬丁的徘徊政策,利用內政部部長的職權,保護外國的革命黨人,甚至設法資助他們回國起事。 杜邦是臨時政府的主席,年高德劭,代表民主共和的傳統。生於一七六七年,死於一八五五年,他這時已然八十二歲了。 阿爾貝(一八一五年——一八九五年)的真名實姓是馬丁。他是一個機件工人,四季社的一個領袖,一八四〇年辦過《工廠日報》。但是,一般人不大曉得他,所以《通報》宣布他的姓名,錯拼成歐貝,他和路易·勃朗,另外還有馬拉斯特和弗洛孔,是社會主義者在改革日報社推選的臨時政府委員,然而他們來晚了一步,市政府已經有了一批國家日報社推選的委員,唯恐開罪工人,折衷的結果,後者承認他們做秘書。從二十六日起,他們要求平等待遇,同樣使用委員名義。阿爾貝代表工人,然而,衣冠整飭,神情嚴冷,資產階級並不相信他是工人。臨到四月選舉,為了表示他是工人,他不得不捧出工廠的證明書。 布朗基(一八〇五年——一八八一年)是四季社的主持人之一,發動一八三九年五月十二日的暴動,被捕下獄,直到二月革命,這才出獄來到巴黎。臨時政府決定採用三色旗,正好他趕到巴黎,當即召集激烈分子,再度要求採用紅旗。他同時創立共和中央社(Société républicaine centrale),自任主席(所以被人稱為布朗基俱樂部),每晚八點鐘開會(星期日除外),參加者必須經過嚴格的手續。他的一生完全用在社會革命,其中有三十七年在牢獄消磨。他著名的格言是「不愛上帝,不要主子」。)
他隨即指控反動派。
反動派揭下了面具。內伊和徐賴宮堡的搶掠、巴提鳥勒的焚燒、里昂的騷亂、一切暴行、一切損失,如今全被人說難堪了,還不算賴德律·洛蘭的通告,銀行紙幣的強制使用,公債下跌到六十法郎,臨了,仿佛極度的不公正、仿佛最後的打擊、仿佛加倍的恐怖,還來一個四十五生丁的稅!——同時,在這一切之上,再加上社會主義!雖說這些理論,和耍骰子一樣新穎,討論了四十年,足夠填滿好些圖書館,卻嚇壞了資產者,就像掉下了一陣雹子似的隕石;(內伊在巴黎西北,鄰近布洛涅樹林。宮堡建於一七四〇年,路易·菲力普喜歡住在這裡,二月二十五日群眾沖入,放火燒毀,駐守的國民軍未加干涉。 徐賴在巴黎布洛涅樹林之西,附倚塞納河。財閥路特希爾在這裡有一座宮堡,同樣遭受焚掠的命運。 巴提鳥勒是巴黎現今的第十七區。 「里昂的騷亂」起於工人搗毀修道院孤兒的紡織設備,以及其他相互競爭的工廠的機器。使用這些機器的往往都是英國人,工人強迫廠主遷散。類似這種行動,不分南北,各地都有。鬧得最厲害的時候,連鐵路橋樑也拆毀掉。然而,並未流血,「一切暴行」很快就平靜了。 「賴德律·洛蘭的通告」是關於國會選舉的。賴德律·洛蘭利用內政部部長的職權,前後發了三通公文,指示外省的委員如何進行選舉。第一通公告是三月八日,最後一句是:「……選用幹練而同情的人士,充任各市區的長官。……讓他們獻給我們一個能夠了解完成人民的工作的國會。一言以蔽之,全是老共和黨,不是革命以後的新共和黨。」這最後一句話中傷了一切其他政黨,特別是王系反對黨,自以為有功於革命,不應當和奧爾良派一體看待。拉馬丁便不是老共和黨,雖說他始終反對路易·菲力普。第二通公告是三月九日,表揚臨時政府的功績,最後一句是:「共和國不虐待任何人,尊敬一切信仰,……它的嚴酷僅僅是對狡詐自私之徒而發,……他們的統治已然夠長的了,現在是正人君子的統治開始的時候。」這末一句話指斥前朝的官吏。最著名的是第三通。也就是福樓拜這裡所指的一通,頒自三月十二日,裡面談到委員的職權,他詳細解釋道:「什麼是你們的職權?它們是沒有限制的。你們是革命政府的代表,你們也是革命的。人民的勝利要求你們擬定他們的作品。……」公告在《通報》發表,特別是「沒有限制的」,引起資產階級的騷動。銀行發生擠兌的現象,交易所的行市跌落了。但是臨時政府其他人員事前並不知道這些通告,所以,臨到保守派提出質問的時候,拉馬丁代表政府完全否認了。通告唯一的功效是選舉於無形之中分成兩派,政府內部露出裂痕。 臨時政府成立之後,當前的難關便是財政。加爾涅-帕熱斯做財政部部長。因為人民提取存款,若干銀行周轉不靈,宣告倒閉。漸漸人心穩定,市面將上軌道的時候,交易所忽然起了謠言,法蘭西銀行要停止兌換一千和五百法郎票面的鈔票。競爭兌換的結果,銀行沒有方法抵兌大量的票額。銀行總裁請求政府干涉。三月十五日,財政部決定允許銀行發行新鈔,數目規定為三十五億法郎,強制人民使用。 同時國庫如洗,財政部決定將直接稅的徵收提高,三月十八日,下令改為每法郎徵收四十五生丁。一法郎值一百生丁。 鵝圖是希臘傳來的一種遊戲,盛行於十八世紀,以迄於今。圖共六十三格,自外而內,居中最大的第六十三格為一巨鵝。每格有圖,並附號碼。擲骰數點,得六十三,即入鵝格,中的,為贏者。入井或獄者,讓別人擲。入迷官者,改在最後。入旅舍者,停擲兩次。入死格者,從頭來起。)由於憎恨任何觀念的光臨(不因為別的,只因為它是一個觀念),人人忿怒;觀念先受人厭惡,隨後利用厭惡成了名,總把敵對的觀念看來不如自己,不管它多麼平庸。
因而,所有制為人尊敬,到了宗教的程度,和上帝混為一談。攻擊財產近乎瀆聖,差不多近乎食人的野蠻行徑。雖說法制比什麼時候都寬厚,九三年的魍魎(「九三年的魍魎」指一七九三年大革命時代的激烈人物而言。)又出現了,一說起共和國這三個字,就像斷頭台的刀子在裡面顫動;——這擋不住大家嫌它萎靡不振。法蘭西覺得自己做不了主,開始驚惶失措,哭喊起來,好像一個瞎子失了手杖,一個小孩子失了保姆。
在所有的法蘭西人當中,哆嗦得最厲害的是黨布羅斯先生。事況的新發展威脅他的財產,而且更甚的是,他的經驗不靈了。那樣良好的制度,那樣明達的國王!多不可能!地要崩了!從第二天起,他就辭退三個聽差,賣了他的馬,為了在街上走,給自己買了一頂軟氈帽,甚至想把鬍子留長了;他呆在家裡,垂頭喪氣,苦苦地咀嚼著最違反他的觀念的報紙,變得那樣沉鬱,就是關於弗洛孔(弗洛孔(一八〇〇年——一八六六年)曾經做過《改革日報》的主筆,在臨時政府擔任商業部部長。一八四九年,他在立法議會落選,到外省辦報,第二帝國成立,流亡國外,死在瑞士。)的菸斗的笑話,也沒有力量引他微笑。
因為是前朝的柱石,他唯恐人民報復,毀壞他香檳省的產業。他忽然讀到福賴代芮克趕夜寫出的文章。他以為他年輕的朋友是一個十分有勢力的人物,如果不能夠幫他的忙,至少可以保護他;所以有一早晨,黨布羅斯先生由馬地龍奉陪,親自來看候他。
他說,這次拜訪的目的,只是為了看看他,聊聊天。一言以蔽之,他歡喜事變,由衷贊同「我們高貴的口號:自由、平等、博愛,心裡一向就永遠是一個共和黨」。他在前朝投政府票,只是為了加快那不可避免的傾覆。他甚至生基佐先生的氣,「他把我們陷到左右為難的境地,你得承認!」反之,他十分讚美拉馬丁,他的行徑是「莊嚴的,聽我講,特別是關於紅旗」……
福賴代芮克道:
——是的!我知道。
然後,他宣布他對工人的同情。「因為說到臨了,好歹我們全是工人!」為了表示自己公平,他甚至承認蒲魯東(蒲魯東(一八〇九年——一八六五年)是社會主義之中無政府派的大師,正如福樓拜(對於蒲魯東並無好感,特別是他的文藝見解)所云,他的理論在法國當代的傳統以外。一八四七年,他創辦《人民代表日報》,時輟時續,改換報頭,延長到一八五〇年。二月革命後,他當選為議員,受人排擠,被判徒刑三年。福樓拜曾說:大家謾罵他,實際一點也不了解他。著名的作品有《什麼是財產》(一八四〇年),《經濟矛盾原則》(一八四六年)等。他攻擊財產私有,主張互助,以無政府(建設在個人自治之上)狀態為最高政治理想。)是有邏輯的。「噢!很有邏輯!傢伙!」隨後,好比一個大有才智之士,以游離的態度,他談到畫展,他在那裡看到白勒南的油畫。他覺得那張畫自成一格,畫得很好。
他說一句,馬地龍來一句贊同的話撐持;他也以為應當「率然和共和國攜手」,他談起他種地的父親,是莊稼漢,老百姓的朋友。他們說到國會不久大選和佛爾泰勒區的候選人。反對黨的候選人沒有指望。
黨布羅斯先生道:
——你應該把他的位子拿過來才是!
福賴代芮克急忙說自己不可能。
——哎!為什麼不?
因為由他本人的意見,他會得到過激派的選票,由他的門楣,得到保守派的選票。而且也許,銀行家微笑著加一句道,靠著我一點點影響。
福賴代芮克反對,說他不懂怎麼樣著手。沒有比這再容易的了,只要想法叫京城一家俱樂部向歐布的愛國的人們推薦一下就成。天天有人來一套宣誓忠誠,他用不著,只要他就原則宣讀一篇誠懇的說明便好。(臨時政府成立,宣布思想集會自由,於是俱樂部應運而生。依照政府的調查,到三月為止,巴黎成立了一百四十五個俱樂部。趕到六月尾梢,俱樂部增多一倍。有的是同業的組合、有的是同區的組合、有的是同鄉的組合,而最優秀的是同志的組合,例如布朗基俱樂部。生命長暫不一,有的開上幾次會便流產,有的只做選舉的準備。保守派把俱樂部看成洪水猛獸的發祥地,實際是既不決定政府的行動,也不左右選民的意見。這裡僅僅提出要求,做初步的討論,或者介紹社會主義者某領袖的言論,供給大家參考。這裡是工人領受政治教育的所在。)
——弄好了給我看;我知道什麼在那個地方相宜!我再對你說一遍,你會幫國家的大忙、我們人民的大忙、我自己的大忙。
在這樣的時局,大家應當互助才是,只要福賴代芮克有什麼需要,他,或者他的朋友……
——噢!感激之至,親愛的先生!
——你也幫我,還用說!
毫無疑問銀行家是一個好人。
福賴代芮克不由想到他的勸告;不久,仿佛一陣暈眩,他覺得眼花繚亂。
國民公會的偉大人物走過他的眼前。他覺得一片燦爛的曙光要升起來了。羅馬、維也納、柏林在叛變,奧地利人被趕出了維也納;全歐洲在騷動。這是投入行動的時刻,或者加快行動的時刻了;隨即,所謂議員要穿的衣服誘惑他。他已然看見自己穿著翻領的背心,披著一條三色帶子;這種心癢、這種幻覺變得十分強烈,他最後透給杜薩笛耶知道。
這忠厚人的熱心並不減低。
——當然,那還用說!干好了!
福賴代芮克不放心,和戴樓芮耶商量。這位委員在本省遭到的愚頑的反對增高他的自由主義。他立即給他覆了些熱烈的鼓勵。
但是,福賴代芮克需要更大的一群人贊同;有一天當著法提臘斯女士,他把事說給羅莎乃特聽。
法提臘斯屬於巴黎那類獨身女子,每天晚晌,教過了書,或者設法賣掉小畫樣、可憐的稿子,回到她的屋子,裙子沾著泥,燒好夜飯,一個人吃,然後腳放在腳爐,借著齷齪的燈光,夢想著愛情、家庭、住宅、財產、一切缺乏的東西。所以,猶如許多別的人,她把革命看做報復的蒞臨;——她瘋了一樣在做社會主義的宣傳。
依照法提臘斯,貧民解放有沒有可能,全看婦女解放。她要一切職業容納女性,重新考慮一下父權問題,另來一條法律,廢除婚姻,或者最低限度,「對婚姻來一種更合理的規定」。那樣一來,每個法蘭西女子得嫁一個法蘭西男子,或者過繼一個老頭子。奶媽產婆必須改做國家付薪的公務人員;必須有一個法院檢查婦女的工作,婦女必須要有專為她們的出版社、為她們開設一所工藝學校、捍衛她們的一隊國民軍、一切的一切!政府既然否認她們的權利,她們就應當拿武力征服武力。一萬女公民,拿著好槍,可以叫市政府打顫!
她覺得福賴代芮克做候選人有利於她的觀念。她鼓舞他,把天邊的榮譽指給他看。羅莎乃特高興有一個男人在國會演說。
——再說,人家會給你一個好事做也說不定。
福賴代芮克,無往而不可的弱者,染上了瘋狂的通病。他寫了一篇演說辭,拿去給黨布羅斯先生看。
聽見大門開開的聲音,窗子後面的一個帘子打開了一半;一個女的在這裡出現了。他沒有時間認清她是誰;但是,走進客廳,一張畫止住他,白勒南的畫,放在一張椅子上,不用說,是臨時的陳設。
畫的是耶穌基督,駕著一座火車頭,穿過一片處女森林,象徵共和國,或者進步,或者文化。福賴代芮克端詳了一下,喊道:
——胡鬧!
黨布羅斯走來,正好聽見這句話,以為不是指畫而是指畫上尊崇的主義講,便接下去道:
——不是嗎,嗯?
同時馬地龍也來了。他們走進書房;福賴代芮克從衣袋取出一張紙,就見賽西勒小姐忽然進來,天真的樣子問道:
——嬸子在這兒嗎?
銀行家回道:
——你曉得不會在這兒的。也好!小姐,你隨便好了。
——噢!謝謝!我走了。
她一出去,馬地龍做出尋找手絹的樣子。
——我把它忘記在大衣裡面了,對不起!
黨布羅斯先生道:
——拿去吧!
顯然,這種把戲騙不了他,但是他仿佛暗暗讚許。為什麼?不過,馬地龍不久又出現了,福賴代芮克開始讀起他的演說詞。聽到第二頁,把側重金錢的利益看做一種恥辱,銀行家的臉抽搐了一下。隨後,談到改革,福賴代芮克要求貿易自由。
——怎麼?……聽我講!
另一位沒有聽見,照樣讀了下去。他提議徵收所得稅、累進稅、組織歐洲聯邦、普及教育、放寬對美術的獎勵。
——國家每年拿十萬法郎供養德拉克窪或者雨果這樣的人,有什麼害處?
結尾是勸告上層階級。
——什麼也不要愛惜,噢,闊人們!行行好!行行好!
他停住了,站直了。他的兩位坐著的聽眾不言語;馬地龍睜大眼睛,黨布羅斯先生的臉色是灰白的。最後,用苦笑掩飾他的情緒道:
——好極了,你的演說詞!
他十分恭維它的形式,為了不必對於內容表示意見。
這無足為害的年輕人的狠毒嚇住他,特別是,這種症象嚇住他。馬地龍用力安慰他。保守黨不久會得勢的,一定的;有些城市逐走臨時政府的委員:大選舉定在四月二十三日,時間有的是;總之,黨布羅斯先生必須親自到奧布省活動選舉去;從這時候起,馬地龍不再離開他了,變成他的秘書,像兒子一樣服侍他。
福賴代芮克揚揚得意來到羅莎乃特的住所。戴勒瑪爾在那裡,告訴他,他「決然」做塞納區選舉的候選人。這位戲子有一篇「致人民」的告白,口氣親昵得了不得,自命了解人民,說是為了他們的福利,他把自己「釘上了藝術的十字架」,所以他是他們的神明下凡,他們的理想;——相信對群眾真有巨大的影響,甚至提議,等他進了內閣做事,他獨自平息一起暴動;至於他用的方法,他這樣回答道:
——用不著怕!我把我的腦袋指給他們看!
為了折辱他,福賴代芮克叫他明白自己也是候選人。一看他未來的同僚想代表外省,戲子就說願意幫忙,領他到各俱樂部走走。
他們訪問所有的俱樂部,或者差不多所有的俱樂部,紅的和藍的,盛氣的和平靜的,嚴肅的和零亂的,神秘的和酩酊的,下令殺死帝王的俱樂部,揭發雜貨鋪舞弊的俱樂部;隨便到了什麼地方,房客詛咒房東,穿短褂的憎惡穿禮服的,闊人暗算窮人。有些以前受巡警迫害的人,要求賠償;有些人呼籲銀錢,好叫發明實施,要不然,提出什麼平民宿舍的計劃、各區市場的籌劃、公眾幸福的組織;——隨後,這裡那裡,聰慧在這些愚騃的雲層一閃,質問好似泥水迸濺一樣飆急,一連串的粗話制定法律,一個不穿襯衫的學兵,赤裸的胸膊掛著一條刀帶,嘴唇上開著雄辯之花。有時候,出現一位大人先生,姿態謙易的貴族,說著貧民的事,手也不洗,為了叫人看見是疙里疙瘩的。一位愛國志士認出他,於是一些德高望重的人糟踐他;他走出來,一肚子惱怒。為了表示自己有見識,一個人應當永遠譏笑律師,儘量使用這些詞句:「為大廈添磚加瓦,——社會問題,——工廠。」
戴勒瑪爾看見機會便來兩句,決不錯過;實在沒有話好說,他的本領就是拳頭放在屁股,一隻胳膊插進背心,儼然一立,忽然轉過半個面孔,好叫他的頭露給大家看。於是,彩聲起來了,法提臘斯女士在大廳靠里的地方喝著彩。
福賴代芮克不敢冒險,雖說直想做演說家。他覺得這些人全太粗野,或者太像敵人。
杜薩笛耶為他打聽,告訴他,在聖·雅各街,有一個俱樂部叫智慧俱樂部。那樣一個名字該有希望。而且,他會帶朋友捧場來的。
他帶來他從前約在一起吃五味酒的朋友:賬房先生、酒店推銷員、建築師;白勒南也來了,說不定余掃乃也要來;同時羅染巴和兩位先生站在門前走道,第一位是他忠心的貢板,人有點兒矮粗,紅眼睛,一臉的碎麻子;第二位,一種類猿的黑人種,頭髮極其稠密,他認識他僅僅因為他是「一位巴塞羅那(巴塞羅那是西班牙東部瀕臨地中海的省會。)的愛國志士」。
他們走過一個夾道,來到一間大屋,不用說,是細木匠做活的地方,牆還是新刷的,有石灰氣味,四盞平行掛著的煤油燈發出一種不愉快的光亮。靠里一座台子,擺著一張寫字檯,上面有一個叫鈴,下面一張桌子算做講壇,一邊有兩個更低的桌子,給書記用。坐在凳子上的聽眾有老畫匠、學監和沒有東西出版的文人。夾在一行一行油領的大衣中間,隔些地方就看見一個女人的帽子,或者一個工人的粗布褂子。大廳緊底簡直擠滿了工人,不用說,沒有工作,來到這裡看看,或者是演說者介紹來給自己喝彩的。
福賴代芮克小心將事,坐在杜薩笛耶和羅染巴當中。羅染巴不等坐下,就把兩手放在他的手杖上,下巴倚著他的兩手,閉住眼皮,同時在大廳的另一極端,戴勒瑪爾站直了,俯視大會。
賽耐喀在主席的寫字檯出現了。
那位忠厚的夥計心想這一驚會讓福賴代芮克歡喜。事實卻恰得其反。
群眾對主席表示一種尊敬。他屬於那些二月二十五日企圖立即成立勞工組織的人之一;第二天,在普辣道,他宣稱他贊同攻打市政府;當時每位候選人全給自己找了一個模特兒,有的照抄聖·雨斯提,有的照抄丹東,有的照抄馬拉,他吶,他用心學布朗基,布朗基模仿羅伯斯庇爾。(一八四八年二月二十五日,巴黎市政府來了一批工人請願,要求組織勞工、保障勞工權利、工人因病應得的最低額的家庭贍養,等等。臨時政府當即發表宣言,保障工人工作的權利。 普辣道畫廊在巴黎現今的第十區,鄰近聖·德尼街。另有一普辣道舞廳,創於一八〇七年,在老城司法院對面,甚為有名。所謂攻打市政府,即指布朗基領導的第二次紅旗運動,法國天然的疆界,依照法國人的見解,北方應當是萊茵河。但是,一八一五年的維也納會議,列強把法國縮到大革命以前的疆域,把比利時劃歸荷蘭,挫損法國歷來的國策。一八三〇年八月,比利時掀起革命,希望和同一宗教的法國聯合,擁戴路易·菲力普的一位公子做國王。路易·菲力普不願意因比利時而和列強開戰,拒絕比利時的請求。一八三一年倫敦會議:法國正式承認比利時中立,以破壞一八一五年協定的代價,永遠放棄天然疆界的國策。 拉馬丁擔任臨時政府的外交部部長,但是,無兵無錢,一方面口惠而實不至,引起小國革命黨人的怨恨,一方面招惹大國疑忌,得不到任何一國的聯盟。 賴德律·洛蘭不滿意拉馬丁的徘徊政策,利用內政部部長的職權,保護外國的革命黨人,甚至設法資助他們回國起事。 杜邦是臨時政府的主席,年高德劭,代表民主共和的傳統。生於一七六七年,死於一八五五年,他這時已然八十二歲了。 阿爾貝(一八一五年——一八九五年)的真名實姓是馬丁。他是一個機件工人,四季社的一個領袖,一八四〇年辦過《工廠日報》。但是,一般人不大曉得他,所以《通報》宣布他的姓名,錯拼成歐貝,他和路易·勃朗,另外還有馬拉斯特和弗洛孔,是社會主義者在改革日報社推選的臨時政府委員,然而他們來晚了一步,市政府已經有了一批國家日報社推選的委員,唯恐開罪工人,折衷的結果,後者承認他們做秘書。從二十六日起,他們要求平等待遇,同樣使用委員名義。阿爾貝代表工人,然而,衣冠整飭,神情嚴冷,資產階級並不相信他是工人。臨到四月選舉,為了表示他是工人,他不得不捧出工廠的證明書。 布朗基(一八〇五年——一八八一年)是四季社的主持人之一,發動一八三九年五月十二日的暴動,被捕下獄,直到二月革命,這才出獄來到巴黎。臨時政府決定採用三色旗,正好他趕到巴黎,當即召集激烈分子,再度要求採用紅旗。他同時創立共和中央社(Société républicaine centrale),自任主席(所以被人稱為布朗基俱樂部),每晚八點鐘開會(星期日除外),參加者必須經過嚴格的手續。他的一生完全用在社會革命,其中有三十七年在牢獄消磨。他著名的格言是「不愛上帝,不要主子」。 丹東(一七五九年——一七九四年)、馬拉(一七四三年——一七九三年)與羅伯斯庇爾(一七五八年——一七九四年)同是法國大革命時代人民的領袖。)他的黑手套,刷子似的頭髮給了他一種嚴酷的面容,十分相宜。
會議開始,他讀一遍《人和公民的權利宣言》、一種老一套的宣誓。隨後,一個有力的聲音唱起貝朗瑞的《人民的回憶》。(《人和公民的權利宣言》,共十七條,一七八九年八月二十七日由立憲議會通過。 《人民的回憶》收在一八二八年的詩集,所謂「回憶」,即惓念拿破崙之謂,風行一時,大有助於拿破崙的崇拜: 「他的光榮要在茅屋 長久被人談起。 五十年別人的故事 不要再想叫陋舍認識。……」 )
另外有聲音起來了:
——不!不!別唱這個!
愛國志士開始在緊底呼喊道:
——唱《便帽》!(《便帽》,未詳。有巴席雅勒者,於一八四八年九月,刊行一社會主義小冊子,書名《都曬老爹的便帽》,罰諼一千法郎,判處六月徒刑。「便帽」當為工人的象徵。)
他們一同唱起那首流行的詩:
當著我的便帽,脫帽,
當著工人,跪倒!
主席說了一句話,聽眾靜默了。一位書記著手清理信札。
——有些青年宣布,他們每晚在先賢祠前面燒一份《國會報》,他們要求所有的愛國志士照樣做。(《國會報》是巴黎正統派的報紙,創於一八四八年二月二十九日。議論往往反對臨時政府的政策,同年六月勒令停刊,八月七日復活。正統派不以王黨名義出現,宣布接受共和國,保全宗教與社會的治安,在西部各省從事競選。工人學生非常厭惡他們的活動。)
群眾回道:
——好的!贊成!
——公民約翰·雅克·朗格洛勒,排活版的,住在道芬街,提議立碑紀念熱月殉難的人。(熱月九日(即一七九四年七月二十七日),羅伯斯庇爾和他的同黨為國約議會推翻,恐怖時代宣告結束。所謂殉難者,即指羅伯斯庇爾,聖·雨斯提以及其他二十名同黨而言,次日同死於斷頭台。)
——米曬勒·艾法芮斯提·乃包穆塞·萬桑,前任教授,希望歐洲民主政治採用統一的語言。可以用一種古代語言,例如改良的拉丁文。
建築師喊道:
——不!不要拉丁文!
一位學監還口道:
——為什麼不成?
這兩位先生辯論起來,其他人也參加了,你一言,我一語,人人為了炫耀自己,不久,辯論變得十分惹人厭了,走了許多人。
但是,一個小老頭子,額頭高得出奇,靠下戴著一副綠眼鏡,要求發言,有火急的事報告。
這是一篇賦稅分配的報告。一串串的數字,簡直沒有一個完結!不耐煩的心情起初用唧噥表示,接著用談話表示;他滿不在乎。隨後,大家發出一片噓聲;賽耐喀叱責公眾;演說者機器似的繼續讀著。臨到後來,不得不揪他的肘子叫他停住。這位好好先生做出夢醒的樣子,安詳地取下他的眼鏡:
——對不住!公民!對不住!我退席!千萬原諒!
誦讀的失敗讓福賴代芮克不安了。衣袋裡擱著他的演說詞,但是,即席發言似乎更妥當些。
最後,主席宣布討論重要的事項,選舉問題。他們用不著討論共和國的大花名冊。不過,猶如任何俱樂部,智慧俱樂部也有權利開一個名單,「市政府那些大老爺們不歡喜也罷」,公民們圖謀得到大眾的委託,可以說明他們的資格。
杜薩笛耶道:
——來吧,是時候了!
一個穿長黑袍的男子,鬈鬈頭髮,容色匆遽,已經舉起了手。他結結巴巴說他叫做杜克賴斗,教士,研究農學,一本題為《肥料》書的作者。他們叫他到一個園藝的場合去演講。
接著是一位穿工人衣服的愛國志士走上講壇。他是一個貧民,寬肩膀,一張甜甜的大臉,長長的黑頭髮。帶著一種差不多熱狂的視線,他掃了全會一眼,頭向後一仰,最後,伸開胳膊道:
——你們拒絕了杜克賴斗,噢,弟兄們!你們做的對,可是並非因為不敬重宗教,因為我們全是虔誠的。
好幾位用心聽著,張大嘴,帶著初次入教的模樣,神往的姿態。
——這也不是因為他是教士,因為我們,我們也是教士,工人是教士,好比社會主義的創建人,我們大家的主子:耶穌·基督!
現在是宣告上帝統治的時刻了!福音一直通向一七八九年!奴隸廢除之後,就輪到無產階級的廢除。從前是憎恨的時期,如今要開始愛的時期了。
——基督教是新建築的鑰匙和基石……
酒店推銷員喊道:
——你在拿我們開心嗎?誰見過這樣一個吃教飯的!
這次打斷引起聽眾的惡感。全場人差不多全站在凳子上,伸出拳頭,叫囂道:「不信神!貴族!壞蛋!」主席手裡的鈴聲一直在響,同時再三呼喚:「秩序!秩序!」但是他不害怕,因為來之前喝過三杯咖啡來勁了,他在人群中間掙扎著。
——怎麼,我!一個貴族?去你們的!
臨了,得到允許解說,他宣布和教士沒有法子在一起和平相處,方才大家既然在談經濟,頂好的辦法是取消教堂、聖爵,最後,一切儀式。
有人反對,說他扯遠了。
——是的!我扯遠了!不過,一條船遭了風浪……
不等比喻完結,有人回答他道:
——同意!不過,一下子全毀掉,好比一個不分好壞的泥水匠……
——你侮辱泥水匠!
一位一身石灰的公民喊了起來。一死兒以為人家挑逗他,他咒罵著,要打架,抓住他的凳子。三個人還不夠把他推到門外。
同時,那位工人始終站在講壇上。兩位書記叫他下來。他說他們妨害他的權利。
——你攔不住我喊:永遠愛我們親愛的法蘭西!永遠也愛共和國!
貢板於是喊道:
——公民!公民!
因為他一再重複「公民」,會場上安靜了些,他把兩隻仿佛殘廢了的紅手拄著講壇,身子往前一挺,擠扎眼睛道:
——我以為應當再叫小牛的頭長得大些。
大家全沉默了,以為自己聽錯了話。
——是的!小牛的頭!
忽然,三百個笑聲爆發了。天花板顫索著。當著所有這些喜笑顏開的怪臉,貢板縮回身子。他帶著一種忿怒的聲調繼續道:
——怎麼!你們不認識小牛的頭?
會場上像重病發作,一片混亂。大家支住兩脅。有人甚至倒在地上,凳子底下。貢板受不住了,逃到羅染巴旁邊,打算把他拉走。
公民道:
——不!我待到底!
這句回答使福賴代芮克下定決心演講;他正在左右尋找他的朋友撐持他,就見白勒南已經在他前面上了講壇。畫家傲然向群眾道:
——說到選舉,我倒想知道知道,哪兒是藝術的候選人?我吶,我畫了一張畫……
一個瘦人,兩頰透著紅斑,粗聲粗氣道:
——我們用不著畫不畫的!
白勒南嫌人打斷了他的演說。
然而,另一位帶著一種悲劇的聲調道:
——難道政府還不早就應當下令廢除姦淫跟窮苦嗎?
這句話立刻給他招來人民的好感,他大聲指斥都市的腐惡。
——恥辱!資產者走出金屋,就應當抓住他們,唾他們的臉!至少,政府不要放縱荒淫!但是,關卡的雇員對待我們的女兒跟我們的姊妹,不規不矩……
遠處一個聲音嚷道:
——好玩兒的來了!
——滾出去!
——他們抽我們的稅,供自己荒唐作樂!所以,戲子的高薪厚俸……
戴勒瑪爾喊道:
——聽我說!
他跳上講壇,撥開別人,擺好架式;他說他憎惡那樣空洞的控訴,講到戲劇家的文化使命。劇院既然是國家教育的中心,他投票贊同劇院的改革;第一,不要經理,不要特權!
——對!是特權就不要!
戲子的動作激起了群眾;破壞性的建議加多了。
——不要學會!不要研究院!
——不要教會!
——不要學位!
——打倒大學的學位!
賽耐喀道:
——留下學位讓大選叫人民(唯一真正的法官)討論好了!
而且,最有用的不是這個。先要超過闊人的最高生活水平!他描述他們在他們的鍍金的天花板底下,從頭到腳是罪惡,同時窮人,在他們的破屋子裡餓得抽搐,卻培養所有的道德。拍掌喝彩的聲音大極了,他不得不停住。一直有好幾分鐘,他閉住眼皮,頭往後一仰,好像在他掀起的怒浪之上搖擺。
隨後,他以一種專橫的姿態談論,句子霸道猶如法律。國家應該據有銀行和保險。廢除遺產。給工人設立一筆社會資金。將來有許多步驟應當採用。就現在而論,這些夠了;然後,回到選舉問題:
——我們要的是純潔的公民,完全的新人!有誰自告奮勇嗎?
福賴代芮克站起來。他的朋友激起一片嗡嗡的稱讚。但是賽耐喀擺出一副富吉耶·旦維爾(富吉耶·旦維爾(一七四六年——一七九五年)是一個行為失檢的律師,大革命爆發,以戴穆南的親友資格,加入激烈派活動,一七九三年三月,得羅伯斯庇爾的薦舉,被任命為革命法庭的檢察官,把他的恩友送上斷頭台,如戴穆南、丹東、羅伯斯庇爾等,猶如把他的仇敵送上斷頭台,永遠面不改色,輕快如故。最後,他自己死在斷頭台上。)的面孔,開始問他的名姓、履歷、生活和品行。
福賴代芮克簡略地回答他,咬住自己的嘴唇。賽耐喀問,有沒有人覺得他的候選資格有問題。
——沒有!沒有!
可是他,他覺得有問題。大家斜過身子,伸出耳朵。這位請求的公民從前答應一筆款給一個民主機關,一家報館,事後沒有付出。而且,二月二十二日,雖說收到通知,他沒有來到約好的地點,先賢祠廣場。
杜薩笛耶喊道:
——我發誓,他從杜伊勒里宮來的!
——你能夠發誓,說你看見他在先賢祠嗎?
杜薩笛耶低下頭。福賴代芮克不作聲;他的朋友全在難過,不安地望著他。
賽耐喀繼續道:
——至少,你認識一位愛國同志給我們保證你的操守嗎?
杜薩笛耶道:
——我保證!
——噢!這不夠!再來一位!
福賴代芮克轉向白勒南。畫家拚命做手勢,意思是:「啊!我親愛的,他們方才拒絕了我!傢伙!你要怎麼著?」
於是,福賴代芮克用肘子推推羅染巴。
——是的!是時候了,我上去!
羅染巴跨上高台,指著隨在他後面的西班牙人道:
——公民,允許我給你們介紹一位巴塞羅那志士!
那位志士行了一個大禮,機器人一樣滾動他的銀眼睛,手放在胸口:
——Ciudadanos! mucho aprecio el honor que me dispensais, y si grande es vuestra bondad mayor es vuestro atencion.
福賴代芮克喊道:
——我要求發言!
——Desde que se proclamo la constitucion de Cadiz, ese pacto fundamental de las libertades espanolas, hasta la ultima revolucion, nuestra patria cuenta numerosos y heroicos martires.
福賴代芮克又用了一次力,叫人聽他講話:
——可是,公民們……
西班牙人繼續著:
——El martes proximo tenora lugar en la iglesia de la Magdelena un servi cio funebre.
——簡直可笑!誰也聽不懂!
這句話惹惱了群眾。
——滾出去!滾出去!
福賴代芮克問道:
——誰?我?
賽耐喀莊嚴地道:
——正是閣下!出去!
他站起來出去;伊比利亞人的聲音追著他:
—— Y todos los espanoles descarian ver alli reunidas las deputaciones de los clubs y de la milica nacional. Une oracion funebre en honor de la libertad espanola y del mundo entero, sera prononciado por un miembro del clero de Paris en la sala Bonne-Nouvelle. Honor al pueblo frances, que llamaria yo el primero pueblo del mundo, sino fuese ciudadano de otra nacion!(巴塞羅那志士的演說用的是西班牙語。第一節是:「公民們!我極其敬重你們獻給我的光榮,你們的心已經那樣好,你們的招待還要周到。」 第二節是:「自從加的斯憲法,西班牙自由的基本公約,公布以來,到最近革命為止,我們國家便有了許多英勇殉難的人。」(加的斯在西班牙西南角,為一重要港口。西班牙人受法國大革命影響,企圖以立憲政體代替君主專制。一八一二年三月十七日,在加的斯宣布憲法。西班牙國王並不遵守,流血事件因而不時發生。) 第三節是:「下星期二,在瑪德蘭教堂,要舉行一個追悼儀式。」 第四節是:「西班牙人全盼望看到各俱樂部和國民軍的代表在那兒聚合。一篇紀念西班牙和全世界的自由的悼詞,將由巴黎教士會一位會員,在佳音廳宣讀。我雖說是另一個國家的公民,我願意把法蘭西人民稱為世界第一人民,向他們致敬!」(佳音廳在佳音馬路,離普辣道畫廊不遠。伊比利亞是西班牙的古名。))
福賴代芮克奔往院子,一肚子氣悶。一個粗人拿拳頭對著他,吠道:
——貴族!
他責備自己忠心,總之,一點不想人家對於他的控訴是正當的。做候選人,多不幸的念頭!但是他們多無知,多愚蠢!拿他同這些人比,他們的荒謬減輕他自尊心的傷痛。
他隨即感到看見羅莎乃特的需要。經過那樣多的醜陋、虛誇,她的姣好的身子也許是一種休息。她知道他當夜應該到俱樂部提出候選的資格。但是,他進來了,她連問他一聲也不問。
她靠近火邊坐著,拆一件袍子的夾里。他想不到她會操這種勞。
——瞧?你幹什麼?
她澀澀地道:
——你看見的。我縫補我的衣服!都是你的共和國。
——為什麼是我的共和國?
——是我的,這麼說?
她開始責備他做成兩個月以來法蘭西發生的一切事變,革命是他搞起來的,人民破產由於他,闊人離開巴黎也由於他,她不久會死在慈善醫院的。
——你放心談革命,你,有的是進款!可是,這樣下去的話,你也不會有長久的,你的進款。
福賴代芮克道:
——這是可能的,頂忠心的永遠被人誤解;要不是仗著你自己有良心的話,你跟那些渾蛋在一起攪混,你會厭惡自己獻身的!
羅莎乃特看著他,聚起了眉。
——嗯?什麼?什麼獻身?看起來,先生沒有成功?更好!這對你以後捐錢給愛國的事業,倒是一個教訓。噢!別撒謊!我曉得你給了他們三百法郎,因為它要人養活的,你的共和國!好了,跟它尋開心去,我的好人!(人民知道臨時政府收支不抵以後,共和黨人,特別是工人,一腔熱血,把他們的積蓄送到市政府,獻給財政當局。政府組織了一個愛國獻金委員會,辦理人民的義舉。一個工人寫道:「我全部的財產只有五百法郎儲蓄,我求你給我寫上四百。」印染工人雖說失業,聚斂了二千法郎。)
在這一片胡言亂語之下,福賴代芮克從他的失望跌到一個更沉重的幻滅。
他縮到屋子靠里。她走向他來。
——我們看看!理論一下子!在一個國家,好比在一個家庭,必須有一個主子;不然的話,人人漫天開價,騙你一個不知情。頭一樁,人人知道賴德律·洛蘭背了一身債!至於拉馬丁,你怎麼能夠叫一個詩人懂得政治呢?啊!你白搖頭,白以為你比別人多才多智,這可是真的!不過,你總愛瞎爭論;人家就不能夠跟你分辨一句!就拿福爾尼耶·風旦來說吧,在聖·羅實有工廠:你知道他缺什麼?八萬法郎!還有高麥,對面打包的傢伙也是一個共和黨,他拿鉗子把他女人的頭敲碎了,喝了許多苦艾酒,眼看就要送進瘋人院了。全都像他,共和黨!一個打了二五折的共和國!啊,是的!你去夸好了!
福賴代芮克走掉。這女孩子說了一套下流話,一下子暴露她的愚蠢,惹他厭惡。他甚至覺得自己又有點兒變成愛國志士了。
羅莎乃特的壞脾氣只是在增加。法提臘斯女士的熱衷讓她煩激。自以為負有使命,法提臘斯女士發了狂,一來就講解、宣喻,比羅莎乃特來得還要凶,提出許多論據來壓她。
有一天,她來了,生著余掃乃的氣,他方才在婦女俱樂部胡言亂語了一陣。羅莎乃特贊成這種言行,甚至宣布她要穿上男人衣服,去「告訴她們全體應當做的事,鞭打她們一頓」。就在同時,福賴代芮克進來。
——你陪我去,不嗎?
她們當著他吵鬧,一個充資產者,一個充哲學家。
依照羅莎乃特,婦女生下來完全為了愛情,或者為了教育兒女,為了管理家事。
根據法提臘斯女士,女人應當在政府里有位置。從前,高盧女人制定法律,昂格勞·薩克遜女人也是這樣,胡龍人的太太參加國務會議。(高盧女人據謂屬於賢妻良母型,忠實勇敢,隨著丈夫去打仗。或謂在不列顛島的高盧女人,猶如西藏女人,每有十或十二男子。紀元五世紀,昂格勞·薩克遜北方民族(兩民族)相繼侵入不列顛,征服高盧人,迄一〇六六年,又為諾曼底人所亡。 胡龍人聚居在北美加拿大的翁塔芮要州,是最開化的紅人。人民自由,無法律拘束,有罪出以勸誡方式,組織類似共和國,有若干執政者,通常多由婦系子嗣承繼,但亦有由選舉而秉政者。)開拓文明事業人人有份。婦女必須都來參加,最後用博愛代替自私,用集會代替個人主義,用偉大的文化代替割據。
——得了,好!你懂得文化了,現在!
——為什麼不?再說,這有關人類,人類的未來!
——管管你自個兒的事吧!
——我的事我知道!
她們氣了。福賴代芮克從中調解。法提臘斯越來越興奮,甚至主張共產主義。
羅莎乃特道:
——瞎白!那怎麼會實現?
另一位引證艾賽教士、摩拉維亞信士、巴拉圭的耶穌會教士、奧弗涅省蒂埃附近的班貢一姓;(艾賽教士是猶太教的一派,大都避居山野,過著一種共同的隱士生活。每區有一間屋子,供給教士在規定的時間聚會。據費勞記述:「沒有一個人有一所房子,絕對是自己的私產,而同時不屬於別人的;因為,不說他們共同住在一起,房子是公開給所有信念相同的過客的。他們中間有一所儲藏室;他們的消費,猶如他們的衣食,全是一樣的。他們不保留各自的工錢,拿來放在一起使用。他們照料他們的病人,尊敬他們的老人。」 摩拉維亞信士是波希米亞一帶宗教改革者胡斯(一三六九年——一四一五年)的信徒的一派,創於一四五七年,拒絕教會條例,信奉《福音》,不為教會所容,組織協會,營一種共同生活。一五四八年,復見逐于波希米亞,避入摩拉維爾。 巴拉圭是南美洲一個小國,介乎巴西與阿根廷之間,十六世紀為西班牙略取,一六〇八年菲力普三世命令耶穌會教士組織政府,統治土著,進行和平侵略,一七六七年瓦解。)因為指手畫腳,她的表鏈攪進她的琉璃鐲子,上面垂著一個小金羊。
忽然,羅莎乃特的臉色慘白了。
法提臘斯女士繼續解她的飾物。
羅莎乃特道:
——別苦費力氣了,現在,我認識你的政治意見了。
法提臘斯的臉紅紅的仿佛一位童女,問道:
——什麼?
——噢!噢!你明白我!
福賴代芮克不明白。她們中間,顯然發生了什麼比社會主義還要重大、還要切己的事。
法提臘斯不輸氣,站直了回道:
——就算是。我親愛的,這也是借來的,一債還一債!
——傢伙,我不否認我的債!幾千法郎,算得了什麼!我至少是借的;我沒有偷人家的!
法提臘斯女士裝做要笑。
——噢!我可以把手投在火里發誓。
——小心吧!你的手夠乾的了,會燒著的。
老姑娘向她伸出她的右手,舉直了,正好衝著她的臉:
——不過,你有的是朋友覺得它合他們的意哪!
——好些安達盧西亞人,我想?就像響板?
——叫化子!
女元帥深深行了一禮:
——沒有人更銷魂的了!
法提臘斯女士沒有還口。汗珠掛在她的太陽穴。她的眼睛盯著地氈。她喘著氣。最後,她走到門口,用力摔著門響:
——再會!有你好看的!
羅莎乃特道:
——聽便!
她控制不住自己了。她倒在睡椅上,渾身發顫,唧唧噥噥地罵著,流下了淚。是法提臘斯的威脅苦惱她?哎,不是!她才不在乎吶!那麼,也許哪位欠她錢?這是金羊,一件禮物;在她哭的中間,戴勒瑪爾的名字滑出了口。原來,她愛那戲子!
福賴代芮克問自己道:「那麼,她為什麼要我?他怎麼又來了呢?誰叫她不放我的?這一切是什麼意思?」
羅莎乃特的零星嗚咽繼續著。她始終側著身,倚住睡椅邊沿,右頤放在兩手當中,——就像一個非常嬌弱、無知覺而又傷心的人,他走近她,柔柔地吻著她的額頭。
於是她給了他些恩愛的憑證;那位王爺才走,他們就要自由了。不過,她眼前覺得……艱窘。「你那一天自己看見的,我用我的舊夾里。」如今馬車沒有了!這還不夠;木器店恐嚇她,要拿回臥室和客廳的家具。她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福賴代芮克很想回答:「你不用焦心!我會付的!」不過,這位小姐能夠撒謊的。經驗教夠了他。他僅僅安慰了她兩句。
羅莎乃特的恐懼不是假的;她必須退還家具,放棄都奧街舒適的房間。她另換了一所房子,在普瓦索尼埃爾馬路,第四層樓。她往日內間的擺設足夠給三間屋子一種雅致的氣氛。她有中國帘子,陽台上一個天幔,客廳一條還是全新的舊地氈,玫瑰緞的圓凳。買這些東西,福賴代芮克很幫了些忙;他感到一個新婚男子的喜悅,自己終於有了一所房子;一個女人;他十分喜歡這個地方,差不多夜夜到那邊睡覺。
有一早晨,走出前室,他瞥見三層樓的樓梯中間,一個上樓的國民軍的軍帽。他到什麼地方去?福賴代芮克等著。那個人總在上,頭有點兒低;他舉起了眼睛。這是阿爾魯老爺。情形是明白的。他們同時漲紅了臉,同樣感覺難堪。
阿爾魯第一個想出方法打破難關。
——她身子好了點兒,不是真的嗎?
好像羅莎乃特病了,他來問問病情的。
福賴代芮克利用這個開端。
——是的,的確是!至少,她的女用人這樣告訴我的。
打算叫他明白,人家沒有接見他。
隨後,他們面對面站著,全沒有主意,彼此端詳著。問題在兩個人誰也不走。這次還是阿爾魯出來解決了問題。
——啊,得了!我回頭再來!你到那兒去,我奉陪!
到了街上,他同平時一樣談話自然。不用說,他沒有妒忌的性格,或則是大好人,他不愛生氣。
再說,他有國家在心。他如今不再脫制服了。三月二十九日,他曾經防護新聞報館。暴民侵入國會的時候,他表示了自己勇敢;後來他列席了為亞眠省國民軍舉行的宴會。(新聞報是一種政治文藝的日報,創於一八三六年,主編為日拉丹,以廉價著稱。在普選之前,日拉丹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假如議員不宣布共和國,臨時政府將如何。因而引起俱樂部社會主義者的攻擊。國民軍於革命告成之後,即以維持治安為目標,轉而右傾,彈壓一切左翼行動。「暴民侵入國會」發生於五月十五日。四月二十三日,普選揭曉,穩健派的共和黨勝利,極招社會主義者不滿,藉口援救波蘭,召集群眾向國會請願。但是,侵入議場之後,經了三小時的擾攘,臨到四點半鐘,撇開波蘭問題不談,群眾之中有人跳上講台,推開主席,宣布解散國會,改組臨時政府,委員定為巴爾貝斯、路易·勃朗、賴德律·洛蘭、弗洛孔、科西迪耶爾、阿爾伯。然後,群眾分成兩隊,由巴爾貝斯與阿爾伯領頭,一直奔往市政府,準備宣布新臨時政府成立。同時,國民軍得到緊急聚集的口令,從闃無一人的國會趕到市政府,把為首的亂黨拘捕,封了三個俱樂部,強迫科西迪耶爾辭職,交出中立的警察廳。從此以後,共和黨同保守黨合作,反對社會黨,而國會也就和巴黎人民脫了聯繫。)
余掃乃自始在幫他做事,比任何人都更加利用他的酒、他的雪茄;但是,天性不曉得尊敬是什麼,他喜歡駁他,譏笑告示不大正確的格式、盧森堡講演、維蘇威女人、提羅爾男人,(盧森堡講演是盧森堡勞工委員會的一種工作。二月二十八日,有兩千左右工人,來到市政府請願,要求臨時政府設立一進步部,專司勞工事宜,然而因為和公共工作部職權衝突,決定設立一委員會,由路易·勃朗與阿爾貝分任正副主席,會址設在盧森堡宮。三月一日舉行第一次會議,有二百工人代表參加,將工作時間一律減短一小時,巴黎為十小時,外省為十一小時。同時議決廢除包工制。三月十七日,路易·勃朗召集了二百餘資方代表,參加委員會,平等工作。但是,委員會沒有錢進行實際改革事宜。路易·勃朗把開會叫做「一種當著餓殍討論飢餓的講演」。唯一的方法是勸解。講演次數最多的是路易·勃朗,演辭大都在通報發表。然而有時太理想了些,空言無補,反而引起臨時政府的擔心。因為臨時政府沒有方法實施。 維蘇威女人是些品行失檢的婦女,在一八四八年組織了一個政治團體活動,被人這樣稱呼。有孟泰孟者,作詩譏笑道: 「我是維蘇威女人, 把首飾給我! 願人人都來 弄皺我的裙子!」 提羅爾男人是二月革命之後一個政治團體的社員的稱呼。提羅爾自阿爾卑斯山起,分而為三,歸東德、奧地利與義大利管轄。以音樂、跳舞著名。)一切,甚至農業車,不用牛而用馬曳,還有醜陋的少女護衛。阿爾魯,正相反,幫當道辯護,夢想融合各黨。但是,他的商業不大景氣。他多少有點兒不安。
他不曾為福賴代芮克和女元帥的關係悲傷;因為這種發現讓他有權(在他的良心上)取消他在那位王爺走了之後二次許給她的贍養費。他推託事務棘手,唉聲嘆氣。羅莎乃特是寬大的。於是,阿爾魯先生把自己看做她心上的情人,——這提高他的自尊心,讓他年輕了。相信福賴代芮克會給女元帥錢,他自以為「耍了他個漂亮」,簡直藏起來不露面,萬一碰在一起,就把空地方全留給他。
這種平分傷了福賴代芮克;他覺得情敵的禮貌是一種過分延長的嘲弄。但是,翻臉的話,他就要為自己取消了一切回向那位的機會,再說,這是唯一聽人談到她的方法。依照慣例,或者,也許出於惡意,瓷器商談話,故意提起她,甚至問他為什麼不再看她去。
福賴代芮克搜盡了藉口,只好說他拜望了幾趟阿爾魯夫人,沒有遇見。阿爾魯臨了相信了,因為他時常當著她熱情地問到他們朋友的不來;她總是回說錯過他的拜訪;結局,這兩種謊話不唯不矛盾,反而相為印證。
年輕人的溫柔,還有玩之掌上的愉悅,讓阿爾魯越發疼他。他把親昵做到不能夠再親昵的地步,不是由於蔑視,而是由於信任。有一天,阿爾魯寫信給他,說有急事要到外省去二十四小時;求他替他站崗。福賴代芮克不敢拒絕他,來到校場營地。
他必須忍受那些國民軍的談吐!除去一位煉製商人,拚命喝酒的滑稽先生,他覺得大家比他的子彈囊還蠢。主要的談話是用劍帶換掉槍帶。有些人忿恨國家工廠(國家工廠是臨時政府應允保障勞工權利的結果。這在表面上是路易·勃朗的另一勝利(還有一個是勞工委員會)。按照他的見解,失業的工人應當以類聚合,而由國家付給必需的資本。但是,公共勞工部部長馬利實施這個計劃,卻別有用意。他要把國家工廠辦失敗了,給大家笑罵社會主義者一個機會。凡是失業的工人,國家工廠一律容納,不問他們個別的技藝,依照軍旅的方式分開,派去修築車站、馬路。工資是每天二法郎。然而,人多工少,政府便將工人分做兩類,上工者二法郎,休息者一法郎半,最後減到一法郎,每人每周有三日上工,最後減到二日。這不是工廠,而是變相的施捨。不勞而獲一法郎半,外省的農民也一窩蜂擁到巴黎。工廠的監督是一位和路易·勃朗不相干的中央學校的畢業生托馬斯。八月二十五日,路易·勃朗向國會宣布道:「事實是……國家工廠……不僅不是我組織的,而且是組織了為難我的……我從來……沒有走進一家國家工廠。」六月十五日,國會發動停辦國家工廠的議論(每天消費十五萬法郎)。六月二十一日,政府下令,凡十八歲到二十五歲的工人入伍,此外的工人遣往外省,從事墾殖。六月事變因而釀成。)。有的說:「我們到哪兒去?」聽到這問話的人,好像站在淵邊,張大眼睛回答:「我們往哪兒去?」於是,一個更膽大的喊道:「這不會久的!得有個結局才是!」同樣的詞句重複到黃昏,福賴代芮克快膩煩死了。
臨到十一點鐘,看見阿爾魯露面,他大吃一驚。阿爾魯馬上告訴他,他的事完了,跑來替換他的站崗任務。
他沒有事。這是一種捏造,為了一個人同羅莎乃特過二十四小時。但是,尊貴的阿爾魯過於自信,最後疲倦了,他覺得疚心。他特地趕來謝謝福賴代芮克,邀他用夜飯。
——多謝之至!我不餓!我要的只是我的床!
——這樣一說,更應該一塊兒用飯了,快點兒!你多不掛勁!現在沒有人回去的!太晚了!會危險的!
福賴代芮克最後還是依從了。誰也想不到同伍的弟兄喜歡阿爾魯,尤其是那位煉製商人。全愛他;他心腸好到抱憾余掃乃不在。但是他需要閉一分鐘眼睛,不會長的。
他沒有去掉槍帶,在營盤的床上躺直了,向福賴代芮克道:
——靠近我一點。
他甚至不顧規章制度,拿著他的槍,害怕有事發生。隨後,結結巴巴道:「我的心肝!我的小天使!」不久就睡著了。
說話的人全住了口;營地漸漸變得異常寧靜。福賴代芮克讓跳蚤咬得睡不著,看著他的四周。牆是用黃顏色刷的,中腰嵌著一塊長木板,背囊在上面形成一排小瘤,同時靠底下,鉛色的槍一管挨一管豎著;國民軍發出打呼的聲音,他們的肚子在陰影里看不清楚。一個空瓶子和好些碟子蓋著火爐。三把草椅圍著桌子,上麵攤著一副牌。凳子中間一個鼓,掛帶垂在底下。門邊來的熱風吹著煤油燈冒煙。阿爾魯睡著,兩隻胳膊攤開;他的槍的位置是槍柄靠下,有點兒歪斜,銃口正好對著他的腋下。福賴代芮克看到之後,害怕起來。
——不!我錯了!沒有什麼可怕的!可是萬一他死了……
馬上,若干無窮無盡的畫幅展開。他瞥見自己同「她」,夜晚,坐在一輛驛車上;隨後,夏天有一夜,靠近河邊,在家裡燈光底下,在他們的家裡。他甚至想到日常的開銷,奴僕的支配,思索著,已然感到他的幸福;——實現的話,只要槍機一翹就成!腳的拇指尖一推,槍就放了,說起來是走火,也就算了!
福賴代芮克往開里發展這個觀念,就像一位劇作家在計劃。忽然,他覺得這離實施不遠了,他就要動手了,他一心盼著;於是,他大為恐怖。在這種焦憂急慮之中,他感到一種愉快,而且往下越陷越深,帶著驚懼,覺得他的良心的杌隉在消滅;在他夢想的熾熱之中,人世不復存在;他感到自己不過是胸口有一種不堪忍受的壓抑罷了。
煉製商人醒了,道:
——我們喝白葡萄酒?
阿爾魯跳到地上,喝過酒,他打算解除福賴代芮克巡哨的職務。
隨後他帶他到沙爾特街巴爾里飯館用飯;因為他需要滋補滋補,他給自己叫了兩盤肉、一隻海蟹、一份甘蔗酒攤雞蛋、一道生菜,等等,都澆上了一八一九年的索泰爾納的白葡萄酒,攙著一八四二年的布爾哥尼的紅葡萄酒,不算上果點時的香檳酒,和別的燒酒。
福賴代芮克決不違反他的意思。他不大舒服,好像另一位能夠從他的面孔發現他的思想的痕跡。
兩個肘子靠著桌沿,頭向前低低垂著,阿爾魯的眼睛盯牢他,向他講起他的心事。
他打算租下北方鐵路所有沿線的坡地種番薯,或者在馬路上組織一個奇異的馬隊,扮演「當代的名流」。他把所有的窗戶出租掉,平均三法郎一個人,可以收一筆大利。總之,他想一個人一下子發一筆大財。不過,他講道德,非難過度、放縱,說起他「可憐的父親」,他還講,在他每晚把靈魂獻給上帝以前,他先要檢查一下他的良心。
——來一點兒橘皮酒,嗯?
——隨你高興。
至於共和國,凡事會調理好的;總之,他覺得他是地球上最快樂的人;說說忘了自己,他誇讚羅莎乃特的好處,甚至拿來和他的太太比較。那另是一回事了!人就想像不出那樣美的大腿。
——祝你健康!
福賴代芮克和他碰杯。他因為隨和,酒有點兒喝過了度;再說,強烈的陽光炫惑他的眼睛;他們一同回到維維納街,彼此的肩章親熱地碰著。
回到家,福賴代芮克一直睡到七點鐘。隨後,他到女元帥那邊。她同一個男子出去了。也許同阿爾魯?他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繼續在馬路散步,但是人太擁擠,他走不過聖·馬丁門。
窮苦把一大群工人拋向街頭;不用說,他們每天晚晌來到這裡站班,等一個記號。雖說法律禁止聚集,「這些觖望的俱樂部」,以一種驚人的情形在增加;天天有許多資產者到那邊去,或是表示不示弱,或是由於時髦。
忽然,福賴代芮克瞥見三步以外的黨布羅斯先生和馬地龍;他轉過頭去,因為黨布羅斯先生設法幫自己弄成了代表,他憎惡他。但是資本家攔住他。
——一句話,親愛的先生!我有話向你解釋。
——我沒有要你解釋。
——我求你!聽我講。
這一點不是他的過失。人家求他做,可以說是強迫他做。馬地龍立即證實他的話:有些勞讓代表親自到他那邊去來的。
——再說,我一看自己可以自由了,那時……
走道過來一群人擠開黨布羅斯先生。過一分鐘,他又出現了,向馬地龍道:
——你真幫了我的忙,你!你將來用不著懊悔的……
三個人全拿背靠著一家鋪子,說話好舒坦些。
不時有人喊著:「拿破崙萬歲!巴爾貝斯萬歲!打倒馬利!」數不清的群眾提高了嗓音說話;——所有這些聲音,讓房屋隔住又反射過來,仿佛一個港口的一陣陣的波濤聲。(六月四日,路易·拿破崙(本人在倫敦)有四區選為議員。托馬斯把他薦給他的工人。於是波拿巴派的騷動和工人的騷動混在一起,每天黃昏,失業的工人聚在聖·德尼門與聖·馬丁門之間的各條馬路,喊著:「我們要有的!——有什麼?——社會民主的共和國。」有的人改用這句話答覆:「拿破崙!」 巴爾貝斯於五月十五日暴動之後被捕,判處徒刑,監禁在萬塞。 馬利(一七九五年——一八七〇年)是臨時政府的公共勞工部部長。政府決定封閉國家工廠,強迫少壯工人入伍,一切交由馬利執行。六月二十二日,工人在先賢祠聚齊,推舉代表,同政府交涉。馬利的答覆是:「工人要是不願意離開的話,我們會用武力把他們從巴黎打發走的。」聽了這話,工人為之譁然,說馬利不把他們當人看。政府下令逮捕工人代表,然而不曉得他們的名姓。第二天一清早,工人在巴士底獄聚齊,跪下向大革命時代的先烈致敬,然後喊著:「自由,要不然死!」散開奔往巴黎各區,揭起反抗的旗幟。)有些時間,聲音靜了;然後,《馬賽曲》起來了。在若干車門底下,有些神秘模樣的人拿劍杖送人。有時候,過來兩個人,一前一後,擠擠眼,趕快分開了。走道站滿成群看熱鬧的人;馬路上密密的一群在騷動。成隊的警察走出小巷,才一混進去,就不見了。好些小紅旗,這裡那裡,仿佛火焰;車夫在他們高高的位子大做手勢,隨後,折回去。這是一種移動,一種十分滑稽的景象。
馬地龍道:
——賽西勒小姐會喜歡看這個的!
黨布羅斯先生接著微笑道:
——我太太,你清楚,不愛我侄女跟我們來的。
沒有人認出他是誰。三個月以來,他就喊著:「共和國萬歲!」甚至他投票放逐奧爾良一族。(一八四八年五月二十六日,國會通過放逐奧爾良一族。第二天,通過廢除放逐波拿巴一族的法令。)但是讓步應該有一個完結。他表示忿怒,衣袋裡放著一根短棒。
馬地龍也有一根。官吏不再是終身職了,他退出法院,他比黨布羅斯先生做的還要激烈。
銀行家特別憎恨拉馬丁(因為他支持賴德律·洛蘭),此外還有比耶爾·勒盧、蒲魯東、孔西代朗、拉梅耐、所有頭腦發熱的人、所有社會主義者。(孔西代朗(一八〇八年——一八九三年)是傅立葉的信徒,二月革命後,當選為國會議員。 拉梅耐(一七八二年——一八五四年)是十九世紀著名的宗教改革者,前半生努力於宗教和政治的分離,主張天主教自由,不為政治所羈縛。後半生努力於宗教與民主的接近,達到基督社會主義。早年為拿破崙所放,晚年為教皇所逐,一生顛沛,門徒叛棄,而信念不為之稍衰。一八三〇年九月,創辦《未來日報》,報頭刊「上帝與自由」,一八四八年二月革命後,當選為國會議員,創辦《立憲人民日報》,至死沒有和教皇妥協。著作如《宗教冷澹論》(一八一八年——一八二四年)與《信仰者言銘錄》(一八三四年),影響極深。)
——因為臨到了頭,他們要什麼?肉稅跟拘禁已經廢掉;如今,政府考慮一種抵押銀行的計劃;往日,是國家銀行!現在預算上有五百萬給工人!但是,幸而一切上了軌道,多謝法盧先生!再會吧!讓他們滾蛋吧!(二月革命後,法盧當選為議員,主張徹查國家工廠,被推為調查委員。國家工廠因為開銷浩大(每天要十五萬法郎),無法支持,要求國會批准撥款三百萬法郎。六月十四日,法盧發表演說,指責管理人潦草從事,坐聽工人閒散。十九日,法盧提議一次付與國家工廠一百萬法郎。國會沒有決定關閉國家工廠,然而也不給政府維持國家工廠的可能。)
這倒是真的,不知道怎樣餵養國家工廠的十三萬工人,公共工程部當天下了一道命令,要所有十八歲到二十歲之間的公民服兵役,否則遣出外省,從事耕種。
這種嬗變引起他們的忿怒,他們相信人家要毀滅共和國。遠遠離開京城的生活,仿佛一種流放,讓他們痛苦;他們看見自己在荒原里發燒死掉。而且,許多人習於細工,把農業看做一種墮落;總之,這是一種餌,一種嘲弄,所有期許的正式否認。他們抵抗的話,人家要用武力;這怕是事實,他們準備預防。
臨到九點鐘,巴士底獄和沙特萊獄附近聚集的群眾衝到馬路。從聖·德尼門到聖·馬丁門,這只是一個龐大的騷動,一團的深藍,幾乎漆黑的一團。那些朦朧的人影,為不公道所激盪,全是熾熱的瞳孔,灰白的顏色,餓瘦了的臉。但是,雲聚上來;暴風雨的天煽熱群眾之間的電流,沒有主意,圍著自己打漩,形成一種波濤的巨大起落。它的深處似乎蘊有一種不可測度的力量,仿佛一種元素的能力。隨即,大家喊著:「燈!燈!」有些窗戶沒有點燈;石子照准玻璃扔過去。黨布羅斯先生覺得還是走開為是。兩個年輕人陪他回去。
他預料大禍要來了;人民又一次要侵入議會;說到這事,他講,不是一個國民軍出力,五月十五日他就死了。
——可不是,他是你的朋友,我倒忘記了!你的朋友,做瓷器的,雅克·阿爾魯!
暴民掐住他的喉嚨;這位好公民把他奪下來,救到一旁。所以,從那一天起,就有了一種關係。
——改天一定要一塊兒吃一頓飯,你常常看見他,告訴他我非常愛他。他是一個大好人,受人家誹謗,按著我的說法;他有的是才智,傢伙!多多替我致意!晚安!……
福賴代芮克離開黨布羅斯先生,回到女元帥那邊;帶著一種極其鬱悒的神情,他說,她應當在他和阿爾魯之間選擇一下。她柔柔地回答,她一點不明白這種「瞎三瞎四的話」,不愛阿爾魯,決不想同他要好。福賴代芮克很想丟開巴黎。她不反對這種念頭,第二天,他們動身到楓丹白露去了。
他們住的旅館,和別的旅館不同的地方,就是他的庭院當中有一道泉水潺湲。房間的門開向一道走廊,仿佛在寺院裡面。旅館開給他們的房間是寬大的,擺著上好的木器,牆上掛著印花布,因為旅客稀少,靜靜的。沿著房屋,沒有事的資產者走來走去;隨後,太陽落了,在他們的窗戶底下,好些小孩子在街上做競走的遊戲;——對於他們,這種繼巴黎騷亂之後的安靜,引起他們一種驚奇,一種慰藉。
一清早,他們出去瞻望宮堡。走進柵欄,他們瞥見宮堡的整個正面,五座尖頂的閣,立在院子緊底的馬掌形的樓梯,左右貼著兩座較低的建築。石道的苔蘚遠遠和磚的褐色混成一片;整個宮堡是鐵鏽了的顏色,仿佛一身舊鎧甲,呈出一種王室的肅穆,一種軍人的、憂鬱的莊嚴。
最後,一個聽差帶了一串鑰匙出現了。他先領他們看王后們的內殿、教皇的禮拜堂、弗朗索瓦一世的畫廊、皇帝在上面簽字退位的桃花心木小桌和舊牡鹿畫廊,如今分做兩間,一間是克利絲提娜差人暗殺毛納耳代斯基的地方。(教皇是庇護七世(一七四二年——一八二三年),一八〇〇年即位為教皇,一八〇四年來到巴黎,為拿破崙加冕。但是,沒有幾年,法國軍隊攻入羅馬,把他送到法國南部,一八一二年改在楓丹白露軟禁,直到一八一四年拿破崙失敗,他才重返羅馬。 禮拜堂應該是三位一體小教堂,建於一五二九年,原為聖·路易的禮拜堂。 皇帝即拿破崙。他用了將近一千二百萬法郎重修楓丹白露宮殿。一八一四年四月五日,拿破崙在紅廳簽字,宣布退位。其後紅廳即改稱退位室。 克利絲提娜(一六二六年——一六八九年)是瑞典的女王,一六三二年即位,聰明,美麗,所受教育如男子,其後厭惡王位所與之拘束,於一六五四年讓位,傾室而往南歐,改奉天主教。一六五七年十一月十日,寓居楓丹白露,以殘酷的手段,在牡鹿畫廊,絞死侍臣毛納耳代斯基。迄今在暗殺的地點,陳列著死者的劍甲。毛納耳代斯基是義大利一個侯爵,相傳有衛隊長桑提耐利者,亦義大利人,是女王的新寵,為侯爵所忌,因仿其字體,寫信誹謗女王,招致禍敗。)羅莎乃特用心聽著這個故事;隨後,轉向福賴代芮克道:
——不用說,是由於妒忌?你可小心點兒!
接著,他們穿過國務會議廳、衛兵室、寶殿、路易十三的客廳。高大的窗戶,沒有帘子,撒下一道白光;灰塵微微弄黯了窗閂的扶手、小几的銅腳;寬大的布幅覆著各處的座椅;門上可以看見路易十五獵獲的禽獸;這裡那裡,垂著一些掛毯,上面繡的是奧林匹斯諸神,浦西色(浦西色是希臘神話里的一個少女,為愛神所愛,於夜間隱形而來,天明即去。維納斯加以阻撓,一雙愛侶經過若干艱險,終歸於好。),或者亞力山大的戰爭。
走過那些鏡子,羅莎乃特停一分鐘,理平她的髮辮。
穿過望樓的院子和聖·薩杜爾南小教堂,他們來到禮堂。(聖·薩杜爾南小教堂是路易七世(一一一九年——一一八〇年)所建,文藝復興時期重修,楓丹白露最古的遺蹟。)
天花板的絢爛和壁畫的富麗繚亂他們的眼睛。天花板分成八格,用金銀砌高,比一顆寶石的刻鏤還要精細;壁畫從龐大的壁爐(上面有新月和箭筒環繞著法蘭西國徽)一直畫到另一端禮堂一樣寬的音樂台。十個弧形窗戶大敞開,陽光照著畫幅發亮,碧空把穹隆的紺藍續到無邊無涯;樹林的霧似的頂梢充滿天空,從深處好像傳來一片罷獵的象角的回聲,還有神話的舞劇,在綠葉下,聚集了好些扮做女仙林神的貴女貴男,——一個科學厚實、熱情激昂、藝術豪華的時代,理想是把人世帶進一種赫斯珀里德斯的夢,讓帝王的情婦和星宿混淆。在這些著名的情婦之中,那最美的給自己在右牆留下像貌,扮做獵神狄亞娜,甚至還扮做地獄的狄亞娜,不用說,好讓人留意她的權力一直超越到墳墓以外。(赫斯珀里德斯是希臘神話中黃昏的三位女兒,宅居在西方一座花園,看守一棵金蘋果樹,一條百頭的龍幫著她們護衛。 狄亞娜是羅馬的獵神,不嫁,又是月神。她著名的神廟在阿芮齊阿,一座森林裡面,采了一條金枝,便可以通行無阻,直下地獄。同時,地獄的女神海卡特,三頭三身,也和狄亞娜混為一個。)所有這些符志證實她的光榮;這裡依然留下她點兒什麼東西,一種模糊的聲音,一種越放越長的光束。
一種難以解說的回到過去的肉慾擒住福賴代芮克。為了排遣他的欲望,他多情地端詳羅莎乃特,問她願不願意做這個女人。
——什么女人?
——狄亞娜·德·浦窪提耶!
他重複道:
——狄亞娜·德·浦窪提耶,亨利二世的情婦。(狄亞娜·德·浦窪提耶(一四九九年——一五六六年)十三歲結婚,三十二歲守寡,見愛於亨利二世(一五一九年——一五五九年)為太子時,一五四七年亨利二世即位,封為法朗提怒窪公爵夫人,聲勢烜赫,左右一切。她給亨利二世(弗朗索瓦一世的兒子)建議,繼續修繕楓丹白露宮囿。)
她僅僅來了一小聲:「啊!」就完了。
她的喑啞清清楚楚證明她一無所知,一無所懂,於是出於殷勤,他向她道:
——你也許無聊?
——不,不,正相反!
羅莎乃特仰著下頜,一種十分迷漠的視線向四周瀏覽,放出這句話:
——這叫人想起好些往事!
她的臉上露出一種力量,一種尊敬的意願;這種嚴肅的神情越發襯得她姣好,福賴代芮克饒恕她了。
鯉魚塘尤其讓她開心。足足一刻鐘,她往水裡扔著麵包碎屑,看魚跳躍。
福賴代芮克靠近她,坐在菩提樹底下。他想起所有住過這裡的人物,查理五世、瓦盧瓦王室、亨利四世、彼得大帝、盧梭和「包廂里哭泣的美人們」,伏爾泰、拿破崙、庇護七世、路易·菲力普;(查理五世(一五〇〇年——一五五八年)是西班牙國王兼日耳曼皇帝,弗朗索瓦一世最大的仇敵。一五三八年,他和弗朗索瓦一世簽訂和平條約,次年,行經法國,前往剿平荷蘭的叛亂。 瓦盧瓦王室始於一三二八年登基的菲力普六世,終於亨利三世(一五五一年——一五八九年)。 修建楓丹白露宮殿,在弗朗索瓦一世之後,就要算亨利四世。他在這裡用了二百四十多萬法郎(在當時是一個很大的數目),從一五九三年一直修到一六〇九年。 俄皇彼得一世於一七一七年來游法國,駐蹕楓丹白露。 一七五二年十月十八日,宮囿附設的劇場第一次上演盧梭的《鄉村的巫士》,觀眾為國王與宮廷內外臣婦,盧梭在《懺悔錄》第八卷追記道:「從第一場起(真還具有一種動人的質樸),我就聽見包廂裡面起了一陣當時演這一類戲還沒有聽過的驚異讚美。……我聽見我四周一片婦女的耳語,我覺得她們天使一般美麗,互相低聲在說:這可愛,這銷魂;沒有一點聲音不動人心。引動那麼多可愛的女人們的快樂把我感動到流淚了;臨到第一次對唱,看見不是我一個人哭,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路易·菲力普修繕楓丹白露宮囿,用了三百五十萬法郎。一八三七年五月三十日,太子奧爾良公爵在這裡舉行盛大的婚典。一八四六年四月十六日,路易·菲力普在花園遇刺,僥倖逃免。)他覺得這些亂鬨鬨的死者圍著他,碰著他;雖說他覺得他們具有誘惑,但是,形象這樣紛淆,也就夠他頭昏腦漲的了。
他們最後來到花園。
這是一個大直角形,一眼望盡寬大的黃色走道。方方的草畦、一壟壟黃楊、金字塔似的水松、低洼的碧草和窄長的花壇,中間稀零的花仿佛灰地的斑點。花園盡頭展開一座公園,中間流過一道長渠。
王宮本身有一種特殊的憂鬱,不用說,由於面積太大,主客稀少,由於軍樂喧天之後,這裡想不到有多沉靜,由於王宮的奢華不變,朝代易逝,令人感到悲哀和惆悵——甚至天真的頭腦,也感到這種世紀的氣息、悲哀、陰慘,仿佛木乃伊的一種馥郁。羅莎乃特大打呵欠。他們轉回旅館。
用過午飯,人家給他們叫來一輛敞車。他們從一個圓路交口走出楓丹白露,隨後緩緩走上一條沙路,進了一個小松樹林。樹越來越大了;車夫不時說著:「這兒是暹羅兄弟、法拉孟、帝王花,……」(這些都是風景的名稱。不過用暹羅兄弟,都是當時的把戲。這是一對連在一起的兄弟,巡遊歐美賺錢,一八七四年死在美國。 法拉孟是即將枯死的、傳說中的老樹。)沒有忘記任何有名的風景,有時候甚至停住,讓他們欣賞欣賞。
他們走進福朗沙爾大樹群。車像一個冰床在草地上滑;看不見的鴿子呢喃著;忽然,出現了一個咖啡館的夥計;他們下到一座花園的柵欄前面,裡頭有些圓桌。隨後,繞過左邊一座荒涼的道院的牆垣,他們走上大石頭,不久就到了谷底。
谷的一側蓋著交錯的沙石和檜樹,同時另一側,地面差不多是光的,向谷底傾斜而下,一條小徑穿過一片綠色的灌木叢,形成一道灰白的線;往遠處可以瞥見一個平頂圓錐形的尖端,後面有一座電信台。
半點鐘以後,他們重新下車,去爬阿斯普爾孟(作者筆誤為阿斯普爾孟(Aspremants),實際是阿普爾孟(Apremants)。)的山峰。
小道曲曲折折,兩旁短粗的松樹,上面是巉岩的石頭;森林的這個角落有什麼東西出不來氣,帶一點兒獷野和幽靜的味道。人想到隱士,角中間頂著一個火十字的大牡鹿的伴侶,帶著嚴父的微笑,跪在洞前迎接法蘭西的賢君。溫煦的空氣里洋溢著一種樹脂的氣味,樹根貼著地面,像靜脈一樣縱橫交叉。羅莎乃特在上面躓來躓去,觖瞭望,直想哭。
但是,走到山頂,她又歡喜了,發現一片杈椏底下,有一個出售雕花的木製品的酒館。她喝了一瓶檸檬水,買了一根冬青手杖;她望也不望一眼山頭四外的風景,就跟著一個在前頭打著火把的頑童,進了強盜洞。
他們的馬車在下·布乃歐等他們。
一個穿藍短褂的畫家,膝頭放著顏色盒,在一棵橡樹腳邊工作。他仰起頭,看著他們過去。
在沙伊的半坡,忽然飄來一陣雨點,他們拉起車篷。差不多一霎眼,雨住了;回到鎮市,就見街上的石道在陽光下面熠耀。
有些新來的旅客,告訴他們,一場可怕的戰爭染紅了巴黎。羅莎乃特和她的情人並不吃驚。隨後,人散了,旅館又平靜了,煤氣燈熄滅,他們偕著庭院泉水的呢喃入睡。
第二天,他們去看狼谷、仙女塘、長石、馬爾勞特;第三天,他們隨車夫的意思遊玩,也不問他們去什麼地方,甚至往往忽略了著名的風景。
他們坐在舊「朗斗」裡面,車子像沙發一樣低,蓋著一個褪了色的條紋布篷,他們覺得十分稱心!溝渠充滿荊棘,從他的眼下不斷地緩緩而過。白光仿佛箭,穿過高大的蕨類植物;有時候,一條荒徑好像直線,在他們面前出現;有些草軟軟地挺在這裡那裡。十字路口中央,一個十字架伸開四隻胳膊;有些地方,柱子傾斜著,和死樹一樣;有些蜿蜒在樹葉底下的羊腸小道,叫人直想隨著走下去;就在同時,馬轉了彎,走進一條小路,陷在泥濘裡面;往遠里看,苔蘚長在深深的車轍的邊沿。
他們以為離開了人群,只有他們自己。但是,忽然之間,過來一個禁止狩獵的警察,荷著槍,或者一隊衣服襤褸的婦女,背上拖著長長的柴草。
馬車一停,就是一片寂靜;僅僅聽見轅架中馬的噓息,和幽微的、重複的鳥聲。
有些地方,光照亮樹林的外圈,裡面是灰暗的;要不就是,靠前一片朦朧,遠遠展開淡紫的雲汽,一片白光。正午的日光,筆直落在寬廣的綠野上,把它們濺開,把銀滴掛在樹枝的尖端,把草地劃成一堆一堆的碧玉,把金斑揮在一層落葉上;人仰起頭,從樹頂中間,望見天空。有些樹頂高得不得了,呈出主教或者皇帝的尊嚴,或者頂碰頂,用它們的長柱做成凱旋門;有的從根斜起,好像將倒的圓柱。
這群垂直的粗線露出一絲空隙。於是,大片的綠浪,仿佛不整齊的陽紋,一直滾向谷底,峰巒向前邁來,虎視金黃色的原野,而原野漸漸消失在一片迷濛的灰白中。
站在一個高地方,你挨近我,我挨近你,吸著風,他們覺得一種更自由的生命的驕傲,帶著一種過剩的精力,一種沒有原因的歡悅,沁入他們的靈魂。
各式各樣的樹木形成一種幻景。山毛櫸光滑的白皮,交雜著它們的冠冕;槐樹軟軟地彎著它們海青的杈椏;在成叢的榆樹當中,豎起古銅般的冬青;接著是一排瘦弱的楓樹,斜成悲悼的姿態;松樹有琴管一樣對稱,不斷地搖擺,仿佛在歌唱。疙里疙瘩的巨橡抽搐著,在地面鋪開,摟在一起,身子結結實實,猶如半身雕像,用赤裸的胳膊扔出觖望的呼籲,忿怒的恐嚇,仿佛一群提坦(提坦是希臘神話里的十二位巨神,全是「天」與「地」的兒子,反抗宙斯,為後者殛斃。),生了氣,動也不動。池塘的上空翱翔著一種更重的氣氛,一種寒熱病似的疲倦。水面讓一簇一簇的荊棘割成種種花紋;狼到這裡喝水,岸邊的苔蘚是硫磺色,好像讓巫婆的腳印燒過一樣,蛙不斷的喧囂回應著盤旋的烏鴉的呼喚。隨後,他們穿過單調的空地,這裡那裡,種著一棵新剪的小樹。一種鐵聲,繁密的敲打可以聽到:一隊石工在山腰鑿打石頭,石頭越來越多,終於擋住了全部的風景,石頭像房子一樣方正,花磚一樣平坦,互相支著、跨著、混著,仿佛什麼古城的奇異的難以辨識的廢墟。然而也就是它們的狂亂,令人想起火山、洪水、不見經傳的災患。福賴代芮克說它們從開天闢地以來就在這裡,一直要停到世界末日;羅莎乃特轉過頭,說「這會叫她發瘋的」,便走過去掐石楠。它們的小堇花,一堆靠近一堆地壓著,形成不整齊的薄片,下面鬆散的土,仿佛在雲母石閃爍的沙礫的邊沿掛著黑流蘇。
有一天,他們來到一座全是沙礫的小山的中腰。沙面沒有人走,形成對稱的波紋;這裡那裡,好像山角橫在一座乾枯的海床,凸起好些獸形的石頭,伸出頭的烏龜、爬動的海豹、海馬和狗熊。什麼人也沒有。什麼聲音也沒有。陽光打著沙礫發亮;——忽然,在光的顫動之中,走獸似乎動了起來。他們急忙回來,害怕暈眩,差不多恐懼了。
森林的嚴肅氣氛感染了他們;他們好幾個鐘點沉默著,任憑彈簧搖擺自己,就像一種平靜的酩酊麻痹住他們。胳膊放在她的腰底下,同時鳥在唧唣,他聽著她說話,差不多就只一眼,他看到她帽子上的黑葡萄、槐子、面網的襞襀和螺旋式的浮雲;他斜向她的時候,她皮膚的清新和樹林的馥郁混做一片。他們覺得一切好玩;好像希有的東西,他們指給彼此來看掛在小樹叢的蜘蛛網,石頭中間盛滿了水的窟窿,樹枝上一個松鼠,追著他們的兩個蝴蝶的飛翔;要不就是,二十步以外樹底下,安安詳詳走來一隻牝鹿,高貴而又溫柔的神情,旁邊帶著它的小鹿。羅莎乃特為了抱它,直想跑過去。
有一回,她真害怕了,一個男子忽然走來,讓她看一個盒子裡面的三條蝮蛇。她急忙跑來,貼著福賴代芮克;——她軟弱,他強到可以保護她,他覺得快樂。
那天晚晌,他們在塞納河邊一家客店用飯。桌子靠近窗戶,羅莎乃特面對著他;他端詳著她的玲瓏的小白鼻子,上翹的嘴唇,清澄的眼睛,蓬鬆的栗色髮辮,標緻的圓蛋臉。生絲袍貼著她有點兒下垂的肩膀;兩隻手伸出樸素的袖口,和雕出來的一樣,斟著酒,在檯布上向前摸索。端上來的菜是伸著四肢的一隻子雞,白粘土果盤盛著的酒糟鰻魚,走味的酒,太硬的麵包,缺口的刀子。這一切增加快樂、幻覺。他們差不多以為自己在義大利旅行,在蜜月之中。
離開以前,他們沿堤散了散步。
柔柔的藍天,頂一樣圓,倚著天邊參差不齊的樹林。對面草地盡頭,一個鄉村有一座鐘樓;左邊往遠里去,一家的屋頂仿佛河上一個紅斑;河彎彎曲曲,躺在地面,好像動也不動。但是,燈心草傾側著,水輕輕搖著岸邊撐魚網的竿子;那邊有一個捕魚的柳條筐,兩三條舊船。靠近客店,一個戴草帽的女孩子在抽一座井裡的水桶;——每次水桶上來,福賴代芮克聽著鏈子鑠鑠的聲音,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樂。
他覺得他的幸福十分自然,涵在他的生命和這個女人的身子裡面,他相信自己會快樂到死。一種需要逼他對她說些溫柔的語言。她用可愛的話回答,輕輕拍著他的肩膀,想不到的甜蜜魔住他。他最後發現她有一種嶄新的美麗:它也許是周遭事物的反映,要不就是,它們的隱秘的可能性讓它開花放蕾。
躺在田野中間,他把頭枕著她的膝蓋,躺在她的小傘底下;——要不就是,俯伏在草里,他們面對面,互相望著,你飲著我,我飲著你,終於得到了滿足,然後眼皮半閉,不再言語了。
有時候,他們聽見老遠老遠的鼓聲。這是村中召集的信號,趕去保護巴黎。
帶著一種蔑視的憐愍,福賴代芮克道:
——啊!瞧!暴動!
他覺得這一切騷亂,和他們的愛情及永生的自然比,實在是黯無顏色。
他們不管什麼都談,他們完全知道的事,他們不關心的人,萬千無聊的瑣碎事。她的女僕和她的理髮師,她說給他聽。有一天,她不留神說出她的歲數二十九歲;她老了。
有好幾次,不經心,她把自己的身世告訴他。她做過「一家鋪子的女招待」,到英吉利旅行過一趟,想做女戲子,下過一番工夫;一樁一樁全不連接,沒有法子拼成一副面目。有一天,他們背著一塊牧場,坐在楓樹底下,她說得比較詳細。下邊,挨著道旁,一個小姑娘,在塵土裡面赤著腳,牽著一條母牛吃草。看見他們,她過來求施捨;她一隻手握著襤褸的短裙,一隻手搔著滿頭的黑頭髮,仿佛路易十四時代的一條假辮,整個頭是棕顏色,中間照耀著一對又好又大的眼睛。
福賴代芮克道:
——她以後會長得好看的。
羅莎乃特接下去道:
——只要她沒有母親,就有機會了!
——嗯?怎麼樣?
——可不是;我,不是母親……
她嘆了口氣,開始說起她的兒時。她的父母是土紅十字的織工。她跟父親做學徒。這可憐的好人白辛苦,太太罵他,把一切賣掉來喝酒。羅莎乃特看見他們的屋子,沿窗排列的紡機,放在爐子上的鍋,漆成桃花心木的床,迎面一個衣櫥,和她一直睡到十五歲的幽暗的壁龕。最後來了一位先生,一個胖子,黃楊顏色的臉,信士的舉止,穿著黑衣服。母親和他在一起談話,結局,三天以後……羅莎乃特收住口,然後,帶著一種淫蕩和苦辣的視線,說道:
——就這麼解決了!
接著,回答福賴代芮克的手勢道:
——他是結了婚的(所以他害怕在自己家裡壞了事),我叫人牽到一個飯店的房間,人家告訴我,我會快活的,我要收到一件漂亮禮物。
「走到門口,第一個兜我注意的東西,就是一個鍍銀燭台,桌子放著兩份刀叉。天花板上一面鏡子映著它們,牆上的藍緞幔子把全屋襯成一個放床地方。我吃了一驚。你明白,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可憐蟲!別瞧我眼花繚亂,我還真怕。我想走開。可是我待了下來。
「那兒只有一個座椅,就是靠著桌子的一張睡椅。我坐上去,它就軟軟陷了下去;地氈里的暖氣設備的出口給我送來一片熱氣,我坐在那兒什麼也沒有動用。夥計站著,勸我吃東西。他立即給我斟了一大杯酒;我的頭髮漲,我想開開窗戶,他告訴我:『不,小姐,不許開窗戶的。』他離開了我。桌上擺了一堆我不認識的東西。我覺得沒有一樣好東西。臨了,我選了一罐蜜餞,我一直在等著。我不曉得什麼事阻礙他不來。時候很晚了,至少有半夜了,我疲倦到支不下去了;我推開一個枕頭,要放倒身子,我手邊碰到一種畫冊,一本簿子;是春宮……我伏在上面睡熟了,他走進來。」
她低下頭,透出思維的模樣。
四周的樹葉噝噝地響著,一棵高大的毛地黃在一堆草里搖曳,光在草上浪一樣流著;母牛不見了,但是啃草的聲音很快就一時一時打破了沉靜。
羅莎乃特看著地上的一點,離她三步遠,定定地,鼻孔翕動著,想著什麼。福賴代芮克握住她的手。
——你受夠了罪,可憐的親愛的!
她道:
——是的,你想不出我多受罪!……甚至想一死拉倒;人家又把我搭救了。
——怎麼來的?
——啊!別往上面想了!……我愛你,我快活!親親我。
她一根一根拿掉那些勾住袍子下擺的白朮枝子。
福賴代芮克特別思索她沒有說出的話。她怎樣一步一步脫離憂患的?她是從哪一個情人那兒得到教育的?他第一次到她那裡去的時候,她做什麼來的?她臨尾的口供止住了問話。他僅僅問她,她怎麼樣認識阿爾魯的。
——由法提臘斯。
——有一次,在王宮,跟他們倆在一起,我看見的不是你嗎?
他提出準確的日子。羅莎乃特吃力在想。
——是的,對的!那時候……我不快活!
可是阿爾魯的表示很好。福賴代芮克不否認;不過,他們的朋友是一個滑稽人,有的是毛病;他用心一一舉出來。她全承認。
——管它哪!……反正人愛他,這駱駝!
福賴代芮克道:
——現在還愛?
她臉紅了,一半帶笑,一半生氣。
——沒有的話!那是老話了。我什麼也不瞞你。就算是真的,輪到他,又是一回事了!再說,你欺侮的那個人兒,我也不覺得你待她好。
——我欺負的那個人兒?
羅莎乃特托住他的下頜。
——還用說!
學著奶媽的聲調挑逗道:
——老是不乖!跟他老婆有兩手兒!
——我!瞎白!
羅莎乃特微笑著。她的微笑傷了他,他以為這是不關心的證據。但是她帶著一種求他撒謊的視線,柔柔地說下去道:
——當真?
——自然!
福賴代芮克用他的名譽發誓,他從來沒有在阿爾魯夫人身上轉過念頭,因為他愛另一位。
——那麼是誰?
——你呀,我的美人兒!
——啊!別拿我開心!你招我生氣!
他看還是編一個故事,裝一番熱情穩當。他捏造了一些添枝加葉的情節。而且,這個人曾經讓他十分痛苦。
羅莎乃特道:
——你的運氣可也真壞!
——噢!噢!也許吧!
意思是說,他交過幾次好運,目的要人看重他,好比羅莎乃特,不肯說出她所有的情人,要他加倍敬重她;——因為,臨到最親昵的心腹話,由於虛偽的羞恥、雅致、憐愍,人總有些拘束的。你就別人或者就自己,發現了些淵谷,或者泥淖,阻止你追尋下去;而且,你感覺你不會為人了解;正確的表白又那樣艱難;完全的結合自然也就少而又少。
可憐的女元帥沒有認識過更好的男子。她時常,端詳著福賴代芮克,眼淚奪眶而出,隨後,她仰起眼睛,或者投向天邊,仿佛她瞥到什麼宏大的晨陽,無邊無涯的幸福的遠景。最後,有一天,她宣布,她希望做一回彌撒,「好給他們的愛情添福」。
那麼,為什麼從前她拒絕他,拒絕了那麼許久?她自己也不大清楚。他好幾次提起他的問話;她把他摟在懷裡,回道:
——因為我怕太愛你,我親愛的!
星期天早晨,在一張報紙刊載的受傷的名單中,福賴代芮克讀到杜薩笛耶的名字。他喊了一聲,拿報紙給羅莎乃特看,說他馬上就要動身。(星期天是六月二十五日,內戰最激烈的一天。)
——做什麼去?
——為了看他,照料他呀!
——你不會叫我一個人留下,我想?
——跟我一塊兒去。
——啊!我去加入那種蠻打蠻鬧!謝謝!
——可是,我不能夠……
——達,達,達!倒像醫院少看護!再說,那傢伙,他管你什麼事?人人為的自己!
這種自私論調惹他忿恨;他責備自己沒有同別人一樣都在那邊。對國家的憂患那樣不關心,未免小氣,資產氣。他的愛情壓在他身上,忽然像一種罪惡。他們噘了一個鐘頭嘴。
隨後,她求他等等,不要就冒大險去。
——萬一人家殺了你!
——哎!我要盡的不過是我的責任!
羅莎乃特跳了起來。第一,他的責任是愛她;不用說,他不再戀她了!他連常識也沒有!多了不得的念頭,我的上帝!
福賴代芮克捺鈴要賬單。但是,回到巴黎並不容易。勒盧窪運輸公司的馬車方才動身,勒貢特公司的四輪馬車不打算走,布爾包耐的公共馬車要來也得夜深,還許客滿了人了;誰也說不定準。他費了許多時間打聽,最後他想到乘驛車。福賴代芮克沒有護照,驛站站長拒絕供給馬匹。臨了,他雇了一輛「喀萊實」(就是領他們遊山玩水的那輛),將近五點鐘,他們來到莫灤的貿易旅館前面。
菜市擺著一束一束武器。縣長禁止國民軍往巴黎開發。不屬他這一縣的人可以繼續他們的路程。大家叫喚著。客店裡亂鬨鬨一片。
羅莎乃特怕得不得了,說她不再走了,重新求他停住。店東夫婦一同幫她說話。一位吃飯的先生攙進話,說戰爭不久就要結束了;再者,人應當儘自己的責任。聽了這話,女元帥加倍嗚咽。福賴代芮克急死了。他把錢包留給她,急忙吻吻她,走掉了。
來到高爾拜伊車站,人家告訴他,亂黨每隔一段距離就截斷了鐵軌,車夫不肯再往遠裡帶他;說他的馬「乏了」。
幸而由於他的保護,福賴代芮克得到一輛壞馬車,為了六十法郎的價碼,不算小賬,答應把他一直領到義大利車站的柵欄。但是,離柵欄一百步遠,領路的人請他下來,回身走了。福賴代芮克在路上走著,忽然看見一個哨兵橫起槍刺。四個人抓住他喊道:
——又是一個!小心!搜搜他!強盜!壞蛋!
他差不多嚇呆了,隨人把他帶到柵欄的哨所。這在十字路口,正好是高布蘭馬路、醫院馬路、高德福窪街和穆福達爾街的交口。
在四條路的梢頭,四道石頭防線做成龐大的坡面;火把這裡那裡閃灼著;雖說塵土往上升,他看出有常備軍和國民軍,全是烏黑面孔,衣冠不整,怒容滿面。他們方才奪到這個地方,槍斃了幾個人;他們的怒火還沒有熄滅。福賴代芮克說他從楓丹白露來,救一個住在拜勒風街的受了傷的同志;起初沒有人相信他;他們檢驗他的手,甚至於聞聞他的耳朵,弄明白他沒有火藥味道。
因為重複同一的話,他最後說服了一位隊長,隊長命令兩個槍手把他解到植物園哨所。
他們走下醫院馬路。吹過來一陣強風,把他吹得有了生氣。
隨後他們由馬市轉彎。右手的植物園形成黑壓壓一大片;同時,左手,慈悲醫院整個正面,個個窗戶點著燈,火災一樣輝煌,好些影子在玻璃上閃來閃去。
押送福賴代芮克的兩個人走了。另一個人一直把他陪到工藝學校。
聖·維克道街整個是陰沉沉的,沒有一盞煤氣燈,沒有一家有燈火。每隔十分鐘,就聽見:
——哨兵!留神!
呼喊聲在寂靜之中好像一塊石子落進深淵發出的回音久久不息。
有時候,沉重的腳步聲攏近了。這是一隊少說也有一百人的巡邏隊;從這堆模糊的人影發出一片耳語和鐵的曖昧的響聲;帶著一種和著節拍的搖曳,他們走遠了,溶進了黑暗。
在交口的中心,有一個騎著馬的龍騎兵,動也不動。不時馳過一個公文驛使,隨即又開始了沉靜。炮車在石道遠遠走動,發出沉悶的、可畏的轟隆轟隆的聲音;聽著這一切和平日不同的響聲,心緊了起來。它們仿佛簡直擴大了深沉的,完全的沉靜,——一種黑暗的沉靜。有些穿白色工人衣服的人走近兵士,說一句話,鬼怪一樣消失了。
工藝學校哨所擠滿了人。好些女人阻住門限,要求去看她們的兒子或者她們的丈夫。他們叫她們到先賢祠,去那邊改成存放屍首的地方。他們不聽福賴代芮克的理由。他執意要講,發誓,說他的朋友杜薩笛耶等著他,就要死了。他們最後派了一位連長,把他領到聖·雅克街的坡頭,第十二區的區所。
先賢祠廣場擠滿了兵士,躺在草上。天亮了。露宿營房的燈火熄了。
叛變在這地帶留下一些可怕的痕跡。街上的地,從這一頭到那一頭,全是高低不平。荒涼的障礙物上,堆著馬車、煤氣管、貨車輪子;有些地方,積著一些小黑水灘,想必是血流成的。房屋中滿了槍彈,灰脫了,露出它們的木材。有些百葉窗,和爛布一樣,懸在一枚釘子上。台階傾圮了,門向空里開著。房屋的內部和它們破碎的壁紙,全露出來了;有時候,裡面還存著精緻的擺設。福賴代芮克看到一隻掛鍾、一根鸚鵡杖、一些畫幅。
走進區所,就見國民軍正在不休不憩地談論這些人的死:布賴阿、乃格芮耶、沙包乃勒代表和巴黎大主教。(布賴阿(一七九〇年——一八四八年)是法國的將軍。六月二十五日,巴黎人民起義的第三天,他來到義大利廣場,站在群眾中間,請他們投降;他們把他扣住不放。過了兩小時,聽見有人喊:「軍隊來了!」群眾把他和他的副官全殺了。 乃格芮耶(一七八八年——一八四八年)是法國的將軍,和另一位將軍杜維維耶,率領政府軍攻剿群眾,六月二十五日,在巴士底獄廣場重傷而死。 沙包乃勒是國會議員,六月二十五日,在巴士底獄廣場被殺。 六月二十五日下午四時巴黎大主教阿福爾,來到聖·安東關廂,拿著十字架,以宗教的名義,請求雙方停戰,但是,背後飛來一顆子彈,正好把他打死。槍彈是政府軍發的。但是,一般人以為是群眾打的,加上布賴阿將軍被殺,引起全國的反感,毀掉對工人的任何同情。 六月二十六日上午,政府軍攻入工人最後的堡壘(聖·安東關廂),結束這三日的內戰。)他們講,奧馬爾公爵在布勞涅上了岸,巴爾貝斯逃出了萬塞,炮兵從布爾吉開來了,外省的救兵聚齊了。將近三點鐘,有人帶來好消息;暴動方面的議和代表在國會主席的府邸。
於是,全快活了;看見自己還有十二法郎,福賴代芮克要了十二瓶酒,希望借著這個加快他的釋放。忽然,大家相信聽見一排槍聲。酒不喝了;大家用懷疑的眼睛望著不識者;他也許是亨利五世。(亨利五世即尚保爾伯爵。)
不願意負任何責任,他們把他送到第九區的區所;這方面允許他出去,然而不得在早晨九點鐘以前。
他一直奔往伏爾泰碼頭。靠住一個開著的窗戶,一個穿襯衫的老頭子仰起眼睛在哭。塞納河平平靜靜地流著。天整個是藍的;鳥在杜伊勒里宮的樹木裡面歌唱。
福賴代芮克穿過校場的時候,就見一個舁床抬過去。哨兵馬上舉起武器,軍官把手放在軍帽邊道:「給不幸的勇士敬禮!」這句話差不多變成必不可少的了;喊它的人總像很被感動。一群狂怒的人護送著舁床,呼喊道:
——我們要替你報仇的!我們要替你報仇的!
馬車在馬路上行來行去,有些女人在門前拆舊衣服。暴動失敗了,要不也是差不多失敗了;一張方才貼出的卡芬雅克(卡芬雅克(一八〇二年——一八五七年)將軍是著名民主黨領袖高德福窪·卡芬雅克的兄弟。一八四八年,他正做阿爾及利亞總督,二月革命爆發,他受命為陸軍部部長。六月事件發生,國會推選他做行政首領,指揮軍隊和工人作戰。二十六日清晨,工人派遣代表,要求卡芬雅克允許不追究。卡芬雅克堅持無條件地投降。戰爭開始,軍隊完成最後的占領。政府宣言:「秩序戰勝了騷亂。共和國萬歲!……」)的宣言說明一切。維維耶納街的高處,出現了一隊志願兵。於是,中產者發出熱情的呼聲;他們舉起帽子,拍手,跳舞,想吻他們,請他們喝酒,——從陽台落下貴婦扔下的花。
最後,臨到十點鐘,炮聲隆隆攻打聖·安東關廂的時候,福賴代芮克到了杜薩笛耶那邊。他在他的鴿子窩看到他,仰天躺著,睡熟了。從裡間走出一個女人,腳步輕輕的,是法提臘斯女士。
她把福賴代芮克引到一旁,告訴他杜薩笛耶怎麼受了傷。
星期六,站在拉法耶特街的一堆障礙物上,一個野孩子裹了一條三色旗,向國民軍喊道:「你們放射你們的兄弟!」他們往前走的時候,杜薩笛耶已經放下他的槍,推開別人,跳上障礙物,一腳踢倒反叛者,奪下他的旗。人們在破爛東西底下尋見他,大腿扎了一塊銅。傷口必須剪開,取出子彈。法提臘斯當天晚晌來,從這時候起,沒有離開他。
一切關於洗扎的手續,她做來明快,幫他喝水,偵伺他的微小欲望,來來往往,比一隻蠅子還輕,眼睛柔柔地端詳著他。
有兩個星期,福賴代芮克每天早晨過來看他;有一天,他談起法提臘斯的忠心,杜薩笛耶聳聳肩膀。
——才不然!是出於私心!
——你相信?
他回答了一句:「我拿穩了是!」不肯再往細里解釋。
她殷勤到了極點,甚至帶報紙給他看,上面恭維他的美行。這些敬禮仿佛惹他厭煩。他甚至把他良心上的杌隉告訴福賴代芮克。
他也許應該加入另一方面,和工人在一起;因為,說到臨了,人家答應了他們一堆東西,沒有兌現。他們的勝利者憎恨共和國;再說,大家待他們太狠了!他們有錯兒,那不用說,可是,不見其全是他們的錯兒;這位好人想到這個念頭就難受,覺得他或許在同正義作戰。(所謂六月事件,從二十三日到二十六日,起於一種沒有領袖,沒有目標的政治叛變。當時很少人了解這次內戰的意義,因為,實際,很少人了解工人。有的人看見中間攙雜著波拿巴派,甚至正統派,便以為這是一種復辟的陰謀,有的人,例如馬利(造成這次內戰的上層分子),又以為是一種狂亂的熱情:「這不是共和國同共和國作戰;這是野蠻膽敢抬頭,反抗文化。」拉馬丁不把這看做內戰,而看做奴戰。路易·勃朗說對了些:「大家尋找原因,只有一個,就是貧苦。」一位幫殺害布賴阿將軍的兇手辯護的律師把階級的敵對看做叛亂最大的原因:「社會問題是我們『四八』革命的根源。這些問題僅僅對於兩類人存在:讀書的人們和受苦的人們;前者了解,後者感受,而不大了解。至於社會上不曾研究或者不曾受苦的那些人,就不曉得,所以就否認……無論哪一方面,全相信自己在同仇敵作戰……在懲罰一種罪惡。」)
賽耐喀關在水邊的平台底下,一點沒有這種愁苦的心情。(政府軍拘禁了一萬一千俘虜,還不算此後陸續拘捕的工人,又有四千多人。監獄容不下,把他們押在堡壘。最後,杜伊勒里宮貼近塞納河邊的地下室也堆滿了囚犯。他們擁到風眼吸氣,巡哨便往裡放槍。)
他們九百個人,堆在齷齪東西裡面,亂七八糟,火藥和凝了的血把他們變成黑人,他們發燒,打冷戰,氣悶得直在喊叫;他們中間死了的那些人,也沒有人搬開。有時候,聽見忽然一片爆裂的聲音,他們以為人家要把他們全槍斃掉;於是,奔過去貼住牆,不久又倒在各自的地方,痛苦讓他們手足無措,覺得自己活在一種夢魘,一種悲傷的幻覺之中。掛在穹隆的燈活像一滴血;地窖發放出來好些東西,形成綠的、黃的小火焰翱翔著。因害怕傳染病,組織了一個委員會。走上第一級,主席往後一退,被排泄物和屍首嚇了回去。囚犯一靠近風眼,阻止他們搖動柵欄的國民軍,就隨手拿槍刺往人群裡面亂戳。
他們通常是沒有憐愍心的。沒有打仗的人們直想表白一番。這是一種畏懼的泛濫。大家同時報復了報紙、俱樂部、結隊、學說、三個月以來一切氣悶的仇恨;雖說勝利了,平等(仿佛為了懲罰它的保護者、譏笑它的仇敵)在勝利之中露面了,一種畜牲的平等,和流血的卑污同一水準;因為對利益的偏執和對需要的熱狂,兩者是等同的貴族荒淫無恥,睡帽不比紅帽少所醜陋。仿佛來在自然的大傾覆之後,公眾的理智混亂了。若干才智之士為之一生痴騃。
羅克老爹變得非常勇敢,差不多在瞎干。二十六日隨勞讓人來到巴黎,不和他們同時回去,他加入駐紮在杜伊勒里宮的國民軍;他十分滿意在水邊的平台前面站崗。至少,在這裡,他制伏了他們,這群強盜!他拿他們的失敗和卑賤開心,高興了就罵他們一頓。(外省的國民軍開到巴黎,特別憎恨工人。資產者因為二月革命喪失了差不多一半收入。農民因為四十五生丁的直接稅怨恨臨時政府。他們尤其害怕均分土地的可能。這全是社會主義者搗的鬼。法國的社會分成了兩個敵壘,一邊是工人,一邊是商農。六月事件摧毀了工人的希望,資產階級得了勢,走向反動,不久變成拿破崙三世(一個漁人得利的投機者)的支持者。)
他們中間有一個年輕孩子,金黃長頭髮,拿臉貼住柵欄討麵包。羅克先生叫他們少說話。但是年輕人用一種悲慘的聲音重複道:
——麵包!
——難道我有,我!
其他囚犯在風眼露了面,鬍鬚亂蓬蓬,瞳仁仿佛火焰,一邊往前擁擠,一邊嚷道:
——麵包!
看見他的權威不中用,羅克老爹生了氣。為了讓他們害怕,他拿槍瞄準他們;後浪推前浪,年輕人被大家一直頂到穹隆,頭向後,又喊了一次:
——麵包!
羅克老爹一松槍機,道:
——好!這兒是!
起了一大陣叫囂,隨後,什麼聲音也沒有了。在木桶旁邊,停著一堆白東西。
隨後,羅克回到自己的住宅;因為他在聖·馬丁街有一所房子,留給自己歇腳用;暴動給房子正面留下的損壞,十分惹他生氣。重新看見他的房屋,他覺得自己未免誇張它的損害。他方才的行徑平了他的氣,好像得到一筆賠償。
女兒給他開門。她立即告訴他,他出外太久了,她很不放心;她怕他遇到不幸,受了傷。
孝心的證明感動了羅克老爹。他奇怪她沒有帶加德林就上路。
路易絲回道:
——我打發她做活兒去了。
她問候他的健康,東一句,西一句,說了許多事;隨後,不關心的神氣,問他有沒有偶爾遇見福賴代芮克。
——沒有!簡直沒有!
她就是為他上的這趟遠門。
有人在走廊走動。
——啊,對不住……
她不見了。
加德林沒有找到福賴代芮克。他有好些天不在家,他的好朋友,戴樓芮耶先生,如今住在外省。
路易絲又出現了,戰戰索索說不出話。她靠住桌椅。
父親喊道:
——你怎麼了?到底怎麼的了?
她做手勢,說沒有什麼,用力掙扎一下,恢復了原狀。
對面的飯鋪送來飯湯。但是羅克老爹受到太強的刺激。「那不會穿過去的」,臨到用水果的時候,他暈了一陣。家人急忙尋來一個醫生,開了一劑藥。隨後,上了床,羅克先生要被窩儘量往多里蓋,好讓自己出汗。他大嘆其氣。
——謝謝,我的好加德林!——親親你可憐的父親,我的小雞雞!啊!這些革命!
女兒責備他不應該為她病倒下來,他答道:
——是的!你說的對!不過我架不住!我太容易感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