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教育 · 六
回到巴黎,他一點不感快樂;時候是八月底的黃昏,馬路好像是空的,過往的行人帶著一副苦臉。或遠或近,有一個地瀝青的鍋在冒煙,許多房子的百葉窗全緊關閉著;他來到他的住宅;塵土蒙著幔帳;福賴代芮克坐下來一個人用晚飯,一種奇異的被遺棄的情緒襲住他;他不由想到羅克小姐。
他覺得結婚的觀念不怎麼荒唐。他們可以旅行,到義大利,到近東去!他瞥見她站在丘崗,瞭望一片風景,要不然在一座佛羅倫薩的畫廊,靠住他的胳膊,停在油畫前面。看著這好小把戲當著藝術和自然的偉觀心花怒放,該是多大的喜悅!走出她的環境,用不了多少時間,她就會變成一個可愛的伴侶。再說,羅克先生的財產引動他。不過,他厭惡這種決心,把這看做示弱、自賤。
然而他下了決心(不管作法如何)改換他的生活,這就是說,他不再拿他的心浪費在些沒有收穫的熱情上,甚至路易絲托他辦的事,他也躊躇去做。她要他到雅克·阿爾魯的鋪子,給他買兩個較大的彩色小黑人兒,要和特魯瓦縣長公署的那些黑人兒一樣。她認識阿爾魯出品的牌號,不肯要別家東西。他怕自己到了他們那邊,重新勾起他的舊愛。
這些思索占了他整整一黃昏;他正要上床睡覺,進來了一個女人。
法提臘斯女士微笑道:
——是我。我為羅莎乃特來的。
難道她們和好如初了嗎?
——我的上帝,可不是!我不是惡人,你曉得的。加以那可憐的孩子……話講起來未免太長了。
總之,女元帥想見他,她從巴黎給他往勞讓寄了一封信,等著一句回話;法提臘斯女士不曉得信的內容。聽完了,福賴代芮克探問女元帥的情形。
她如今同一個十分闊綽的男子在一起,一個俄羅斯人,蔡爾魯考夫親王,去年夏天校場跑馬看見她的。
——人家有三輛車、備好鞍䩞的馬、穿制服的聽差、英吉利式小廝、鄉下房子、義大利包廂(義大利通常做為義大利劇院,實則演出沒有一定地址,僅僅可以稱為義大利劇社。從十七世紀以來,義大利人組織劇團,常來巴黎演劇。一八〇一年之後,或在法瓦爾廳,或在奧帶翁劇院,從一八四一年起,永久在望塔道爾廳演出,以迄於一八七六年消失。),此外還有的是東西,說也說不清。你想想看,我的好朋友。
法提臘斯好像沾了這種轉運的光,顯得更加欣忭,十分快樂。她摘掉她的手套,瀏覽屋內的木器珍玩。她標價標得准極了,活像一個雜貨商人。他要是早同她商量商量,還可以便宜許多;她恭維他有好欣賞力:
——啊!真別致,太好了!也就是你想得到。
隨後,瞥見床頭有一個門:
——你從這兒打發走那些姑娘,嗯?
她親親熱熱地,托起他的下巴。碰到她又瘦又軟的長手,他顫索了。圍著她的腕節是一圈花邊,綠袍的上身滾著好些金線,好像一個輕騎兵。她的黑紗帽,四沿往下垂,遮住一點她的前額;她的眼睛在底下閃灼著;她的頭帶散出一種藿香(藿香是一種香料,儲藏衣服使用,防止蟲蛀。)味道;放在一隻小圓桌的卡索燈,仿佛一排檯燈,從下面照亮她,特別顯出她的牙床;——當著這個醜女人,身子和豹子一樣擺動,福賴代芮克忽然感到一種巨大的渴求、一種獸性的欲望。
她從她的錢袋取出三張方紙,用一種甜蜜的聲音向他道:
——你給我買下吧!
這是三張戴勒瑪爾的戲票。
——怎麼!他?
——當然!
法提臘斯女士不多解釋,僅僅說了一句她比從前還要崇拜他。聽她講來,這個丑角定然列入「當代宗匠」之林了。他表演的不是張三或者李四,而是全法蘭西的英靈,人民!他有「人道主義的精神;他了解藝術的神聖」!福賴代芮克不要聽這些頌揚,便拿三張票錢給她。
——你用不著到那邊談這些話!——天真晚了,我的上帝!我得告辭了。啊!我險點兒忘記告訴你住址了:那是船娘·倉街,十四號。
在門限上,她說:
——再會,被愛的人兒!
福賴代芮克問自己道:「被誰愛?這人多怪氣!」
他記起杜薩笛耶有一天談到她,向他講:「噢!她算不了一回事!」似乎暗示一些不大體面的逸事。
第二天,他去看女元帥。她住在一所新房,向街凸出的窗簾可上可下。樓梯的平台靠牆全有一面鏡子,窗戶前面全有一排花盆架,沿著梯級全有一塊布氈;從外進來,樓梯的清新令人精神一爽。
一個穿紅背心的男僕過來開門。仿佛是在一個部長的過廊,前廳的凳子有一個女人兩個男子在等待,不用說是供應的買賣人。往左,飯廳的門半敞著,可以瞥見碗櫥里的空瓶、椅背上的飯巾;和飯廳平行的有一道遊廊,一排金顏色的棍子撐住沿牆的一片玫瑰。下邊院子有兩個小廝,光著胳膊在搽一輛「朗斗」。他們的語聲,夾雜著馬刷子碰到一塊石頭的斷續的響聲,一直傳到樓上。
僕人回來了。「小姐就出來接見先生;」他領他穿過第二間前廳,然後又穿過一間大廳,牆上掛著黃錦緞,在角落的地方,曲曲扭扭,盤向天花板,好像和掛燈的索一樣的枝子結在一起。不用說,昨夜有宴會來的。几上還留著雪茄的灰燼。
最後,他走進一間內室一樣的小屋,著色的玻璃窗映下黯澹的陽光。門上點綴著一排三個挖空的葉形木雕;在一排欄杆後面,三條紫褥疊成一張睡椅,上面搭著一個白金的土耳其水煙筒。壁爐上不是鏡子,而是一座金字塔似的擱架,一層一層陳列的全是古玩:舊銀表、波希米亞小喇叭、珠寶鉤子、玉紐扣、琺瑯器皿、奇形怪狀的瓷人、一個法衣鍍銀的拜占庭(拜占庭是古代君士坦丁的名字。羅馬帝國自君士坦丁大帝始,遷都至比讓司,而為東羅馬帝國,亦即比讓司帝國,迄一四五三年,亡於土耳其人。藝術攙有近東風格,富有宗教氣息。)小姑娘;這一切襯著地毯的淺藍、凳子的珠光、包著獸皮的牆壁的褐色情調,溶入一片金色晨曦中。角落有些小柱腳,上面擺著古銅瓶,一簇花一簇花地加重了四周的氣氛。
羅莎乃特出來,穿著一件玫瑰色緞襖,一條白卡什米爾褲,戴著一條銀圓項圈,一頂圍著茉莉枝的紅瓜皮帽。
福賴代芮克嚇了一跳;隨後拿銀行支票遞給她,說他帶來了她「要的那東西」。
她看著他,十分驚奇;他手裡拿著那張支票,始終不知道放在什麼地方才好:
——你收下好啦!
她搶過支票,順手往睡椅一扔:
——你真可愛。
她在拜勒茹租了一塊地,每年這樣付一次錢。她舉止的隨便傷了福賴代芮克。不過也好!總算報復了他已往的恥辱。
她道:
——坐下好啦!這兒,再近點兒。
然後,用一種嚴肅的聲調道:
——我的親愛的,我先得謝謝你拿你的性命冒險。
——噢!這算不了一回事!
——怎麼,簡直高貴得了不得!
女元帥向他表示一種窘人的感激;因為她一定以為他完全是為了阿爾魯決鬥的,阿爾魯自以為如此,一定憋不住,說給她聽的。
福賴代芮克心想:「她說不定在開我玩笑哪。」
他沒有什麼可講的了,站起來,說他有一個約會。
——別走!停停!
他重新坐下,恭維她的服裝。
她帶著一種抑鬱的神氣回道:
——那位王爺愛我這樣兒嘛!
隨即指著水煙筒道:
——還得吸這類傢伙。我們嘗嘗怎麼樣?你願意嗎?
火取來了;金屬煙筒不好點著,她不耐煩,跺著腳。她隨即倦了;腋下頂著一個墊子,身子有點兒曲扭,一個膝蓋跧著,另一條腿伸直了,她動也不動躺在睡椅上。長長的紅羊皮蛇在地上盤成好些環環,繞著她的胳膊。她拿琥珀的菸嘴對住她的嘴唇;她一邊擠眼,一邊隔著包住她的煙霧在望福賴代芮克。她往裡吸一口,煙筒里的水就呼嚕呼嚕響一陣。她不時呢喃道:
——可憐的好孩子!可憐的寶寶!
他用力尋找一個稱心的談話題目;他想到法提臘斯。
他說,他覺得她十分文雅。
女元帥接下去道:
——敢情是!她走運,有了我!
他們的談話非常受制約,她說到這裡也就不好說下去了。
兩個人全感到一種拘束、一種障礙。說實話,那場決鬥扇起她的自尊心,她以為自己是決鬥的原因。隨後,看見他不跑來邀功,她十分納悶;為了強他過來,她假裝說她需要五百法郎。福賴代芮克怎麼會連點兒柔情蜜意的酬謝都不要!這是一種她意想不到的高雅,心一動,她不由向他道:
——你願意跟我們到海濱洗澡去嗎?
——我們,誰呀?
——我跟我的人兒;我把你當做我的表哥,好像喜劇里的那種人。
——多謝之至!
——那麼,好了,你找一個靠近我們的房子住。
想到自己要迴避一個闊人,他覺得委屈。
——不成!不可能!
——隨你的便!
羅莎乃特轉過身子,眼皮之間有了淚水。福賴代芮克瞥見這個;為了表示關心她,他說他快活,看見她最後有了舒服日子。
她聳聳肩膀。究竟誰傷了她的心?難道真還有誰不愛她嗎?
——噢!我呀,總有人愛的!
她接著道:
——問題在怎麼一個愛法。
女元帥解開她的上衣,說是「熱得喘不過氣」;圍住她的胸口,沒有別的衣服,只有一件綢襯衫。她把頭斜向他的肩膀,神情活似一個挑逗的婢媵。
一個不大細心的唯我主義者,不會想到子爵、高曼先生或者另外什麼人哪猛然要來的。可是福賴代芮克受夠了這同樣眼色的騙,不肯再給自己招來一場羞辱。
她願意知道他的交際、他的娛樂;她甚至打聽他的經濟情形,他要是缺錢的話,她願意借給他。福賴代芮克受不住了,抓起帽子就走。
——我走了,我的親愛的,希望你到海邊快活;再見!
她睜大了眼睛;隨後,枯聲枯調道:
——再見!
他重新穿過黃客廳和第二間前廳。桌子上,介乎一個盛滿了名片的瓶子和一個文具匣,有一個雕鏤的小銀盒。這是阿爾魯夫人的東西!他當時感到一陣心軟,同時覺得好像神聖遭受了褻瀆誹謗。他恨不得伸過手去,打開小盒看看。他怕人瞥見,走開了。
福賴代芮克打定主意。他決不到阿爾魯那邊去。
他打發他的聽差買那兩個黑瓷人兒,把必要的話給他詳細解說明白;當晚包紮好,寄往勞讓去了。第二天,他去看戴樓芮耶,在維佳耶吶街和馬路的拐角,就見阿爾魯夫人面對面走了過來。
他們第一個動作是往後退;隨後,他們的嘴唇露出同樣的微笑,他們往前攏近。足有一分鐘,兩個人誰也不開口。
太陽圍著他們,——她的圓臉蛋、她的長眉毛、她的黑花邊圍巾(襯出她肩膀的形態)、她的閃光紫灰綢袍、她帽子犄角的紫羅蘭花捧,福賴代芮克覺得全部顯出一種異乎尋常的華彩。她美麗的眼睛散出一片無涯的溫馨;他結結巴巴胡亂道:
——阿爾魯一向怎麼樣?
——好,我謝謝你!
——你的孩子們怎麼樣?
——他們好極了!
——啊!……啊!……天氣好得很,不是嗎?
——真的,再好沒有了!
——你上街買東西?
——是的。
然後頭慢慢一點:
——再會!
她沒有向他伸手,沒有說一個多情的字,甚至沒有請他到她家裡去,有什麼關係!他把這次會面當做自己最美的奇遇;他一邊走路,一邊咀嚼著方才的甜蜜。
戴樓芮耶想不到看見他,立即藏起他的忿恨,——因為他對阿爾魯夫人還一個勁兒抱著若干希望;他曾經寫信給福賴代芮克,叫他停在那邊,好讓自己方便行事。
不過,他說到他拜訪她,為了知道他們的契約是否夫婦共同負責:假如共同負責,就可以向女的起訴;「我對她提起你的婚事,她做了一個怪樣子的臉。」
——看!你倒會編排!
——為了表示你需要你的資金,不得不這樣講!一個隨便什麼人,不會像她那樣暈過去的。
福賴代芮克喊道:
——真的?
——啊!我的少爺,你的心就沒有死!招了吧,我看!
一片浩蕩的懦怯的心情襲住阿爾魯夫人的情人。
——沒有的話!……我告訴你!……我可以賭咒!
這些軟弱的否認終於說服了戴樓芮耶。他向他道喜。他請他「往細里講」。福賴代芮克偏偏不肯,甚至瞎編造也不高興。
至於抵押,他叫他不用執行,等等再看。戴樓芮耶以為不然,甚至粗聲粗氣地責備他。
他比已往越發陰沉、怨毒、愛生氣了。一年以內,財運不改的話,他就要乘船到美洲去,否則一槍拉倒。總之,他仿佛惱恨一切,議論激烈到福賴代芮克不由不說:
——你活像賽耐喀!
提起賽耐喀,戴樓芮耶告訴他,他已經出了聖·派拉吉(聖·派拉吉是巴黎的著名監獄,一七九二年建,一八九九年廢,收容的大都是思想犯。),不用說是因為預審提不出充足的證據,不便加以判決。
聽見賽耐喀釋放,杜薩笛耶一歡喜,要約大家「喝一杯五味酒」,他請福賴代芮克也來「喝一杯」,同時告訴他,他會和余掃乃碰頭的。余掃乃對賽耐喀頗表好感。
說實話,《勒·福朗巴爾》新近同一家營業公司合作,廣告上寫著:「葡萄園經管處。——廣告公司。——債務清理社會服務所。」可是,浪子唯恐他的實業妨害他的文學的名聲,約下數學家給他管賬。地位雖說平常,然而不是它,賽耐喀就許餓死。福賴代芮克不願意讓杜薩笛耶難過,接收下他的邀請。
三天以前,杜薩笛耶親自給他鴿子窩的紅地板打蠟,拍淨靠背椅,去掉壁爐的灰塵。壁爐上有一塊鍾乳,一個椰子,中間球形玻璃罩下,是一座玉鍾。他嫌自己兩個燭台和燭盤不敷用,又向門房借了兩個燈台;這五道燭光照著長屜桌,上面鋪了三條飯巾,為了把杏仁糕、餅乾、布芮奧實和十二瓶啤酒擺的雅致些。對面,靠著黃紙裱糊的牆,是一個桃花心木的小書架,上面放著《拉尚保笛寓言》、《巴黎的秘密》、勞爾萬的《拿破崙史》,(《拉尚保笛寓言》是法國詩人拉尚保笛(一八〇六年——一八七二年)的製作,一八三九年問世,題名《通俗寓言》,曾得國家學院獎金。他是民主黨,一八四八年六月被捕,以貝朗瑞之力出獄。 勞爾萬(一七六九年——一八五四年)是拿破崙的一個下屬,一八一五年之後,從事著述。《拿破崙史》在一八二七年問世。)——在床頭中央,鑲著一個紅木框,貝朗瑞的面孔在微笑!
客人(除去戴樓芮耶和賽耐喀)有:一個新近錄取的藥劑師,沒有必需的資本開設鋪面;一個同樓的青年、一個酒販、一個建築師、一個保險公司的雇員。羅染巴不能夠來。大家感到美中不足。
由於杜薩笛耶的介紹大家曉得福賴代芮克在黨布羅斯先生家裡發的議論,所以他們表示深厚的同情來歡迎他。賽耐喀僅僅拿手伸給他,一副高傲的模樣。
他靠住壁爐站直了。別人坐下,噙著菸斗,聽他談論普選,由普選應當獲有的民主政治的勝利,《福音》的原則的實施。而且,時間也就近了;改革派宴會在外省增多了;皮埃蒙特、那不勒斯、托斯卡納(改革派宴會是反對黨大團結的一個重要表示。改革派議員提議將選舉費減低到一百法郎,不許官吏兼職議員,全被政府派否決,而一八四六年的大選,反對派又告失敗,因之採取宴會方式,煽惑人民,要求合理的改革。一八四七年七月九日,舉行第一次宴會,一千二百賓客之中有八十六位議員,唱《馬賽曲》,由主持者演說,宣讀主張,攻斥政府腐化。七月十八日,外省馬貢舉行宴會,獻給《吉倫特派史》的作者拉馬丁。他演說道:「它要傾覆,這個王國,那是一定的;它要傾覆,不在它的血里,像八九年的王國,但是它要傾覆在它的陷阱裡面!」接連不斷,在外省紛紛舉行的改革派宴會,約在七十左右,赴筵席的約有一萬七千人。主持者最初屬於帝系派、中左派,其後激烈派與社會黨也來參加,十二月二十五日,在路昂舉行末一次宴會,前者獻酒給七月制度,後者反對,重新分裂。 皮埃蒙特是義大利西北部一帶通稱,當時統治者為薩爾代涅國王查理·阿爾貝爾(一七九八年——一八四九年),一八四七年十月三十日,受人民壓迫,解散保守派內閣,宣布若干自由新政。 那不勒斯在羅馬之南,當時統治者為西西里國王費狄南二世(一八一〇年——一八五九年),有名的暴君,一八四八年一月二十四日,接受人民要求,批准憲法,允許召集國會。 托斯卡納是義大利中部佛羅倫薩一帶通稱,名義上雖有一大公爵統治,實際無日不在紛擾之中。 一八一五年以後,義大利分為八個小邦,直接間接,多在奧地利勢力範圍之下。所以義大利人民的要求是雙重的,內政的解放和統一的獨立。例如,查理·阿爾貝爾聯絡各邦,反抗奧地利,戰敗出亡。)……
戴樓芮耶打斷他的話道:
——是真的。不能夠再這樣下去了!
他開始描畫一下時局。
我們犧牲荷蘭,為了得到英吉利承認路易·菲力普;這有名的英吉利的同盟,感謝西班牙的婚姻,又丟掉了!關於瑞士,基佐先生跟在奧地利人後面,支持一八一五年的條約。普魯士同它的Zollverein在給我們準備麻煩。近東問題懸而不決。(「犧牲荷蘭」實際是幫助比利時獨立。一八一四年,維也納會議決定把比利時併入荷蘭,但是因為宗教不同(荷蘭是新教,比利時是天主教),政治待遇不平等,一八三〇年八月二十五日,比利時人民開始暴動,成立自治政府,並於十月宣布獨立,召集國會。俄普接受荷蘭的請求,預備出兵干涉,法國因路易·菲力普方才登基,雖說贊同比利時革命,然而不便出頭,於是挽出英國,在倫敦召集會議,暗示荷蘭不以武力援助。其後,荷蘭單獨出兵,並未成功,而俄軍因波蘭革命,不能南下,醞釀結果,於一八三一年公認比利時獨立。 瑞士原本是聯邦制,但是從一八〇三年起,激烈派漸漸有了中央化的傾向。一八四五年,天主教的七州組織了一個同盟,拒絕執行聯邦政府與宗教的命令。同時新教各州也在進行分化組織。奧地利主張履行一八一四年維也納條約,基佐厭憎激烈派的新教,派了一位大使布窪駐紮瑞士,與奧地利的代表採取密切聯絡。一八四七年十一月,天主教派戰敗,取消同盟,接受聯邦統治。當時基佐十分尷尬,一方面不願奧地利出兵,一方面感到為英國愚弄(實際贊成新教),幾乎沒有方法收拾他的失敗。 Zollverein即「關卡聯合」,阿耳畢永是古代大不列顛的名稱,通常專指英吉利。 Are you English?的翻譯是「你是英國人嗎?」 亞達薛西是波斯古代的王號。這裡指的大約是亞達薛西一世,綽號「長手」,從紀元前四六五年到四二五年,做波斯國王。根據《舊約·以斯拉記》第七章,亞達薛西登基第七年,降詔給猶太教祭司以斯拉,准許以色列人民(在巴比倫做俘虜的)自由返里,攜帶所有隨身金銀牲畜,獻與他們的上帝。「你上帝殿里,若再有需用的經費,你可以從王的府庫里支取。」所謂「禮物」,想即指此而言。亞達薛西並不信奉耶和華,然而,打開他的國庫,送給他的俘虜修葺耶路撒冷的大廟。 「關卡聯合」是德國國家主義甦醒的一個初步然而勝利的表現。一八一五年,聯軍戰勝拿破崙的時候,德國還是各自為政的小諸侯。從一八一八年起,以普魯士為領袖,開始推行一種關卡聯合的貿易政策。這個所謂Zollverein的運動,原意企圖打破不相為謀的關稅,代以一種統一的共同的稅收,繁榮各地的商業。雖說直到一八四四年,才達到完全聯合的目的,然而它的政治意義(無形之中造成一個統一的國家),實際更在經濟之上。同時,法國自來採取保護貿易政策,國內經濟恐慌,十分羨嫉北方的繁榮。而關卡聯合,壁壘森嚴,更其減損法國的出口貿易。從一八三五年起,法國開始注意這種聯合的效律。一八三七年三月一日,《兩世界雜誌》發表福歇的文章,主張團結比利時、西班牙、瑞士與法蘭西,組成一個「南方聯合」關卡,對付德國的北方聯合。法國政府計劃法、比關卡聯合。但是,英國政府不贊成,一八四二年十月,向法國大使宣稱,關卡聯合妨害比利時的獨立性,有違一八三一年各國承認它中立和獨立的條約。唯恐招惹戰禍,法國放棄這個聯合的計劃。從大革命以來,法國的海外貿易受盡英國優勢海軍的打擊。英國自始至終是共和國與帝國的死敵。拿破崙一生可以說做和英國戰爭。英國以地理和海軍的優越避免本身遭受蹂躪。自從復辟以來,法國企圖解除俄、奧等強國的壓迫,英國敵視法國的政策逐漸變更,雙方雖說力求接近,但是,法國處處讓步,格外造成人民的忿懣。英國消除這種憎恨的心理,據說私下賄賂了巴黎若干重要人員。基佐是廉潔的,然而,不幸的是,他是親英政策的主持者。維持這種不為國人歡迎的政策,他不惜一再改選議會。 這段諷刺的獨白,夾三夾四,其實只是反英的心理的表示。)
——因為君士旦丁大公爵送禮給歐馬勒先生,(君士旦丁大公爵(一八二七年——一八九二年)是俄皇尼古拉斯一世的次子,晚年以思想自由,為父皇所惡。 歐馬勒公爵(一八二二年——一八九七年)是路易·菲力普的第四子,征略阿爾及利亞,晚年從事著述,為有名的歷史家。)就相信俄羅斯,不成其為一個理由。至於內政,你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多的愚昧、糊塗!他們連自己的多數也保持不住!總之,隨便什麼地方,依著成語,是一無所有!一無所有!一無所有!
律師把拳頭放在屁股上,繼續道:
——然而,當著慘重的失敗,他們竟然宣布滿意!
這句影射一次著名的選舉的話,引起若干喝彩。杜薩笛耶打開一瓶啤酒;他不留神,沫子濺上帷帳;他裝好菸斗,分開布芮奧實,獻給客人,下了好幾趟樓梯,看五味酒來了沒有;大家漸漸興奮了,對於當道感到同樣的忿怒。忿怒是激烈的,原因沒有別的,就為痛恨不公道;他們拿謾罵和正當的怨抑混雜在一起。
藥劑師哀憐我們的軍艦。保險公司的掮客忍受不了蘇元帥的兩個衛兵。戴樓芮耶告發耶穌會教士,(蘇(一七六九年——一八五一年)是拿破崙麾下一位名將軍,復辟之後出亡,迄一八一九年重返祖國,於路易·菲力普時代,數次出任中樞要職。一八四〇年,他再度組閣,自任陸軍部部長,府門經常駐兵二名,大招反對派的惡感。一八四七年九月,他退出內閣,交給外交部部長基佐(實際早已由基佐主持一切)組閣。 耶穌會教士是西班牙人羅瓦雅拉在一五三四年創立的教派,服從教皇,征取異教徒,組織類似軍伍,不久便成為天主教最強盛的一派。他們在法國的仇敵是國會與大學,因為和國策衝突,曾經幾次遭逢解散。在路易·菲力普時代,天主教不滿意大學總攬教育大權,要求教育自由,教士有資格設立學校。但是,大學方面毫不退讓,一八四四年,皆南教授刊行《耶穌會教士與大學》,指斥耶穌會教士企圖奴化人民,而米實萊與吉乃聯名刊印《耶穌會教士》,以為彼等要求實足以危害自由,他們的機械式理論只產生了一件作品,即「死之精神」。同時耶穌會教士反唇相譏,以為大學是異端的發祥地。一八四四年二月,政府向參議院提議,寺院可以辦理中學,但須教師具有學士學位。哲學家庫幸(大學教授)提出強硬抗議,以為搖動國本,使國家的統一奴役於不同的宗教信仰。不久,教育部部長更人,擅護教士,停止吉乃等講授。政府表面不願意得罪耶穌會,實際卻更不願意給自己招惹政治上的困難。基佐委託一位法學教授羅西,向教皇活動,得到解散耶穌會的目的。一八四五年七月,報紙宣布耶穌會即將解散,實際解散的進行是相當慢的。耶穌會教士相信自己還要捲土重來。)他們新近公然來到里爾住。賽耐喀特別憎恨庫幸先生;因為折衷主義論,教人從理性中得到確實性,發揚唯我主義,破壞團結。酒販不懂這些東西,提高嗓子,說他遺漏了好些混賬事。
——北線的王室專車要費八萬法郎!(北線的王室專車是從巴黎到里勒的鐵路。法國對於鐵路最初並無信心,梯也爾把它叫做巴黎人的玩藝。缺乏鐵,同時缺乏資本;政府交給商人經營,直到最後,效果太壞,這才收回國有。截到一八四八年為止,法國不過築了一千多公里,而英國已然有了六千多公里。沒有資本完成鐵路計劃,然而王室的專車非常講究,自然引起人民的不滿意。鐵路商營之後,最大的流弊就是因之而起的投機,組織各色公司,買空賣空,以鐵路為賭注,在交易所大做其黑心事業。而一般人所談者,不僅在交易所,即報紙、國會、客廳,不僅平民,即王公官吏,無往而非投機競爭。)誰付這筆款?
那位雇員重複道:
——是呀,誰付這筆款?
他憤憤的,好像有人從他的口袋掏走這筆錢。
大家接著咒罵交易所的財棍和官吏的腐敗。依照賽耐喀,應當再追究下去,第一是那些王公,他們復活了攝政時代的風俗。
——最近,孟邦西耶公爵(孟邦西耶公爵(一八二四年——一八九〇年)是路易·菲力普的第五子。)的朋友從萬森回來,不用說全喝醉了,唱著歌,擾亂聖·安東尼郊區的工人,你們難道沒有看見?
藥劑師道:
——大家還喊:「打倒強盜!」我在那兒,我就喊來的!
——好極了!自從泰斯特、居畢耶爾的案子以來,民眾到底醒了。(泰斯特(一七八〇年——一八五二年)是路易·菲力普時代的一個政治人物,歷任各部部長,於一八四二年公共事業部任內收受某石鹽礦賄金十萬法郎,一八四七年為人告發,自殺未遂,七月十七日判處三年監禁,罰金九萬四千法郎,削籍為民。 居畢耶爾將軍(一七八六年——一八五三年)是當時參議員,曾兩次為陸軍部部長。泰斯特納賄,由他做中間人,所以案發之後,判處罰金一萬法郎,削籍為民。)
杜薩笛耶道:
——我吶,這案子讓我難受來的,因為這損害一個老兵的名譽!
賽耐喀繼續道:
——你們可知道,有人在浦辣斯蘭公爵夫人府邸發現……(浦辣斯蘭公爵(一八〇五年——一八四七年)是當時的參議員。一八二四年,他娶賽巴斯西雅尼元帥之女為妻,有子女十;十七年後,他愛上一位保姆。公爵夫人以離婚脅嚇,保姆被遣去。一八四七年八月十七夜,公爵夫人死於三十刀傷。公爵被捕下獄,在公審前,於二十一日服毒自盡。民眾議論紛紜,多以為公爵沒有死,設法逃往英國。)
然而有人一腳踢開了門。余掃乃進來。
他一邊坐在床上,一邊道:
——敬禮,先生們!
沒有人談起他那篇文章,他自己後悔,而且女元帥老實不客氣地教訓了他一頓。
他方才在仲馬的劇院看《紅屋騎士》,「覺得討厭」。(《紅屋騎士》是大仲馬一八四五年的歷史小說。故事是路易十六王后拘囚在神廟,有紅屋騎士者救之而失敗。一八四七年八月三日,作者與馬該改編為戲劇,在歷史劇院上演。)
這種判斷震驚民主黨徒,——這齣戲,以它的傾向,尤其是以它的陳設,鼓動他們的熱情。他們提出抗議。賽耐喀為了結束辯論起見,問他這齣戲對於民主政治是否有所效勞。
——是的……也許;不過,它的風格……
——那麼,好了,戲是好戲,風格算得了什麼?問題在觀念!
不許福賴代芮克說話,他搶下去道:
——我方才講關於浦辣斯蘭那件事……
余掃乃打斷他的話。
——啊!還不是那套兒老把戲!活活把我煩死!
戴樓芮耶回道:
——你算得了什麼,有的是人!為了這事,封掉五家報館!聽我念念這個記錄。
他取出他的記事簿,讀道:
「自從共和國——最好的共和國建立以來,我們的報紙曾經受到一千二百二十九次檢舉,作家因而合計:坐了三千一百四十一年的牢獄,扣了七百十一萬五百法郎的小小罰金。」——漂亮,不是嗎?
全苦笑著。福賴代芮克和別人一樣激昂,接下去道:
——《和平民主政治報》(《和平民主政治報》是空想社會主義者傅立葉派的機關報,由貢西戴郎主持,從一八四三年八月一日出到一八五一年十一月三十日。)的副刊登了一部長篇小說,題目是《婦女的職權》,惹下一場官司。
余掃乃道:
——好!看吧!我們對於婦女的職權也快要禁止了!
戴樓芮耶喊道:
——可是,什麼又沒有禁止?在盧森堡公園吸菸禁止,給庇護九世(庇護九世(一七九二年——一八七八年)於一八四六年當選為教皇,贊成維新,成為民主運動的偶像。不顧奧地利的反感,他寬恕政治流犯,改善新聞檢查批准憲法實施。同時,他允許修築鐵路,介紹煤氣燈,深得人民愛戴。但是,一八四八年革命的怒潮嚇倒他的改革心情,他反對同奧地利作戰,成為義大利統一的障礙。革命政府成立,他亡命外國,喪失政治權力。)唱讚美詩也禁止!
一個沉重的聲音唧噥道:
——排版工人的宴會也禁止!
這是建築師的聲音,直到現在靜靜的,床影子把他遮住。他接下去說,上星期判決了一個叫做盧皆的,罪名是凌辱國王。
余掃乃道:
——盧皆進了鍋了。(盧皆,人名,同時又為魚名,中國所謂竹麥魚(火盆)。所以余掃乃才有這句雙關的玩笑話:「盧皆(竹麥魚)進了鍋(死)了。」)
賽耐喀覺得這個玩笑極其不當,責備他回護「市政府的變戲法兒的,賣國賊杜穆芮耶的朋友」。(「市政府的變戲法兒的,賣國賊杜穆芮耶的朋友」,全指路易·菲力普而言。當時有一張流行的諷刺畫,把路易·菲力普畫做一個魔術士,說這樣的話:「瞧,先生們,這兒是三顆肉豆蔻:第一顆叫做七月,第二顆叫做革命,第三顆叫做自由。我拿起左邊的革命,放在右邊;右邊的,我放在左邊。我有一個鬼法子,就是鬼也弄不清楚,我自己照樣也不清楚:我把這全放進中庸的瓶子,加上一點不干涉的粉,我說來,不來,回來……全來了,先生們;自由和革命不見了,只有我手心有……」 杜穆芮耶(一七三九年——一八二三年)是法國大革命時代的政治家兼軍人。在他的外交部部長任內(一七九二年),法國向奧地利宣戰,同時由他率軍迎戰,大敗普奧聯軍,占有比利時全境。他結好吉隆德派議員,同情王室,最後見疑於革命政府,亡命域外,死在英國。一七九三年,路易·菲力普在他的軍隊服務,通緝令有他的名字在內,他和杜穆芮耶一同逃往奧地利。)
——我?正相反!
他覺得路易·菲力普俗氣,國民軍、雜貨鋪商人、帶穟兒的睡覺帽子!浪子把手放在胸口,模仿那些歇後語:——「永遠以一種新的愉快……——波蘭人的國籍不會消滅的……——我們偉大的工作要賡續下去的……——給我錢養活我的小家庭……」全笑壞了,說他好玩兒、開心、有的是才智;飲料店送來一大碗五味酒,大家的喜悅越發提高了。
酒精和蠟燭的火焰很快就烘熱了房間;鴿子窩的亮光穿過院子,照亮對面一家瓦檐,襯出一個煙囪筒子,黑烏烏的豎在夜裡。他們全同時提高喉嚨說話;他們脫掉外衣;他們撞到木器,碰著杯子。
余掃乃喊道:
——弄幾位命婦上來,媽的就越發有內爾塔、地方色彩、欒布蘭提的味道了!(內爾塔是巴黎一個著名的十三世紀建築,在塞納河左岸,於一六六三年拆除。所謂「塔」者,實即內爾府南角高樓。大仲馬和卡雅爾代用內爾塔作為他們五幕史劇的標題(一八三二年)。)
藥劑師一直在攪五味酒,拉開嗓子唱著:
「我的棚里有兩條大牛,
兩條大白牛……」
賽耐喀不愛嘈雜,拿手封住他的口;四鄰聽見杜薩笛耶的屋子破例喧囂,莫明其妙,把臉全伸到玻璃窗口。
杜薩笛耶是快樂的,說這讓他想起他們從前在拿破崙碼頭的聚會;現在有好幾位缺席了,例如白勒南……
福賴代芮克道:
——不來也好。
戴樓芮耶打聽馬地龍:
——這位有趣的人物,他現在做什麼?
福賴代芮克馬上傾出他對於他的惡意,攻擊他的才智、他的性格、他的虛偽的文雅、他的全部存在。這正是一個鄉下人暴發的例子!新貴族,所謂資產階級,比不上舊貴族。他堅持他的論點,同時民主政治派也贊成,——活像他曾經屬於後者,而他們常和前者來往。大家十分歡喜他。藥劑師甚至把他比做阿爾東·謝,因為他雖說是法蘭西的參議員,卻擁護民眾的利益。(阿爾東·謝伯爵(一八一〇年——一八七四年)是路易·菲力普時代的參議員,擁護基佐的政策,站在保守派方面,但是,臨到一八四七年,他忽然轉為左翼,支持共和黨。)
散會的時間到了。大家分開的時候用力握手;杜薩笛耶動了情感,送福賴代芮克和戴樓芮耶回家。到了街上,律師透出思索的模樣,沉靜了一時道:
——你非常恨他,恨白勒南?
福賴代芮克並不掩飾他的怨恨。
不過,畫家已然從玻璃窗取回那張有名的油畫。我們用不著為了一些小事翻臉!結一個仇人有什麼好處?
——他也就是一陣子神經作用,一個人一沒有錢,難免走這條路的。你不能夠明白這個,你!
戴樓芮耶進了家,杜薩笛耶並不放鬆福賴代芮克;他甚至請他買下這張畫像。說實話,白勒南看見恐嚇不下他,沒有辦法,只得籠絡他們,設法請他把畫拿走。
戴樓芮耶重新提起,一定要他買。畫家的要價還算合理。
——我敢說,也許,只要五百法郎……
福賴代芮克道:
——啊!給了好啦!好,這兒是。
當夜,畫就送來了。他覺得比第一次看的時候還要噁心。塗抹的回數太多了,半色同影子像包了一層鉛,和有光的地方一襯,顯得發烏。有光的地方亮晶晶的,這裡一塊,那裡一塊,破壞了全盤的諧和。
既然是花錢買來的,福賴代芮克便冷嘲熱罵了一場出氣。戴樓芮耶相信他的話,贊同他的行為,因為他的野心總在組織一個秘密團體,自己好做首領;有些人尋開心,故意叫他們的朋友做些事,引他們不快活。
福賴代芮克沒有到黨布羅斯那邊去。他缺乏資本。解釋起來,不會完的;他拿不定主意。他也許對吧?現在沒有一件生意可靠,煤礦公司還不一樣;他必須放棄那種社會;最後,戴樓芮耶勸他不要冒這種險。由於恨,戴樓芮耶變得有道德了;再說,他更歡喜福賴代芮克庸庸碌碌的。這樣他就和他平等了,和他的關係也就越發密切了。
羅克小姐委託的事完全沒有做好。她的父親寫信給他,開好詳確的說明,信尾同他取笑道:「大有給你惹一場黑人病的危險。」(「黑人病」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寓意,羅克因為煩勞福賴代芮克代買「兩個黑瓷人兒」,所以賣弄一下他的才情,說一句俏皮話。)
福賴代芮克只好親自到阿爾魯的鋪子去一趟。他走進鋪面,沒有看見一個人。商店要倒坍了,夥計們學著東家的樣,做事馬馬虎虎的。
他順著擺滿了瓷器的長擱架(占著屋子中央的前後),來到緊底櫃檯前面,放重步子,叫人聽見。
門帘掀開,露出阿爾魯夫人。
——怎麼,你在這兒!你!
她有點兒杌隉,結結巴巴道:
——是的。我在找……
瞥見她的手絹靠近書桌,他猜她到她丈夫鋪子來查點賬目,消解她的疑團。
她道:
——可是……你也許要買什麼東西?
——不是什麼要緊東西。
——這些夥計可惡極了!他們總不在鋪子。
她用不著責備他們。正相反,他慶幸有這個環境。
她譏誚地看著他。
——怎麼樣,婚事?
——什麼婚事?
——你的婚事!
——我?才沒有的事!
她做了一個否定的手勢。
——說呀,我到底是什麼時候有這種事?一個人夢想不到美好的東西,觖瞭望,就拿庸俗的東西排遣!
——可是,你的夢想不見得就都……坦白!
——你是什麼意思?
——那次你在跑馬廳跟……一些人散步!
他詛咒女元帥。他想起一件事。
——不過,是你自己,從前,求我去看看她,為了阿爾魯的緣故!
她搖著頭,回道:
——你可利用了來為自己消遣!
——我的上帝!我們忘了這些糊塗賬吧!
——你就要結婚了,當然忘了對!
她憋住氣,咬住她的嘴唇。
他忍不住喊道:
——不過,我再給你講,沒有那當子事!像我這樣的人,以我理智的需要,我的習慣,你能夠相信我會躲到外省,鬥鬥牌,看著泥瓦匠,蹬著木頭鞋走路?請問,為了什麼目的?人家給你講,她有錢,是不是?啊!我才不在乎錢吶!我想望人世最美的、最多情的、最動心的、一種以人形出現的天堂,我想望到現在,臨了我尋到這個理想,這個幻象大到我看不見一切……
他用兩手捧住她的頭,開始吻著她的眼皮,重複道:
——不!不!不!我決不會結婚!決不會!決不會的!
她動也不動,又驚,又喜,靜靜承受他的撫摩。
鋪子的樓門開了。她驚了一跳;她伸出手,似乎叫他不要作聲。步子近了。隨後外面有人道:
——太太在裡頭嗎?
——進來好啦!
阿爾魯夫人的肘子拄著櫃檯,安安詳詳,用手指轉著一管鋼筆。司賬先生掀開門帘。
福賴代芮克站起來。
——好,就這麼說定當了。我走了。貨回頭有,是不是?我可以信得過,嗯?
她不回答。然而這種無聲的同謀,仿佛是和人通姦的行為,燒紅了她的臉。
第二天,他去看望她;她接見他。為了繼續他的利益,福賴代芮克馬上單刀直入,幫自己解釋校場的邂逅。是機會叫他和那個女人湊在一起的。就算承認她好看(其實她並不好看),可是他正愛著別一個女人,她怎麼能夠打動他的心思?一分鐘不用妄想!
——你清楚的,我早已對你講過。
阿爾魯夫人低下了頭。
——我覺得你不該說。
——為什麼?
——禮法再寬,現在也不容我再見你!
他堅持他的愛情純潔。過去可以替他的未來保險;他立志不打攪她的存在,不苦苦求憐地煩她。
——不過,昨天,我的心不由我自己作主。
——我的朋友,我們再也不應當回想到那個時辰!
不過,兩個可憐人把他們的憂鬱全吐出來,又有什麼壞處?
——因為你也不見其就快樂!噢!我曉得你,你白愛人,你白忠心,沒有人答理你;我吶,你要我怎麼樣,我就怎麼樣!我決不會得罪你的!……我向你發誓。
他心情很沉重,他承受不住,不由自己跪了下去。
她急忙道:
——起來!我要你起來!
她厲聲向他宣示,他要是不聽話,他再也不會看見她了。
福賴代芮克接著道:
——啊!我不信你就這樣心狠!這世上我有什麼可做的?別人拼了命弄錢、弄名聲、弄權力!我呢,我沒有事,你是我唯一的心上事、我所有的財產、我生存和我思想的目的、中心。沒有空氣我活不下去,沒有你我一樣活不下去!難道你就不覺得我的靈魂升向你的靈魂,它們應該化在一起,我為你死掉?
阿爾魯夫人的四肢開始哆嗦。
——噢!你走吧!我求求你!
她臉上凌亂的表情止住他。他往前走了一步。但是,她合起兩手往後退。
——離開我!看上天的面子!饒了我!
福賴代芮克非常愛她,不忍再為難她,便出去了。
過了不久,他大生自己的氣,說自己是一個蠢東西;二十四小時之後,他又來了。
太太不在家。他站在樓梯的盡頭,又氣又恨,不知道怎麼樣才好。阿爾魯露面了,對他講他太太當天早晨動身,住在他們在歐特伊租賃的一家鄉下小房子。他們在聖·克路的房子已經沒有了。
——這又是她的一個花樣!也好,她總算安定了!我吶,自然也安定了!倒一舉兩得!我們今晚一塊兒吃飯,怎麼樣?
福賴代芮克推說他有急事,奔向歐特伊去了。
阿爾魯夫人喜歡得叫了一聲。他的怨恨煙消雲散了。
他決不談起他的愛情。為了博得她更大的信任,他甚至表現出過分的拘謹;他問她可否再來,她回了一句:「那還用說,」伸出她的手,差不多立刻又收回去了。
從此以後,福賴代芮克加多他的拜訪。他許下車夫大量的小費。然而時常,他嫌馬走得慢,下了車;隨後喘著氣爬上一輛公共馬車;他打量著他面前的乘客,全不是到她那裡去的,他蔑視他們!
他遠遠認出她的房子,一棵高大的忍冬從一側蓋住全幅的屋頂;這是一種瑞士式的小屋,油成紅顏色,向外有一個陽台。花園有三棵栗子樹,中間一座小阜有一根樹身,撐著一個草亭。在牆頭的青石底下,一棵沒有搭好的粗大的葡萄,垂在各處,活像一根爛了的船索。柵欄上的鈴鐺,要用力才拉得動,拉動之後,便丁丁當當地響上半天;然後等上好久才有人出來應門。每次他全感到一種焦憂急慮,一種茫漠的恐怖。
隨後,他聽見女僕的拖鞋在沙子上響;要不然,就是阿爾魯夫人自己出來。有一天,她蹲在草地前面,尋找紫羅蘭,他一直走到她的背後。
她女兒的性子壞,只好送到一家修道院寄學。男孩子下午在學校。阿爾魯同羅染巴,還有朋友貢板,在王宮用午飯,一用就用半天。沒有什麼不快的意外會驚動他們。
他們彼此清楚,誰也不該屬於誰。這種默契保住他們不惹禍,讓他們容易傾訴衷腸。
她對他講起她從前在夏特勒她母親家裡的生活;她將近十二歲時候奉教虔誠;其後她對於音樂的熱情,在她的小屋,一唱就唱到深夜;從她的小屋可以望見城牆。他告訴她他在中學校的憂鬱,同時在他的詩的天空,怎樣熠耀著一個女人的面孔,所以第一次他遇見她,他就把她當做一個熟人。
這些談話慣常卻只關涉到他們往來的年月。他讓她想起好些無足輕重的枝節,某一時期衣服的顏色,某日有誰忽然來到,從前有一次她說了些什麼;她一邊驚異,一邊回道:
——是的,我記起來了。
他們的愛好,他們的鑑別力全是一樣的。時常這一個人聽另一個人講話,忽然喊道:
——我也是的!
而另一個人輪到末了也喊道:
——我也是的!
接著是無終無了地埋怨上天:
——為什麼老天偏偏不肯成人之美哪!只要我們彼此遇見……
她嘆息道:
——啊!假如我再年輕點兒多好!
——不!我再大一點點就成了。
他們給自己假設下一種完美愛情的生活,超越一切喜悅,蔑視一切憂患,生活豐富多彩,可以填滿最大的寂寞,時間在一種不斷的自相傾訴中流逝,孵化出一種輝耀高尚的東西,猶如天上眨眼星宿。
他們差不多總是站在露天的梯頭;好些秋黃的樹梢,仿佛乳頭,參差不齊,在他們面前,一直排到蒼白的天際;要不然,他們走到林道盡頭的一間亭榭,裡面的陳設只有一張灰帆布的安樂椅。玻璃上沾著好些黑漬;牆壁散出一種霉了的氣味;——他們坐在這裡,高高興興,談著他們自己,別人,不管什麼全談。有時候,陽光穿過百葉窗,仿佛琴弦從天花板一直伸到花磚地;微塵旋轉在這些晶瑩的細杆中間。她覺得好玩,用手截斷它們;——福賴代芮克柔柔地擒住她的手;他端詳著她的靜脈的紋理、皮膚的斑痣、手指的形式。對於他,她每個手指不是一件東西,差不多是一個人。
她把她的手套送給他,過一星期,又拿她的手帕送給他。她把他叫做「福賴代芮克」,他把她叫做「瑪麗」,他膜拜這名字,以為這名字就為人在動情之中嘆息用的,似乎有香菸繚繞,有玫瑰遍地。
他們事前定好他拜訪的日子;好像偶然出來,她走在路口迎他。
她並不做什麼來刺激他的愛情,所謂幸福越大,人越聽其自然。整整一季,她只穿了一件棕色家常絲袍,滾著同樣顏色的絨邊,又寬又大,正好配合態度的柔荏和嚴肅的容貌。而且,她到了婦女的八月,同時是思維同時是溫柔的季節,一切開始成熟,情感的力量和人生的經驗揉在一起,視線映出一道更強的火焰,全部生命來在花開花謝之交,絢爛與美麗做成一片諧和。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甜蜜、寬容。她覺得她的痛苦為她征服了一種權利——一種感情,相信自己不會失足,也就聽憑自己酩酊下去。這如此良好,而且,如此新穎!介乎阿爾魯的鄙俚和福賴代芮克的膜拜之間,是多大的一個深淵!
他唯恐因為一句話丟掉他相信得到的一切,以為人可以重新抓住一個機會,決難追回一件做壞了的事。他要她自相情願,不要趁火打劫。雖說沒有吃到口,但是他相信她愛他,就像已經嘗到了甜頭。再說,她的姣好勾起他的心的騷擾,比起他的官感的騷擾,要厲害許多。這是一種無邊無涯的福祉,一種深沉的酩酊,他甚至因而忘掉還有更大的幸福的可能。但是,離開了她,他禁不住慾火焚熾。
不久,他們的對話有了長久的沉默。有時候,面對面,一種性感的羞澀讓他們紅了臉。一切掩飾他們愛情的預防反而揭露了愛情;愛情越變得熱烈,他們的舉止也就越多所拘忌。欺罔的結果,只是感覺加強。他們歡喜聞潮濕的葉子的氣味,他們不堪東風的吹噓,他們感到沒有原因的煩激、悲傷的預兆;一陣腳步的響聲,一陣板壁的嗄裂,引起他們的恐懼,就像他們犯了什麼罪過;他們覺得有什麼把他們推向一座深淵;一種狂風暴雨的氣氛包住他們;萬一福賴代芮克忍不住埋怨兩句,她就自艾自怨了:
——是的!我不正經!我活像一個賣弄風騷的女人!你別再來了!
於是,他重複著同一的誓咒,——她每次快快活活地聽著。
她回到巴黎和新年的紛亂暫時中斷了他們的會晤。再來的時候他好像多了點兒勇往直前的神氣。她不時出去有所吩咐,同時不顧他的籲求,接見所有看望她的客人。大家的談話自然不免扯到萊奧塔德、基佐先生、教皇、巴勒莫的叛變,和令人不安的第十二區的宴會。(萊奧塔德殺了一個女孩子,被判無期徒刑,許多人以為他冤枉。 巴勒莫是義大利西西里島的首府。西西里的國王是著名的專制暴君費狄南二世。那不勒斯歸他管轄。一八四八年一月六日,西西里叛變,接著那不勒斯要求憲法實施。在二月十日應允之前,他炮轟西西里各大城市,給自己爭來一個綽號「崩巴」(即炮轟的意思)。西西里事變是義大利爭取自由的導火線。 第十二區的宴會沒有舉行成功。反對黨(國民軍第十二支隊若干軍官)決定一八四八年一月十三日在巴黎第十二區(先賢祠一帶地區)舉行改革派宴會,沒有得到警廳允准。二月七日,有人在眾議院提出自由聚會問題,討論延長了好幾天。十二日表決,政府僅僅獲到四十三票的多數。)福賴代芮克謾罵當道,聊自寬慰;因為,他現在一肚子酸氣,猶如戴樓芮耶,希望天下大亂。阿爾魯夫人那方面,也變得沉鬱了。
丈夫胡亂揮霍,養著廠里一個女工,那個叫做波爾多的女人。阿爾魯夫人親自講給福賴代芮克聽。「既然人家對她不忠心,」他想用這做一個論據。
她道:
——噢!我才不放在心上吶!
他覺得這句話大大加強了他們的情誼。阿爾魯起了疑心沒有?
——沒有!現在還沒有!
她對他講,有一晚晌,他故意留下他們兩個人談話,然後回來閃在門後偷聽,因為他們談著些不相干的事,從那時候起,他完全放心過他的日子。
福賴代芮克又酸又苦道:
——他沒有錯,不是嗎?
——是的,還用說!
她倒不如少冒險,不說這樣一句話好。
有一天,在他慣常來訪的時間,她不在家。他覺得這是一種叛逆的表示。
隨後,看見他帶來的花總擺在一個水杯里,他不高興了。
——你倒要它們擺在哪兒?
——噢!別擺在這兒!其實,也好,它們在這兒比在你的心上總暖和多了。
過了些時,他埋怨她昨天晚晌去看義大利戲,沒有預先告訴他。別人看見她,讚美她,也許愛上了她;福賴代芮克一味起疑心,不為別的,就為和她吵嘴,叫她難受;因為他開始恨她,恨她不分他點兒痛苦!
有一天下午(將近二月半),他看見她十分驚惶。歐皆說他喉嚨疼。醫生以為沒有什麼要緊,不過是重傷風,感冒罷了。看見孩子酩酊的模樣,福賴代芮克嚇了一跳。但是,他叫他的母親放心,舉了好幾個同歲數的小孩子做例,說他們得了一樣的病症,很快就治好了。
——真的?
——可不是,當然啦!
——噢!你這人真好!
她拿起他的手。他握住她的手。
——噢!放開手!
——你向安慰者獻上你的手,握握又有什麼關係!……我同你說起別的事,你全相信,可是你不相信我……每逢我同你談起我的愛情!
——我相信你,我可憐的朋友!
——那你為什麼狐疑,倒像我是一個存心不良的混賬東西!……
——噢!沒有的話!
——我只要有點兒憑據就好了!……
——什麼憑據?
——隨便什麼人你都答應的憑據,你從前就答應過我。
他提醒她,有一次他們一道出去,在一個有霧的冬天的黃昏。如今這全遙遠了!難道有誰不許她當著人,挽著他的胳膊,她不畏縮,他無私心,四周又沒有人囉唆他們?
她毅然道:
——好吧!
她的堅決口氣倒先驚呆了福賴代芮克。可是他急忙接下去道:
——你願意我在通曬街和費爾穆街的拐角地方等你嗎?
阿爾魯夫人結巴道:
——我的上帝!我的朋友……
他不給她思索的時間,加話道:
——下禮拜二,怎麼樣?
——禮拜二?
——是的,二至三時!
——我一定來的!
她一害羞,轉開她的臉。福賴代芮克拿嘴唇湊在她的後頸。
她道:
——噢!你不該這樣做。你要叫我後悔的。
他走開了,曉得女人平常愛換主意,怕她也一樣。隨後,站在門限上,輕輕呢喃著,像是一切說定規了:
——禮拜二見!
她謹慎地、順從地、低下她美麗的眼睛。
福賴代芮克有一個計劃。
他希望因為雨或者太陽的關係,設法讓她在一個門口避避;只要到了門口,她就可以進去憩憩。困難是在發現一所合適的房子。
於是他開始尋找房子,靠近通曬街的中間,他遠遠看見一個招牌上寫著:「房間出租,帶有家具。」
夥計明白他的意思,立即把他領到底層上面去看一間臥室和一間有兩個出口的浴室。福賴代芮克講下住一個月,預先付下房錢。
隨後他走進三家公司,購選最珍貴的香料;他弄來一塊假編花料子,換掉那可怕的紅布腳褥;他挑了一雙藍緞睡鞋;怕自己顯得庸俗,他在購物時儘量克制;他帶著他的貨色回來;比那些搭神壇的人還要虔誠,他移動家具的地位,自己掛上帷帳,往壁爐添些木柴,給柜子上擺些紫羅蘭;他恨不得把全屋鋪上金子。他向自己道:「明天,噢!明天!我不是在做夢。」在他的熱狂希望之下,他覺得他的心一動一動跳躍;隨後,全收拾完了,他把鑰匙放進衣袋,倒像幸福睡在裡面,會遠遠飛掉。
母親來了一封信。
「為什麼久不見回來?你的行為漸漸顯得可笑了。我明白起初你對這個婚事多少有些猶疑;不過,仔細考慮一下子看!」
她把事說得明明白白:每年有四萬五千法郎收入。何況,「人人談起這事」;羅克先生等著一個確定的回答。至於那位小姐,她的處境十分尷尬。「她極其愛你。」
福賴代芮克沒有看完,就把信扔開;他打開另外一封信,戴樓芮耶的一個便條。
「我的老朋友,
「『梨』熟了。你有言在前,我們信託你。明天破曉在先賢祠前面聚會。從蘇福牢咖啡館進去。我必須在示威以前同你談談。」
「噢!我曉得他們的示威的。對不住之至!我有一個更稱心的約會。」
第二天,從十一點鐘起,福賴代芮克就出門了。他想最後檢查一下他的預備;因為,誰知道,由一個什麼機緣,她也許先到?走出通曬街,他聽見瑪德蘭後邊一片喧譁;他往前走;他瞥見空場緊底靠左有好些資產者和穿工人衣服的人。
說實話,報紙上發表了一篇通告,在這個地方召集改革派宴會所有的會員。內閣差不多立即貼出禁止集會的告示。昨天晚晌,國會的在野黨派已然放棄參加的計劃;然而,愛國的人們,不曉得首領有這種決議,全到聚會的地方來了,還隨著一大群看熱鬧的。各學校的代表方才去過奧迪隆·巴羅家裡。(奧迪隆·巴羅(一七九一年——一八七三年)是反對派王系左翼的領袖,改革派宴會的發動者和主張演說者。 第十二區的宴會沒有召集成功,但是,不顧政府的禁止,反對派(中左派,王系左翼與激烈派)聯合起來,決定在瑪德蘭廣場二號召集一次盛大的宴會,時日定在二月二十二日上午十時。決定雖說決定了,主持者們卻猶疑了。特別是王系左翼,感覺群眾的行動勢將超過他們的企圖,一發而不可收拾,獲利者怕輪不到他們。他們發動宴會,不過用作對付政府的工具,逼走基佐,達到改革的目的而已。但是,通知已經發出,阻止的方法唯有利用警察的干涉,臨時由領袖巴羅宣布迫於強力的壓抑,只得解散。同時,為了免除任何意外起見,由《國家日報》的主筆馬拉斯提草擬宴會程序,於二十一日在各報發表。政府方面(內政部部長)決定不禁止宴會,但是將以武力阻止群眾參加遊行。左派議員聽從領袖梯也爾的勸告,以九十票對十七票,通過放棄參加宴會。執行會議因而宣告宴會改期。雖說激烈分子大感忿懣,然而大多數會社採納改期的通知,特別是各秘密會社,唯恐遭遇武力解散的厄運,妨害本身的存在。僅僅共產社會主義者決定見機行事。 政府禁止、恐嚇;領袖勸阻、迴避;雨在下著:沒有用,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二)上午九時左右,群眾在預定的地點出現了。特別激昂的是學生,分隊從先賢祠廣場出發。所謂一八四八年的二月革命爆發了。)如今又去了外交部;大家不清楚宴會舉行不舉行,政府執行它的恐嚇與否,國民軍是否出面。大家怨恨議員,猶如怨恨當道。群眾越聚越多,空中忽然響起《馬賽曲》的歌聲。
原來是學生的行列到了。他們分成兩行,開步走來,秩序井然,面色激忿,空著手,隔些時就喊:
——改革萬歲!打倒基佐!
不用說,福賴代芮克的朋友也在裡面。他們會瞥見他,拉走他的。他急忙逃進阿爾喀德街。
學生繞了兩次瑪德蘭,向協和廣場走去。廣場上擠滿了人;遠遠看去,堆積的群眾活像一片搖曳的黑麥田。
就在同時,在教堂左邊,兵士排成作戰的陣勢。
然而,一群一群人並不走動。便衣警察為了解散他們,不分青紅皂白,抓住最倔強的帶到分所。福賴代芮克雖說氣憤,並不作聲;人家會連他與別人一齊捉去,因而錯失了阿爾魯夫人的約會。
過了不久,警衛軍的盔羽出現了。他們用刀面向四圍敲打。一匹馬倒了;大家跑過去救他;騎者一上馬鞍,全逃開了。
這時一片寂靜。濕著柏油路的細雨不再落了。雲散了,西風輕輕把它們掃開。
福賴代芮克前看看,後看看,開始巡邏通曬街。
兩點鐘終於響了。
他向自己道:「啊!現在她走出她的房子,她快到了;」一分鐘以後:「她到這兒還得一會兒工夫。」臨到三點鐘,他一直在用力安定自己。「不,她不會遲到的;忍忍好了!」
無事可為,他一一察看起那些難得的鋪面:一家書局、一家鞍轡店、一家壽器鋪。不久他認識了作品所有的名字,所有的馬具,所有的布帛。商人看見他繼續不斷,走來走去,先是驚奇,隨後害怕了,上住街門。
她一定出了岔子,她一定也在難受。然而再過一會兒會多麼歡喜!——因為她就要來的,定而無疑!「她答應下我的!」然而,一種不可忍受的憂慮擒住他。
逼於一種可笑的行動,他重新走進旅館,好像她會先在這裡一樣。就在同時,她也許到了街口。他奔到外面。沒有人嗎?他重新在走道溜達。
他端詳石路的罅隙、檐溜的口、門上的掛燈號數。對於他,最細微的東西也變成伴侶,或者倒不如說是嘲笑的看客;他覺得房子端正的前臉殘酷無情。腳冷到他難受。他覺得自己沉甸甸的,像要溶解了。他腳步的迴響震撼他的腦磕。
一看他的表四點鐘了,他仿佛感到一陣暈眩、一陣驚恐。他用力重複詩句,瞎做計算,臆造一段故事。不可能!阿爾魯夫人的意象糾纏住他。他恨不得跑上前去迎住她。但是走哪一條路才不至於相錯?
他走到一個信差前面,往他手裡放了五個法郎,讓他到天堂街雅克·阿爾魯家去一趟,向看門的打聽一下:「太太在不在家?」然後他在費爾穆街和通曬街的拐角地方一站,好同時望著兩下里。在遠處緊底的馬路,有成群的模糊的人影閃動。他有時候辨出一個輕騎兵的羽翎、一頂女人的帽子;他睜大了眼睛去看清她。一個襤褸的小孩子,捧著一頭裝在匣子裡的土撥鼠,微笑著求他施捨。
穿天鵝絨上衣的人回來了。「看門的沒有看見她出去。」誰留住她了?她要是病了的話,看門的會講的。有人拜訪嗎?再容易對付不過了,不接見就成。他打著他的額頭。
「啊!我真糊塗!還不是暴動的緣故!」這種自然的解釋安慰住他。隨後,忽然:「可是她那一區是平靜的。」一種可怕的疑心侵襲他。「她要是不來呢?她的答應只是一句騙我的話呢?不會的!不會的!」不用說,她來不了,是臨時出了什麼重要的岔子,一種意想不到的事變。既然如此,她應該通知一聲才是。他打發旅館的夥計到欒佛爾街他的住所,看一下他有沒有什麼信件。
任何信件沒有帶來。沒有消息他倒心安了。
他從手心隨意握著的錢幣的數目、過往行人的面貌、馬的顏色,強做種種的推測;兆頭相反,他又不肯相信。他恨透了阿爾魯夫人,唧唧噥噥地詛咒她。隨後,心一弱,險些暈了過去;接著希望忽然一躍而起。她要來了。她在那邊,他的背後。他迴轉身子:什麼也沒有!有一次,三十步遠近,他瞥見一個同樣身材的女人,穿著同樣的袍子。他趕過去;原來不是她!五點鐘到了!五點半鐘!六點!煤氣燈亮了。阿爾魯夫人沒有來。
就是前一晚晌,她夢見她在通曬街的走道停了好久。她在這裡等著什麼,她說不上來,然而重要的東西,不知道為什麼,她怕被人瞥見。不過,一隻該死的小狗,老在同她搗亂,咬住她的袍子的下擺。趕掉它,它又跑回來,總在汪汪,越吠越響。阿爾魯夫人醒了。狗的吠聲繼續在響。她伸長耳朵。這來自兒子的寢室。她光著腳,奔了過去。原來是孩子在咳嗽。他的手滾燙,臉通紅,聲音奇怪地發啞。呼吸的艱難一分鐘一分鐘在增加。她伏在他的被褥上,察看他,一直看到天明。
臨到八點鐘,國民軍的鼓聲通知阿爾魯先生,他的同志在等候他。他急忙穿好衣服,一邊向外走,一邊答應馬上去請他們的醫生高勞先生。臨到十點鐘,高勞先生不見來,阿爾魯夫人差她的女用人去催。醫生出門了,在鄉下,替他的年輕人也有事出去了。
歐皆靠住長枕,頭倒在一邊,總是皺住眉,翕動鼻孔;可憐的小臉變得比他的床單子還要灰白;他的喉嚨一往裡吸氣,就發出一陣絲絲的音響,越來越短、越干、越像金屬的響聲。他的咳嗽活像那些裝在玩具狗裡面的機械發出的聲音。
阿爾魯夫人驚惶了。她跑過去拉鈴,一邊叫救命,一邊喊著:
——一個醫生!一個醫生!
十分鐘之後,來了一位老先生,挽著白領結,留著整齊的灰髯。關於年輕病人的習慣、年齡和氣質,他問了許多問題,隨後查看一下他的喉嚨,拿頭貼住他的背聽了聽,開了一個藥方子。老傢伙安詳的神情簡直可憎。他有斂屍用的香料的氣味。她倒想打他一頓。他說他晚晌再來。
不久,可怕的咳嗆又開始了。有時候,孩子忽然直起身子。一陣抽搐震撼他胸脯的筋肉,同時一呼吸,他的肚子就陷下去,好像他跑來的,氣也窒住了。隨即,頭向後,嘴大張開,他又倒了下去。阿爾魯夫人用了無限的小心,叫他吞下藥瓶里的東西,吐根糖漿,一種含有三硫化銻的藥水。但是他推開調匙,弱聲弱氣地呻吟著。他的話可以說是吹出來的。
她不時重新讀著藥方子。上面的按語嚇壞了她;說不定藥劑師配錯了藥!她為她的無能為力觖望。高勞先生的學生來了。
他是一個姿態謙遜的年輕人,新出手,一點不隱藏他心裡的想法。起初他踟躕不決,唯恐連累自己,最後他吩咐用冰塊壓壓。冰尋了許久才拿來。盛冰塊的膀胱又裂了。內衣必須換掉。這一切亂雜引起一陣更可怕的新發作。
小孩子開始揪他頸項的布帛,好像他想抽掉那噎窒他的障礙,同時他搔著牆,抓住他的小床的幔帳,尋找一個幫他呼吸的助手。他的面色如今成了淺藍,整個身子浸著冷汗,也顯得瘦了。他發狂的眼睛,恐怖而又滯板,盯住他的母親。他拿胳膊圍住她的脖子,觖望地掛在上面;她一邊壓住她的嗚咽,一邊結結巴巴,說些慈愛的話。
——是的,我的愛,我的天使,我的寶貝!
隨後,忽然來了若干時光的安靜。
她去尋了些玩具、一個小丑、一堆圖片,擺在他的床上,逗他開心。她甚至試著歌唱。
她開始唱一個從前她給他唱的歌,還是在他襁褓的時候,就坐在這同一的小氈椅,搖著他唱的。但是他的全身從頭到腳打著冷戰,活像風捲起了一個浪頭;他的眼球向外突出;她以為他要死了,轉過身子不忍看他。
過了一時,她鼓起勇氣看他。他還活著。一點鐘一點鐘繼續下去,沉重、陰鬱、永長、無望;她按他咽氣的進展計算分秒。他的胸脯一搖動,他就往前一撲,像要斷成兩截;最後,他嘔出一團奇怪的東西,仿佛一個羊皮管子。是什麼東西?她心想他吐出一節腸子。但是他的呼吸寬大了,勻整了。這種表面的適意比什麼都讓她害怕;高勞先生來的時候,她簡直呆住了,胳膊下垂,眼睛定定的。依高勞先生,小孩子有救了。
她起先不明白,叫他把話重說一遍。這不是醫生常有的一句安慰?醫生走的時候平平靜靜的。對於她,好像收緊她的心的弦全鬆了。
——有救了!多想不到!
忽然,她的心頭湧起福賴代芮克的意象,清楚而又嚴酷。這是上天一種警告。然而,天主,慈悲為懷,不肯一下子把她懲罰到底!她要一死兒愛下去的話,來日贖回自己,她得獻上多大的犧牲!不用說,人家要為她侮辱她的兒子;阿爾魯夫人瞥見他年輕輕的,和人決鬥受了傷,用舁床抬回,眼看要死。她一步跳到小椅;她用她全副的力量,把她的靈魂投向上蒼,把她初次的激情,她唯一的過失當做犧祭的牲畜獻給上帝。
福賴代芮克回到家裡。他倒在沙發里,連詛咒她的氣力也沒有。他漸漸似睡非睡地朦朧過去;他在夢魘之中聽見雨落,一直以為他在那邊,在走道。
第二天,最後一次不爭氣,他又打發了一個信差到阿爾魯夫人那邊。
不知道是那個薩瓦(薩瓦原來是一個公國,併入法國,在東南一帶,鄰接義大利。)人沒有去,還是她有許多話,不是一句話解說的了,帶回來的話仍是那一套。她太傲慢無禮了!他起了一陣驕傲的怒火。他發誓就是一點點想望他也不要了;好像一陣颶風捲走一樹葉子,他的愛情消失了。他因而感到一陣舒適、一陣清心寡欲的喜悅,隨即是一種激烈的動作的需要;他在街上隨意而行。
過來好些市郊的居民,荷著槍,挎著舊刀,還有些人戴著紅帽,全唱著《馬賽曲》或者《吉倫特歌》(《吉倫特歌》是大仲馬《紅屋騎士》一劇的歌曲,由歷史劇院音樂隊隊長法爾乃制譜,疊句借自《馬賽曲》作者德·李勒的歌劇《羅朗在隆斯渥》。這在劇中是吉倫特派臨死之時所唱的喪歌。風行一時,有愛國者為其增添最後二行。二月革命爆發,群眾採用為戰歌。其首節為: 用憂恐的大炮的聲音, 法蘭西呼喚她的兒女。 去呀,兵士說,拿起傢伙! 她是我的母親,我保護她。 為祖國而死, 是最美也最值得羨嫉的命運! )。這裡那裡,就見一個國民軍奔向他的區公所歸隊。遠遠響著鼓聲。聖·馬丁門那邊開了火。街頭是快活同好戰的空氣。福賴代芮克一直在走。這大城市的騷動使他欣快。
走到福拉司卡蒂(福拉司卡蒂是執政時代創立的一個娛樂場,在黎希留街的拐角,一八三七年拆毀。)的高處,他瞥見女元帥的窗戶;他起了一種瘋狂的念頭,一種青春的衝動。他穿過馬路。
馬車出入的門關了;女用人戴勒芬正在用炭往上寫:「槍械繳出」,急忙向他道:
——啊!小姐才叫可憐吶!小廝糟蹋她,今早打發走了。她以為到處要有搶劫!她怕得要死!糟糕的是,老爺也走了!
——什麼老爺?
——親王!
福賴代芮克走進內室。女元帥出來了,穿著短裙,頭髮披在背上,亂糟糟的。
——啊!謝天謝地,你救我來了!這是第二回了!你從來不要報酬,你!
福賴代芮克用兩手摟住她的身子,道:
——才不對吶!
女元帥又驚,又開心,結結巴巴道:
——怎麼?你做什麼?
他答道:
——我學時髦,我也改良了。
她由他把自己翻在睡椅上,在他的吻抱之下繼續笑著。
他們下午靠住窗戶看著街上的人民。隨後他帶她到普羅旺斯三兄弟館子去用晚飯。晚飯長而精。雇不到車,他們步行回來。
聽說換了一個新內閣,巴黎變了。人人歡喜;街上來來往往全是行人,每層樓的燈火和在大白天一樣亮。兵士慢慢走回他們的營盤,疲倦、憂鬱。行人向他們致敬,喊著:「常備軍萬歲!」他們不回答,繼續著。臨到國民軍,正好相反,那些軍官因為興奮臉也紅了,揮著他們的刀,嚷著:「改革萬歲!」(二月二十二日的宴會在當夜九時漸漸被常備軍彈壓下去,臨到第二天,政府決定召集巴黎的國民軍,以為他們擁護政府,但是,國民軍召集的結果,僅僅是給手無寸鐵的民眾添上十幾隊有組織的武裝援軍,他們的口號是「共和國萬歲」、「打倒基佐」、「改革萬歲」。路易·菲力普不再強硬了,下午二時半,噙著眼淚,他接受基佐內閣的總辭職,邀請他不歡迎的毛萊組閣。議員大不滿意,因為不是他們,而是暴民,而是國民軍推翻了基佐!但是,他們和路易·菲力普一樣無能。毛萊在四點鐘左右來到王宮,接受組閣的任命。消息傳到街頭,人人歡喜,以為「宴會」勝利,即此告一段落了。)兩個情人每次聽到這句話就笑。福賴代芮克講些怪話,非常欣快。
他們從杜否街來到馬路。好些人家掛著威尼斯燈,擺成火環的式樣。下面熙熙攘攘,擠著一群人影;中間有些地方,熠耀著刺刀的白光。起來一陣浩大的喧譁。人群太擠了,一直回去不可能;他們走進考馬丁街,就見他們背後,忽然發出一陣響聲,仿佛有人咔嚓在撕一大幅綢子。修女馬路開了槍。(修女馬路正當歌劇院,介乎第二區與第九區之間。 毛萊組閣雖說表示人民勝利,工人和學生並不因而都滿意。二月二十三日,將近黃昏,混亂之中,衝出一隊行列,打著火把、旗幟,沿著各馬路遊行。兵士任憑他們通過。九時半左右,群眾來到修女馬路,和守衛外交部的兵士相遇。行列向前推擁著。兵士退後,上好各自的刺刀。就在口號和歌唱交響之中,忽然飛來一聲槍響,打死一個兵士。兵士放出一排槍彈。傷亡了五六十人。群眾截住一輛敞車,運了十六具屍首,喊著:「拿起傢伙!替他們報仇!」十點鐘,這個嚴重的變化傳到王宮。毛萊立即放棄組閣的計劃。路易·菲力普不得不邀請政敵梯也爾和巴羅組閣。但是,太遲了,什麼也滿足不了忿怒的人民。二月二十四日,路易·菲力普正式宣布退位。)
——啊!死了幾個市民。
福賴代芮克說話的神情十分平靜。也難怪他,就是最不酷虐的人,有時候看著人類毀滅,因為相隔太遠,心就跳也不跳。
女元帥挽住他的胳膊,牙轢轢在響。她說她連二十步也走不了。於是,由於怨恨的一種微妙的作用,為了更好凌辱他靈魂之中的阿爾魯夫人,他一直把她帶到通曬街的旅館,給另一位預備的房間。
花沒有謝。編花料子鋪在床上。他從衣櫥取出那雙小睡鞋。羅莎乃特覺得這些殷勤極其雅致。
將近一點鐘,遠處殷殷的響聲驚醒了她;她看見他在嗚咽,頭埋在枕頭裡。
——你怎麼了,親肝肝?
福賴代芮克道:
——因為過分幸福。我想你想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