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教育 · 四
女元帥打扮好了在等他。
她的秀眼盯著他,又溫柔,又快活,她道:
——你來啦,這才叫乖吶!
她挽好她的帽結,坐在睡椅上,靜靜的。
福賴代芮克道:
——我們走吧?
她看著掛鍾。
——噢!不吶!一點半以前不出門。
好像她在心裡給她的猶疑立下這個界限。
最後鐘敲了:
——好啦,Andiamo,Caro Mio!(Andiamo,Caro Mio!是義大利語,意為:「我們走吧,我親愛的!」)
她最後收拾一次她頭上的絛帶,囑咐戴勒芬幾句。
——小姐回來用晚飯嗎?
——做什麼回來?我們一塊兒到什麼地方用晚飯,到英吉利咖啡館,隨你喜歡的地方!
——好吧!
她的小狗圍著她吠。
——我們可以帶它們去,不成嗎?
福賴代芮克親自把它們抱上馬車。這是一輛出租的「柏林」(柏林是德國京都柏林興起的一種馬車,四輪、轎式、玻璃窗、前後有座。),駕著兩匹快馬,隨著一個車夫;他讓他的聽差站在座位後面。女元帥似乎滿意他的殷勤;她一坐下,就問他最近到阿爾魯那邊去了沒有。
福賴代芮克道:
——有一個月沒有去了。
——我吶,我前天碰見他的,他今天說要來的。可是他樣樣倒霉,又是一場官司,我也不知道怎麼一回子事。這人多好笑!
——可不!非常好笑!
福賴代芮克做出不關心的模樣接著道:
——倒說,你還跟……你怎麼稱呼他的?……那個先前唱歌的,戴勒瑪爾來往嗎?
她冷冷地回道:
——不!吹了。
那麼,他們的破裂無疑了。福賴代芮克覺得自己有了希望。
他們緩緩走下布乃達區;因為是星期日,街是荒涼的,好些資產者的面孔露在窗後。馬車漸漸走快了;輪子的響聲引動過往行人扭回身子,車篷放下了,皮閃耀著,聽差弓起身,兩隻長毛小狗靠在一起,仿佛兩個鼬皮手筒,放在墊子上。福賴代芮克隨著車帶搖擺。女元帥向左向右轉著頭微笑著。
她的珠光草帽繞著一道黑花邊。斗篷的風帽隨風蕩漾;一把丁香紫的緞傘,頂子尖尖活像一座寶塔,給她遮住太陽。
福賴代芮克輕輕拿起她另一隻手,左手上戴著一個表鏈樣式的金鐲,道:
——小手指頭多招人愛!呀,真玲瓏;從哪兒來的?
女元帥道:
——噢!我早就有了。
年輕人一點不反駁這句虛偽的答話。他著眼在「利用環境」。他一直握著她的腕節,在手套和小袖之間,把他的嘴唇擱上去。
——完了吧,人家要看見我們的!
——得啦!這有什麼要緊?
穿過協和廣場,他們沿著會議碼頭和畢利碼頭走,其中一座花園有一棵柏樹。羅莎乃特以為里邦在中國;(里邦是敘利亞的大山,以出產柏樹著名。)她笑自己沒有知識,求福賴代芮克教她一點地理。隨後,把陶喀代羅丟在右手,他們走過葉納橋,最後在校場中央停住,靠近別人已經在跑馬廳排好的馬車。
草崗上站滿了窮人。有些好奇地站在軍官學校的陽台;騎手重量檢定處外面的兩座棚,附近的兩座看台,還有國王看台前面的一座看台,擠滿了一群時髦裝束的男女,從他們的風度可以看出他們對這種不過時的娛樂還有敬心。那時節,看賽馬的人比較有限制,外表不像如今這樣粗俗;那是鞋套帶、絨披肩和白手套時代。婦女穿著長袍,顏色煊麗,坐在台階,仿佛大堆的花,中間夾著男人深色的衣服,這裡那裡,仿佛好些黑點子。不過,所有的視線轉向那位著名的阿爾及利亞人,布·馬薩(布·馬薩,約生於一八二〇年,是阿爾及利亞的一位宗教領袖,一八四五年,激勵本地人,反對法國的遠征。一八四七年四月十三日,戰敗出降,他被囚禁在巴黎。一八四八年,脫逃未成,不久為拿破崙三世赦放,入土耳其,死於軍伍。),介乎兩位參謀,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坐在一座特別看台。Jockey-Club的看台全是一些嚴肅的先生。
最熱心的觀眾,坐在底下,緊鄰馬道,有兩排架繩的小柱攔著;在這條走道圈成的卵形大場子中間,賣可可的搖著他們的木鈴,有的賣節目單,有的吆喝雪茄,兜起一大片嗡嗡的響聲;軍警踱來踱去;一架掛在全是號碼的柱子上的鐘響了起來。五匹馬露了面,大家回到看台。
然而,對面,好些盤旋的厚雲塊拂著榆樹的梢頭,羅莎乃特害怕要下雨。
福賴代芮克道:
——我有雨傘。
隨後舉起箱子,裡面一隻籃子盛著好些吃食,他接著道:
——還有一切消遣的東西。
——好極了,我們誰也懂得誰!
——將來懂得還要深,不對嗎?
她紅了臉道:
——也許吧!
穿著綢衫的騎手打算排齊他們的馬,雙手挽住它們。有人落下一面紅旗。於是五位騎手俯在馬鬣上,出發了。起初他們擠做一堆;不久,放長了,你離開我,我離開你;穿黃衫的在第一遭險些跌倒了;許久,大家看不出費里和提畢誰占先;隨後,陶穆·浦斯在領頭;然而,自初落後的克老布·司提克,追上它們第一個到,把查理先生丟了兩匹馬的距離;誰也想不到它第一;大家呼喊著;腳頓得木板房子直搖晃。
女元帥道:
——多開心!我愛你,我的寶寶!
福賴代芮克不再懷疑他的幸福;羅莎乃特的末一句話證實一切。
離他一百步遠,在一輛「米老爾」(米老爾是一種馬車,四輪、兩座、有篷。這原來是英文,「大人」的意思。)裡面,露出一位夫人。她探出車門,隨即趕忙縮進去;這樣來了好幾次;福賴代芮克辨別不出她的面模。一種疑心兜住他,他覺得這是阿爾魯夫人。不可能,真的!她為什麼來?
他走下馬車,推託到騎手重量檢定處閒溜溜。
羅莎乃特道:
——你簡直不懂得服侍女人!
他不理她,向前走開。那輛「米老爾」轉過頭,走了。
就在同時,西伊抓住福賴代芮克。
——好呀,親愛的!怎麼一個好法?余掃乃在那邊!你聽我講!
福賴代芮克打算甩開身,趕上那輛「米老爾」。女元帥做記號叫他回到她身邊去。西伊瞥見她,執意要問她一句好。
祖母的喪服滿期之後,他實現了他的理想,「有了來歷」。蘇格蘭的花背心、短上衣、薄底鞋面結著大花,帽帶里插著入場券,他所謂的「時髦」花樣,一種模仿英吉利和槍手的花樣,可謂一樣不缺。他先埋怨校場,跑馬的草地可憎,隨後談起尚狄伊的賽馬和發生的好笑的事,發誓他能夠在半夜十二點鐘一下一下敲的時節喝十二杯香檳酒,提議和女元帥打賭,輕輕撫摸她的毛毛狗;另一個肘子拄著車門,他繼續談些無聊的事,他手杖的托手噙在嘴裡,腿叉開挺直了腰。福賴代芮克在他旁邊吸著煙,用心發現那輛「米老爾」的下落。
鐘響了,西伊走開;羅莎乃特盼他走開,說他十分惹厭。
第二次競賽沒有什麼特別,第三次也平常,只有一個人叫舁床抬了出去。第四次比較有趣,八匹馬在搶巴黎市的獎品。
看台的觀眾爬上凳子。有的站在馬車當中,手裡拿著小望遠鏡,瞭望騎手忽前忽後的變化;就見他們排得活像好些紅點子、黃點子、白點子、藍點子,和靠近跑馬廳樓塔的群眾一樣長。遠遠看去,他們的速度並不厲害;跑到校場的另一端,他們簡直像是放慢了,不是往前跑,倒是溜下去,馬肚子碰到地,不過腿伸直了,並不彎曲。但是他們很快就跑過來,變大了;他們一陣旋風掃過去,地面顫著,石子飛了起來;空氣鑽進騎手的衣衫,把它們弄得帆一樣在動;他們連連揮起皮鞭,打著馬,奔向終點的柱子。號碼摘下來,新的吊上去;在拍掌歡呼之中,勝利的馬一直踱到騎手重量檢定處,一身的汗,直著腿,垂下脖子,同時騎它的人,活像要在鞍子上咽氣,兜住自己的兩脅。
一場爭辯稽遲了末一次的出發。觀眾感覺無聊,散開了。成群的男子在看台底下閒談。話很隨便;有些上流婦女看見自己鄰近的摩登女郎,怕人毀謗,便走了。
這裡還有舞場的舞星、街頭的女戲子;——最受賞識的可不就是最美的。一個滑稽劇作家喚做娼妓的路易十一的老嬌爾吉娜·歐拜爾,臉塗成鬼樣子,不時發出一種類似哼唧的笑聲,倒在她長長的「喀萊實」裡面,披著一條貂皮圍巾,和在大冬天一樣。打官司打出了名的羅穆叟夫人,霸住一輛「布賴克」(布賴克是一種敞車,四輪,前有高座,後為兩排長凳。)的前座,和好些美利堅人在一起;還有戴乃絲·巴實呂,擺出她哥特處女的神氣,十二條花絛塞滿一輛「艾司喀爾高」(艾司喀爾高是一種輕巧馬車。),沒有護篷,倒有一個栽滿了玫瑰的盆架。女元帥妒忌這些風頭;為了招人注目,她做出強烈的姿勢,聲音提得十分高。
有些上流人認識她,遠遠向她致敬。她一邊回答,一邊把他們的名字告訴福賴代芮克。全是些伯爵、子爵、公爵、侯爵;他把頭揚起,因為四外的眼睛對他的好運都表示一種相當的敬意。
西伊站在他周圍中年人的圈子,顯出同樣快活的神氣。他們騎在馬上微笑,仿佛在取笑他;最後他打了一下最老的同伴的手心,向女元帥這邊走來。
她假裝餓瘋了,在吃一片肥肝;福賴代芮克由於聽話,學她,膝頭放著一瓶酒。
那輛「米老爾」又出現了,正是阿爾魯夫人。她的臉色非常蒼白。
羅莎乃特道:
——給我香檳喝!
她儘量往高里舉她的滿杯酒,喊道:
——噢嗐!看那邊!正經女人,我保護人的太太,噢嗐!
笑聲在她的四周響著,那輛「米老爾」不見了。福賴代芮克揪住她的袍子,預備大發脾氣。可是西伊站在面前,姿勢和方才一樣;他帶著一種加強的信心,邀羅莎乃特就在當夕去用晚餐。
她答道:
——不可能!我們要一塊兒到英吉利咖啡館去。
福賴代芮克好像什麼也沒有聽見,不作聲;西伊露出一副失望的神情,離開女元帥。
就在他靠住右邊車門站著同她說話的時候,余掃乃忽然在左邊出現,聽到了英吉利咖啡館這句話:
——這是一個漂亮地方!到那邊用點兒便飯,怎麼樣?
福賴代芮克道:
——隨你便好了。
他跌進「柏林」的角落,望著天邊那輛「米老爾」消失,感到適才發生了一件不可挽救的事,丟掉了他偉大的愛情。另一位在這裡靠近他,欣喜而容易的愛情!不過,倦了,充滿了矛盾的欲望,簡直不清楚他要什麼,他感到一種廣泛的憂鬱,一種想死的心情。
他抬起頭,響起一大陣嘈雜的步聲和語聲;野孩子們跨過小柱的繩索,過去端相看台;人散了。雨點落下來了。車輛行進的困難增加了。余掃乃不見了。
福賴代芮克道:
——哎,倒更好!
女元帥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接下去道:
——你歡喜一個人?
同時,他們面前過來一輛華麗的「朗斗」(朗斗是德國朗斗地方興起的一種馬車,四輪、身長,篷有兩個,起落隨意。),亮晶晶的銅鋼,駕著四匹馬,「斗孟」樣式,兩個穿著金繸子絨上裝的騎手吆著。黨布羅斯夫人靠近丈夫,馬地龍坐著對面另一條凳子;三個人全顯出驚奇模樣。
福賴代芮克向自己道:「他們認出我來了!」
羅莎乃特還要停一停,看看過往的車馬。阿爾魯夫人也許會再露面。他向車夫喊道:
——走呀!走呀!往前去!
那輛「柏林」奔向愛麗舍林道,雜在別的馬車當中:「喀萊實」、「布芮司喀」、「屋爾特」、「湯代穆」、「提勒玻芮」、狗車、有酒意的工人唱著歌的皮簾貨車、家長親自小心駕著的「半福」。塞滿了人的「維多利亞」裡面,有些男孩子坐在別人的腿上,兩條腿搭在外邊。呢座的大「顧白」拖著些打盹的老寡婦散心:要不然,過來一匹名貴的「司陶潑」,挽著一輛謝斯,又簡單,又妖媚,活像一個花花公子的黑禮服。(布芮司喀是一種俄羅斯馬車,輕靈、敞開。 屋爾特是一種英國馬車。 湯代穆是一種英國敞車,駕兩馬,前後成一直行。 狗車是一種英國馬車,專備裝運獵犬之用。 半福是一種四輪馬車,駕一馬。 維多利亞是一種輕便敞車,四輪。 司陶潑是一種名貴的馬,英國種。 謝斯原本是椅子的意思,又有轎子的意思,現在指輕便的馬車而言。)然而雨越發大了。大家打開雨傘、陽傘、雨衣;大家遠遠喊著:「好呀!——怎麼樣?——是啦!——不吶!——回頭見!」你去了,我來了,中國影戲一樣快。福賴代芮克和羅莎乃特不言語,看見那些輪子不斷在身邊旋轉,感到一種呆滯的心情。
有時候,馬車前後太擠了,好幾行全同時停住。於是,你靠近我,我靠近你,彼此打量。好些不關心的視線從徽板的邊沿投向群眾;好些妒忌的眼睛在車廂發亮;好些譏訕的微笑回應頭部驕傲的姿態;好些張大的嘴表示痴騃的讚美;這裡那裡,有些在路當中溜達的人,往後一跳,閃避一位從馬車中間馳出的騎士。隨後,一切重新開始行動;車夫鬆開韁繩,放低他們的長鞭;馬有了生氣,搖著它們的馬銜索,往四外丟沫子;濕淋淋的屁股和鞍韂在夕陽穿過的水汽之中冒汽。走過凱旋門,就見露出長長一排,人一樣高的發著赭色的燈光,照著輪子的轂軸、車門的扶手、車轅的末梢、鞍子的背環熠耀;在大林道——活似一道河,蕩漾的是馬鬣、衣服、人頭——兩側,樹像兩堵綠牆,立在雨里發亮。上面藍藍的天重新在若干地方出現,如同緞子一般柔滑。
福賴代芮克不由想起那些已然遙遠的日月,他妒忌那不可言表的幸福,坐在這樣一輛馬車裡,挨著這樣一位女人。如今他有了這種幸福,並不因而更愉悅。
雨已經不下了。在公用庫柱子中間避雨的,全走掉了。在王街散步的,重新走向馬路。外交部衙門前面,台階上站著一排看熱鬧的。
上到中國浴室的頂端,馬路有了窟窿,「柏林」放慢了。一個披著灰赭色大衣的男人沿著走道邊走路。輪子底下激起來的泥水濺到他的背上。他扭轉身,大生其氣。福賴代芮克的臉蒼白了;他認出是戴樓芮耶。
到了英吉利咖啡館門口,他打發掉馬車。羅莎乃特先走上去,他付錢給車夫。
他在樓梯遇見她和一位先生談話。福賴代芮克挽起她的胳膊。不過,在走廊中間,又有一位先生攔住她。
她道:
——你先走吧!我是你的!
他一個人走進房間。從兩扇打開的窗戶,瞥見對面店鋪十字窗邊的男女。在要乾的地瀝青上,大塊的光色顫慄著;陽台邊沿放著一棵木蘭,薰香了整個房間。這種馥郁和這種清新的空氣放鬆他的神經;他倒在鏡子底下的紅睡椅上。
女元帥回來了;她吻著他的前額道:
——難受吶,可憐的咪咪?
他回道:
——也許是!
——不就是你一個,算了吧!
這句話的意思是:「讓我們忘掉各人的難受,在一起快活吧!」
隨後,她拿一片花瓣放在她的嘴唇中間,伸給他吻吻。這種雅致、差不多淫蕩的溫柔的動作,打動福賴代芮克的心。
他想著阿爾魯夫人道:
——為什麼你給我苦吃?
——我,給你苦吃?
她站在他前面,看著他,鎖住眉,兩手放在他的肩頭。
他的道德、他的怨恨統統陷進一片無底的懦怯。
他把她挽到他的膝上,接下去道:
——因為你不要愛我嘛!
她由他做去;他用兩隻胳膊圍住她的身子;她絲袍的窸窣燃起他的情慾。
余掃乃的聲音在走廊響著:
——他們在哪兒?
女元帥急忙站起,過去坐在房間的另一頭,拿背向著門。
她要了些牡蠣;彼此就座。
余掃乃並不快活。由於每天做各式各樣的題目,讀許多報紙,聽許多議論,發表許多炫人的不三不四的見解,他臨了丟掉事物正確的觀念,他微弱的火花弄瞎了他自己。往年舒適,然而如今艱窘的生活的煩難,把他丟在一種永遠騷動的情態;他的無能為力(他不肯承認)讓他愛鬧氣,好譏諷。因為《奧薩伊》,一出新舞劇,他攻訐跳舞,因為跳舞,他攻訐歌劇院;隨後,因為歌劇院,他攻訐義大利人,如今換了一隊西班牙戲子,「活像大家還沒有嘗夠喀斯地耶!」福賴代芮克對西班牙浪漫的愛好起了反感;為了打斷談話,他探聽法蘭西學院的消息,艾德嘉·吉乃和米茨凱維奇新近被排擠出來。然而余掃乃,讚賞德·麥斯特先生,擁護當道和唯心論。不過,他又不相信最有憑證的事實,否認歷史,非駁最確實的東西,甚至聽見幾何學這個名詞,就嚷起來:「幾何學,瞎說八道!」一邊模仿戲子的談吐舉止。散維耳特別是他的樣本。(艾德嘉·吉乃(一八〇三年——一八七五年)是法國的詩人、哲學家兼史家。一八三二年,他曾經預言普魯士將代奧地利而在德意志得勢,結局必為法蘭西摧毀。一八三三年,他發表他的宗教詩劇《阿哈斯外呂斯》,一八四二年在法蘭西學院主講,助史家米實萊攻擊耶穌教,甚至天主教,糾紛時起,一八四六年被政府中止講授。一八四八年,參加革命,推翻路易·菲力普,當選為極左派議員。拿破崙三世復辟,流放國外,直到普法之戰,重返祖國。 米茨凱維奇(一七九八年——一八五五年)是波蘭的大詩人;一八三四年,發表他的民族史詩《塔杜施先生》;一八四〇年,被聘擔任法蘭西學院的斯拉夫講座;一八四五年,因政治關係,政府解聘。 德·麥斯特(一七五三年——一八二一年)是法國的著名宗教論者。他的年月大半在俄羅斯度過。一八一九年,發表《教皇論》,他主張教皇是人間權威的中心和泉源,挽救社會和宗教的紛亂,唯一的方法是擁護宗教階層。一八二一年,他的遺著《聖彼得堡夜語錄》問世。他反對唯物觀,擁護國家主義,否定革命。 散維耳即毛賴勒(一八〇〇年——一八五四年)是王宮劇院的喜劇演員,善於模擬種種愚騃人物。)
這些廢話膩透了福賴代芮克。一不耐煩,他的靴子踢到桌子底下的毛毛狗。
兩條狗全討厭的樣子吠著。
他驟然道:
——你應該把它們打發回去才是!
羅莎乃特沒有可托的人。
於是,他轉向浪子。
——瞧,余掃乃,該你盡忠了!
——噢!是的,我的小人人!那就真可愛了!
余掃乃不等央求,就出去了。
他用什麼還他的好意呢?福賴代芮克想也不想。他正要開始享受,一個夥計進來了。
——小姐,有人要見你!
——怎麼!還有人?
羅莎乃特道:
——我還是看看的好!
他渴望她,需要她。他覺得這種離棄仿佛一種瀆職,幾乎是一種粗野的舉止。她究竟要怎麼著?難道還沒有凌辱夠阿爾魯夫人?至於這位吶,活該!如今,他恨所有的婦女;嗚咽噎住他,因為他的愛情不為人賞識,他的肉慾又受了騙。
女元帥回來了,給他引見西伊:
——我請了先生來。我做得對,不是嗎?
——還用說!當然啦!
福賴代芮克,帶著一種被處決的囚犯的微笑,做手勢請公子坐下。
女元帥開始瀏覽菜單,看見怪名目就停住。
——我們吃,我想,黎希留纏頭家兔和奧爾良布丁,怎麼樣?
西伊嚷道:
——噢!不要奧爾良!
他是正統派,以為自己說了一句漂亮話。
她接著道:
——你喜歡尚保爾比目魚嗎?
福賴代芮克厭憎這種禮貌。
女元帥僅僅給自己要了一份切現成的牛排、蝲蛄、地菌、菠蘿蜜生菜、香花騷爾拜。
——我們回頭看好啦。總有得吃。啊!我倒忘掉了!給我一盤大腸!不要帶蒜的!
她把夥計叫做「小伙子」,用她的刀敲玻璃杯,拿她的麵包屑子扔向天花板。她要馬上就喝布爾高涅酒。
福賴代芮克道:
——一般開始是不喝這酒的。
按著子爵的意思,有時候也這樣喝的。
——沒有的話!從來沒有過!
——哪兒的話,我敢說有!
——啊!你看!
伴著她這句話的視線表示:「這是一個闊人,這位,聽他講好了!」
同時,門每分鐘全在開動,夥計們嚷著,隔壁房間一架壞透了的鋼琴,有人在彈迴旋舞。隨後,說到賽馬,大家談起騎法和兩種敵對的學說。西伊辯護博謝,福賴代芮克辯護奧爾伯爵,羅莎乃特聳肩膀。(博謝(一八〇五年——一八七三年)最初在一個馬戲班工作,出而為人騎師,自創一種騎術,著有《新騎術》(一八四二年)等。 奧爾伯爵(一七九八年——一八六三年)是路易十八與查理十世的騎師,後充叟穆爾騎兵學校的教官,著有《騎術論》(一八三四年)等。他的理論雖說不及博謝那樣普遍採用,他被推為十九世紀最典型的騎士。他是子爵,福樓拜把他誤為伯爵。)
——夠了,我的上帝!他比你內行多了,算了吧!
她咬著一顆石榴,肘子拄著桌子;她面前的蠟燭迎著風打顫;這道白光透進她珠色的皮膚,把她的眼皮映成玫瑰色,映著她的眼球發亮;水果的紅和她嘴唇的紅合在一起,她玲瓏的鼻孔翕張著;她全身子有什麼粗野、酩酊、沉溺的東西郁窒福賴代芮克,同時激起瘋狂的欲望。
隨後她用一種平靜的聲音,問那輛大「朗斗」(用人的制服是栗色)屬於誰。
西伊回道:
——是黨布羅斯伯爵夫人的。
——他們很闊,不是嗎?
——噢!很闊!雖說黨布羅斯夫人也不過是一個布特隆姑娘,一個縣長的女兒,財產平平而已。
她的丈夫,正相反,一定承受了好幾份遺產,西伊一份一份數著;他和黨布羅斯來往,曉得他們的歷史。
福賴代芮克要他不快活,一意反駁他。他堅持黨布羅斯夫人的母姓是德·布特隆,證明她是貴族。
女元帥倒向沙發道:
——管它吶!我真想弄她那樣一輛馬車!
袍子的袖口往上滑了滑,她的左腕露出一隻鑲著三顆瑪瑙的鐲子。
福賴代芮克瞥見了。
——瞧!可是……
他們三位互相望著,臉全紅了。
門輕輕開了一半,露出一頂帽子邊沿,隨後余掃乃的半個身子。
——對不住,打攪了你們,情人兒!
但是,他收住口,想不到會看見西伊,還占了他的座位。
夥計另拿了一份刀叉;他餓極了,隨意就殘肴中間,從一個盤子抓起肉,從一個籃子抓起水果,一隻手拿酒喝,另一隻手揀菜吃,一邊還講著他的使命。兩隻狗送回去了。家裡沒有什麼事。他發現女廚子和一個兵在一起,假故事,純粹造來聳人聽聞的。
女元帥從鉤子上取下她的帽子。福賴代芮克奔過去捺鈴,遠遠向夥計喊道:
——一輛車!
子爵道:
——我的車在哪。
——可是,先生!
——不過,先生!
他們看進彼此的瞳孔,兩個人的臉色全白了,手哆嗦著。
最後,女元帥拿起西伊的胳膊,指向桌邊的浪子道:
——你看管著他吧!他要撐死了。我不忍心看他為我的小狗盡忠,連命也賠到裡頭!
門合住了。
余掃乃道:
——哎,怎麼回子事?
——哎,怎麼回子事?
——我先以為……
——你先以為怎麼?
——你不……?
他用手勢補足他的話。
——不!沒有的事!
余掃乃不再堅持了。
他邀自己來用飯,有一個目的。他的雜誌已經不叫做《藝術》,而叫做《勒·福朗巴爾》了,帶著這句:「炮手,是你們的!」一點不起色,他有意把它改成一個周刊,獨自經營,不要戴樓芮耶幫忙。他談起舊安排,披露他的新計劃。
福賴代芮克,不用說,聽不明白,回了一些不著邊際的話。余掃乃從桌子上抓起好幾枝雪茄,道:「再會,我的好朋友,」走掉了。
福賴代芮克要賬單來看。賬單很長;胳膊搭著揩布,夥計等他付錢,就見另外一個夥計,一個活像馬地龍的雪白面孔的人,過來向他道:
——對不住,櫃檯忘記添上車錢了。
——什麼車?
——方才那位先生送小狗用的車。
夥計的臉拉長了,好像哀憐這可憐的年輕人。福賴代芮克真想給他一記耳光。他把找下來的二十法郎當小賬給了他。
拿揩布的夥計,鞠了一大躬道:
——謝謝,老爺!
福賴代芮克第二天用來咀嚼他的忿怒和他的挫辱。他怪罪自己沒有給西伊一記耳光。至於女元帥,他發誓不再看她去了;和她一樣美的女人另外有的是;既然弄這些女人得有錢,他打算拿他的地價在交易所賭一下子,他會闊的,他要用他的華貴壓倒女元帥和所有的人。臨到黃昏,他納罕自己沒有想到阿爾魯夫人。
「更好!有什麼用?」
第三天,才八點鐘,白勒南就看望他來了。起初他讚美家具,說了些阿諛話。隨後,忽然道:
——你看賽馬來的,星期天?
——是的,哎!
於是畫家指斥英吉利馬的解剖,恭維翟芮苟的馬,巴爾泰龍的馬。(翟芮苟(一七九一年——一八二四年)是法國的畫家,所畫富有動作情感,素描用色均以膽大見稱。他在英國研究馬的姿態,第一個把奔馳的行動介紹到法國的繪畫。 巴爾泰龍是古代雅典著名的女神廟,現已殘毀,所余精華多在英國博物館保存。浮雕之中,有一幅為若干騎士御馬狀。)「羅莎乃特跟你在一起來的嗎?」他開始巧妙地譽揚她。
福賴代芮克的冷淡讓他感到尷尬。他不曉得怎麼樣提起畫像才好。
他原先第一個意思是畫提香那樣一張畫像。然而,模特兒的複雜的顏色漸漸迷誘住他;他便一塊漿子、一刷子光,信手加上去。起初羅莎乃特還熱衷;她和戴勒瑪爾的幽會中斷了畫像,給白勒南留下洋洋自得的時間。隨後讚美平息了,他問自己,他的畫是否還可以放大。他重新去看提香的畫,明白距離,承認自己錯誤;他開始把他的輪廓又描簡單了些。隨後一點一點,他把頭部和背景的色調這裡去掉一塊,那裡攙上一塊,臉顯得堅定了,陰沉的地方也有了力量;一切似乎遒勁了。女元帥終於又來了。她擅自提出異議;畫家自然不肯讓步。他嫌她胡鬧,大生其氣,回頭他向自己道,說不定她對。於是產生了疑惑,思緒紛繁的時期,胃痙攣、失眠、發燒、厭憎自我,全來了;他鼓起勇氣又畫了幾筆,然而,不上勁兒,覺得他的工作十分沒意思。
他如今僅僅埋怨展覽會不該拒絕,隨後怪罪福賴代芮克不來看看女元帥的畫像。
——我管她什么女元帥不女元帥!
這樣一句宣言鼓起他的勇氣。
——你相信這蠢傢伙如今不關心那幅畫了嗎?
他所沒有說的,是他向她要一千艾居來的。其實女元帥根本不關心將來誰付錢,指望從阿爾魯那邊弄到更切要的東西,沒有同他談過這幅畫。
福賴代芮克道:
——好,阿爾魯呢?
她打發他去見他來的。舊畫商不認賬。
——他堅持這屬於羅莎乃特。
——說實話,這是她的。
白勒南回道:
——怎麼!是她打發我來找你的!
要是他信得過他作品的優良,他也許不會想到打他的算盤。可是一筆款(一筆大款)總該打消批評,重新堅定他的信心。福賴代芮克怕麻煩,客客氣氣,問他價錢多少。
數目不近情理惹起他的反感,他回道:
——沒有的話,啊!沒有的話!
——無論如何,你是她的情人,是你要我畫的!
——對不住,我是中間人!
——可是,我不能夠替人守它一輩子!
畫家發了脾氣。
——啊!我不信你這麼貪錢。
——你那麼吝嗇!再見!
他剛出去,賽耐喀就來了。
福賴代芮克慌了,舉止不安起來。
——有什麼事?
賽耐喀講起他的故事。
——星期六,將近九點鐘,阿爾魯夫人接到一封信,叫她到巴黎去;湊巧手邊沒有一個人到克羅伊喊一輛馬車來,她心想叫我去走一趟。我拒絕了,因為這不是我的職務。她去了,星期天晚晌就回來。昨天早晨,阿爾魯忽然來到工廠。那個波爾多女人訴冤了。我不曉得他們怎麼商量來的,不過他當著大家摘下她的罰金。我們吵了一頓。總之,他算清我的賬,我到了這兒!
隨後,一字一字地道:
——再說,我不懊悔,我盡了我的責任。不管怎麼樣,這全由於你。
福賴代芮克害怕賽耐喀猜出他的心事,喊道:
——怎麼?
賽耐喀什麼也沒有猜到,因為他接著道:
——這就是說,不是你的話,我也許找到更好的事。
福賴代芮克感到一種疚心。
——如今我能夠怎麼樣幫你的忙?
賽耐喀要他給自己謀一個隨便什麼職業,一個位置。
——這在你是容易的。你認識那麼多人,聽戴樓芮耶講,你認識黨布羅斯先生。
提到戴樓芮耶並不引起他的朋友的好感。自從校場遇見黨布羅斯夫婦以來,他沒有去看他們的意思。
——我在這一家子還不夠熟到舉薦人。
民主黨人咽下這個拒絕,靜了一分鐘道:
——這一切,我相信來自波爾多女人,也來自你的阿爾魯夫人。
這個「你的」從福賴代芮克的心頭剔去他留下來的那點點兒好意。不過,由於禮貌,他把手伸向他寫字檯的鑰匙。
賽耐喀止住他。
——謝謝!
隨後,忘記他的窮苦,他談起國家大事,國王誕日濫發的十字勳章、內閣的變更、當時物議紛紜的諸亞爾和白尼耶事件,攻擊資產階級,預言革命要來。(諸亞爾是巴黎的一個銀行家,用了十五萬法郎,進行賄選,一八四七年二月十七日被法院檢舉,判處有罪。 白尼耶是一個高級軍需官,一八四五年五月三十一日去世,被人發覺吞沒三十萬法郎公款。次年六月五日,有朗玉乃者,向政府告發,眾議員組織委員會調查,結果下屬兩名撤職。)
一把掛在牆上的日本的波狀快刀引起他的注意。他摘下它,看看它的把子,然後帶著一種厭惡的神氣,把它拿到安樂椅。
——好啦,再會!我得到勞賴特聖母院去一趟。
——怪氣!做什麼去?
——今天是高德福窪·卡芬雅克的周年死祭。(高德福窪·卡芬雅克(一八〇一年——一八四五年)是法國一個熱誠的民主黨,參加七月革命,其後不滿意路易·菲力普的設施,組織各種革命團體,積極推展行動。一八三四年被捕,拘囚監牢,次年設法逃往英國。一八四一年返國,與《改革日報》合作,一八四三年,當選為人權社主席,為人人所公認的理想領袖。一八四五年五月五日,他不幸死於肺病,送殯者不可以數計,政府極力防範,唯恐釀為暴動的行列。他的墳冢在孟馬爾特,紀念雕像於一八四七年建成,純樸動人,為呂德的傑作。)他死於工作,他!可是全沒有完……誰知道?
賽耐喀毅然伸出手。
——我們也許永遠不會見面了!再會!
這句重複了兩遍的再會、他端詳刺刀時節的皺眉、他的容忍,尤其是他嚴肅的神氣,不由引起福賴代芮克的思慮,不久他不往這方面想了。
就在同一星期,勒·阿弗爾的公證人給他送來他的田價,十七萬四千法郎。他分成兩份,第一份拿去做公債,第二份交給證券買賣經紀人在交易所冒險。
他在時髦的酒館用飯,到劇院走走,想法子消遣,同時余掃乃給他寫來一封信,快快活活地講起:女元帥在賽馬的第二天就打發掉西伊。福賴代芮克覺得痛快,並不追問浪子為什麼告訴他這個故事。
機會要他三天之後遇見西伊。這位公子滿不在乎,甚至請他下星期三吃飯。
那天早晨,福賴代芮克接到執達吏一件照會,查理·約翰·巴狄斯特·吳墜先生告訴他,根據法院的判決,坐落白勒維耳的一所房產,原先屬於雅克·阿爾魯先生的,如今歸他所有。他準備償付售價二十二萬三千法郎。但是,同一公文指出,原不動產的抵押價超過售價,福賴代芮克的債權因而完全喪失。
毛病全在沒有按時去重新登記一下抵押。阿爾魯原說親自辦理,隨後忘掉了。福賴代芮克惱怒上來。等他怒氣消了:
「得啦,過後……什麼!這要能夠搭救他,便宜他!我不至於為這餓死!別想它了!」
可是,翻動他桌子的紙張,他碰到余掃乃的信,瞥見信後的附言,他第一次沒有看見。浪子要五千法郎,不多不少,好叫雜誌發展。
「啊!這傢伙麻煩死我!」
他寫了一個便條,老實不客氣地拒絕了。寫完了,他穿好衣服到金屋去。
西伊介紹客人,先從最受敬仰的一位碩大的白頭髮先生開始:
——吉勒拜爾·代·歐勒乃侯爵,我的教父。
他隨後道:昂塞勒穆·德·佛爾尚保先生(這是一個金黃頭髮纖弱的年輕人,頭已經禿了);其次,指著一個行動單純,有四十歲的人:「約瑟·包福樂,我的表兄;這一位是我從前的先生,外蘇先生,」模樣一半仿佛車夫,一半仿佛修道院學生,一把大髯,一件長外衣,只有一粒鈕子在下面扣住,就像胸口搭著一條圍巾。
西伊還在等一位高曼男爵,「他也許來,沒有一定。」他似乎有些不安,每分鐘出去看看;最後,臨到八點鐘,他們走進一間燈火輝煌,對於來客的數目太大的飯廳。西伊特意為了排場選的。
依照法蘭西的舊時尚,桌上排滿了銀盤,當中放著一個盛花果的鍍銀托架;沿邊四周全是鹹肉調味的小碟;相隔不遠,便是些冰凍的玫瑰酒罈子;五個高低不同的玻璃杯擺在各人的盤子前面,還有好些不知道用法的東西,千百件玲瓏的佐餐用品;——單說頭道菜就有:蘑菇汁鱘魚頭、匈牙利金黃色燒酒、約克火腿、熏畫眉、烤鵪鶉、白沙麥勒(約克是英格蘭北部最大的一郡,以火腿著名。 白沙麥勒即路安泰勒侯爵,一七〇三年去世,司理路易十四的御膳。他發明一種白汁,澆灌菜餚,有濃淡兩種,即以人名。)肉點心、煎紅竹雞,同時在這一切的兩梢,還有拌著地菌的馬鈴薯片。一盞掛燈和若干燭架照亮這掛紅錦緞的房間。四個穿黑禮服的僕役站在羊皮椅背後。一看這種景象,客人叫喊起來,特別是那位教員。
——我們東道的作法,說實話,真叫瘋了!這太美了!
西伊子爵道:
——這?得了!
調羹一動,他就道:
——哎,我的老代·歐勒乃,你到王宮劇院,看《父親和門房》了嗎?
侯爵答道:
——你曉得我沒有時間!
他的早晨用來聽一課種植學,晚晌在農耕俱樂部消磨,下午在農具製造廠研究。一年有三季住在散東吉,他利用京城的旅行來學點兒東西;他的寬邊帽放在一個几上,盛滿了小冊子。
但是西伊瞥見佛爾尚保先生不肯喝酒:
——喝吧,娘的!你連你這麼一頓童子飯也沒有膽子對付!
聽見這話,大家鞠躬向他道喜。
教員道:
——那位姑娘可愛,我相信?
西伊喊道:
——可愛之至!反正他不對;糟透了,結婚!
歐勒乃回道:
——你說隨便了些,我的朋友。
同時,想起他死去的女人,一顆眼淚在他的眼睛裡滾動。
佛爾尚保一連重複了好幾次,嘲笑道:
——你自己也有這一天的,你也有這一天的!
西伊不承認。他更愛自己尋樂,「和在攝政時代一樣。」他想學學踢人的本領,去拜訪老城的下流酒店,如同《巴黎的秘密》中的羅道爾夫親王;(《巴黎的秘密》是法國通俗小說家歐仁·蘇(一八〇四年——一八五七年)的名作,一八四二年開始在《世紀日報》發表,一八四三年登完,成書問世,是所謂報章小說的典範。內容為巴黎的下層社會,人物或善或惡,異常誇張,一言一行,無不反映社會的乖戾。情節緊張如鬧劇,揭露社會罪惡,促成一八四八年革命如喬治·桑,而文筆粗疏。一八四三年,改編為五幕劇,在聖馬丁門劇院上演,轟動一時。馬克思、恩格斯對這部小說有批判文章。 羅道爾夫親王是裡面神秘的英雄,援善懲惡,救苦救難有如菩薩。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美好而英武,品德高貴而出語鄙俚。他在貧民窟遇見他的私生女(淪為女丐,以賣歌為生),救回宮廷,她卻心碎而死。)他從衣袋拿出一管泥菸斗,粗聲惡氣地指使僕役,拚命喝酒;他要人誇他識貨,詆毀所有的菜。他甚至回了地菌,教員雖說愛吃,卻卑聲媚氣道:
——這頂不住令祖母大人的雪花蛋!
他隨即和他的農學者鄰居閒談,後者以為鄉居有許多好處,僅僅為了教養他的女兒,讓她們嗜好簡單也值得。教員讚美他的見解,逢迎他,以為他對他的學生有影響,私下希望做他的管家。
福賴代芮克來的時候,就對西伊一肚子不高興;他的傻模樣消了他的氣。不過他的姿態、他的面孔、他的全個兒身子讓他想到英吉利咖啡館的晚餐,越來越刺激他;他聽著那位約瑟表兄低聲的貶詞,一個沒有產業的小伙子,喜歡打獵,在校是免費生。西伊為了取笑,好幾次把他叫做「打鳥兒的」;隨後,忽然喊道:
——啊!男爵!
於是進來了一個三十歲,有說有笑的人,面相有些粗,四肢輕捷,帽子歪在耳朵上,衣服插著一朵花。他是子爵的理想人物。他請到他,打心裡高興;他的光臨刺激他,他甚至嘗試一句雙關語,例如端上一盤布呂耶爾雞,他就說:
——這是拉·布呂耶爾的頂好的人物!(拉·布呂耶爾(一六四五年——一六九六年)是法國十七世紀的大文豪。他的傑作是《性格論》(一六八八年),前部為希臘作家戴奧福拉斯特的《性格論》的翻譯,後部為創作,敘寫當時各色人物的風俗。「布呂耶爾」是灌木林與草原的意思。布呂耶爾雞即松雞。 西伊打趣,把「布呂耶爾」看做大文豪拉·布呂耶爾,把雞看做《性格論》之中的人物。)
隨即,關於社會上若干不熟識的人物,他向高曼先生提出一堆問話;其後,忽然想到一樁事:
——說呀!你想到我了嗎?
另一位聳聳肩膀。
——你還不到歲數,我的小孩子!不可能!
西伊曾經求他介紹他加入他的俱樂部。不過男爵,不用說,憐恤他的自尊心,便道:
——啊!我倒忘了!給你道喜,你打賭贏了,我親愛的朋友!
——什麼賭?
——賽馬時候,你說當天晚晌到那姑娘家去的賭。
福賴代芮克覺得好像挨了一鞭子。不過,一看西伊杌隉的面孔,他平靜了。
說實話,女元帥第二天就後悔了,湊巧阿爾魯,她第一個情人,她的人,那天來了。兩個人全叫子爵明白自己「礙眼」,一點禮貌沒有,把他攆到外頭。
他裝做沒有聽見。男爵接著道:
——她變得怎麼樣了,那標緻的羅莎?……她的腿還那樣秀麗嗎?
用這句話證明他熟識她。
這種發現不讓福賴代芮克快活。
男爵繼續道:
——沒有什麼可臉紅的;這是一件好事!
西伊捩轉舌頭。
——哪兒的話!不怎麼好!
——啊!
——我的上帝,可不是!先說,我不覺得她有什麼了不得;再說,那樣的女人,你要多少有多少,因為,說來說去……她是出賣的!
福賴代芮克酸酸地道:
——不見得逢人就賣!
西伊回敬道:
——他以為自己跟別人不一樣!多滑稽!
全桌人笑了起來。
福賴代芮克覺得他的心跳悶住了他。他一口氣喝了兩杯水。
然而男爵牢牢記住羅莎乃特。
——她不總跟一個什麼阿爾魯在一起嗎?
西伊道:
——我不曉得。我不認識這位先生!
可是他又說,他是騙子一類的東西。
福賴代芮克喊道:
——住口!
——不過,他的確是!他甚至打過一場官司。
——這不是真的!
福賴代芮克開始幫阿爾魯辯護。他保證他正直,臨了相信他正直,編造了些數目、證據。子爵一肚子的怨毒,加以喝醉了酒,堅持他的說法,福賴代芮克不得不嚴肅地問他道:
——你有意折辱我,先生?
他看著他,瞳仁有他的雪茄一樣亮。
——噢!一點兒不!我甚至承認他有點兒絕妙的東西:他的女人。
——你認識她嗎?
——再熟不過!騷菲·阿爾魯,人人曉得!
——你說?
西伊站起來,結結巴巴重複道:
——人人曉得!
——住嘴!你來往的不是她們那類人!
——那我倒走運了!
福賴代芮克拾起他的盤子,照准他的臉扔出去。
盤子閃電一般飛過桌子,帶倒兩個瓶子,打掉一個蜜餞碟,碰著花果架;碎成三塊,打到子爵的肚子。
大家起來攔他。他掙扎著,叫喚著,和瘋了一樣;歐勒乃先生重複道:
——平平氣!看!親愛的孩子!
教員叫囂道:
——這還了得!
佛爾尚保哆嗦著,面色青灰猶如李子;約瑟大聲笑著;夥計搽掉酒,拾起地上的碎片;男爵過去關住窗戶,因為吵鬧也許壓住車馬的響聲,傳到馬路。
盤子扔出去的時候,因為人人同時說話,所以就沒有法子發現侮辱的原由,不清楚是為了阿爾魯、阿爾魯夫人、羅莎乃特,還是另外一個人。確實的是,福賴代芮克的古里古怪的粗暴行為;他拒絕表示懊悔。
歐勒乃先生設法勸他息怒;約瑟表兄、教員,連佛爾尚保也來勸。就在同時,男爵鼓舞著西伊,他架不住一陣神經衰弱,流下淚來。福賴代芮克正相反,越來越激動;要不是男爵為了結束這場風波說話,大家會在這裡停到天亮:
——先生,子爵明天打發他的證人到府上來。
——什麼時間?
——正午,可以的話。
——好極了,先生。
福賴代芮克一到外面,呼了幾口大氣。許久以來,他就壓住他的情感。他方才終於得到滿足;他感到一種男性的驕傲,一種麻醉他的內在力量的過剩。他需要兩位證人。第一個他想到的是羅染巴;他立即奔向聖·德尼街的一家酒店。鋪板已經關了。然而門上一塊玻璃還閃著亮光。他推開門,低低彎下腰,從護檐底下走進去。
櫃檯沿邊放著一枝蠟燭,照亮空了的客間。凳子全腳朝天,擺在桌子上。東家夫婦和他們的夥計在靠近廚房的犄角用夜飯;——羅染巴戴著帽子,分吃他們的飯,不管妨害不妨害人傢伙計,吃一口飯,就得轉過去一點兒。福賴代芮克把事向他簡短說明,請他幫忙。公民起初什麼話也不回答;他旋轉眼睛,思索的模樣,在客間繞了好幾趟,最後道:
——成,我願意!
聽說對方是一個貴族,他頓時容光煥發,露出一種殺氣騰騰的微笑。
——傢伙有他好看的,放心好了!起初,……用劍……
福賴代芮克反對道:
——不過,也許我沒有權利……
公民粗聲粗氣回道:
——我告訴你,一定要比劍!你會不會?
——會一點兒!
——啊!一點兒!看他們全到了什麼地步!他們還拼了命尋事!有什麼用,講武堂?聽我講:離開遠遠的,總把自己關在圈子裡,來回閃他!閃他!這是許的。想法子叫他累!然後,老實不客氣,給他一下子!千萬別存壞心,別學拉·福皆爾的打法!不!僅僅一二,回鋒就成了。瞧,你看見了嗎。
他捩轉腕子,仿佛要開一把鎖。
——渥狄耶老爹,拿你的手杖給我!啊!這就成了!
他抓起燃煤氣燈的小棍,兜圓左胳膊,曲起右胳膊,對著隔板衝擊起來。他頓著腳氣勢洶洶,甚至假裝遇到了困難,一邊喊著:「你在哪兒,那邊?你在哪兒?」他高大的影子投在牆上,他的帽子像要碰到天花板。東家不時說著:「好!真高!」他的太太雖說著慌,同樣欽佩他;至於戴奧道爾,一個老兵,而且膜拜羅染巴先生,簡直驚呆了。
第二天一早,福賴代芮克跑到杜薩笛耶的公司。一連好些房間、架子、桌子全盛滿了、橫滿了衣料,同時,這裡那裡,木架搭著些披肩。他穿過這些房間,瞥見他在一種有鐵欄杆的籠子裡面,四周全是賬簿,站在一個書幾前邊寫東西。一個正直的夥計馬上丟下他的工作。
正午以前,證人來了。福賴代芮克出於細緻,覺得自己無需參預會議。
男爵和約瑟先生說,最簡單的道歉會滿足他們。然而羅染巴的原則是決不退讓,執意要衛護阿爾魯的名譽(福賴代芮克沒有向他說起別的),要求子爵道歉。這種題外的苛求引起高曼先生的反感。公民不肯收回他的主張。一切調停變成不可能,只有決鬥。
其他的困難來了;因為,依照法律,選擇武器屬於西伊,被侮辱者。可是羅染巴堅持,既然打發人來挑戰,他就成為侮辱者了。他的證人叫道,無論怎麼看,一個耳刮子是最凶的侮辱。公民吹毛求疵道,一個耳刮子不是一個巴掌。最後,大家決定去請教一下軍人;四位證人走出去,到一個什麼營盤找軍官商量。
他們在奧爾塞碼頭的營盤停住。高曼先生招呼住兩位隊長,向他們說起爭論的原由。
公民從旁插進些話,攪得隊長一點聽不明白。臨了他們勸這些先生們寫一份節略;看過之後,他們會決定的。於是,大家轉到一家咖啡館;甚至為了縝密起見,他們用H代替西伊,用K代替福賴代芮克。
隨後大家回到營盤。軍官不在。他們後來露面了,宣布選擇武器顯然屬於H先生。大家從這裡走到西伊的寓所。羅染巴和杜薩笛耶停在走道。
子爵一聽解決的情形,心亂到一百二十分,叫人給他重複了好幾遍;高曼先生說到羅染巴的狂妄,他唧咕了一個「可是」,心裡未嘗不要依從。隨後他跌進一張軟椅,宣布他不要決鬥。
男爵道:
——嗯?怎麼?
於是西伊婆婆媽媽亂說上來。他要用短銃,用一隻手槍抵住彼此胸膛決鬥。
——要不拿砒霜倒在一個杯子裡頭,用抽籤決定。有時候這樣辦的;我讀到過!
男爵自來就欠耐性,粗聲粗氣道:
——那些先生等著你的答覆。這失禮的,說給你聽!你用什麼傢伙?讓我們看!劍好嗎?
子爵點了一下頭,表示贊同;時間地點定在明天,馬姚門,正七點鐘。
杜薩笛耶必須回去料理他的生意,羅染巴一個人去通知福賴代芮克。
整整一天沒有消息給他;他簡直耐不下去了。
他喊道:
——便宜了他!
他的舉止還叫公民滿意。
——他們要我們道歉,你信得過嗎?這算不了什麼,只要一句話!可是我給了他們一個沒有面子!我應當這樣做,不是嗎?
福賴代芮克一邊心想他應該另選一位證人,一邊卻道:
——自然啦。
隨後,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他高聲向自己重複了好幾遍:
「我要去決鬥。傢伙,我要去決鬥!多可笑!」
他在屋子踱著,走過鏡子,他瞥見他的面色蒼白。
「難道我害怕嗎?」
想起臨到上場他會害怕,他感到一種可憎的焦慮。
「我要是叫人殺了,可是?我父親就是這樣死的。是的,我會叫人殺了的!」
忽然,他瞥見母親,穿著黑袍;他的腦子裡展開若干不連貫的意象。他忿恨自己懦怯。一種極度的勇敢,一種殺人的欲望擒住了他。便是來一隊人馬他也不會退縮。這陣激昂平靜了,他歡歡喜喜覺得自己堅定了。為了排遣,他到歌劇院去看一出舞劇上演。他聽著音樂,用望遠鏡了看舞女,在休息的時間喝一杯五味酒。不過,回到家裡,看著他的書房、他的木器、他在這裡也許是末一次了,他又心餒了。
他來到他的花園。星星熠耀著;他端詳著它們。想起他要為一個女人決鬥,他覺得自己偉大了、高貴了。他隨即安安靜靜睡覺去了。
西伊不是這樣。男爵走後,約瑟打算鼓起他的勇氣,看見子爵還是沉沉的,就說:
——不過,我的好人,要是你願意馬虎了結,我去說也成。
西伊不敢回答「當然了」,可是他恨表兄不私下替他完成這個功德。
他希望福賴代芮克夜晚中風死掉,要不然起來一個暴動,第二天滿是障礙東西堵住布洛涅樹林所有的路口,要不然出來一件事,攔住一位證人到場;因為缺少證人決鬥就可以取消的。他恨不得來一列快車把他隨便救到什麼地方都成。他悔不學醫,服點兒什麼東西,不妨害他的性命,叫人相信他死了。他簡直願意自己害一場重病。
為了多求指教、援救,他打發人去尋歐勒乃先生。這位大好人得到一封快信,說他一個女兒不大適意,回散東吉去了。西伊覺得這是噩兆。幸而他的教師外蘇先生看他來了。於是他傾出一肚子委屈。
——怎麼辦,我的上帝!怎麼辦?
——我,要是你的話,伯爵先生,我到菜市收買一個賣力氣的活活揍他一頓。
西伊道:
——他總會曉得是誰差遣的!
他不時發出一聲呻吟;隨後:
——可是,人有權利決鬥嗎?
——這是一種蠻性的遺風!你要怎麼著!
學究出於殷勤,留下自己用飯。他的學生什麼也不吃;用過飯,感到散步的需要。
走過一座教堂,他道:
——我們進去走走……看看怎麼樣?
外蘇先生和他一樣想法,甚至拿聖水獻給他。
這時候是瑪麗亞月,花覆著神壇,有人唱歌,風琴在響。不過,他沒有法子祈禱,宗教的儀式讓他想到喪事;他仿佛聽見呢呢喃喃的Des Profundis。(瑪麗亞月即五月。天主教特別崇敬聖母瑪麗亞,有瑪麗亞日(星期六),有瑪麗亞月。 Des Profundis是通常為死者祈禱的七懺悔詩之一的頭兩個字,意思是「由彼深淵」。用做名詞,即指全詩而言。)
——走吧!我覺得不舒服!
他們整夜用來鬥牌。子爵為了驅除厄運,拚命輸錢,外蘇先生沾了光。最後,臨到破曉,西伊支持不下去了,倒在綠氈上睡著了,直做不如意的夢。
不過,勇敢的本身假如就是有意統制懦弱,子爵是勇敢的,因為當著尋他來的證人,他精神抖擻,挺直了身子;虛榮讓他明白:他一退縮就會毀的。高曼先生恭維他氣色好。
然而,到了路上,馬車的搖簸和晨陽的溫熱使他變得軟弱無力。他的毅力又失去了。他簡直不清楚他們在什麼地方。
男爵故意增加他的恐懼開心,談起「屍首」,和怎樣偷偷地把「屍首」運進城來。約瑟應和著;兩個人全覺得事情可笑,相信會平安了結的。
西伊的頭搭在胸口;他慢慢抬起頭,提醒他們沒有帶醫生來。
男爵道:
——這用不著。
——那麼,沒有危險嗎?
約瑟用一種莊嚴的聲調回答道:
——但望如此!
車裡沒有一個人再說話了。
七點十分,他們到了馬姚門前面。福賴代芮克和他的證人全在,三個人都穿著黑衣服。羅染巴不打領結,戴著一個硬鬃領,和一個小兵一樣;他帶著一個專門預備這類場合用的長提琴匣子。大家冷冷地點了點頭。隨後沿著馬德里路,大家走進布洛涅樹林,尋找一個適合的地點。
福賴代芮克走在杜薩笛耶和羅染巴中間。後者向他道:
——怎麼樣,還怕嗎,你?你要是缺什麼東西,別在上面操心,我懂得這個!害怕是天生來的。
隨後,低聲道:
——別抽菸了,越抽越糟糕!
福賴代芮克扔掉惹厭的雪茄,繼續用堅定的步子走著。子爵落在後面,扶住他兩位證人的胳膊。
稀零的行人從他們身旁走過。天是藍的,他們有時候聽見兔子蹦跳。在一條小徑彎進的地方,一個穿絲布交織的料子的女人和一個穿工人衣服的男子談話;在栗子樹底下的大路,有些穿帆布上衣的聽差在溜馬。西伊想起那些快樂的日子,他騎著栗色馬,戴著單眼鏡,走向「喀萊實」的小門;這些回憶加重他的痛苦;一種難忍的乾渴在燒烤他;蒼蠅的唽唽和他的脈搏混在一起;他的腳陷進沙子;他覺得自有時間以來,他就在行走。
證人一邊走,一邊用眼睛搜索道路兩旁。他們考慮到喀特朗十字架去,還是到巴嘉泰勒的牆底下。(喀特朗十字架是十八世紀石頭堆成的金字塔。喀特朗是路易十五的獵戶。 巴嘉泰勒在布洛涅樹林東部,是一個著名的園林,阿爾杜窪伯爵於一七七五年購得,限兩月修築,歡迎王后。其後復為他人所有,直到一九〇五年,才由政府收回,公開遊覽。)最後,大家奔向右面,在一種排成梅花形樣式的松樹之間停住。
為了平分地面起見,他們選下這個地點。他們指定雙方站立的地方。隨後,羅染巴打開他的匣子。裡面鋪著一層紅羊皮,上面放著四把可愛的劍,中間空,柄子嵌著金銀細線。一道亮晶晶的陽光穿過樹葉,落在上面;西伊覺得它們熠耀奪目,仿佛好些銀蛇在一攤血里。
公民讓大家看,長短一樣;他自己拿起第三把,預備在必要的時候把決鬥的人分開。高曼先生拿著一根手杖。靜了下來。彼此望著。面孔全帶著點兒畏懾或者慘忍的表情。
福賴代芮克脫下他的外衣和背心。約瑟幫西伊照樣去掉;取下他的領巾,大家瞥見他的脖子掛著一枚聖章。這讓羅染巴起了憐愍的微笑。
然後,高曼先生(為了再給福賴代芮克一個思索的時間)盡力尋事。他要求戴一隻手套,用左手抓他對手的劍的權利;羅染巴因為心急,並不拒絕。最後男爵轉向福賴代芮克道:
——一切看你了,先生!承認自己的過失,決不失面子。
杜薩笛耶做手勢贊同。公民生了氣。
——你以為我們到這兒拔鴨毛來的嗎?奇怪!……留意!
雙方面對面,他們的證人分在兩邊。他喊動手的記號道:
——好啦!
西伊的臉色變成可怕地慘白。他的劍尖顫顫索索,好像一條皮鞭。他的頭往後一揚,他的胳膊一分,他朝天一倒,暈了過去。約瑟扶起他,一邊拿一個鼻煙壺塞到他的鼻孔底下,一邊用力搖動他。子爵重新睜開眼睛,隨後像一個暴怒的人,忽然跳向他的劍。福賴代芮克握著他的劍;他等著他,眼睛定定的,手高高的。
——停住!停住!
路邊一個聲音喊著,同時傳來馬奔的響聲;一輛「喀布芮奧萊」的頂篷擠折了樹枝!一個男人斜在外邊,搖著一條手帕,總在喊著:「停住,停住!」
高曼先生以為是巡警干涉,舉起他的手杖。
——完了吧!子爵流血了!
西伊道:
——我?
說實話,他倒下去的時候,蹭破了左手的拇指。
公民接著道:
——不過那是跌傷的。
男爵假裝沒有聽見。
阿爾魯已經跳下「喀布芮奧萊」。
——我來得太遲了!沒有!謝謝上帝!
他抱住福賴代芮克,摸著他,吻遍他的面孔。
——我曉得為什麼;你要衛護你的老朋友!好,這,好!我再也不會忘記!你多好!啊!親愛的孩子!
他端相他,流著淚,一邊因為幸福在笑。男爵轉向約瑟。
——我想,這家庭的小小團聚沒有我們的份兒。完了,不是嗎,先生們?——子爵,吊起你的胳膊;有了,這兒是我的圍巾。
然後,做出一種支使的姿勢:
——走吧!用不著記恨!理當如此!
兩位戰士無力地握了握手,子爵、高曼先生和約瑟向一邊消失,福賴代芮克和他的朋友走向另一側。
不遠是馬德里飯店,阿爾魯提議到那邊喝一杯啤酒。
羅染巴道:
——我們簡直可以用午飯。
不過,杜薩笛耶沒有餘暇用午飯,他們只好在花園喝點兒涼東西。大家感到結局快樂之後的那種福祉。然而公民不高興在重要關頭,有人打斷決鬥。
阿爾魯是從羅染巴的朋友,一個叫貢板的那兒曉得的;情不由己,他趕來攔阻決鬥,以為自己是決鬥的原因。他求福賴代芮克向他細說一遍。福賴代芮克被他情誼的表示感動,不好意思增加他的幻覺,便道:
——饒了我吧,我們不要再談這個了!
阿爾魯覺得這種緘默十分高雅。隨後,和他平日一般輕忽,想到另外一件事:
——有什麼新消息嗎,公民?
他們開始談起匯票、期票。為了更方便起見,他們甚至走開,到另外一張桌子唧噥。
福賴代芮克聽到這些話:「你幫我簽個名。——好!不過,你,自然啦……——我已經最後講到三百!——好交易,真的!」總之,阿爾魯和公民有許多事打交道,那是顯然的。
福賴代芮克想提醒他,關於那筆一萬五千法郎。不過他剛才那舉動使人不便苛責,甚至最輕的苛責。再說,他覺得疲倦。地點不相宜。他把這留到另外一天。
阿爾魯坐在一棵冬青的蔭涼底下,快快活活地吸著煙。他拿眼睛望著一間一間茶座的門(全開向花園),說他從前常到這裡來。
公民逗他道:
——不是一個人,還用說?
——妙極了!
——你多荒唐!一個有家的人!
阿爾魯還口道:
——得了,你呢?
同時,帶著一種寬容的微笑:
——我敢說這傢伙在什麼地方有一間房,招待小姑娘們。
公民僅僅聳聳眉,承認這是真的。於是,兩位先生說出他們的嗜好:阿爾魯如今歡喜少女、女工;羅染巴討厭矯情的女人,特別推重實在。瓷器商人下的結論是,不要把女人看得太認真了。
「可是,他愛他的太太!」福賴代芮克回來這樣想。他覺得他是一個不老實人。他恨他,恨這場決鬥,好像他方才是為了他拿自己的性命冒險。
不過杜薩笛耶的忠心他是感激的;由於他的邀請,夥計不久就天天來看他一趟。
福賴代芮克借給他好些書:梯也爾、杜樓爾、巴朗特、拉馬丁的《吉倫特派史》。(梯也爾的《法蘭西大革命史》,共十冊,成書於一八二三年到一八二七年;他的《執政與帝國史》在一八四五年開始問世,共二十冊,直到一八六二年方才完成。 杜樓爾(一七五五年——一八三五年)是大革命時代國約議會的議員,屬於吉倫特派,最後放棄政治生涯,從事歷史著述。主要著述有《信仰史》(一八二五年)、《巴黎史》(一八二一年——一八二二年)與《巴黎四郊史》(一八二五年——一八二七年)。 巴朗特(一七八二年——一八六六年)是法國當時一位大使,一八二四年開始發表他的傑作《布爾高涅歷代公爵史》,共十二冊,一八一八年完成。行文謹嚴,不參己見,被尊為純敘事派的圭臬。 拉馬丁的《吉倫特派史》,一八四七年三月二十日問世,六月十二日完成。)這個正直的夥計靜心聽他講,接受他的見解,如同接受一位先生的見解。
他有一晚晌慌慌張張走來。
早晨,在馬路上,有一個人不顧命跑,撞到他身上;認出他是賽耐喀的一個朋友,向他道:
——他方才被捕了,我要躲一躲!
沒有比這更確實的了。杜薩笛耶打聽了一天。賽耐喀下了牢,罪名是政治暗殺。
一個工頭的兒子,生在里昂,因為先生是沙里耶的一個舊門生,一到巴黎,他就加入家庭社;他的行徑是人曉得的;警察方面監視著他。一八三九年五月事件,他參加過鬥爭;從這時候起,他就閃在一旁,不過,熱烈崇拜阿里保,他拿他對社會的怨恨和人民對君主政體的怨恨混在一起,每天早晨醒來希望革命發生,一旬月間改變了世界。最後,厭惡他的同志軟弱,氣忿他的夢想遭人反對,遲遲不能實現,對於國家觖望,他作為化學師,加入燃燒彈的陰謀;他帶著火藥,打算到孟馬爾特試試,圖謀建設共和國,不料被人查破了。(沙里耶(一七四七年——一七九三年)是大革命時代里昂革命黨領袖,一七九一年在里昂市政府服務,一七九三年王黨起事,不顧政府命令,判處死刑。 家庭社是當時一個秘密會社,由人權社分衍而成,主其事者為布朗基與巴爾貝斯等,一八三六年六月二十五日,發生阿里保暗殺事件,為政府解散。 阿里保(一八一〇年——一八三六年)是一個士兵,七月革命,曾參加巷戰受傷。一八三六年六月二十五日,下午六時半,他乘路易·菲力普外出,行刺未中,被捕,判處死刑。)
杜薩笛耶同樣醉心共和國,因為它(他以為)意味著解放和普遍的幸福。有一天,——十五歲的時候,——在特朗斯諾南街,當著一家雜貨鋪,他看見有些兵,血淋淋的刺刀,槍柄膠著頭髮;從那時候起,政府好像不公道的化身,招他怨恨。(特朗斯諾南街事件是一八三四年四月十三日巴黎暴動之中最殘忍的流血場面。為了援應里昂的暴動(四月九日——十二日),共和黨決定在巴黎舉事,但是不到十四日早晨,就被軍隊平靖了。一位軍官受了傷,舁過特朗斯諾南街,由門牌十二號的窗戶放出一槍,又打傷了他。兵士跑進去,屠殺全樓人士,甚至婦孺也不放過。在路易·菲力普統治時代,這一事件是反對派指摘的口實。)他有點兒把兇手和憲兵看成一個東西;就他看來,一個偵探等於一個弒父的賊子。地上一切罪惡,他全天真爛漫地歸罪於當道;他以一種必然的永久的恨,痛恨當道,這種恨占有他全部的心,敏化他的感受。賽耐喀的大話炫惑他。無論他有罪沒有,他的圖謀是否可惡,都沒有關係!只要他是當道的犧牲者,就應當幫他。
——議員老爺們會判他罪,一定的!過後,就像一個徒刑的囚犯,一輛悶子車把他押到蒙·聖·米謝勒關起,政府在這兒把他弄死!奧斯湯變成瘋子!司特邦自己弄死自己!送巴爾貝斯到獄裡(蒙·聖·米謝勒是法國西岸一座礁石小島,正當古埃隆河口,上有一著名的教堂。 奧斯湯於一八三四年四月里昂暴動之後被捕,在監獄裡瘋狂。 司特邦煽動革命,被捕下獄,判處無期徒刑,自殺而死。),他們拖住他的腿,揪住他的頭髮!他們踩著他的身子,走一級樓梯,他的頭就跳一下。多可惡!混賬東西們!
憤怒的欷歔噎住他;他在屋裡轉來轉去,仿佛一大陣痛苦擒住了他。
——可是總得做出點兒事才成!想想看!我呀,我不知道!我們想法子救出他來,嗯?就在他們把他運到盧森堡的時候,我們很可以從過廊撲向押解的軍警!有上一打敢死的人,哪兒都走得通。
他的眼睛冒著火焰,福賴代芮克哆嗦了。
他覺得賽耐喀比他所想像的還要偉大。他想起他的痛苦、他嚴肅的生活;缺乏杜薩笛耶對他的熱情,然而,人為一個觀念而犧牲自己,激起了他的敬佩。他向自己道,當時他要助他一把,賽耐喀也許不致走這一步;兩位朋友千方百計設法救他。
他們沒法接近他。
福賴代芮克從報紙上探求他的命運,整整三星期在閱覽室過掉。
有一天,幾期的《福朗巴爾》落在他的手頭。主要的論文篇篇用在摧毀一個著名的人物。接著是社會新聞、誹謗。再下去是譏訕奧帶翁、喀爾邦塔司、養魚法和偶爾遇見的死囚。一條商輪不見了,足足供給一年取笑的資料。在第三欄,一封藝術通訊用逸史或者顧問的形式,談起裁縫的廣告、夜會的清單、出讓啟事作品的分析,用同一的筆調對付一本詩集和一雙鞋。唯一嚴肅的部分是小戲園的批評,熱烈地褒貶兩三位經理;每逢談起浮囊畢耳的裝設,(喀爾邦塔司是法國南部一個縣邑。 浮囊畢耳劇院,在神廟馬路,一八一六年建,專演啞劇或趣劇。一八三〇年,演員德畢路成名,文人多為他寫戲,劇院因而著聞。)或者代拉斯芒的一個女戲子,就援引藝術。
福賴代芮克正要把這丟下,眼睛碰到一篇文章,題做:《三男一女記》。這是他決鬥的故事,用一種活潑輕快的文筆敘述。他不必費力就認出他自己,因為他時時被這句玩笑話點住:「一個出身桑斯中學而缺乏感覺的年輕人。」(「出身桑斯中學而缺乏感覺的年輕人」,是一句俏皮的嘲笑。桑斯是福賴代芮克中學求學所在,法文作sens;而「感覺」在法文也同樣拼寫。意即「出身感覺中學而缺乏感覺的年輕人」。)人家甚至把他寫成一個可憐的鄉下佬,一個想同尊官大人交好,名姓不見經傳的騃子。至於子爵,扮了一個刮刮叫的角色,先是晚餐,自己強要加入,其後打賭,領走小姐,最後比劍,舉措一如紳士。福賴代芮克的勇敢沒有一筆抹殺,不過,文章寫來叫人明白,一位中間人,保護者本人,忽然出面,恰是時候。最後用這句話結束,或許含了不少的惡意:
「從什麼地方來的他們的情誼?問題!正如巴斯勒(巴斯勒是法國十八世紀喜劇作家博馬舍的《塞維勒的理髮師》中的鋼琴教師。他這句話見於第三幕第十一出。)所云,這兒他們要欺騙的到底是誰?」
沒有絲毫疑惑,這是余掃乃對於福賴代芮克的一種報復,為了他不借五千法郎。
怎麼辦?他要是質問的話,浪子會絕口否認,他也得不到任何好處。最好是默受下去。再說,沒有人讀《勒·福朗巴爾》。
走出閱覽室,他瞥見許多人聚在一個畫商的鋪子前面。大家在看一張女像,下面寫著這行黑字:「羅莎乃特·布隆小姐,屬於勞讓人福賴代芮克·毛漏先生。」
這正是她,——或者差不多是——正面,敞開胸,散開頭髮,手裡拿著一個紅絨錢袋,同時後面,一隻孔雀把它的嘴伸向她的肩膀,拿它扇形的長大的羽翎蓋住牆壁。
白勒南把這陳列出來,強迫福賴代芮克給錢,以為自己有名,全巴黎會激到他這邊,替這幅無聊的畫抱不平。
這是一種陰謀嗎?難道是畫家和記者勾在一起打擊他嗎?
他的決鬥是什麼也沒有攔住。他變得可笑了,人人看不起他。
三天以後,六月底,北方的股票漲了十五法郎,前一月他買了兩千,所以他如今賺了三萬法郎。這場財運重新激起他的信心。他向自己道,他什麼人也不需要,他的麻煩全由於他的畏怯、他的遲疑。他和女元帥起始就應當野蠻,從第一天起就應當拒絕余掃乃,不向白勒南讓步;為了表示他沒有什麼事麻煩,他去看望黨布羅斯夫人,選了一個她平常夜會的時間。
馬地龍和他同時到,在前廳當中扭轉身子,帶著詫異,甚至不高興看見他的神氣:
——怎麼,你到這兒,你?
——為什麼不?
福賴代芮克一邊思索這種晤談的原因,一邊走進客廳。
燈雖說放在犄角,光是黯弱的;因為三個窗戶,大敞開,平行鋪下三個方方的大黑影子。在畫幅底下,好些盆架有人一樣高,占住牆壁的空當;靠里一面鏡子映出一把銀茶壺和一把俄國燒水壺,升起一片呢喃的細聲。可以聽見地氈上薄底鞋的響聲。
他辨出些黑禮服,一盞大罩子燈照亮的圓桌,七八位夏天裝束的女人,再往遠點兒,搖椅里的黨布羅斯夫人。她穿著一件紫丁香塔夫綢袍,袖衩口,露出臌皺的紗襯袖,料子柔柔的顏色恰好配合她頭髮的情調;她的姿勢有點兒向後仰,腳尖踩著一個墊子,——靜靜的,仿佛一件玲瓏透剔的藝術品,一株細心培養的名葩。
黨布羅斯先生和一個白頭髮的老人沿著客廳散步。這裡那裡,有些人坐在小睡椅的邊沿談話;有些人站著,在中央形成一個圈子。
他們談著選舉、修正、再修正、格朗旦先生的演說、白魯窪先生的答辯。第三黨顯然太過分!中左派應該多想想自己的來源才是!內閣受到嚴重的打擊!大家可以放心的是,繼起組閣的人還沒有。總之,目下和一八三四年的情況完全相似。(白魯窪或即Benoist d'Azy,當時被推為立法院副主席。 第三黨是一八三四年六月二十一日大選以後的一個副產物。全數在百名以上,沒有一定的主張,然而具有決定的影響,基佐把他們說做:「躊躇的忠厚人,小小有所陰謀,虛榮而且自以為了不起,畏縮,沒有力量,然而要索、取鬧,」缺乏原則,缺乏計劃,然而數目眾多,不可輕視。 一八三四年四月一日,國務總理布羅伊公爵辭職,第三黨從中操縱,路易·菲力普希圖親政,內閣時起時倒,經了十一個月的騷亂,路易·菲力普不得不再把布羅伊公爵請出,於一八三五年三月十二日組閣。)
福賴代芮克膩煩這些事,走到女人那邊。馬地龍靠近她們,站直了,帽子夾在胳膊底下,臉露出四分之三,十分整飭,活像賽物爾的瓷器。介乎一冊《模擬》和一冊《高塔年鑑》(《高塔年鑑》在德國高塔地方出版,由一七六三年創始,用德法兩國文字,調查外交官吏與名門譜系,詳為報告。),桌子上扔著一本《兩世界雜誌》,他拿起這本雜誌,譏笑一位著名的詩人,說他參加聖·弗朗索窪的講演,憐惜自己的喉嚨,不時咽下一粒丸藥;同時卻又談起音樂,做出輕飄飄的時髦模樣。黨布羅斯先生的侄女賽西勒小姐在繡一對袖花,她那灰藍色的眼睛,偷偷望他;塌鼻孔的女教師約翰小姐,為了他放下她的彩繡;兩個人全像在心裡喊道:
「他多美!」
黨布羅斯夫人轉向他。
——拿我的扇子給我,在這几子上,那邊。你弄錯了!那一個!
她站起來;他回來的時候,他們面對面,在客廳中央遇見;她朝他說了幾句話,急急地,從她面孔的高傲的表情看來,不用說是責備;馬地龍用力裝出微笑的模樣,隨後混入嚴肅的男子聚會。黨布羅斯夫人重新坐下,倚住她靠背椅的扶手,向福賴代芮克道:
——前天,我看見一個人,說到你,西伊先生;你認識他,不嗎?
——是的……有點兒。
黨布羅斯夫人忽然喊道:
——公爵夫人,啊!多福氣!
她一直走到門邊,去迎一位矮小的老太太,穿著一件灰褐色的塔夫綢袍,戴著一頂長帶子編花帽。阿爾杜窪伯爵(阿爾杜窪伯爵是路易十六最小的兄弟的爵號,大革命時代,流亡在外。其後即位,即查理十世。)亡命時的一個友伴的女兒,一個帝國元帥一八三〇年任為法蘭西參議員的寡婦,她依附先朝也依附本朝,能夠成就許多事。站著談話的人們分開,然後繼續討論。
現在大家談著災禍,依著這些位先生,災禍的形容全誇張過分。
馬地龍反對道:
——不過,災難有,我們總得承認!可是救濟,不在乎科學,也不在乎當道。這是一個純粹個別的問題。只要下層階級有意解除自己的罪惡,他們會擺脫貧困的。人民越有道德,就越不窮!
依著黨布羅斯先生,只有資本富裕才有好辦法。所以唯一可能的方法是信託,「好比聖·西門一派人(我的上帝,他們也有好的地方!我們對待所有的人都要公道)所提議的,要大家信託,我說,那些能夠增加公眾財產的人們:只有他們能夠推動進步。」不知不覺,大家談到偉大的實業計劃、鐵路、煤。黨布羅斯先生轉向福賴代芮克,低聲向他道:
——你沒有來辦我們的事。
福賴代芮克推說有病;然而,覺得藉口太蠢:
——再者,我需要我的資本。
黨布羅斯夫人端著一杯茶,走過他旁邊道:
——為買一輛馬車嗎?
她端詳了他一分鐘,頭在她的肩膊轉了轉。
她以為他是羅莎乃特的情人;暗語是明白的。福賴代芮克甚至覺得太太們全遠遠望著他,唧唧噥噥的。為了看明白她們想些什麼,他重新走到她們那邊。
在桌子的另一邊,馬地龍靠近賽西勒小姐,翻看一本畫冊。裡面是些石印的西班牙服裝。他高聲讀著注釋:「塞維利亞的婦女,——巴倫西亞的花匠,——安達盧西亞的鬥牛騎士;」他一直看到那頁的底下,一口氣繼續道:
——雅克·阿爾魯,發行人。——你一個朋友,嗯?
他的神氣傷了福賴代芮克。後者答道:
——是的。
黨布羅斯夫人接下去道:
——說真的,有一早晨,你來,……為了……一所房子,我想?是的,一所屬於他太太的房子。(這意思是:「她是你的情婦。」)
他一直紅到耳梢;就在同時,黨布羅斯先生走過來,添話道:
——你好像十分關心他們。
這麼幾個字解除了福賴代芮克的難堪。他的杌隉(他想,大家看出來)正要證實人家的疑心,黨布羅斯先生更靠攏些,用一種嚴重的聲調向他道:
——你們不攪在一起做生意,我想?
他不住地搖頭否認,不明白勸他的資本家的用意所在。
他真想離開。他沒有走,害怕人家以為他懦怯。一個聽差撤掉茶杯;黨布羅斯夫人和一位穿藍禮服的外交官談話;兩位年輕女孩子攏近她們的額頭,露出一枚戒指在看;別的女孩子,在靠背椅坐成一個半圓,輕輕搖動她們的白臉,上面滾著黑或金黃色的頭髮;其實沒有一個人注意他。福賴代芮克扭轉腳跟;他曲曲折折繞了許多路,差不多到了門邊,走過一張几子,看見一份折成兩半的報紙夾在一個中國瓶子和板壁中間。他抽出一點來,讀到這幾個字:《勒·福朗巴爾》。
誰拿來的?西伊!顯然沒有別人。管它吶!他們要相信,或許已經相信那篇文章。為什麼這樣死不放鬆?一種安靜的嘲弄把他圍住。他覺得自己好像遺失在一片沙漠裡面。不過馬地龍的聲音起來了:
——說起阿爾魯,在投擲燃燒彈的被告當中,我讀到他一個雇員的名字,賽耐喀。是我們那位嗎?
福賴代芮克道:
——就是他。
馬地龍重複著,放高了聲音喊道:
——怎麼,我們的賽耐喀!我們的賽耐喀!
一聽這話,大家向他問起那樁陰謀的案子;他的法院事務員的地位應該供給他一些消息。
他說他沒有什麼消息。再者,他不大清楚這個人,僅僅見過兩三面,定而無疑是一個壞傢伙。福賴代芮克生了氣,嚷道:
——一點兒不對!他是一個頂老實的好人!
一位地主道:
——可是,先生,既然謀反,就不會老實!
大多數在場的男子至少侍奉過四個政府;為了保全他們的財產,給自己解除艱難、困苦,或者甚至僅僅由於卑鄙、權力之本能的膜拜,他們寧可出賣法蘭西或者人類。他們同聲宣布政治的罪惡不可饒恕。至於貧窮逼成的犯人,自然該當原諒!大家少不掉提出那個不朽的例子,一家之長從不朽的麵包房偷了那塊不朽的麵包。
一位經理甚至嚷道:
——我呀,先生,我要是曉得我兄弟圖謀不軌,我先告發他!
福賴代芮克提出人民有反抗的權利;他記起戴樓芮耶說給他聽過的某些句子,他徵引戴掃穆、布萊克斯通、英吉利的權利議案,和九一憲法的第二條。也就是根據這種權利,大家宣布拿破崙下野;一八三〇年大家重新加以承認,載在約法的卷首。(戴掃穆(一八一七年——一八七七年)是法國的政論家,一八三六年創辦《實業的歐洲》,時有文字見於其他報章。一八四八年,他創辦《人民之精神》與《真正的共和國》,並自為主筆,反對第二帝國。布萊克斯通(一七二三年——一七八〇年)是英國的法學家,擔任牛津大學講座,著名作品有《英國法律詮釋》。 「英吉利的權利議案」是一六八九年二月議會接受威廉三世登基的條款。同年十一月,正式規定為權利議案,承認臣民自由。 「九一憲法」,即一七八九年八月二十七日資產階級革命時期立憲議會通過的《人權宣言》,加上歷年法令,而於一七九一年完成的憲法。《人權宣言》,如吉乃所云,是「新時代的福音」。第二條的大意是:「政治聚會之目的為保存法令以外之自然人權;此人權力自由、產業、安全與壓迫之反抗。」 「約法」或「立憲約法」是一八一四年六月四日路易十八與議會相互限制的條例,承認大革命時代人民爭取的利益,保障個人自由,信教自由(同時宣布天主教為國教),與言論自由(不得濫用)。一八三〇年七月革命,此「憲法典」重新由路易·菲力普與議會審定認可,廢除檢查制度,宣布教育自由。)
——再說,君王不遵守契約,公道就要大家推翻他。
一位縣長太太喊道:
——這是大逆不道!
其他婦女全噤住聲,惘惘然畏懼著,好像聽到了子彈的聲音。黨布羅斯夫人坐在她的靠背椅搖擺著,微笑著,靜靜聽他說話。
一位實業家,老秘密黨,用力向他解說奧爾良一姓清白;自然吶,有些不該的地方……
——你說,怎麼樣?
——大家不應當說出來,親愛的先生!你要曉得反對方面的一切吵鬧多妨害生意!
福賴代芮克回道:
——我管不著什麼生意不生意!
這些老頭子的腐朽氣苦了他;激於勇敢(有時候擒住最膽小的人),他攻擊財政家、議員、政府、國王,為阿拉伯人辯護,說了許多渾話。有些人玩世不恭,鼓勵他道:「說呀!接著講呀!」同時另外有些人呢喃道:「傢伙!多激昂!」最後,他覺得自己可以抽身而退了;他正要走,黨布羅斯先生說起秘書的位置,向他道:
——事還沒有結束吶!你可是快些才好!
同時黨布羅斯夫人道:
——過兩天來,不是嗎?
福賴代芮克把他們的道別看做最後的侮弄。他決定不到這家去,再也不和這些人往來。他相信得罪了他們,不曉得人世具有多大多深的冷淡!那些女人特別惹他生氣。沒有一個女人支持他,就是垂青一下子也不肯。他恨她們,因為他沒有感動她們。至於黨布羅斯夫人,他覺得她同時有點兒疲倦,有點兒枯澀,就沒有法子用一個公式形容。她有一個情人嗎?是誰?是外交官還是另一位?也許是馬地龍?不可能!然而,他對他感到一種妒忌,對她感到一種難以解說的怨恨。
和平時一樣,杜薩笛耶那晚來等他。福賴代芮克的心鼓脹脹的;他全傾出來;他的苦楚雖說迷漠,不好懂,也惹那位好夥計憂鬱;他甚至嫌自己孤零。杜薩笛耶遲疑了一下,提議到戴樓芮耶那邊去。
福賴代芮克聽見律師的名字,感到一種急於要看他的需要。他理智的寂寞是深沉的,杜薩笛耶做伴兒是不夠的。他回答他隨他安排好了。
自從他們決裂以來,戴樓芮耶同樣覺得生命有了缺欠。看見對方先來要好,他沒有什麼刁難就依從了。
兩個人摟了摟,隨即開始談些不相干的事。
戴樓芮耶的拘謹感動福賴代芮克;為了向他表示賠罪起見,他第二天把他一萬五千法郎丟失的事告訴他,沒有說起那一萬五千法郎原先是規定好了給他的。好在律師並不疑惑。這場不幸證明他對阿爾魯的成見有道理,立刻消解了他的怨氣,不再提起前次的諾言。
福賴代芮克受了他緘默的騙,以為他忘掉了。過了幾天,他問他有沒有方法弄回他的資金。
他可以考究一下以前的抵押,攻擊阿爾魯拿抵押過的東西再來抵押,起訴他的太太本人。
福賴代芮克叫道:
——不!不!不起訴她!
禁不住前見習生逼問,他招出了實情。
戴樓芮耶相信他沒有把實情完全告訴他,不用說,由於愛面子。這種信心的缺乏傷了他的感情。
不過,他們還是和往日一樣友好,甚至他們覺得在一起十分快活,杜薩笛耶礙他們的眼。藉口另有約會,他們漸漸甩掉他。有些人同別人在一起,使命只是中間人的作用;人家跳過他們,就和過橋一樣,往前走遠了。
福賴代芮克什麼也不瞞他的老友。他同他說起煤礦的事、黨布羅斯先生的提議。律師思索著。
——真也好笑!這位置必須一個精通法律的人才成!
福賴代芮克接下去道:
——不過你可以幫我忙。
——是的……可不……再好沒有!一定的!
就在同一星期,他拿一封他母親的信給他看。
毛漏太太責備自己錯看了羅克先生,他的行為已經有了滿意的解釋。隨後她談起他的財產,和來日同路易絲結婚的可能。
戴樓芮耶道:
——這也許不怎麼壞!
福賴代芮克說這不會實現;而且羅克老爹是一個老壞蛋。依照律師,這和結親沒有關係。
臨到七月梢,北方的股票不知道怎麼回事跌價了。福賴代芮克沒有賣出他的股票;他一下子損失了六萬法郎。他的收入大為減少。他必須節制他的開銷,要不然謀一件事做,要不然娶一位闊太太。
聽見這話,戴樓芮耶和他談起羅克小姐。他自己可以看看去,沒有什麼不方便。福賴代芮克有點兒疲倦;外省和母親的家宅會為他解悶的。他動身了。
在月光下面,他走上勞讓的街巷;它們的面貌勾起他舊日的回憶。他感到一陣憂慮,和上遠路的人迴轉家鄉一樣。
從前常來的客人全同母親在一起:剛布蘭先生、赫德辣先生、尚布芮永先生、勒布密一家老小,「那些歐皆姑娘」;另外,還有羅克老爹,同時,和毛漏太太面對面,當著一張牌桌,坐著路易絲小姐。她如今長成一位女人了。她站起來,叫喚了一聲。大家亂做一團。她直直的,動也不動;放在桌子的四盞銀燭台加深她面色的灰白。她重新鬥牌,手哆嗦著。福賴代芮克的驕傲受夠了委屈,這種情緒大為叫他高興;他向自己道:「你要愛我的,你!」為了報復他在那邊遭到的種種不快,他開始擺出巴黎公子的氣派,報告些小型報紙常有的劇院新聞,上流社會的逸事,終於唬住了他的同鄉。
第二天,毛漏太太談起路易絲的好處;然後舉出她要有的樹林、田地。羅克先生的財產很大。
他替黨布羅斯先生放款發了財;因為他借給那些能夠拿出良好抵押做保證的人們,他從中找點兒額外或者回扣,自然也就不算什麼。仗著監視勤,資本並不冒險。而且,臨到扣押,羅克老爹從不遲疑;隨後他再用低價買回抵押的財產;黨布羅斯先生看見他的資本這樣回來,覺得他的生意做得很好。
不過這種法外的交易要他對他的總管讓步。他什麼也不能夠拒絕他。也就是由於他的再三推薦,他才好好招待福賴代芮克。
說實話,羅克老爹靈魂的深處孵著一顆野心。他希望女兒做伯爵夫人;要想做到這一步,不妨害孩子的幸福,他認識的年輕人還只有他這麼一位。
由於黨布羅斯先生的保護,人家會拿他先人的官銜給他的,因為毛漏太太是福望一個伯爵的女兒,而且又同香檳的世族有親,例如拉外爾納德、戴吹尼。至於毛漏一姓,靠近維勒洛夫·拉爾實外克的磨房有一塊哥特碑,說起一個雅考布·毛漏在一五九六年重新加以翻蓋;同時他的兒子(彼得·毛漏,路易十四的侍衛長)的墳,就在聖·尼古拉教堂里。
這許多應有的榮譽迷住了羅克先生,一個老聽差的兒子。萬一伯爵的帽子戴不上,他還有別的方法安慰自己;因為黨布羅斯先生一升到參議院,福賴代芮克就可以做眾議院議員,幫他生意上忙,替他弄些貨物、特權。福賴代芮克本人也招他喜歡。總之,他要他做女婿,因為,他老早守住這個意思,如今越發增加了。
現在,他常去教堂;——他特別拿官銜的希望籠絡毛漏太太。不過她總不肯給他一個肯定的回答。
所以,一星期之後,不經任何手續,福賴代芮克成了路易絲小姐的「未婚夫」;羅克老爹不大多心,有時候把他們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