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教育 · 三
於是,福賴代芮克開始了一種可憐的生活。他變成這一家的食客。
有人不舒服了,他一天三趟來探聽消息,去尋找調理鋼琴的,百般地殷勤;他帶著一種滿足的神氣,忍受著瑪爾特小姐的脾氣和小歐皆的撫弄,後者總拿他的髒手摸他的臉。他和他們一同用晚飯,老爺太太面對面,一句話不交談:要不然就是,阿爾魯拿些可笑的話激他的太太。用完飯,他在屋子裡和他的兒子玩耍,藏在家具後面,或者把他馱在背上,四隻腳走路,和那位白阿恩人(白阿恩人即亨利四世(一五五三年——一六一〇年)。亨利四世小時候受到嚴格的教育,和白阿恩(法國往日屬於納瓦爾的地方)的山野的兒童一同嬉戲,練成艱苦和易的身體性格。十五歲便入伍,最後一直做到新教的領袖。勇敢、輕快、和悅、永遠有話引人發笑。往往在命令之中,忽然加上兩句請求,使人無從拒絕他正當的要求。經過數十年的內戰,他重新振作法國,富強有餘,成為法國有史以來的第一賢君。財政大臣反對他創設絲廠,養育蠶繭,以為人民可以不著綢緞。他回說,那樣一來,他就變成婦女的敵人了,「我寧願跟西班牙國王打三次大戰。」法國十九世紀大畫家安格爾(一七八〇年——一八六七年)有一幅畫,繪亨利四世匍匐地面,上負小兒為樂。)一樣。他終於走了;她立刻提出抱怨的永久的主題:阿爾魯。
並非他的行為失檢惹她生氣。不過她的驕傲似乎受了傷,看得出她對於這位不文雅,不尊嚴,不名譽的先生起了反感。
她常說:
——要不就是他瘋了!
福賴代芮克用心探聽她的身世。不久,他全知道了。
她的父母屬於夏特勒的小資產階級。有一天,阿爾魯在河邊速寫(當時他自信是畫家),瞥見她從教堂出來,向她求婚;看見他有財產,家人很快就答應了。而且,他發瘋地愛她。她接著道:
——我的上帝,他現在還愛我!他有他的愛法!
頭幾個月,他們到義大利旅行。
阿爾魯雖說熱戀著眼前的風景和傑作,做到的可只是抱怨酒,同英吉利人舉行野餐排遣。有些買來的畫,重新高價賣掉,他便趁熱做起藝術的生意。隨後他又醉心於製造瓷器。如今,別的投機事業又打動了他;於是,他越變越庸俗,他染上粗野糜費的習氣。與其說她怪他荒唐,倒不如說她埋怨他所有的舉措。任何改變不用妄想來臨,她的不幸不會有救了。
福賴代芮克以為他的存在同樣是一種失敗。
不過他還年輕得很。為什麼觖望?她給他出主意道:「工作!結婚好啦!」他的回答是苦澀的微笑;因為,他不想說出他痛苦的真正原因,他另造了一個理由;悲壯的、有點兒仿佛安陶尼(安陶尼是大仲馬一八三一年同名愛情悲劇裡面的主人公,神秘的身世,不知道名姓,無父無母,然而有的是高傲的意志、熱情和憂鬱。他愛一位有夫之婦,阿代勒,她拒絕他,然而愛他。最後,他要求她一同出奔,她應允了,可又遲疑不決,就在決定出動的剎那,丈夫回來,用力搖撼門戶。她哀求他殺死她,保留她清白的名聲和她女兒的幸福。丈夫進來,發現她被安陶尼刺死,倒在地上。)、不走運的,——而且,話不完全歪扭他的思想——的理由。
有些人,欲望越強舉措也就越不實際。他們的杌隉由於缺乏自信,他們的驚恐由於害怕得罪;再說,深沉的熱情好比正經女人;她們害怕為人發現,一生低著眼睛。
他同阿爾魯夫人越熟識(因為這個也難說),比起從前,他也就越發懦怯。每天早晨,他立誓要果敢。一種克制不住的羞恥之心把他攔住;他沒有任何例證參考,因為這位太太和別人並不一樣。他用他的夢的力量,把她放在人類的條件以外。在她旁邊,他覺得他在地上的重要,還不及溜出她的剪子的碎綢條子。
隨後,他想到些無法無天的可笑的事,例如夜晚,用麻醉藥同配好的鑰匙偷情,——他覺得一切比面承她的輕蔑容易。
再說,小孩子,兩個女用人,房間的安排,全是克服不了的困難。所以,他決定一個人占有她,一道到遠方荒無人煙的寂寞所在過活;他甚至訪求什麼湖相當藍,什麼海濱相當溫和,是在西班牙、瑞士還是近東;他特意選擇她仿佛更煩激的日子,告訴她,她應當走開,想一個方法,他看到的方法只有離婚。但是,為了孩子們的愛,她決不肯走這種極端的路。她的品德只有增加他的尊敬。
他的下午用來回憶昨夕的拜訪,盼望當夕的拜訪。不到他們那邊用晚飯的時候,將近九點鐘,他就在街頭拐彎的地方守望;一看阿爾魯把大門帶上,福賴代芮克急忙跑上二樓,天真爛漫的神氣,問女用人道:
——先生在家嗎?
不見他在,他隨即裝出驚奇的模樣。
阿爾魯時常冷不防地回來。這時候,他就得隨他到聖·安娜街的一家小咖啡館,如今羅染巴光顧的地方。
公民先找些新藉口挑剔王室一頓。隨後他們閒談著,彼此不傷感情地咒罵;因為瓷廠老闆把羅染巴看做一位超異的思想家,看見他亂用自己的才分,覺得難受,不免挖苦他的懶惰。公民以為阿爾魯有的是熱情和想像,可就是太不道德;所以他待他絲毫不寬假,甚至於拒絕到他家用晚飯,因為「他嫌禮節無聊」。
有時候,臨到作別,阿爾魯忽然餓了。他「需要」吃一塊炒雞蛋,或者烤蘋果;館子從來沒有這些食品,他打發他們找去。大家等著。羅染巴不走,臨了唧唧噥噥吃上一點兒。
然而他悒悒不樂,因為一連好幾點鐘,他對著原來半滿的杯子。上天不照著他的見解處理事,他變得乖張抑鬱了,甚至連報紙也不要看,聽人提到英吉利就吼號。有一次,因為一個夥計沒有好好伺候他,他喊道:
——我們的外侮還不夠!
除去這些發作,他總是靜靜的,思索「一種必勝之道,一下子毀掉全個兒鋪子」。
他這樣出神思索的時候,阿爾魯用一種單調的聲音,帶著有點兒酩酊的視線,說些由於他的堅定,永遠出人頭地的不可置信的故事;福賴代芮克(不用說,由於深厚的類似)對他感到某種吸力。他斥責自己荏弱,覺得正相反,應當恨他才是。
阿爾魯當著他傷嘆他的太太的脾氣、她的執拗、她的不公道的成見。從前她不是這樣子來的。
福賴代芮克道:
——我要是處在你的地位,給她一筆生活費,我一個人過活。
阿爾魯不回答;過了一時,開始頌揚她。她善良、忠誠、聰明、貞嫕;然後,談起她肉體的好處,他泄漏了許許多多,就像有些人,不假思慮在客店亮出他們的財寶。
一件意外的不幸亂了他的平衡。
他在一家陶土公司做監察委員。然而,相信別人同他說的話,他簽了好些不正確的報告,不加調查,就同意經理假造的年賬。然而,公司倒了,阿爾魯負有民事上賠償的責任,和別人一同被判擔保受害的權益,這就是說,他損失三萬法郎左右,還不算法院的費用。
福賴代芮克從報紙讀到這個消息,急忙奔向天堂街。
他們在太太的臥室接見他。這是早點時辰。好些碗咖啡牛奶擺滿了靠近爐火的一張圓桌。舊拖鞋丟在地氈上,衣服拖在沙發椅上。阿爾魯穿著短褲和毛線衣,眼睛紅紅的,頭髮亂蓬蓬的;小歐皆為了他的腮核炎哭著,一邊慢慢嚼著一塊小糕;他姐姐安安靜靜地吃著;阿爾魯夫人在伺候他們三位,臉色比平時還要蒼白些。
阿爾魯嘆了一大口氣,說道:
——哎,你知道了吧!(福賴代芮克做了一個同情的手勢)——你瞧!我受了我太自信的害!
他不作聲,十分難過,推開他的早點。阿爾魯夫人仰起眼睛,聳聳肩膀。他把手放在額頭。
——無論如何,我沒有罪。我沒有什麼責備自己的地方。這是一種不幸!我會洗雪自己的!啊!真的,活該!
儘管如此,他還是應了太太的請求,切了一塊奶油圓球蛋糕。
晚晌,他要一個人同她吃飯,在金屋餐廳訂了一間雅座。阿爾魯夫人不懂這種情感作用,甚至氣他把自己當做摩登女郎看待;其實在阿爾魯那方面,正相反,倒是一種恩愛的表示。隨後,因為無聊,他到女元帥那邊遣愁解悶去了。
直到現在,看他為人憨厚,大家有許多事原諒他。他的官司把他貶入下流人。一種寂寞圍著他的住宅。
福賴代芮克,維持面子,以為越發應當過往親密。他在義大利劇院賃了一個樓下包廂,每星期約他們看戲。然而,他們到了這種時期:在參差的結合之中,一種克服不了的懶散,走出相互的讓步,使日子不堪忍受。阿爾魯夫人忍住不發作,阿爾魯是沉鬱的;看見這對不幸的夫婦,福賴代芮克愁苦。
因為她信託他,她派他調查他的業務。然而他慚愧,他難受於用人家的飯而想望人家的太太。不過,他繼續下去,給自己找尋藉口,說他應當保護她,機會一到,就為她用命。
舞會一星期之後,他曾經去看望黨布羅斯先生。當時財政家送了他煤礦方面二十多股的股票;福賴代芮克還沒有給他一句回話。戴樓芮耶寫信催他;他擱在一邊不理。白勒南曾經約他來看那幅畫像;他總設法辭掉。可是,西伊纏住他要認識羅莎乃特,他遷就了。
她招待他十分周到,不過不和從前一樣,跳過來摟住他的脖子。他的同伴是快活的,見到一個不正經女人,特別是同一個戲子談話;戴勒瑪爾正好也在。
曾經有一齣戲,他在裡面扮演一個農夫,教訓路易十四,預言一七八九年,引起觀眾對於他的注意,大家便不斷給他製造同樣的角色;如今他的職務,就在嘲笑所有國家的君主。他扮英國的啤酒商人,謾罵查理一世;他扮薩拉曼卡的學生,詛咒菲力浦二世;或者,他扮多情的父親,斥責龐巴杜,算最成功了!野孩子們為了看他,在後台門口等他;他的傳在休息時間出賣,寫他照料他的老母、讀《福音》、援助窮人,有聲有色,仿佛一位聖·萬桑·德·保羅,還攙著布魯圖和米拉波的成分。大家說:「我們的戴勒瑪爾。」他有一種使命,他變成基督了。(查理一世(一六〇〇年——一六四九年)是英國的國王,娶了一位信仰天主教的法國公主,深為清教徒的臣民厭惡,君臣之間時起爭端。最後,內戰爆發,克倫威爾得國會之助,戰敗查理一世,組織法庭把他判處死刑。 薩拉曼卡是西班牙的省與省會,十三世紀設有著名大學一所。 菲力浦二世(一五二七年——一五九八年)是西班牙的國王,自命為天主教的領袖,嚴厲執行宗教懲罰,解散自由研究機關,激成新教徒的叛變、國內的窮困。 聖·萬桑·德·保羅(一五七六年——一六六〇年)是法國的熱誠的天主教徒,亨利四世王后的教士,創立婦孺救濟會、傳教教士會等慈善機關。 布魯圖有兩位,全是羅馬的英雄,這裡指的似是羅馬共和國的開國元勛Lucius Junius Brutus。父親是一位富商,死後,皇帝攘奪他的產業,殺死他的長兄,他自己以裝痴逃免。「布魯圖」的意思即是傻瓜。王室傾覆,他當選為二執政之一(紀元前五〇九年)。他有兩個兒子勾結暴君,企圖復辟,他把他們判處死刑,親自執行。最後,叛黨作亂,他死在戰場。他可謂大義滅親,忠勇為國。)
這一切魔住了羅莎乃特;她打發掉吳墜老爹,不貪錢,什麼也不在乎。
阿爾魯曉得她的脾氣,曾經長期利用,不破費什麼養著她,傻老頭子來了,他們三位心照不宣,不往明白解釋。隨後,以為她辭掉另一位是為了他一個人,阿爾魯增加她的生活費。然而她的要求,接二連三,多到不可解釋;她甚至賣掉毛圍巾,用來還她的舊債,她講;他永久貼錢,她蠱惑他,欺騙他,並不憐惜。所以,賬單、發票雨一樣灑滿了家。福賴代芮克覺得危機快了。
有一天,他去拜望阿爾魯夫人。她出門了。老爺在下面鋪子做活。
說實話,阿爾魯站在他著色的瓶罐當中,用力在「唬」一對新婚的年輕人,外省來的資產者。他談著剫和雕琢、花白和釉光;別人不願意露出不懂的樣子,做些贊同的表示買東西。
主顧出了門,他說他早晨和太太小鬧了一場。為了預先防備她說他糜費,他宣布女元帥已然不是他的情婦。
——我甚至告訴她那是你的。
福賴代芮克生了氣;但是,責備就要透露消息;他唧噥道:
——啊!你不應該,大不應該!
阿爾魯道:
——這有什麼關係?做她的情人,有什麼不名譽?我就是,我!做她的情人你不體面嗎?
她說什麼來的嗎?這暗中有所指嗎?福賴代芮克急忙回道:
——不!一點也不!正相反!
——哎,怎麼樣?
——是的,是真的!這沒有什麼關係。
阿爾魯接著道:
——為什麼你不再到那邊去了哪?
福賴代芮克答應他去。
——啊!我倒忘了!你倒應當……談到羅莎乃特……透給我女人點兒……我也不曉得什麼,你臨時想好了……反正讓她相信你是她的情人。你算幫我一個忙,我求你了,怎麼樣?
年輕人不回答,做了一個模稜兩可的鬼臉。這種誹謗害了他。當晚他就過來看她,發誓道,阿爾魯的謠言是假的。
——真的?
他仿佛誠實;於是,寬寬吸了一口氣,她告訴他:「我相信你,」帶著一種美麗的微笑;她隨即低下頭,不看他:
——再說,誰也沒有權柄過問你!
那麼,她什麼也沒有猜到,她厭惡他,因為她就不想他能夠愛她,愛到忠心的地步!福賴代芮克忘記他對另一個女人費過的心力,覺得她的許可是一種侮辱。
隨後,她求他有時候也去去「這女人家裡」,看看那邊的情形。
阿爾魯忽然回來了,五分鐘以後,要拉他到羅莎乃特那邊去。
情形變得不堪忍受了。
公證人的一封信分了他的心,他明天要給他匯一萬五千法郎來,為了補救他忽略戴樓芮耶起見,他馬上去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律師住在三瑪麗街,望著天井的第五層樓。他的小房子,石頭鋪的地,冷冷的,牆上裱著一種淺灰紙,主要的裝潢是一枚金質獎章,他的博士學位的褒獎,鑲在一個對著鏡子的烏木架子裡面。一張有玻璃門的桃花心木書架關著一百本左右的書。鋪著羊皮的書桌占據屋子的中央。四張綠絨的舊沙發椅占著各角落;壁爐燃著些刨下來的木屑,另外永遠擺著一捆木柴,只要一捺鈴,就有人來點。現在是他備人諮詢的時間;律師挽著一條白領巾。
一萬五千法郎(不用說,他早已不想望了)的宣布,把他快活得咯咯笑了起來。
——真好,老兄弟,真好,好極了!
他拿木柴扔進火里,重新坐下,立即談起雜誌。第一件要做的事是擺脫余掃乃。
——這傻傢伙煩死我!說到主張,最公平的,按著我,而且最強的,是沒有主張。
福賴代芮克表示詫異。
——那還用說!現在該是科學地討論政治的時候了。十八世紀的老輩才開始這樣做,就來了盧梭,文學家們往裡攙了些博愛、詩、跟別的夢話,好叫天主教徒個個歡天喜地;其實,是自然的結合,因為近代的改革家(我能夠證明的)全相信啟示。不過,你要是給波蘭做彌撒,你要是放下多米尼克教派的劊子手上帝,拿起浪漫主義者的做氈子的上帝;總之,你要是對於「絕對」的概念不比你的祖先寬大,君主政體就要混進你的民主政體,你的小紅帽臨了也不過是一頂司鐸的瓜皮帽!不同的是,分房監禁的制度代替拷打,侮辱宗教代替褻瀆神聖,歐羅巴音樂會代替神聖同盟;人人讚揚這美麗的程序,其實還不是路易十四的殘餘,伏爾泰的廢墟,塗上一道宮粉,片段的英吉利憲法;在這美麗的程序,我們會看見市議會想法子和市長搗亂,省議會和它們的省長搗亂,眾議院和國王搗亂,報紙和當局搗亂,統治和人人搗亂!可是老實人全愛戴民法,就不知道制定民法的時候,說得多好聽,不外乎一種卑鄙、專制的精神;因為立法者,責任在把風俗規律化,然而不好好干,偏要學李古爾格,妄想揉造一下社會!(多米尼克教派是聖·多米尼克(一一七〇年——一二二一年)一二一六年在法國南部創立的教派,黑袍,以窮苦著名,與行乞僧無別。一七九二年曾為革命政府禁止,但是,到了一八四三年,重新由拉高爾代爾(一八〇二年——一八六一年)樹立。 「神聖同盟」指俄奧普三國戰拿破崙,進占巴黎,由三國帝王簽字的同盟而言(一八一五年九月二十六日)。除英國外,其他各國陸續參加簽字。 李古爾格有兩位,這裡指的是紀元前九世紀的斯巴達人,相傳周遊列國,歸而制定法律,以軍法統治全國。)人家家長寫遺囑,跟法律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麻煩人家?人家房產不得不出賣,為什麼它要加以阻撓?就說流浪吧,警章犯也沒有犯,為什麼它要辦人家的罪!有的是例子!我全曉得!所以我要動手寫一本小小說,題目叫做《正義觀念史》,那才好玩兒吶!可是我渴得要死!你怎麼樣?
他探出窗戶,喊門房到酒館取些格羅。
——總而言之,我看見三派……不!三組,——沒有一組關心的:有的人們,沒有的人們,和打算有的人們。可是蠢里蠢氣地膜拜權勢,又全一致!舉例來看:馬布里要當局阻止哲學家發表他們的學說;渥侖斯基先生,幾何學者,用他的術語把出版物檢查叫做「思理自發之批評的壓抑;」昂方旦聖父感謝哈布斯布爾皇室,因為他們「把一隻有力的手伸過阿爾卑斯山,壓制義大利」;比耶爾·勒魯(渥侖斯基(一七七八年——一八五三年)是波蘭數學家,富有神秘傾向,語多不可解。 昂方旦聖父是聖·西門的信徒,《民約論》是盧梭的傑作,一七六二年問世,臨到法國大革命的初期,幾乎成了家傳戶誦的經典。一個著名的演說家,從一七九一年起,把這本小書稱做「自由的信條」。 《獨立評論》創刊於一八四一年十一月一日,到一八四八年二月二十四日停刊。合作者有勒魯、喬治·桑等。他們站在民主的立場,評論日常發生的事故。 馬布里(一七〇九年——一七八五年)是法國哲學家亞克的長兄。早年從事政治,其後感到厭倦,一心著述。他反對專制,傾向於共產主義。他的著作有《羅馬人與法國人的比較》(一七四〇年),《質農學者》(一七六八年)等。 摩萊里(一七二七年——一八一九年)是法國十八世紀的哲學家,身世不詳。他的著作對於共產主義具有影響,如《自然法則》(一七五五年)。 傅立葉(一七七二年——一八三七年)是法國一位社會主義的理想家。他承繼父親的遺產十萬法郎,用在里昂經營商業,在恐怖時期(一七九三年),財產被沒收,他險些死在斷頭台上。從監獄出來,他度了兩年軍隊生涯,缺乏興趣,重理他的商業。一八〇八年,他發表《四種運動的原理》,以為宇宙有四種運動:物質的、有機的、動物的與社會的。社會的吸力是愛,愛是社會運動的法則。一八二二年,他發表《家庭農業組合論》;一八二九年,發表《工業新社會》。所謂「文化」,實際是一種壓抑,或者過程。理想的社會還在後面。人性需要諧和的必然的發展,人有八百一十種熱情,選擇一千六百二十人,便可以代表一切可能的活動形態。這種理想的生活場合,他稱之為法郎吉(Phalange,希臘字,軍隊的意思),或者「共產舍」。一個法朗吉包含四百家,或者一千八百人,住在三方英里以內,根據各自的才能喜好,選擇交換工作。生產所得,除去個人最低的生活費用,分做十二份,五份歸工作,四份歸資本,三份歸才分。通常的婚姻制度必須廢除。社會的個人應當以夫婦為單位。他的著述最初缺乏讀者,直到一八三一年之後,他才漸漸有了若干信徒。其中最知名的要推孔西代朗,糾合兩三同志,在一八三二年六月一日,辦了一個刊物,宣傳他們的理論,名之曰:《工業改革》或《法朗斯泰爾》。臨到一八三三年,刊物告終的時候,已有二百同志。在組織上,傅立葉的理論失敗了,但是在精神上,卻始終持續下去,一八四〇年左右,這成為工人之間談論的主題。 聖·西門(一七六〇年——一八二五年)是法國空想社會主義的創始者。他生在貴族家庭,投入華盛頓的軍隊,參加美國的獨立戰爭。大革命時代,他一度曾被拘囚,但是投資得宜,他發了十四萬四千法郎的財。他晚年的生活非常困窘,有一次自殺,僅僅瞎了一隻眼。他的著述有:《工業論》(一八一七年),《組織者》(一八一九年),《工業制度》(一八二一年)等,而最重要的是他一八二五年的《新基督教》。聖·西門以為社會的階層應該讓位給普遍的組合,人類的等級應當依照這個著名的原則:「各盡所能,各取所值。」廢除產業的遺傳制度,一切財富由國家統治,依其所能所值,再做公允的分配。他最知名的弟子有兩位,昂方旦(一七九六年——一八六四年)和巴札爾(一七九一年——一八三二年)。特別是昂方旦,努力把聖·西門偶像化,當做新的救世主。他們被尊為「聖父」,以「家庭」的方式,糾合若干信徒,於一八三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接辦《地球日報》,反對政府的政策,宣傳社會革命的主張。但是談到婦女問題,昂方旦主張新宗教的教士夫婦同位,巴札爾以為增加混淆,是退化而非進化的表征。政府利用他們的分裂,禁止信徒聚會。一八三二年四月二十日,《地球日報》缺乏資本停刊。繼而昂方旦被捕,釋放之後,亡命埃及。於是聖·西門宗教瓦解。但是,直接承受聖·西門的影響的,卻多屬當時的名士,例如史學家狄耶芮,開鑿蘇伊士運河的萊塞浦斯等皆是。法國大革命是消極的、破壞的,而且最後是紛亂的,聖·西門和傅立葉身受大革命的荼毒,一腔救世的熱忱,是積極的、建設的。聖·西門的宗教色彩成為一般人揶揄指摘的把柄。 孔德(一七九八年——一八五七年)是實證哲學的創建者。一八一八年,他結識聖·西門,做了六年的信徒,最後因為目的方法不同,宣告決裂。平日以家庭數學教員維持生活,雖曾任教大學,終因思想新特,不為所容。他最大的著述是六冊的《實證哲學講義》(一八三〇年——一八四二年)。他的目的是把我們對人世的知識合理化。一切人類的概念是從神學、形上學走進實驗或者實證的階段。社會的發展是從武力方面向工業方面演進。美滿的生活有賴於美滿的知識。 卡貝(一七八八年——一八五六年)是法國一個理想的或者神秘的共產主義者。一八四〇年,他發表《伊卡里旅行記》。做議員,辦日報(一八三四年到一八三五年的《通俗報》),他生平的政治活動全拿建設伊卡里(他的烏托邦)為依歸。一八四七年,他選定美國的德克薩斯作為他樂園的基地,率領一百五十信徒前往。他換了幾個地點,信徒漸漸星散,截到一八八五年為止,僅僅餘下二十六名。 哈布斯布爾皇室即奧地利的統治者。一一五三年,哈布斯布爾(在瑞士境內)伯爵阿爾貝爾開始向外發展,迄一二七三年,後裔盧道爾夫當選為日耳曼皇帝,並有奧匈各地,傳至一九一八年,被逐出國。義大利長久是奧地利、西班牙與法國相爭的俎肉,特別是奧地利,始終把阿爾卑斯山之南的北義大利看做它的勢力範圍。 比耶爾·勒魯(一七九七年——一八七一年)是法國一位社會主義者,早年是聖·西門的信徒,其後從事新聞,印刷,政治,反對專制,主張工作時間減少,物產平等分配,以為個人應當自由發展,而不為家庭,國家,產業所吸沒。一八四八年二月革命之後,他當選為議員。一八五一年,帝國再現,他和他的黨徒流放在外,全仗熱情的朋友維持生活。)想強迫你聽一位演說家演說,路易·勃朗有意把國家變成一種宗教,這群臣子多想抓到政權!然而沒有一個人合法,別瞧他們原則無窮。可是,「原則」的意思是「根原」,我們總得參照一下革命、暴行、臨時的事變。所以我們的原則就是國家的主權,出以國會的形式,雖說國會並不相宜!可是人民的主權在什麼地方還比神權更其神聖?二者全荒誕不經!形上學,夠了,鬼話,用不著!掃街就掃街,用不著什麼教義!人家也許說我要傾覆社會!得了,就算我這樣做,有什麼害處?它倒真叫乾淨,你那社會。
福賴代芮克倒有許多話駁他。不過看他離賽耐喀的理論遠,他寬容了。他僅僅駁了他一句,這樣一種主張會招人恨的。
——正相反,我們給每派一個保證,說我們憎恨它的鄰居,全會憑信我們的。你吶,你也要參加,幫我們寫點兒高深的批評!
他們必須攻擊既成的觀念、國家學會、高等師範學校、音樂學院(音樂學院創立於一七九五年,附設於歌劇院,為國家組織。)、法蘭西劇院、一切類似學院的組織。這樣一來,他們可以給雜誌一個一致的理論。隨後,等雜誌穩定了,便忽然改成日報;那時候,他們任誰情分也不欠了。
——他們要敬重我們的,你愛信不信!
戴樓芮耶回到他的舊夢:總編輯的職位,這就是說,那種指揮別人,腰斬他們的文章,吩咐他們寫文章,拒絕他們的文章沒有法子表達的幸福。他的眼睛在他的眼鏡下面閃閃發光,他熱狂了,一小杯一小杯,機械地飲著酒。
——將來你應當每星期請人吃一次晚飯。不可少,哪怕花你一半收入也得請!大家都願意來的,這對別人是一個中心點,對於你是一種工具;把握住這兩點,文學和政治的意見,不用半年工夫,你看吧,我們會成巴黎頭等人物的。
聽他這樣講,福賴代芮克感到一種重新年輕的感覺,好像一個人在一間房子住了許久,遷到露天底下。他興奮起來。
——是的,我一向是一個懶貨,一個糊塗蟲,你有道理!
戴樓芮耶喊道:
——好啦!我重新尋見我的福賴代芮克!
然後,把拳頭放在福賴代芮克頷下:
——啊!我為你難受來的。管它哪!我還是愛你。
他們站直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動了情,預備摟在一起。
一頂女帽在前廳的門限露出。
戴樓芮耶道:
——誰要你來的?
這是克萊芒絲小姐,他的情婦。
她回說,偶爾從他的房子前面走過,她擋不住要看他的欲望,為了在一起用點兒東西,她給他帶來些點心。她把點心放在桌子上。
律師接下去酸酸道:
——留神我那些紙張!再說,我禁止你在我會客的時候來,這是第三次了。
她想摟摟他。
——得啦!走開!出去!
他推開她,她嗚咽著。
——啊!你膩死我,臨了!
——因為我愛你!
——我不要人家愛我,我要人家聽話!
這句話,那樣無情,止住克萊芒絲的眼淚。她立在窗前,動也不動,額頭頂住玻璃。
她的態度和她的喑啞刺激戴樓芮耶。
——你哭完了,叫你的馬車去,是不是?
她跳轉來。
——你趕我走!
——不錯!
她的大藍眼睛盯住他,不用說,做末一次請求,隨後疊起她花方圍巾的兩端,又等了一分鐘,這才走掉。
福賴代芮克道:
——你應該叫她回來。
——哪兒的話!
戴樓芮耶有事要出門,走進他的廚房。這同時是他的洗臉屋。在石地上,挨近一雙靴子,是一頓菲薄的午餐的殘餘。一張褥子和一條被窩卷在一個犄角的地上。
他發話道:
——這告訴你,我並不接待什麼侯爵夫人!沒有她們,人也不難過活,你瞧!別的女人也一樣。那些不破費你的女人,占了你的時間;這還不是錢,換一個樣子罷了;可是,我並不闊!她們呀,可全都那麼蠢!那麼蠢!難道你能夠跟一個女人談話,你?
他們在新橋的拐角分手。
——那麼,定準了!明天你一有錢,就給我送來。
福賴代芮克道:
——定準了!
第二天他一醒來,他接到郵局轉來的一張一萬五千法郎支票。
這個紙條子他覺得代表十五大袋的銀子;他向自己道,拿著這樣一筆款,他可以:先把他的馬車保留三年,用不著逼他不久就把它賣掉,或者買兩件他在伏爾泰碼頭看見的嵌金鑲銀的美麗的鎧甲,此外還有許多東西,圖畫、書和多少花束、禮物送阿爾魯夫人!總之,一切勝似拿那麼許多錢辦雜誌,冒了險,一場空!他覺得戴樓芮耶太自負,他昨天的寡情讓他寒心。福賴代芮克正在這樣懊悔,就見阿爾魯進來(使他一驚),——坐在他的床沿,沉沉地,好像一個累極了的人。
——怎麼啦?
——我完了。
一個叫做瓦盧窪的曾經借給他一萬八千法郎。就在今天,他得交到聖·安妮街公證人保米耐的事務所。
——一種沒有法子解釋的不幸!我給了他一件抵押的東西,按理他也該放心了!不過,我要是今天下午,眼前,交不出這筆款,他要挾我,說要法辦!
——然後呢?
——然後,還不簡單!他要叫人沒收我的房產。告示一貼,我就毀了,如此而已!啊!只要我尋見誰借給我這筆該死的錢,他來做瓦盧窪,我就有救了!你有沒有這筆款,湊巧?
匯票放在床几上,一本書旁邊。福賴代芮克拿起書,把它壓住,回答道:
——我的上帝,沒有,親愛的朋友!
不過,拒絕阿爾魯,他並不好受。
——怎麼,你尋不見一個人願意……?
——就沒有一個人嘛!試想一想,再有一星期,我就有了進項!人家也許欠我……趕到月底總有五萬法郎!
——你不能夠求一下欠你的人們先還你?……
——啊,沒有用!
——可是你也該有點兒值錢的東西,股票什麼的?
——什麼也沒有!
福賴代芮克道:
——那怎麼辦?
阿爾魯接著道:
——這正是我要問我自己的。
他不言語了,在屋裡左右亂走。
——這不是為我,我的上帝!是為我的孩子,為我可憐的太太!
隨後,一個字一個字分開:
——總之……我還要乾的……我什麼也不留,全帶走……我去發財……我不曉得哪兒去!
福賴代芮克喊道:
——不可能!
阿爾魯安靜的樣子回道:
——如今你要我在巴黎怎麼活下去?
長長一陣靜默。
福賴代芮克開始道:
——你什麼時候還它,這筆款?
並非他有錢;正相反!不過看看朋友,出出力,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他按鈴叫聽差幫他穿衣服。阿爾魯再三向他道謝。
——你要一萬八千法郎,不是嗎?
——噢!有一萬六千,我就夠滿意的了!因為我還可以拿我的銀器調換兩千五百到三千,只要瓦盧窪答應我延到明天就成;我再跟你講,你可以告訴借主,發誓說一星期之內,也許只要五六天,就可以把錢還過去。再說,有抵押的東西擔保。所以,不落空,你明白了吧?
福賴代芮克說他明白,他馬上就出門。
他沒有出門,在家裡詛咒戴樓芮耶,因為他想守信,又要搭救阿爾魯。
「我何不求求黨布羅斯先生?可是用什麼藉口去要錢?正相反,輪到我送錢給他買他的煤礦股票才是!啊!他跟他的股票走開一邊兒去!我不欠他們的!」
福賴代芮克讚美自己獨立的地位,活像他已經拒絕了幫忙黨布羅斯先生。
他隨即向自己道:
「得啦,既然我在這方面有損失,就損失好了,因為我拿一萬五千法郎,本應賺回十萬的!在交易所,這有時候有的……那麼,我既然失了一方面信用,不就自由了嗎?……可是,戴樓芮耶在等著也難說!——不,不,這不對,去好了!」
他看著他的掛鍾。
「啊!用不著著急!銀行五點鐘才關門。」
四點半鐘,他取出他的錢:
「沒有用,現在!我不會找到他的;我今天晚晌去!」就是這樣,他給自己安排下改變決心的方法,因為良心之中已經灌了點兒詭辯進去,便永遠紮下了根,好像一杯壞酒,發出怪味道。
他在馬路上散步,獨自在飯店用晚飯。隨後他到渥德維耳劇院(渥德維耳劇院是一七九二年喜劇作家皮伊斯建於夏特勒街(鄰近王宮)的劇院,一八三八年焚毀,一八四〇年重建於交易所廣場。)聽了一幕戲消遣。不過他的鈔票折磨他,活像它們是偷來的。丟了他倒許開心些。
回到家,他看到一封信,有這幾句話:
「有何新消息?」
「余妻亦不勝其翹盼,等等。切切。」
然後一個花押。
「他太太!她求我!」
就在同時,阿爾魯進來打聽,他拿到沒有那筆緊急的款項。
福賴代芮克道:
——看,這兒是!
二十四小時以後,他回答戴樓芮耶:
——我什麼也沒有收到!
律師一連來了三天。他催他給公證人寫信。他甚至願意自己到勒·阿弗爾去一趟。
——不!用不著!我要到那邊去一趟!
過了那一星期,福賴代芮克怯怯地問阿爾魯要他的一萬五千法郎。
阿爾魯推到明天,然後推到後天。夜深了,福賴代芮克還在外面晃蕩,怕叫戴樓芮耶抓住。
有一晚晌,有人在瑪德蘭的拐角和他碰在一起。正是他。
他道:
——我就去取。
戴樓芮耶一直陪他到浦窪騷尼耶關廂一家門口。
——等等我!
他等著。最後,經了四十三分鐘,福賴代芮克同阿爾魯走出來,向他打了一個手勢,多忍耐一刻。瓷器商和他的伴侶挽著胳膊,走上高市街,然後轉進沙布羅勒街。
夜黯黯的,刮著一陣一陣熱風。阿爾魯緩緩走著,一邊談著「貿易走廊」:一串有頂的過道,打算從聖·德尼馬路修到夏特勒,一種不可思議的投機事業,他很想參加;他不時站住,就著鋪子的玻璃窗,看看漂亮的女夥計,然後接著議論下去。
福賴代芮克聽著後面戴樓芮耶的腳步,好像一聲一聲的責備,好像一下一下的捶打,敲著他的良心。然而他不敢開口索債,由於一時的羞澀,而且害怕沒有效果。另一位走近了。他橫下心。
阿爾魯聲調十分自在,說他沒有收回賬,他如今還不了那一萬五千法郎。
——你不需要,我想?
就在這時候,戴樓芮耶靠近福賴代芮克,把他揪到一邊。
——別騙人,你拿到沒有,有還是沒有?
福賴代芮克道:
——好,沒有!我把錢丟了!
——啊!怎麼丟的?
——賭丟了!
戴樓芮耶不答一句話,低低鞠了一個躬,走掉了。阿爾魯利用這個機會,到一家煙店燃起一枝雪茄。他回來問這年輕人是誰。
——沒有什麼!一個朋友!
三分鐘以後,當著羅莎乃特的門口,阿爾魯道:
——上去好啦,看到你,她會高興的。你現在多孤獨!
對面一盞街燈照亮他;雪茄夾在他的白牙中間,快樂的神氣,他的模樣有些不堪讓人忍受。
——啊!說正經的,我的公證人今天早晌到你的公證人那邊,去登記抵押的東西來的。是我太太提醒我的。
福賴代芮克機械地回道:
——一個有頭腦的女人!
——敢情是!
阿爾魯重新開始頌揚她。談到精神、情感、節儉,沒有一個女人比得上她;他低下聲,轉著眼睛,接著道:
——還不說她的身子!
福賴代芮克道:
——再會!
阿爾魯往前一步。
——嗐!為什麼?
手向他伸出一半,他端詳他;看到他一臉怒容,把他急了一個不知所措。
福賴代芮克冷冷回了一句:
——再會!
他走下布乃達街,好像一塊石頭在滾,惱恨阿爾魯,立誓不再看他,也不看她,又傷心,又悲慟。他盼他們決裂,如今不僅不決裂,另一位反而加意愛她,從頭到尾,從頭髮梢一直愛到靈魂的深處。這傢伙的粗俗氣透了福賴代芮克。一切屬於他,屬於這傢伙!他重新在摩登女郎的門限遇到他;他的無能為力已經夠他鬱結了,如今又添上決裂的無望。再說,阿爾魯的正經勁兒(拿東西保證他的錢)挫辱他;他倒想掐死他;不算他的氣悶,橫在他的良心上,好像一片霧,還有他對不住朋友的情感。眼淚噎住他。
戴樓芮耶走下殉難街,一邊生氣,一邊高聲發誓;因為他的計劃,仿佛一座倒了的方尖碑,他如今覺得奇高。他以為自己等於失竊,好像他遭逢了一種大損害。他對福賴代芮克的友誼死掉了,他因而感到喜悅;這是一種抵補!他心裡瀰漫著一股仇恨闊人的情緒。他趨俯賽耐喀的見解,許下為它們用命。
就在同時,阿爾魯舒舒服服地坐在一隻靠背椅,挨近火爐,吸著他的茶,膝頭上擁著女元帥。
福賴代芮克再也不到他們那邊去;為了排遣他的禍殃似的激情,他採用第一個湧上心頭的題旨,決定編一部《文藝復興史》。他往桌子亂七八糟地堆了許多書籍:人文學者、哲學家和詩人;他到版畫館去看馬可·安東的銅刻;他用力了解馬嘉外里。(版畫館是國家圖書館的第三館,藏有珍貴版畫。 馬可·安東的姓是雷孟第(一四七五年——一五三〇年),義大利一位著名的銅刻家,一五一〇年以後,來羅馬,結識大畫家拉法艾爾,刻出他的油畫。 馬嘉外里(一四六九年——一五二七年)是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著名的政論家、史家兼喜劇作家。在喜劇方面,他有一出劃時代的製作,《拉·芒特拉高拉》。但是,他的名聲(或毀或譽)幾乎完全在他一本政治著述——《帝王論》。他主張為了維持一個強有力的國家,需要一切權威,不惜一切計謀。他這本書是有所感當時的外患而作。雖說教皇下令禁止,一般人承認他第一個建立近代政治學,使其成為一種有系統的科學。)工作的靜穆漸漸安綏住他。他投入別人的存在,忘記自己的存在,這或許是唯一祛除痛苦的方法。
有一天,他正安安靜靜地記筆記,門開開,聽差讓進阿爾魯夫人。
可不是她!一個人?不!因為她手裡牽著小歐皆,後面跟著他的穿白圍巾的看媽。她坐下來;她咳嗽過後:
——很久了,你沒有到我家來。
福賴代芮克找不出藉口,她接下去道:
——這是你高尚的地方!
他問道:
——什麼高尚的地方?
她道:
——你幫了阿爾魯的忙呀!
福賴代芮克做了一個手勢,表示:「我才不在乎他吶!那是為了你!」
她打發她的小孩子同看媽到客廳去玩。他們交換了兩三句關於他們健康的話,便住了口。
她穿著一件棕色綢袍,一種西班牙酒的顏色,披著一件鑲著貂皮的有袋的黑絨大衣;貂皮惹人想把手放上去,同時她的長頭帶,光光的,引動人的嘴唇。但是一種情緒在激動她,把眼睛轉向門那邊:
——這兒有點兒熱!
福賴代芮克猜出她的視線的謹慎用意。
——對不住!那兩扇門原來是關著的。
——啊!是真的!
她微笑著,好像是說:「我什麼也不怕了。」
他立即問她為什麼事來。
她用力說道:
——我丈夫要我到你這兒來,他自己不敢同你講。
——什麼事?
——你認識黨布羅斯先生,不是嗎?
——是的,一點點!
——啊!一點點。
她不作聲了。
——不要緊!你說好了。
於是,她說,阿爾魯前天付不出四張銀行家的一千法郎支票,上面有他叫她簽的她的名字。她後悔連累到孩子們的財產。不過什麼也比不名譽強;只要黨布羅斯先生停止追究,他們不久就會付清,一定付清;因為她要到夏特勒賣掉她一所小房子。
福賴代芮克呢喃著:可憐的女人!
——我就去!交給我辦好了!
——謝謝!
她立起辭行。
——噢!沒有事逼著你回去!
她站著檢視天花板上掛著的一排蒙古箭、書架、精裝書、所有的文具;她舉起古銅的鉛筆盒;她的腳後跟踩到地氈若干不同的部位。她曾經看過幾趟福賴代芮克,但是總同阿爾魯在一起。如今,只有他們兩個人,——只有他們兩個人,在他的家裡;——這是一樁了不得的事,差不多一種好運。
她想看看他的小花園;他向她獻上他的胳膊,領她去看他的家園,三丈大小的地方,圈在房舍當中,四角點綴著灌木,中間一個花畦。
這時是四月初旬。丁香樹的葉子已經綠了,一種純潔的噓息在空里流轉,好些小鳥在啁唧,它們的歌唱和遠遠一家車廠打鐵的聲音輪流在響。
福賴代芮克去找來一把火鏟;他們並著肩散步,小孩子在走道聚起好些沙堆。
阿爾魯夫人不相信這孩子將來會想像豐富,不過他的脾氣倒招人愛。姐姐正相反,生性寡情,有時候惹她傷心。
福賴代芮克道:
——這會改的。凡事不該觖望。
她應道:
——凡事不該觖望!
他覺得這種機械地重複他的話是一種鼓勵;他摘下一朵玫瑰,園子僅有的一朵。
——你還記得……一捧玫瑰,有一晚晌,在馬車上?
她的臉微微紅了;然後,帶著一種嘲笑的同情:
——啊!我那時候還年輕吶!
福賴代芮克低聲道:
——這朵,也受同樣的待遇嗎?
她的手指一邊旋著花莖,仿佛一根紡錘的線,她一邊答道:
——不!我要留著它的!
她用手招了招看媽,後者抱起小孩子。隨後,走到靠街的門限,阿爾魯夫人吸著花,頭斜向她的肩膀,視線柔柔的和吻一樣。
回到他的書房,他望著她坐過的沙發椅,所有她碰過的東西。有什麼屬於她的東西在他的四周流動。她的溫柔的情意還在繼續。
他向自己道:「她到了這種地步!」
一片汪洋無限的柔情淹沒了他。
第二天,十一點鐘,他去拜見黨布羅斯先生。他在飯廳接見他。銀行家同他的夫人面對面用午飯。他的侄女挨近她,另一邊是家庭教師,一個英吉利女人,一臉小麻子。
黨布羅斯先生邀他年輕的朋友坐在他們中間,看見他拒絕,就道:
——我有什麼可幫忙的地方嗎?我聽你講。
福賴代芮克做出不在意的樣子,說他來調查一個叫做阿爾魯的。
銀行家露出他的牙齦,不出聲地笑著:
——啊!啊!那位舊畫商。從前吳墜給他擔保,現在鬧翻了。
他開始瀏覽他刀叉旁邊放著的信札報紙。
兩個聽差伺候著,走來走去,地板一點沒有聲音;飯廳有三個氈門帘,兩座白大理石的噴泉;它的高度、火鍋的光澤、小菜的布置,這一切華貴的適意的生活,在福賴代芮克的思想當中,和阿爾魯家的午餐恰好形成一個相反的比照。他不敢打斷黨布羅斯先生。
夫人看出他的杌隉。
——你有時候看見我們的朋友馬地龍?
那位年輕姑娘急忙道:
——他今天晚晌來。
嬸母冷冷地盯了她一眼,問道:
——啊!你知道嗎?
隨後,有一個聽差斜向她的耳邊回話;她聽完道:
——你的女裁縫,我的孩子!……約翰小姐!
女教師順順從從,和她的學生出去了。
椅子的移動驚醒黨布羅斯先生,他問有什麼事。
——是羅染巴太太來了。
——什麼!羅染巴!我曉得這名字。我見過他簽的字。
福賴代芮克最後說出他的來意:阿爾魯值得同情;他甚至要出賣他太太一所房子,就為保持他的信用。
黨布羅斯夫人道:
——聽說她很漂亮。
銀行家做出一種老實人的模樣問道:
——你是他們的熟……朋友嗎?
福賴代芮克沒有回答清楚,僅僅說他加以考慮,他會十分感激他的……
——好啦,既然這讓你歡喜,就那麼辦好了!我等著!我還有的是時間。我們到公事房坐坐,你願意嗎?
午餐用完了;黨布羅斯夫人微微彎了彎腰,露出一種怪樣的微笑,充滿了禮節和譏誚。福賴代芮克沒有時間往這上面用心;因為黨布羅斯先生一見只有他們兩個人,便道:
——你沒有來領你的股票。
不許他道歉:
——好啦!好啦!你多知道點兒眉目,是公道的。
法蘭西煤礦協會已經組織成功;如今所候的也就是立案的問題。這樣打成一氣,監督和人工的開銷減少,利息就提高了。再說,協會想出一樁新事,就是叫工人對於他的事業發生興趣。它給他們蓋些房屋,合乎衛生的住宅;總之,它供給它的僱工的需要,一切用原價賣給他們。
——他們會得到便宜的,先生;這是真正的進步;也正好堵住某些共和黨員的叫囂!我們的董事會有(他取出一張大綱)一位法蘭西參議院的議員,一位國家學會的學者,一位退職的工兵方面的高級官員,全是些名人!有了這樣的分子,畏縮的資本安定了,靈活的資本也就來了!公司可以弄到國家定貨,其後鐵路方面、汽船方面、冶金廠、煤氣公司、住家方面定貨。那麼,我們供給熱,我們供給燈,我們一直鑽進最貧苦的家庭的爐灶。不過,你一定問我,我們怎麼可以擔保推銷?仗著若干保障的條例,親愛的先生,我們可以弄到手的;這全看我們自己!而且,我吶,我公開主張保護貿易主義論者!國家重於一切!
他們推他做總理;不過,他沒有時間經管若干細目,特別是編纂。「我有點兒搞不清我那些作家,我忘掉我的希臘文了!我正需要一個人……能夠翻譯我的意思的。」他忽然道:「你願意做這個人嗎?總文案的名目?」
福賴代芮克不曉得怎麼回答。
——得啦,誰攔著你?
他的職分限於每年給股東寫一份報告。他可以天天和巴黎最有名的人們廝混。在工人方面,他代表公司,自然會叫他們崇拜他的,這樣趕到後來,他就可以列身省議會,做國會議員。
福賴代芮克的耳朵響著。從什麼地方來的這種恩情?他再三向他道謝。
不過,銀行家道,他不應當依賴任何外人。最好的方法是入股,「而且是再好不過的投資,因為你的資本保障你的位置,如同你的位置保障你的資本。」
福賴代芮克道:
——大概要一個什麼樣的數目才成?
——我的上帝!隨你歡喜,我想,四萬到六萬法郎也就成了。
這個數目就黨布羅斯先生看來如彼其小,而他的權勢又如彼其大,年輕人立即決定賣掉一所田產。他接受了。黨布羅斯先生可以定一個會面的日子,結束他們的手續。
——那麼,我可以告訴雅克·阿爾魯……?
——一切聽你好了!那可憐的孩子!一切聽你好了!
福賴代芮克寫信給阿爾魯,叫他寬心,打發他的聽差送過去,回信是:
——甚佳!
然而,他的舉措的酬庸不應即此而已。他等候一次拜訪,一封信,至少。沒有誰見訪。任何書信沒有來。
是他們忘卻,還是故意如此,阿爾魯夫人既然來過一次,誰攔著她再來?她留給他的那種意會,那種口供,難道都是根據利害關係而實施的一種策略?「他們是耍我嗎?她也同謀嗎?」他想看望他們,一種羞赧的心情攔住他去。
一天早晨(他們會見三星期之後),黨布羅斯先生寫信給他,他當天候他,一點鐘以內。
路上,他重新想起阿爾魯夫婦;尋不出理由解釋他們的行為,他感到焦憂急慮,一種悲慘的預感。為了擺脫心頭的不安,他叫了一輛「喀布芮奧萊」,奔往天堂街。
阿爾魯旅行去了。
——太太呢?
——在鄉下,在廠里!
——老爺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沒有錯兒!
他去看她,她會就是一個人的,時機到了。有什麼不可抗拒的東西在他的意識之中喊叫。「去好了!」
可是黨布羅斯先生呢?「哎,活該了!我就說我病了。」他跑到車站;隨後,到了車廂裡面:「我錯了,也許吧?啊!管它哪!」
綠油油的平原在左右展開;車滾著;車站的小房像戲景一樣閃過,火車頭的煙總向一邊傾出一團一團的白煙,在草上飛舞片刻,然後消散了。
福賴代芮克一個人坐在他的小凳上,由於無聊,望著外面的煙雲,同時,煩躁過度,反而慵倦上來。然而好些起重機,好些工廠出現了。到了克樂伊。
城建在兩座矮小的山坡(第一座山光禿禿的,第二座山的峰頂郁起一片樹林),露出教堂的塔、不平整的房宇和它的石橋,他覺得攙有欣快、慎重和善良的成分。一隻大的平船順水而下,風打起水的浪花;髑髏地(髑髏地或叫做Golgotha,是耶穌被釘死在十字架的地方,是耶路撒冷附近一座小山。通常基督教徒,象徵耶穌殉難,在任何崗阜頂端立一個十字架,稱之為髑髏地。)上,好些母雞啄著谷梗;一個女人過去,頭上圍著一塊濕布。
過了橋,他來到一座島,右手是一堆修道院的遺址。一家磨房跨著窪茲河,輪子旋轉著,它的寬大正好堵住第二支流。這座建築的重要極其震懾福賴代芮克。他因而越發尊敬阿爾魯了。三步開外,他轉進一條小巷,緊底是一道柵欄。
他走進去。門房女人把他喊回來:
——你得到允許了嗎?
——為什麼?
——為了參觀工廠!
福賴代芮克,用一種粗野的聲調,說他是來看阿爾魯先生的。
——阿爾魯先生是誰?
——頭兒,主子,東家,還有什麼!
——不,先生,這兒是勒剝夫和米黎耶先生的工廠!
不用說,傻女人在開玩笑。有些工人來了;他過去問了兩三位;他們的回答一樣。
福賴代芮克走出院子,蹣蹣跚跚,好像一個醉漢;他的神氣十分惶亂,來到屠戶橋,一位正在抽菸斗的先生不由問他尋找什麼。這個人曉得阿爾魯的工廠。它設在孟達泰爾。
福賴代芮克打聽馬車有沒有,只有車站才有。他回到車站。一輛脫臼的四輪敞車,駕著一匹老馬綻線的鞍䩞垂在兩轅當中,寂寂寞寞,停在行李房前。
一個野孩子說他能夠尋見「俾龍老爹」。等了十分鐘,他回來了;俾龍老爹用午飯吶。福賴代芮克等不下去,便出發了。可是走道的柵欄關上了。他得等兩列火車過去。他終於跑進田野。
單調的綠地活像一塊浩大的檯球氈。道路兩旁擺著鐵渣子,仿佛成堆的碎石。再往遠去,好些工廠的煙筒挨在一起冒煙。他面前一座圓圓的小山上,立著一座小堡,有塔,還有一座教堂的方方的鐘樓。下面樹當中,好些堵長牆形成若干不規則的線條;緊靠山底,展開村舍人家。
它們是一層樓,梯子是三級,石頭壘成的,不用水門汀。他不時聽見一個雜貨商人的鈴鐺。沉重的步子陷進黑泥,下起一陣毛毛雨,把灰天截成萬千的線影。
福賴代芮克循著石路中間走;隨後,在他左手,在一條小道的進口,他遇見一個木製的大圓門,上面寫著金字:陶器。
雅克·阿爾魯挑選一個和克樂伊鄰近的地點,不是沒有目標的;他把他的工廠儘量靠近另一家工廠(久已信用彰著),在顧客中可以魚目混珠,對他有利。
主要的建築倚著一條穿過草原的河岸。東家的房宇和別的不同,四周有一個園子,台階裝潢著四個瓶子,裡面長著些仙人掌。棚房底下晾著成堆的白土;空地里也晾著些白土;院子當中站著賽耐喀,永遠披著他那件夾紅的藍大衣。
前任教師伸出他的冷手。
——你為老闆來嗎?他不在這兒。
福賴代芮克不知所措,傻里楞怔回道:
——我曉得。
不過,立即改正道:
——我來為一件關於阿爾魯夫人的事。她可以見我嗎?
賽耐喀道:
——啊!我有三天沒有看見她了。
他接著來了一串兒埋怨。他接受東家的條件,意思是說住在巴黎,並非隱匿在這鄉下,離開他的朋友,看不到報紙。管它啦!他全忍下來了!不過阿爾魯好像一點不注意他的功績。而且他淺薄、守舊,沒有一個人比得上他的無知。與其在藝術方面求什麼完美,倒不如設備些煤和煤氣的燃料。這位資產者「在下沉」;賽耐喀說定了這句話。總之,他不歡喜他的職業;他差不多恐嚇福賴代芮克,替他說一句好話,提高他的薪水。
另一位道:
——你安心好了!
他在樓梯沒有遇見一個人。他的頭探進第一層樓,是一間空屋;這是客廳。他用了十分高的聲音呼喚。沒有人回應;不用說,燒飯的娘姨出去了,女僕也出去了;最後,來到二樓,他推開一扇門。阿爾魯夫人一個人,當著一個鏡櫥。她半開的袍帶垂向她的屁股。她整個一邊的頭髮披在她的右肩,仿佛一片黑水;她伸出她的兩隻胳膊,一手托出她的頭髻,一手往裡插進一個別針。她喊了一聲,不見了。
隨後她穿齊整了回來。她的身段、她的眼睛、她的袍子的聲音全引誘著他。福賴代芮克恨不得吻遍她,他忍住了。
她道:
——我求你原諒,不過我不能夠……
他斗膽打斷她的話道:
——可是……你很好來的……方才。
不用說,她覺得這種恭維有點兒粗野,因為她的兩頰紅了起來。他唯恐得罪她。她只說:
——什麼好風兒吹你來的呀?
他不曉得怎麼回答才是;他笑了一小陣,給自己騰出思索的工夫。
——我要是告訴你,你肯相信我嗎?
——為什麼不相信?
福賴代芮克說他昨天晚晌做了一個可怕的夢。
——我夢見你病重,眼看要死了。
——噢!我,我丈夫,從來沒有病過!
他道:
——我只夢見你。
她安靜的模樣看著他。
——夢永遠不會應驗的。
福賴代芮克結結巴巴尋話說,終於來了一大段議論,發揮靈魂的息息相關。世上有一種力量,能夠穿越空間,讓兩個人發生關聯,曉得彼此的感情,結合起來。
她聽他講,低著頭,露出她美麗的微笑。他高高興興,從眼角打量她,利用一種老生常談的濫調,更其自由地傾吐他的愛情。她提議領他去看看工廠;因為她堅持,他答應了。
她打算先找點兒有趣的東西引他開心,領他去看裝潢樓梯的所謂的博物館。牆上掛的或者架子上放的樣品證明阿爾魯向來的心力和嗜好。在尋找中國紫砂之後,他又要造馬若里卡、法恩薩、艾土司克、東方的瓷器,最後,還嘗試了些後期的優良的出品。所以,在陳列的貨色裡面,有中國官場人物的瓶子、晶瑩的閃金的棕色碟子、刻著阿拉伯文的罈子、文藝復興的方格的畢伊爾,(馬若里卡是義大利瓷器,特別指文藝復興時期的瓷器,相傳製造這種瓷器的方法來自馬若里卡島(在地中海西班牙附近),其後用做瓷器的通稱。 法恩薩得自同名的義大利城邑,從十四世紀以來,便以陶器著名。 艾土司克得自艾土芮(古代義大利的一個優秀民族,來自小亞細亞,紀元前十五世紀,組成一個十二共和國的聯邦政府,獨具一種現今無人通曉的語言),工藝方面以陶器著名,多承希臘影響。 畢伊爾是一種細頸的長瓶,有把,斜口,十六世紀以後,多充擺設之用。)還有些畫著兩個人物的大盤子,好像用紅鉛描出來的,透出一種玲瓏朦朧的情調。他如今在燒招牌上用的字,酒的標記;不過他的智慧,高不足以達到藝術,俗不足以完全注重實利,結局人人不討好,他傾了他的家產。他們兩個人正在看著這些東西,瑪爾特小姐過來了。
母親向她道:
——你不認識他了嗎?
她一邊行禮,一邊道:
——才不吶!
同時她澄明而懷疑的視線,她處女的視線仿佛在呢喃著:「你到這兒來幹什麼,你?」她往上走,頭微微向後轉著。
阿爾魯夫人把福賴代芮克領到院子,用一種嚴肅的聲調給他解釋怎麼研土、清土、篩土。
——要緊的是,預備底子。
她帶他走進一間全是紅的屋子,一個有橫杆的直軸在裡面上下旋轉。福賴代芮克悔恨他剛才沒有乾脆拒絕她的提議。
她道:
——這是碾子。
他覺得這個名字滑稽,不像她應當說的話。
好些寬皮帶從天花板這一頭滑到另一頭,在好些鼓上繞來繞去,以一種不斷的、數學的、煩激的樣式在動。
他們走出這裡,經過一間傾圮的草房,從前擱放些園藝用的農具。
阿爾魯夫人道:
——這已經沒有用了。
他以一種顫索的聲音回道:
——幸福可能在這兒的!
抽水機的嘈雜聲蓋住他的話。他們走進模型製造室。
好些男人圍坐在一張長條幾,各自往面前一張轉盤上擺下一堆底子;他們的左手刮著它的內部,右手摸著它的浮面,就見好些瓶子揉出來,和花在綻放一樣。
阿爾魯夫人叫人擺出製造更難的東西的模型。
在另一間屋,有些人在做細絲、脖頸、凸出的線條。樓上,有人在平掉裁割的痕跡,用石膏堵住早先留下的小窟窿。
窗台上,角落裡,走廊當中,沒有一個地方不擺著陶器。
福賴代芮克開始膩煩上來。
她道:
——你也許厭煩了吧?
唯恐他的拜訪到此為止,他反而裝出十分欣賞的模樣。他甚至後悔他沒有獻身於這種實業。
她覺得奇怪。
——真的!我早就可以挨近你了!
因為他尋找她的視線,阿爾魯夫人為了閃避他,就從一張几子取了些填補剩下的小塊底子,攤成一張餅,拿手印了上去。
福賴代芮克道:
——我可以帶走這個嗎?
——你多夠小孩子氣,我的上帝!
他正要回答,賽耐喀進來。
副理先生一站在門邊,便發覺一種觸犯規章的行為。製造室應當每星期清掃一遍;當天是星期六,看見工人什麼也沒有弄,賽耐喀宣布,他們得多留一小時。
——你們自討的,活該了!
他們俯向他們製造的東西,沒有唧噥;不過,聽他們胸口出氣的沙嗄的聲音,可以猜出他們的氣忿。再者,他們是那家大工廠攆出來的,原來就不容易管理。這位共和黨人嚴厲地統治他們。他是理論家,僅僅著重群眾,並不憐恤個人。
福賴代芮克討厭他和他們在一起,低聲問阿爾魯夫人有沒有法子看一看燒窯。他們下到底層;她正要解釋匣子的用處,賽耐喀尾隨他們,插在他們當中。
他自動繼續講解,談到種種的燃料、入窯、熱度表、窯道、容器、釉光和金屬物,一口的化學、氯化物、硫化物、硼酸、碳酸的名詞。福賴代芮克一點不懂,一分鐘一分鐘轉向阿爾魯夫人。
她道:
——你就不聽。其實賽耐喀先生十分清楚。這些東西他懂的全比我多多了。
數學家經不起這句恭維,提議去看著色。福賴代芮克憂急地看著阿爾魯夫人。她無所表示,不用說,不願意獨自和他在一起,可也不願意離開他。他向她獻上他的胳膊。
——不!多謝了!梯子太窄!
來到樓上,賽耐喀打開一間全是婦女的屋子。
她們拿著些刷子、瓶子、介殼、玻璃碟。沿著柱頭,靠住牆,排著好些刻花的木板;有些薄紙在飛動;一個調色爐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熱氣,攙著樹脂的氣味。
這些女工,差不多全穿著齷齪的衣服。其中有一位,穿著印度絲棉細布,戴著長耳環。身子又細長又豐盈,長著一個黑女人的大黑眼睛和肥厚的嘴唇。她飽滿的胸部頂起她的襯衫,她的裙帶就腰綁住襯衫;一隻肘子倚住工作桌,另一隻垂下去,她惘然望著遠遠的田野。她旁邊攤著一瓶酒和些熟肉。
規章禁止在製造室吃東西,一種為了工作清潔和工人衛生採取的步驟。
賽耐喀由於責任的情感或者專橫的需要,指著一個有框子的告示,遠遠喊道:
——嗐!那邊,那個波爾多女人!大聲念第九條給我聽。
——哎,過後呢?
——過後嗎,小姐?你要付三法郎的罰金!
她厚起臉皮看著他的面孔。
——那有什麼關係?東家回來了,就會取消你的罰金的!我不在乎你,我的好先生!
手交在背後散步,好像一個學監在一間自修室,賽耐喀僅僅微笑了笑。
——第十三條,不服從,十法郎!
波爾多女人繼續她的工作。阿爾魯夫人由於禮貌,一言不發,但是她的眉皺了起來。福賴代芮克呢喃道:
——啊!你還算一個民主黨,可夠嚴厲的了!
另一位傲然答道:
——民主政體不是個人主義的泛濫。在法律、工作分配、秩序之下同一水平!
福賴代芮克道:
——你忘記了人道!
阿爾魯夫人挽起他的胳膊;賽耐喀走開,也許這種沉默的贊同得罪了他。
福賴代芮克卻因而大大感到一陣安適。從早晨以來,他就在尋找機會,說他愛她;現在來了。再者,阿爾魯夫人的自然動作,他覺得含有若干期許;仿佛為了暖暖腳,他要求回到她的屋子。但是,等他在她旁邊坐下,他的杌隉開始了;他缺乏藉口。幸而他想起賽耐喀。
他道:
——沒有再比這種懲罰胡鬧的了!
阿爾魯夫人卻道:
——有些嚴厲的處置是不可少的。
——怎麼你那樣好心的人也這麼說!噢!我錯了!因為你有時候也喜歡讓人家難受!
——我不明白您隱晦的話,我的朋友。
她的視線,比話還要嚴正,止住了他。福賴代芮克決定說下去。柜上恰好放著一本繆塞。他翻了幾頁隨即說起愛情、它的觖望和它的激奮。
依照阿爾魯夫人,這一切不是犯罪,即是造作。
這種否定的看法使年輕人感到傷心;為了駁她,他引證自殺的案件,報紙上常常可以看見,稱揚文學方面偉大的典型,費爾德、狄東、羅米歐、戴·格里歐。(費爾德是古代希臘神話裡面一個激情婦人,愛上丈夫與前妻所生的兒子,被他拒絕,羞惱之下,留下一封誣控的信,自縊而死。 狄東是古代文學另一個熱情婦人,事跡見於大詩人維吉爾的史詩《艾乃伊德》前四章。狄東是迦太基創始的女王,愛上過路的亡命者艾內亞,留不住他,怨恨他的謊騙,舉火自焚而死。 羅米歐是莎士比亞悲劇裡面的英雄,愛上本族世仇的小姐朱麗葉,雙方私訂終身,然而不為父母認可,相互殉情而死。 戴·格里歐是盧梭一七六一年的書翰小說《朱麗》或者《新艾腦伊絲》中的英雄,和他的女學生朱麗相愛,然而因為階級懸殊,貧富差異,朱麗遵守父母之命,另嫁他人。)他牽連到自己。
壁爐的火不燃了,雨打著玻璃窗。阿爾魯夫人動也不動,兩隻手搭在沙發椅的扶手;她的帽帶向下垂,好像斯芬克司一縷一縷的頭髮;她的純潔的側面,在陰影當中,迷迷漠漠地顯襯出來。
他恨不得跪到她的膝邊。過道有東西咔嚓在響,他不敢。
再者,一種宗教的畏懼阻住他。那件和黑暗混在一起的袍子,他覺得無涯、無限、無從掀起;正也因為這個,他的欲望加倍增高。然而,舉止過分和舉止不及的恐怖,去掉他所有的鑑別力。
他想道:「我要是惹她生氣的話,她會趕走我的!她要是要我的話,她會鼓勵我的!」
他嘆氣道:
——那麼,你不承認男子可以愛……一個女人嗎?
阿爾魯夫人回道:
——她要是該當結婚,男子求婚好了;她要是另有所屬,男子走開好了。
——如此看來,幸福就不可能了嗎?
——不是的!然而在撒謊、憂慮和懊惱之中,是永遠也尋不到幸福的。
——管它吶!只要有無上的喜悅就成。
——經驗教訓太慘重了!
他想用玩世不恭的話駁她。
——那麼,道德豈不成了一種懦怯嗎?
——你不如說做有見識。凡忘掉責任和宗教的女人,僅僅有常識就夠了。自私為貞潔奠定了一種堅固的基礎。
——啊!你的格言多資產氣!
——我沒有誇過嘴,說我是一位命婦!
就在這時候,小孩子跑來了。
——媽媽,你來吃飯嗎?
——好,就來了!
福賴代芮克站起;同時瑪爾特走進來。
他拿不定主意告辭;帶著一種充滿了籲求的視線:
——那麼,你所說的那些女人,都麻木不仁嗎?
——不是的!不過到了必要的時候,都是聾子。
她直直站在她的房門口,一邊一個孩子。他彎下身子,沒有說一句話。她靜靜還他的禮。
他最初感到的,是一種無邊無涯的痴呆。這種讓他理會他希望的無望的方式壓倒了他。他覺得自己完了,好比一個人跌進一座深淵的緊底,清楚沒有人救他,准死無疑。
他總算走了下來,然而什麼也不看,信步行去;他碰著石頭;他迷了路。一陣木屐的響聲在他的耳邊震動;是工人從冶金廠出來。於是他清醒了。
鐵路的燈在天邊畫出一條火線。他到的時候,一列火車正在開動,人家把他推進一輛車,他睡著了。
一個鐘點以後,站在馬路上,巴黎欣快的夜晚忽然把他的旅行投進一個已然遙遠的過去。他不示弱,用些辱罵的辭句安慰自己,譏笑阿爾魯夫人:
「她是一個傻鱉、一個笨蛋、一個畜生,用不著再想她了!」
回到家,他在書房看見一封信,八頁長,發藍光的紙,印著羅莎的名字。
開首是和藹的責備:
「你怎麼樣啦,我的親愛的?我簡直無聊。」
字體十分可憎,福賴代芮克正要一古腦兒扔掉,瞥見信尾的附言:
「我要你明天領我看賽馬去。」
這邀請是什麼意思?難道又是女元帥作弄他嗎?不過,什麼也不為,一個人不會開兩次玩笑的;他起了好奇心,重又仔細讀信。
福賴代芮克辨出:「誤會……誤入歧途……幻滅……我們全是可憐的孩子!……好比兩條合流的河水!」等等。
這封信和摩登女郎平日的語言並不相似。究竟發生了什麼變故?
他的手指夾了半晌信紙。信紙發出鳶尾花的味道;同時字體和行列不規則的空當,好像一種凌亂的裝梳,擾亂他的心情。
「為什麼我不去呀?」他最後向自己道。「可是阿爾魯夫人知道了怎麼辦?啊!知道好了!更好!隨她吃醋去!那我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