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教育 · 二
在樂佛爾街的犄角,福賴代芮克看妥一所小公館,買了些家具,同時買下「顧白」和馬,另外從阿爾魯的鋪子取了兩個盆架放在客廳門的兩個角落。在這房間後面,是一間臥室和一間小屋。他想起讓戴樓芮耶住在裡面。不過他怎麼接見她,「她」,他未來的情婦呢?有朋友在,到底是一種麻煩。他打開隔牆,放大客室,把小屋改成一間吸菸室。
他買下他心愛的詩集、遊記、地圖、字典,因為他有無數工作的計劃;他催促工人,奔走店鋪,而且急於享受,不講價錢,就拿走東西。
一看商家的賬單,福賴代芮克曉得他眼前要支付四萬法郎光景,還不算承繼產業的手續費,就要超出三萬七千數目;他的財產是地產,所以他寫信給勒·阿弗爾的公證人,賣掉一部分,清償他的債務,自己也好有點兒錢使用,最後想結識一下這朦朧、炫目而難以形容的東西——所謂「上流社會」,他給黨布羅斯送去一封短箋,問他們可否接見。太太回信,說她盼他明天下訪。
這是會客的日子。好些馬車停在院子。兩個聽差趕到門廊底下,第三個站在樓梯高處,開始在他前面行走。
他穿過一間前廳,一間屋子,隨後一間高窗戶的大客廳,龐然大物的壁爐頂著一座球形的擺鐘,另外有兩個奇大的瓷瓶,裡面滿滿插了兩捆燭盤,好像兩堆金色荊棘。牆上掛著些小西班牙人(小西班牙人是西班牙畫家裡貝拉(一五八八年——一六五六年)的綽號。早年即赴義大利,從文藝復興各大師習畫,後來住到那不勒斯,娶一畫商女,老死於此。由於他的素材,特別由於他的詮釋,他具有強烈的現實主義的情調。他歡喜畫受刑和殉教等等殘忍的素材;乞丐與耄耋是他垂愛的人物。他在法國有許多模擬者,最出色的是里保(一八二三年——一八九一年)。)畫風的畫;沉重的氈門帘莊嚴地垂著;所有的家具,帝國風格(「帝國風格」指拿破崙帝國時代,一切藝術製作具有復古的傾向。)的沙發、几子、桌子,全帶著威嚴和外交的景象。福賴代芮克不由自主高興地微笑了。
他最後來到一間卵形的房間鑲著松香板壁,擺滿了玲瓏的家具,一個開向花園的玻璃窗照亮屋子。黨布羅斯夫人靠近爐子,有一打人左右圍著她,形成一個圓圈。吐了一個可愛的字,她做手勢請他坐下,可是並不顯出長久沒有看見他的驚奇模樣。
他進來的時候,大家正在讚揚修道院院長葛爾的口才。隨而談起一個貼身用人偷東西,大家慨嘆聽差不道德;誹謗開始了。騷穆芮老夫人害感冒,杜爾維騷小姐結了婚,孟沙龍一家在正月梢以前不會回來,布洛當古爾一家也不會,如今人在鄉間一住就住長了,談吐的無聊好像因四周擺設的奢華加甚了;可是比起說話的樣式,沒有目的、沒有次序、沒有精神所說的話倒有意義多了。不過,其中也有些男子通達事故的,一位前任部長、一位大教區的教堂堂長、兩三位政府的高級官吏;他們的話不外乎些極其陳腐的常談。有些人類似疲倦的闊寡婦,有些人帶著馬販的腔調;還有些老頭子,伴著他們的太太,倒可以做她們的祖父。
黨布羅斯夫人溫文爾雅,一一接待。人家說到一個病人,她就把眉痛苦地皺住;假如說到跳舞會或者夜會,她就換上一副快活的模樣。不久她勢必要取消這些跳舞會、夜會,因為她要從寄宿舍接出她丈夫的一個侄女,一個孤女。大家頌揚她的忠藎;她做得真像是個母親了。
福賴代芮克端詳著她。她黯淡的臉皮仿佛繃得開開的,亮出一種沒有光輝的鮮妍,活像一個放久了的果子。不過她的頭髮,挽成英吉利式的螺旋模樣,比絲還要精細;她的眼睛屬於一種熠耀的天藍;她的姿態全是雅致。坐在靠里的二人椅上,她撫弄著一張日本屏風的紅結子,為了顯出她的手,不用說,纖纖的長手,有一點兒瘦,手指尖梢往上翹著。她穿著一件織花的灰袍,高領,仿佛一個女清教徒。
福賴代芮克問她今年來不來佛爾泰勒。黨布羅斯夫人不曉得。其實,他也了解這層道理:勞讓會把她膩死。客人越來越多。地氈上,袍子不斷在窸窣;夫人們坐在椅子邊沿,迸出些輕鬆的冷笑,吐出兩三個字,不過五分鐘,帶著她們年輕的女兒就走了。不久,談話沒有法子繼續了。福賴代芮克告退的時候,黨布羅斯夫人向他道:
——每個星期三,不是嗎,毛漏先生?
她用這一句話贖回她方才冷淡的表示。
他滿意了。然而,在街心,他吸了一大口氣;需要一個不大虛偽的場合調劑,福賴代芮克想起他欠拜訪女元帥一趟。
前廳的門敞著。兩隻哈瓦那長毛小狗跑過來。一個聲音呼道:
——戴勒芬!戴勒芬!……是你嗎,費力克斯?
他站住沒有往前去;兩隻小狗總在汪汪。羅莎乃特最後出來了,裹著一件沿花邊的白紗梳肩,赤著腳,穿著一雙平底皮拖鞋。
——啊!對不住,先生!我把你當做梳頭的了。一分鐘!我就回來!
他一個人留在飯廳。
百葉窗關著。福賴代芮克用眼睛向屋裡瀏覽,想著前一夜的喧囂,同時注意到桌子中央一頂男人帽子,一頂發癟、油膩、齷齪的舊氈帽。這帽子是誰的?帽里綻了線,它好像厚著麵皮道:「隨它去,我不在乎!我是主子!」
女元帥忽然來了。她拿起它,打開貯藏室,往裡一扔,把門合住(同時好些別的門,開了又關上),然後讓福賴代芮克繞過廚房,她把他領到她的更衣室。
馬上看得出,這是房屋裡客人最常到的地方,活像是它真正的道德中心所在。一幅畫著大樹葉的波斯彩布蒙著牆,沙發和一張有彈性的大睡椅;一張白大理石桌,上邊放著兩個藍瓷大面盆;若干水晶板拼成的架子堆著些小玻璃瓶、刷子、梳子、胭脂棒、香粉盒;爐火映進一座高大的活動鏡;一條毛巾布搭在浴盆外面;杏仁漿和安息香的氣味發散著。
——你原諒這個亂勁兒!今天晚晌,我在市上用飯。
一轉腳後跟,她差點兒壓著一隻小狗。福賴代芮克說它們可愛。她舉起兩隻小狗,把它們的黑臉舉到和他一樣高:
——來,好好笑一笑,親親先生。
一個男人,穿著一件皮領的髒外衣,忽然進來了。
她道:
——費力克斯,我的好孩子,下星期天你的錢包管有。
男人開始給她梳頭。他向她報告她女朋友的消息:羅實桂太太、聖福勞浪旦太太、龍巴爾太太,全都和在黨布羅斯公館一樣高貴。隨後他們談論劇院;晚晌昂比居劇院要演一出特別的戲。
——你去嗎?
——真的,不去!我待在家裡。
戴勒芬露面了。她責備她沒有她的允許就出了門。另一位發誓說她「從菜市回來」的。
——好啦,拿你的賬本子來!——你答應,不嗎?
低聲念著那小簿子,羅莎乃特念一項挑剔一項。總數不對。
——還我四個蘇!
戴勒芬把錢還給她;她把她打發掉:
——啊!聖母娘娘!跟這些人在一起夠多受罪!
福賴代芮克聽不下去這種怨詈。這太讓他想起另一家的怨詈,給兩家立下一種痛苦的平等。
戴勒芬折回來,挨近女元帥,在她耳邊低低說了一句話。
——不!我不要見她!
戴勒芬重新回來。
——小姐,她一定要見。
——啊!真叫厭煩!把她趕出去好了!
就在同時,一個一身黑的老太太推開了門。福賴代芮克什麼也沒有聽見,也沒有看見;羅莎乃特奔進寢室,迎住她。
出來的時候,她的臉紅了,坐在一張沙發上不作聲。一顆眼淚滴在她的面頰;隨後,轉向年輕人,悠悠地道:
——你的名字叫什麼?
——福賴代芮克。
——啊!費戴芮高!我這麼叫你,你不討厭嗎?(女元帥故意把他的名字改做西班牙讀法,表示熱情、親熱。)
她以一種阿諛,差不多鍾情的姿態望著他。忽然,看見法提臘斯女士,她喜歡了,喊著。
女藝術家沒有時間奉陪,六點正要主持她的會餐;她喘著氣,累得不行了。她先從籃子裡取出一條紙包住的表鏈,隨後拿出買來的各式各樣東西。
——你知道,在茹拜爾街,有瑞典手套賣,三十六蘇,才叫好吶!你那家染坊還要八天。說到花邊,我告訴你,他們就要燙的。畢牛收了那筆款。我全說了,我想?你欠我一百八十五法郎!
羅莎乃特到一個抽屜裡面取十塊拿破崙。兩個抽屜全沒有錢,福賴代芮克把自己的錢送給她。
法提臘斯把十五法郎塞進她的錢包,道:
——我改天還你。不過,你是一個淘氣蟲,我不愛你,你一回也沒有邀我跳舞,那一天!——啊!我的親愛的,我在伏爾泰碼頭一家鋪子發現了一個做標本用的蜂鳥架子,才招人愛吶!我要是你的話,我把鳥兒送了去。看呀!你覺得怎麼樣?
她露出一幅玫瑰色綢子舊零頭,她在廟街買的,預備給戴勒瑪爾做一件中世紀緊身衣。
——他今天來過,不是嗎?
——沒有!
——這就怪了!
一分鐘之後:
——你今晚到哪兒去?
羅莎乃特道:
——到阿耳封新家去。
這是她要怎麼樣消磨夜晚的第三個說法了。
法提臘斯女士接著道:
——山上的老頭子,有什麼新消息嗎?(「山上的老頭子」指吳墜先生而言,因為他在聖·克路的山林有房子,曾經是阿爾魯的鄰居。)
可是,女元帥急忙丟了一個眼風,叫她收住口;她送福賴代芮克,一直送到前廳,為了知道他是否不久就會看見阿爾魯。
——請你告訴他來一趟;別當著他太太,記住了!
在梯級上,挨住一雙雨鞋,貼牆放著一把雨傘。
羅莎乃特道:
——法提臘斯的膠皮鞋。多大的腳,嗯?粗壯得很,我的小女朋友!
用一種鬧劇的聲調,滾著末一個字音道:
——別相信她,她,她!
福賴代芮克,感激這種信託,斗膽要吻她的頸項。她冷冷道:
——噢!香吧!這損不了什麼!
他輕飄飄地走出這裡,相信女元帥不久會變成他的情婦的。這個欲望喚醒另一個欲望;別瞧他對她有點兒恨意,他還真想看看阿爾魯夫人。
而且,他應當為羅莎乃特的囑託,去那邊。
他思索(六點鐘響了)道:「不過,現在,阿爾魯一定在家的。」
他延到第二天拜訪。
和第一天一樣,她坐在那裡,縫一件小孩子的襯衫。小孩子在她腳邊和一群木製的禽獸玩耍;瑪爾特在遠一點點的地方寫字。
他先恭維她的孩子。她的回答不帶任何母性愚騃的誇大。
屋子呈出一種安詳的容貌。一片晴好的陽光穿過玻璃,木器的犄角發著亮,阿爾魯夫人靠近窗戶坐,一大幅陽光落向她後頸的頭髮,一道金液透過她的琥珀色皮膚。他當時道:
——想不到三年工夫,一個年輕女孩子就變得很高了!——小姐,你還記得,你睡在我的膝蓋頭,在馬車裡嗎?——瑪爾特不記得了。——有一晚晌,從聖·克路回來?
阿爾魯夫人的目光特別顯得憂鬱。這是禁止他提起任何他們相同的記憶嗎?
她的眼膜熠耀著;她的美麗的黑眼睛,在它們有點兒沉重的眼皮下面,輕輕動著;在她的瞳孔的深處有一種無限的善良。他重新讓愛情擒住,比以往更強了,簡直無邊無垠:單是注視就讓他麻痹了,他掙扎出來。怎麼叫她看重自己?用什麼方法?尋思了許久,福賴代芮克覺得最好的方法,也就只有金錢。他開始談到天氣,在勒·阿弗爾暖和多了。
——你從那邊來的?
——是的,為了一件家……事……承繼財產。
——啊!我真高興。
她說話時候,快樂的神情極其真實,他感動到好像受了她一次大恩大惠。
隨後她問他想做些什麼,一個人應該有一定的事業才是。他想起他的謊話,說他希望在國務院謀事,仗著議員黨布羅斯先生幫忙。
——你也許認識他吧?
——也就是聽人說過。
隨後,放低聲音道:
——「他」領你到跳舞會去來的,那一天,不是嗎?
福賴代芮克不作聲。
——這就是我想知道的,謝謝。
接著,她有分寸地問了兩三句他的家庭和他的省份。在那邊住了那麼長久沒有忘掉他們,真難得。
他搶過來道:
——可是……我能夠嗎?你不相信嗎?
阿爾魯夫人站起來。
——我相信你待我們的情誼又好又牢固。再會吧,……回頭見!
她把手伸出去,樣子坦白、堅決。這不是一種契約,一種期許嗎?福賴代芮克感到活下去的欣快;他強自收斂不唱出來,他需要發泄、周濟、布施。他望望自己的四圍,看有沒有人要他援救。沒有一個窮人過來;他獻身的意志消失了,因為他就不是那種到遠處尋找獻身機會的人。
他隨後記起他的朋友。他第一個想到的是余掃乃,第二個是白勒南。杜薩笛耶卑下的地位自然要加以注意;至於西伊,他高興讓他看一眼他的財產。於是他給四個人寫信,請他們下星期日准十一點鐘來用午餐,慶賀他的喬遷。他吩咐戴樓芮耶帶賽耐喀來。
這位教員,因為他把頒獎看做妨害平等的習俗,不肯同意,已然被他第三個寄宿學校辭謝了。如今他在一個製造機器的那邊做事,和戴樓芮耶有半年不在一起住了。
他們的分手並不怎麼難堪。賽耐喀在最後期間招待些穿工人衣服的人,全愛國,全做工,全是好人,不過和他們在一起,戴樓芮耶感覺厭煩。而且,他朋友有些見解,用做武器雖說優越,他不歡喜也是真的。出於野心,他不發話,指望收下他給自己開路,因為他焦切地期待世道大亂,好給自己打出路,謀位置。
賽耐喀的信奉比較不帶私心。每晚工作完了,他回到他的鴿子窩,從書里尋找材料辯護他的夢想。他注釋過《民約論》。他往腦袋塞滿了《獨立評論》。他熟悉馬布里、摩萊里、傅立葉、聖·西門、孔德、卡貝、路易·勃朗,(《民約論》是盧梭的傑作,一七六二年問世,臨到法國大革命的初期,幾乎成了家傳戶誦的經典。一個著名的演說家,從一七九一年起,把這本小書稱做「自由的信條」。 《獨立評論》創刊於一八四一年十一月一日,到一八四八年二月二十四日停刊。合作者有勒魯、喬治·桑等。他們站在民主的立場,評論日常發生的事故。 馬布里(一七〇九年——一七八五年)是法國哲學家亞克的長兄。早年從事政治,其後感到厭倦,一心著述。他反對專制,傾向於共產主義。他的著作有《羅馬人與法國人的比較》(一七四〇年),《質農學者》(一七六八年)等。 摩萊里(一七二七年——一八一九年)是法國十八世紀的哲學家,身世不詳。他的著作對於共產主義具有影響,如《自然法則》(一七五五年)。 傅立葉(一七七二年——一八三七年)是法國一位社會主義的理想家。他承繼父親的遺產十萬法郎,用在里昂經營商業,在恐怖時期(一七九三年),財產被沒收,他險些死在斷頭台上。從監獄出來,他度了兩年軍隊生涯,缺乏興趣,重理他的商業。一八〇八年,他發表《四種運動的原理》,以為宇宙有四種運動:物質的、有機的、動物的與社會的。社會的吸力是愛,愛是社會運動的法則。一八二二年,他發表《家庭農業組合論》;一八二九年,發表《工業新社會》。所謂「文化」,實際是一種壓抑,或者過程。理想的社會還在後面。人性需要諧和的必然的發展,人有八百一十種熱情,選擇一千六百二十人,便可以代表一切可能的活動形態。這種理想的生活場合,他稱之為法郎吉(Phalange,希臘字,軍隊的意思),或者「共產舍」。一個法朗吉包含四百家,或者一千八百人,住在三方英里以內,根據各自的才能喜好,選擇交換工作。生產所得,除去個人最低的生活費用,分做十二份,五份歸工作,四份歸資本,三份歸才分。通常的婚姻制度必須廢除。社會的個人應當以夫婦為單位。他的著述最初缺乏讀者,直到一八三一年之後,他才漸漸有了若干信徒。其中最知名的要推孔西代朗,糾合兩三同志,在一八三二年六月一日,辦了一個刊物,宣傳他們的理論,名之曰:《工業改革》或《法朗斯泰爾》。臨到一八三三年,刊物告終的時候,已有二百同志。在組織上,傅立葉的理論失敗了,但是在精神上,卻始終持續下去,一八四〇年左右,這成為工人之間談論的主題。 聖·西門(一七六〇年——一八二五年)是法國空想社會主義的創始者。他生在貴族家庭,投入華盛頓的軍隊,參加美國的獨立戰爭。大革命時代,他一度曾被拘囚,但是投資得宜,他發了十四萬四千法郎的財。他晚年的生活非常困窘,有一次自殺,僅僅瞎了一隻眼。他的著述有:《工業論》(一八一七年),《組織者》(一八一九年),《工業制度》(一八二一年)等,而最重要的是他一八二五年的《新基督教》。聖·西門以為社會的階層應該讓位給普遍的組合,人類的等級應當依照這個著名的原則:「各盡所能,各取所值。」廢除產業的遺傳制度,一切財富由國家統治,依其所能所值,再做公允的分配。他最知名的弟子有兩位,昂方旦(一七九六年——一八六四年)和巴札爾(一七九一年——一八三二年)。特別是昂方旦,努力把聖·西門偶像化,當做新的救世主。他們被尊為「聖父」,以「家庭」的方式,糾合若干信徒,於一八三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接辦《地球日報》,反對政府的政策,宣傳社會革命的主張。但是談到婦女問題,昂方旦主張新宗教的教士夫婦同位,巴札爾以為增加混淆,是退化而非進化的表征。政府利用他們的分裂,禁止信徒聚會。一八三二年四月二十日,《地球日報》缺乏資本停刊。繼而昂方旦被捕,釋放之後,亡命埃及。於是聖·西門宗教瓦解。但是,直接承受聖·西門的影響的,卻多屬當時的名士,例如史學家狄耶芮,開鑿蘇伊士運河的萊塞浦斯等皆是。法國大革命是消極的、破壞的,而且最後是紛亂的,聖·西門和傅立葉身受大革命的荼毒,一腔救世的熱忱,是積極的、建設的。聖·西門的宗教色彩成為一般人揶揄指摘的把柄。 孔德(一七九八年——一八五七年)是實證哲學的創建者。一八一八年,他結識聖·西門,做了六年的信徒,最後因為目的方法不同,宣告決裂。平日以家庭數學教員維持生活,雖曾任教大學,終因思想新特,不為所容。他最大的著述是六冊的《實證哲學講義》(一八三〇年——一八四二年)。他的目的是把我們對人世的知識合理化。一切人類的概念是從神學、形上學走進實驗或者實證的階段。社會的發展是從武力方面向工業方面演進。美滿的生活有賴於美滿的知識。 卡貝(一七八八年——一八五六年)是法國一個理想的或者神秘的共產主義者。一八四〇年,他發表《伊卡里旅行記》。做議員,辦日報(一八三四年到一八三五年的《通俗報》),他生平的政治活動全拿建設伊卡里(他的烏托邦)為依歸。一八四七年,他選定美國的德克薩斯作為他樂園的基地,率領一百五十信徒前往。他換了幾個地點,信徒漸漸星散,截到一八八五年為止,僅僅餘下二十六名。)可以裝滿一車的社會主義作家,有的為人類要求撤除兵營,有的寧願人類在一家妓院開心,或者俯在一張櫃檯消磨時日;他從這一切混淆中,為自己立下一種道德的民主政治的理想,一是租田,一是紗廠,一種美利堅式的斯巴達,人在這裡活著只為侍奉社會,比大喇嘛和尼布甲尼撒還要全能、絕對、不移、神聖。他十分相信這種觀念會在最近實現;凡他認為和它敵對的,他就以幾何學家的理論和宗教承審官的熱誠堅持到底。貴族的品級、十字勳章、羽翎,特別是奴僕的服裝,甚至過分響亮的名聲,他全不以為然,——他的研究,猶如他的痛苦,每天增高他對一切閥閱或者任何優越情況的必然憎恨。
——我欠下這位先生什麼,要去給他致敬?他要是有求於我的話,叫他自己來!
戴樓芮耶硬把他拖了去。
他們發現他們的朋友在寢室。活動簾、雙料帷幔、威尼斯鏡子,無所不備;福賴代芮克穿著天鵝絨的內衣,躺在一隻靠背椅上,吸著土耳其菸草的紙菸。
賽耐喀的臉上起了一層雲,好像那些執拗的信士,被人領進作樂的場所。戴樓芮耶僅僅一眼,看清了一切;隨即,向他一躬到地道:
——大人!我前來伺候!
杜薩笛耶撲上去摟住了他。
——你真闊了,如今?啊!闊了正好,傢伙,闊了正好!
西伊出現了,帽子上圍著一塊黑紗。自從他祖母去世,他享有一份不小的財產,他不大尋樂,用心提高身價,不和一般人見識,總之,顯他「有來歷」。這是他的口頭禪。
正午到了,大家都打著呵欠,福賴代芮克在等一個人。一聽阿爾魯的名字,白勒南做了一個鬼臉。自從前者放棄藝術以來,他把他看做一個叛徒。
——不等他怎麼樣?你們贊不贊成?
全贊成。
一個扎著長護腿的聽差把門開開;大家瞥見飯廳,圍牆的橡木板條,高高的、嵌著金,兩個櫃櫥放滿了碗碟。酒瓶燙在火爐上;靠近牡蠣,新刀的刃子在發亮;細玻璃杯的乳白色調仿佛含有一種誘人的甘美,桌子上擺滿了野味、水果、奇異物品。這些張羅對賽耐喀不起作用。
他先要家用麵包(硬到不能再硬),然後就此談起畢讓塞的暗殺事件和食品的恐慌。(一八四五年,法國北部谷麥歉收,同時番薯生病,蔓延全歐。法國從外國購買大量小麥平糶,平均每百公升須價二十三法郎。次年,水旱交加,麥價愈高。貨幣又因修築鐵路缺乏,農工陷入苦境,引起大小城鎮的騷亂。從一八四六年八月到一八四七年七月,燒掠富有人家,攔劫水陸商旅,成了一種普遍的現象。幸而不久便是豐收,結束了這場禍殃。政府事先沒有阻止或者減輕荒旱,事後卻嚴處叛亂的農民。 畢讓塞是安德省的一個小鎮市,餓莩結隊驅散巡警,燒毀田莊,搶掠糧食店,造成絕大的騷亂。一八四七年一月十三日,他們殺死一個叫做徐阿爾的地主。幾天以後,一個白拉布爾小鎮市的地主,叫做達楊的,又被群眾殺掉。政府採取嚴厲手段,拘捕三十暴徒,五名判決死刑,四名無期徒刑,十八名有期徒刑。一八四七年四月十一日,政府在畢讓塞執行被判決者死刑。)
這全不至於發生,只要保護好農業,只要不任一切自相競爭,陷於騷亂,遵守可憐的「容其自便,通行無阻」的格言!金錢的封建制度就是這樣組成的,比封建制度壞多了!可是大家要小心!人民臨了要厭倦的,要叫侵占資本的人們償付我們的痛苦的,不是流血放逐,就是搶掠他們的府邸。
福賴代芮克在一霎那,瞥見一群赤臂男女打進黨布羅斯夫人的大客廳,用槍砸碎鏡子。
賽耐喀繼續道:工人,因為工資不夠維持生活,比斯巴達的俘虜、黑人和印度賤民還要不幸,特別是有小孩子的話。
——難道要像馬爾薩斯(馬爾薩斯(一七六六年——一八三四年)是英國社會經濟學者。一七九八年,他用筆名發表他的《人口原則論》,一八〇三年修改擴大,正式印行。他認為盧梭等的樂觀是沒有根據的,因為人口以幾何的比例增加,物產以代數的比例增加,所以人口過剩,將有危險的結局。唯一的限制是房屋和糧食。他的學說當時引起很大的爭論。)的信徒:一個我不知名英國博士,教工人的法子用悶死孩子來擺脫窮困嗎?
於是轉向西伊道:
——難道我們真就得聽從卑鄙的馬爾薩斯的勸告嗎?
西伊不知道馬爾薩斯的卑鄙行為,甚至他的存在也不知道,只好答了一句:不過大家也救了許多窮人,上等階級……
社會主義者冷笑道:
——啊!上等階級!先不說沒有上等階級;只有心才讓人上等!你聽明白,我們用不著施捨!我們要的是平等,物產的公正的分配。
他所要求的,是工人能夠變成資本家,猶如兵可以升到團長。商會公斷所,至少,限制學徒的數目,可以防止工人擁擠不堪,博愛的情緒可以用聯歡會和旗號維持。
余掃乃是詩人,惜戀旗號;白勒南亦然,其所以鍾情,是在達紐咖啡館聽法朗斯泰爾一派學者談話的結果。他宣稱傅立葉是一個偉大人物。(《民約論》是盧梭的傑作,一七六二年問世,臨到法國大革命的初期,幾乎成了家傳戶誦的經典。一個著名的演說家,從一七九一年起,把這本小書稱做「自由的信條」。 《獨立評論》創刊於一八四一年十一月一日,到一八四八年二月二十四日停刊。合作者有勒魯、喬治·桑等。他們站在民主的立場,評論日常發生的事故。 馬布里(一七〇九年——一七八五年)是法國哲學家亞克的長兄。早年從事政治,其後感到厭倦,一心著述。他反對專制,傾向於共產主義。他的著作有《羅馬人與法國人的比較》(一七四〇年),《質農學者》(一七六八年)等。 摩萊里(一七二七年——一八一九年)是法國十八世紀的哲學家,身世不詳。他的著作對於共產主義具有影響,如《自然法則》(一七五五年)。 傅立葉(一七七二年——一八三七年)是法國一位社會主義的理想家。他承繼父親的遺產十萬法郎,用在里昂經營商業,在恐怖時期(一七九三年),財產被沒收,他險些死在斷頭台上。從監獄出來,他度了兩年軍隊生涯,缺乏興趣,重理他的商業。一八〇八年,他發表《四種運動的原理》,以為宇宙有四種運動:物質的、有機的、動物的與社會的。社會的吸力是愛,愛是社會運動的法則。一八二二年,他發表《家庭農業組合論》;一八二九年,發表《工業新社會》。所謂「文化」,實際是一種壓抑,或者過程。理想的社會還在後面。人性需要諧和的必然的發展,人有八百一十種熱情,選擇一千六百二十人,便可以代表一切可能的活動形態。這種理想的生活場合,他稱之為法郎吉(Phalange,希臘字,軍隊的意思),或者「共產舍」。一個法朗吉包含四百家,或者一千八百人,住在三方英里以內,根據各自的才能喜好,選擇交換工作。生產所得,除去個人最低的生活費用,分做十二份,五份歸工作,四份歸資本,三份歸才分。通常的婚姻制度必須廢除。社會的個人應當以夫婦為單位。他的著述最初缺乏讀者,直到一八三一年之後,他才漸漸有了若干信徒。其中最知名的要推孔西代朗,糾合兩三同志,在一八三二年六月一日,辦了一個刊物,宣傳他們的理論,名之曰:《工業改革》或《法朗斯泰爾》。臨到一八三三年,刊物告終的時候,已有二百同志。在組織上,傅立葉的理論失敗了,但是在精神上,卻始終持續下去,一八四〇年左右,這成為工人之間談論的主題。 聖·西門(一七六〇年——一八二五年)是法國空想社會主義的創始者。他生在貴族家庭,投入華盛頓的軍隊,參加美國的獨立戰爭。大革命時代,他一度曾被拘囚,但是投資得宜,他發了十四萬四千法郎的財。他晚年的生活非常困窘,有一次自殺,僅僅瞎了一隻眼。他的著述有:《工業論》(一八一七年),《組織者》(一八一九年),《工業制度》(一八二一年)等,而最重要的是他一八二五年的《新基督教》。聖·西門以為社會的階層應該讓位給普遍的組合,人類的等級應當依照這個著名的原則:「各盡所能,各取所值。」廢除產業的遺傳制度,一切財富由國家統治,依其所能所值,再做公允的分配。他最知名的弟子有兩位,昂方旦(一七九六年——一八六四年)和巴札爾(一七九一年——一八三二年)。特別是昂方旦,努力把聖·西門偶像化,當做新的救世主。他們被尊為「聖父」,以「家庭」的方式,糾合若干信徒,於一八三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接辦《地球日報》,反對政府的政策,宣傳社會革命的主張。但是談到婦女問題,昂方旦主張新宗教的教士夫婦同位,巴札爾以為增加混淆,是退化而非進化的表征。政府利用他們的分裂,禁止信徒聚會。一八三二年四月二十日,《地球日報》缺乏資本停刊。繼而昂方旦被捕,釋放之後,亡命埃及。於是聖·西門宗教瓦解。但是,直接承受聖·西門的影響的,卻多屬當時的名士,例如史學家狄耶芮,開鑿蘇伊士運河的萊塞浦斯等皆是。法國大革命是消極的、破壞的,而且最後是紛亂的,聖·西門和傅立葉身受大革命的荼毒,一腔救世的熱忱,是積極的、建設的。聖·西門的宗教色彩成為一般人揶揄指摘的把柄。 孔德(一七九八年——一八五七年)是實證哲學的創建者。一八一八年,他結識聖·西門,做了六年的信徒,最後因為目的方法不同,宣告決裂。平日以家庭數學教員維持生活,雖曾任教大學,終因思想新特,不為所容。他最大的著述是六冊的《實證哲學講義》(一八三〇年——一八四二年)。他的目的是把我們對人世的知識合理化。一切人類的概念是從神學、形上學走進實驗或者實證的階段。社會的發展是從武力方面向工業方面演進。美滿的生活有賴於美滿的知識。 卡貝(一七八八年——一八五六年)是法國一個理想的或者神秘的共產主義者。一八四〇年,他發表《伊卡里旅行記》。做議員,辦日報(一八三四年到一八三五年的《通俗報》),他生平的政治活動全拿建設伊卡里(他的烏托邦)為依歸。一八四七年,他選定美國的德克薩斯作為他樂園的基地,率領一百五十信徒前往。他換了幾個地點,信徒漸漸星散,截到一八八五年為止,僅僅餘下二十六名。)
戴樓芮耶道:
——算了吧!一個老糊塗!把國家的覆亡看做上天的報應!他跟聖·西門和他的教堂差不了許多,憎恨法蘭西大革命:一堆小丑兒,想替我們重安排一下天主教!
西伊先生,不用說,為了徹底了解,或者引起一番好印象,開始柔柔地道:
——這兩位學者難道不跟伏爾泰一樣看法嗎?
賽耐喀接下去道:
——這傢伙,隨你處分好了!
——什麼?我,我還以為……
——沒有的話!他不愛老百姓嘛!
談話隨即轉到現代事:西班牙的婚姻、羅實佛爾的舞弊、聖·德尼的新教會,(西班牙的婚姻實際是英法在西班牙爭霸的問題。一八三三年,西班牙國王斐迪南七世薨,公主伊沙貝爾繼位,由母后攝政。一八四三年十一月,公主宣布及笄,因而揭起婚姻的政治問題。英國主張她嫁給女王維多利亞的母族薩克司·高布爾,法國以為西班牙的王位應該依照向例,屬於波旁(法國王族)一姓。經過長時期勾心鬥角的爭逐,不顧英國(當時法國唯一的友邦)的反感,路易·菲力普決定堅持到底:西班牙女王下嫁給弗朗索瓦,而將女王的妹妹路易莎嫁給孟邦西耶公爵(路易·菲力普的幼子)。假如女王沒有兒女便由孟邦西耶公爵的後裔承繼。一八四六年十月十日,在馬德里同時舉行婚禮。路易·菲力普外交勝利。但是,英法的邦交卻被犧牲了,一八四三年九月,維多利亞女王曾親來不為列強所重的法國,證實路易·菲力普的承繼合法。一八四四年十月,路易·菲力普回拜,前往英國做客。基佐把這看做他個人的勝利,現在不然了,維多利亞女王把他罵做:「基佐的行為超過人世一切卑鄙。」 羅實佛爾在法國的西境,沙朗特河的下游,瀕臨大西洋,是往日一個重要的軍港。關於海軍的學校、工廠、庫房,大都在此。一八四六年,一位叫做桑松的監察告發海軍廠庫有吞沒公款情事,海軍部與當地長官不加可否。結局,桑松向法院提出公訴,提出三十六雇員審訊,一八四七年一月十三日,判處五人有罪。糧秣庫的總管自殺。反對黨指摘政府軟弱。 聖·德尼禮拜堂在巴黎北郊聖·德尼鎮,是法國古代帝王的墳陵所在。一八〇六年,組織教會,祈禱帝王冥福。一八四七年初,參議院通過一個重新組織聖·德尼教會的計劃。然而直到一八四八年,政府並未轉交眾議院,列入議程。)說不定這要造成賦稅加倍。依照賽耐喀的看法,大家實在付不起稅!
——為了什麼,我的上帝?為了給博物館的猴子蓋宮住,叫烜赫的參謀在我們的廣場誇耀,要不也就是維持宮監之間的一種哥特儀式!
西伊道:
——我在《時髦》雜誌讀到一段,說聖·斐迪南節那天,杜伊勒里宮的舞會,人人扮做實喀爾。(《時髦》是吉辣旦於一八二九年十月創辦的周刊,最初的名字是《時髦雜誌》、《風俗走廊》、《沙龍畫冊》,特約卡法爾尼插圖。一八三一年,改由內特芒等主持。這是正統派的激烈刊物,反對路易·菲力普,數被懲罰。 聖·斐迪南即西班牙國王斐迪南三世(一一九一年——一二五二年),一六七一年,晉封為聖,節日為五月三十日。 實喀爾是狂歡節的一種奇特裝束:長筒靴、緊貼身褲、長羽盔。)
社會主義者表示厭惡,聳肩道:
——多無聊!
白勒南喊道:
——還有凡爾賽美術館!讓我們也來談談!那些蠢東西縮短了一幅德拉克窪,放長了一幅格羅!他們在盧佛宮修了修,抓了抓,把畫全瞎收拾了一番,十年之內,也許沒有一幅留得下來。(德拉克窪(一七九九年——一八六三年)是法國十九世紀浪漫主義畫派的大師。一反古典主義的作風,他的題材取自中世紀與同代,線條生動,顏色顯明,熱情洋溢。他在凡爾賽王宮留下一幅傑作,就是「戰爭畫廊」的壁畫《塔耶布爾之戰》。四周大都是平庸的壁畫。 格羅(一七七一年——一八三五年)是法國的畫家,開浪漫主義畫派的先河,所畫多系拿破崙時代的戰爭畫,留在凡爾賽者很多。晚年失意,自沉於塞納河。 一八四二年七月二十六日,福樓拜給他的妹妹寫信,指斥路易·菲力普道:「現在,談到路易·菲力普,我為凡爾賽博物館正在生他的氣。你試想想,真的,這豬竟以為格羅的一幀畫不夠大,蓋不滿一面牆,打算取下一邊畫框,叫一個無名無姓的畫家補上二三尺長。我真還想看看這畫家的臉。」)至於目錄上的錯誤,一個德意志人曾經寫了一本書。外國人,我敢說,看不起我們!
賽耐喀道:
——是的,我們是歐羅巴的笑柄。
——這因為藝術做了王室的臣妾。
——只要你永久得不到普選……
畫家因為二十年來被所有的畫展拒絕,恨透了當局:
——聽我說!哎!但求他們不跟我們搗亂就成了。我吶,我別的什麼也不要!唯一的是,議會應當照顧藝術,定幾條法律。必須立一個美學講座,承講的教授是一個實行家,同時又是一個理論家,我希望能夠把群眾聚在一起。——余掃乃,你在你的雜誌提那麼一句就好了。
戴樓芮耶氣沖沖道:
——可是雜誌自由嗎?我們自由嗎?在河裡駛一條小船,要經過二十八種手續,我一想到這兒,就恨不得跟吃人的野蠻人過活去!政府活活吞了我們!什麼全成了它的,哲學、法律、藝術、天上的空氣;法蘭西軟弱無力,在巡警皮靴和牧師道袍之下咽著氣!
這位未來的米拉波大口傾出他的忿恨。最後,他拿起他的玻璃杯,站起來,拳頭拄著屁股,眼睛放光道:
——我喝這杯酒,慶祝現行治安的全部毀滅,就是說,一切所謂優先權、壟斷、管理、品秩、權威、國家!
然後,聲音越發高了:
——我願跟這杯子一樣摔碎了它!
把華美的有腳的玻璃杯往桌子上一扔,裂做千萬的碎屑。
全拍手贊成,特別是杜薩笛耶。
看見不公道的事,他的心就跳起來。他擔心巴爾貝斯(巴爾貝斯(一八〇九年——一八七〇年)是法國一個激烈的共和黨。他是「人權社」的社員,因為一八三四年四月的暴動被捕,次年七月,費耶斯基的暗殺事件發作,他第二次被捕下獄。一八三六年,又因私下製造火藥,拘禁一年。一八三九年五月十二日下午二時,巴爾貝斯率領「四季社」六七百社友,乘政府不備,占領市政府,冀圖進攻警察廳。然而不到黃昏,他就被捕,最初被判死刑,大赦之後,判處無期徒刑。一八四八年,革命爆發,他被釋出獄。次年重新下獄,一八五四年出獄,即遠渡重洋,死於異域。浦魯東把他稱做「民主的巴亞爾」。巴亞爾是法國十五六世紀間的著名軍人,勇敢而慷慨。綽號為「無畏無瑕的騎士」。);他是那類身子投在車底下,搭救跌倒了的馬匹的人。他的學問僅僅限於兩部著作,一部的題目是《帝王的罪惡》,另一部是《教廷的秘密》。他張開嘴,神往地聽著律師演說。終於忍不住了:
——我吶,我怪罪路易·菲力普,是他中途丟下波蘭人不管!(一八一五年,拿破崙失敗,維也納會議決定重新瓜分波蘭,設立瓦薩大公國,隸屬俄國。一八二五年,尼古拉登基,對待波蘭人民尤為嚴酷,激起秘密團體的組織,進行革命工作。巴黎七月革命爆發,尼古拉決定進兵討伐,慫恿普魯士偕同出兵。聽見俄國要移兵西征,波蘭革命團體在法國民主領袖鼓勵與比利時革命爆發刺激之下,決定於一八三〇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舉事。革命政府要求歐洲列強援助。普魯士保持中立。奧地利和英國口惠而實不至,最後索性拒絕了。一八三一年十月,經過數次英勇的抗戰,波蘭不敵強俄兵士的數量,終於覆亡。 波蘭革命的領袖是克勞皮基,一位拿破崙的將軍。拿破崙遠征莫斯科,波蘭人民組軍以從。貝朗瑞曾經詠道: 「是波蘭和他忠心的人民, 為我們打了多少次的仗。」 ——《我的愛獻給波蘭人》 臨到波蘭向法國請求援救,人民幾乎一致要求援應波蘭。但是,路易·菲力普方才繼位不久,希圖結歡列強,換到列強的承認,所以一面敷衍人民,提出不干涉政策,向俄國做「精神不干涉」的建議(俄國的回答是:「我們做得了自己的主」),在議會表示「波蘭國家不會覆亡的信心」,然而一面卻賣好將波蘭的計劃透給尼古拉知道。一八三一年九月七日,俄軍攻入華沙,在巴黎引起絕大的紛擾。民主黨把這看做出賣民主原則的懦怯結果。)
余掃乃道:
——且慢!先說,波蘭就不存在;這是拉斐特的一種編排!就一般規則看來,波蘭人完全是聖·馬爾叟郊的貨色,真正的波蘭人都跟包尼阿陶斯基淹死了。(拉斐特侯爵(一七五七年——一八三四年)是法國著名的軍政人物。早年投效華盛頓,率領一師作戰,回到法國,成為民主的象徵,改革的領袖。恐怖時期,革命政府不滿意他的溫和主張,他逃往國外,復被奧地利拘禁。拿破崙設法讓他自由。復辟後,他在議會做反對黨的領袖。一八三〇年,路易·菲力普登基,利用他國際間的聲望,任命他做國民軍總司令。但是,過河拆橋,不久便又解職。拉斐特鼓勵波蘭人民起義,同時在議會,再三催促政府援助波蘭。所以,淺見如余掃乃之流,便以為波蘭是拉斐特編造出來的。 包尼阿陶斯基(一七六二年——一八一三年)是波蘭的親王,多年從事於復興工作,率軍輾轉作戰;一八〇七年,華沙公國成立,被任命為陸軍部長與總司令。一八一二年,拿破崙遠征莫斯科,他統領波蘭軍隊作戰。萊浦西克之戰,他在最後掩護法軍退卻,橋斷不得過河,淹死水中。拿破崙回憶他道:「包尼阿陶斯基是一位高貴的人物,勇敢、富有榮譽。假如我在俄羅斯戰勝了的話,我就要他做波蘭的國王。」法國人民念念不忘他的忠勇,送他一個綽號:「波蘭的巴亞爾」。)
總之,「他不再相信那個了」,他「不受這一切的騙了」!南特詔令的廢止和「這聖·巴泰勒米的老笑話」,全同海里的蛇一樣!(臨到一五五五年,宗教革命在法國有了很大的進步。甚至王室的親貴,有不少皈依了新教。新舊教的競爭越來越激烈,最後引起三十六年的長期宗教戰爭(一五六二年——一五九八年)。新教有英國做靠山,天主教有西班牙做後援。雙方各以最殘忍的手段應付對方,暗殺、屠殺數見不已。其中最著名的屠殺事件,便是所謂聖·巴泰勒米。一五七二年,雙方簽訂第三次和約,信仰新教的納瓦爾的新王亨利前來巴黎,迎娶國王查理九世的妹妹(天主教)。婚典給巴黎引來了無數賀客,新教方面的軍政領袖差不多全來了。就在行禮的第二天,八月二十三日(聖·巴泰勒米的節日)的夜晚,查理九世奉母后之命,下令屠殺所有新教教徒。內戰重新開始。 納瓦爾的新王卻逃走了。他就是法國波旁王族的創始人,著名的亨利四世。一五八九年,他繼亨利三世之後而為法國國王,因為信仰新教,不為天主教徒擁戴。亨利四世能兵善將,以少勝多,終於打敗西班牙軍隊,包圍巴黎。經過了四五年的圍困,不見巴黎投降,亨利四世決定改奉天主教(一五九三年),結束法國的慘苦的內戰。巴黎歡迎他,全國統一,西班牙撤兵,亨利四世唯恐再有類似的宗教戰爭發生,一五九八年,頒布南特詔令,允許新教自由信奉(巴黎與宮廷除外),並以政治上種種方便贈與新教人士。 路易十四厭憎新教,一六八五年,撤銷該令,宣布宗教統一,嚴懲新教信徒(大多經營實業商業),造成法國空前的貧弱。當時柏林還是一個爛泥塘,人口不過一萬,從法國移過去五千新教信徒,立刻為之改觀。法國有識之士把南特詔令的廢止看做路易十四鑄成的大錯。)
賽耐喀,不替波蘭人辯護,訶斥文人臨尾幾句話。大家誹謗教皇,其實他們一直在保護人民,他把聯盟喚做「民主政治的曙光,一種反對新教個人主義的平等觀的偉大運動」。(這裡所謂「聯盟」,指一五七六年天主教徒反對新教成立的政治組織。主持者是基斯公爵,名義上反對新教,實際是企圖篡取亨利三世的王位。亨利三世殺了他。同時,亨利四世改奉舊教,「聯盟」不得人心,便瓦解了。)
福賴代芮克有點兒被這些見解驚倒。西伊或許因而覺得無聊,因為他轉過話題來談吉穆納斯劇院的活動布景,這在當時鬨動了許多人。(吉穆納斯劇院最初多演小歌劇,後來上演喜劇,一八二〇年,建於巴黎好消息聖母院的舊塋地。中間一度(一八二四年——一八三〇年)曾經改稱王妃劇院。)
賽耐喀隱憂了。這類戲敗壞無產者的女兒們;因為它們擺出一種凌人的奢侈。所以他贊成巴維耶爾的學生侮辱勞娜·孟泰斯。猶如盧梭,他看一個煤商女人比一個帝王的外室還要重要。(巴維耶爾是往日一個王國,都會是慕尼黑,在萊茵河左岸,現在併入德意志。 勞娜·孟泰斯(一八二四年——一八六一年)是一個愛爾蘭的流浪女子,來到巴維耶爾,見寵於國王路易一世,封為蘭斯費德伯爵夫人,出入宮廷。後來民眾暴動,驅她出境,強迫國王退位。她最後來到美國,在各地演劇,死於紐約。)
余掃乃莊嚴地答道:
——你這叫不識貨!
他為這些貴夫人辯護,讚揚羅莎乃特。白勒南,因為他談起她的跳舞會和阿爾魯的服裝,便道:
——有人講他撐不下去了,可是真的?
這位畫商,為他白勒維耳的田地,才打過一場官司,如今他和好些同類的流氓在一家下·布列塔尼的陶土公司。
杜薩笛耶知道得比較詳細;因為他自己的主人,穆西鬧先生,曾經向銀行家奧斯喀爾·勒費如爾打聽過阿爾魯。銀行家曉得他有些期票改期,以為他不大牢靠。
果點用過;大家走進客廳。猶如女元帥的客廳,四壁掛著黃綿緞,布置成路易十六時代的風格。
白勒南嫌福賴代芮克沒有選擇新希臘風格;賽耐喀在帷幔上劃洋火;戴樓芮耶不表示任何意見。看到書架,他發話了,把這叫做一個小女孩子的書架。大部分現代文學家的作品全有。談論他們的作品是不可能的,因為余掃乃立刻講起他們私人的逸事,批評他們的面孔、他們的習好、他們的衣著,譽揚第十五等的才智,嘲笑第一等的才智,同時不用說,哀憐近代的式微。例如某首村歌,本身含有的詩意,就比十九世紀所有的抒情詩多;巴爾扎克名過其實,拜倫剷除掉了,雨果一點不懂戲劇,等等。
賽耐喀道:
——可是為什麼你沒有我們勞工詩人的集子?
同時西伊先生,從事文學,奇怪在福賴代芮克的桌子上看不見「那些新生理學,吸菸者、漁翁、稅關人員的生理學」。
他們最後把他囉唆到恨不得捺著肩膀把他們推搡出去。「我簡直變成騃貨了!」他把杜薩笛耶拉到一旁,問他能否幫他一點兒忙。
老實孩子感動了。他現在做司庫,什麼也不需要。
隨後,福賴代芮克把戴樓芮耶領進他的寢室,從他的寫字檯取出兩千法郎:
——得,我的好朋友,收起來吧!這是我舊債的殘數。
律師道:
——可是……雜誌呢?你曉得,我已經跟余掃乃談過了。
福賴代芮克回答他「如今有點兒緊」,另一位冷笑了笑。
喝過里各爾,大家喝啤酒;啤酒喝罷,又喝格羅格,(里各爾是含有高度酒精的酒。 格羅格是含有糖水橙汁與酒精的酒。)大家重新裝上菸斗。最後,下午五點鐘,全動身了;不聲不響,一個挨著一個走出去,還是杜薩笛耶末了說,福賴代芮克的款待十分周到。大家都同意。
余掃乃宣布他的午餐有點兒太油膩。賽耐喀批評他的陳設絕少意義。西伊一樣想法。這完全缺乏「特色」。
白勒南道:
——我吶,我以為他滿應當約我畫一幅畫。
戴樓芮耶不言語,握住他褲袋裡的銀行支票。
福賴代芮克獨自留下。他想到他的朋友,覺得他和他們之間,好像有一道充滿了影子的鴻溝,把他們隔開。可是他向他們伸手來的,他們沒有回應他赤誠之心。
他記起白勒南和杜薩笛耶關於阿爾魯的話。不用說,這是一片胡謅,一種誹謗吧?可是為什麼?他瞥見阿爾魯夫人破產了,哭著賣掉她的木器。這個念頭折磨了他一整夜;第二天,他看望她去了。
不知道怎麼樣說出他知道的事,他閒談的樣子問她,阿爾魯還有沒有他在白勒維耳的田地。
——是的,總有。
——他如今在一家布列塔尼陶土公司,我相信?
——是真的。
——他的製造廠進行得很好,不是嗎?
——可不是……想必是。
看見他遲疑,她問道:
——你有什麼事嗎?你叫我害怕起來了!
他告訴她期票改期的故事。她低下頭道:
——我想是真的!
說真的,阿爾魯想做一樁投機的好生意,拒絕把地賣掉,用它抵借了大批款項,可是尋不到買主,自以為辦一所工廠可以抵補。開銷超過了工料的預算。此外她就不知道了;他迴避一切問話,不斷地肯定道:「情形很好。」
福賴代芮克努力安慰她。這也許是暫時的困難。而且,他要聽到什麼消息,他會通知她的。
她合起兩手,帶著一種可愛的祈求模樣道:
——噢!是的,不嗎?
那麼,他能夠對她有用了。如今他走進她的存在,她的心了!
阿爾魯出現了。
——啊!趕來拖我出去用晚飯,你真好!
福賴代芮克不說是,也不說否。
阿爾魯說些不相干的事,隨後告訴太太,他同吳墜先生有一個約會,回來很晚。
——在他家裡嗎?
——自然啦,在他家。
他一面走下樓梯,一面吐出實情,女元帥自由了,他們要到紅磨房去快活一下子;因為他總得有一個人聽受他的傾吐,他要福賴代芮克一直伴他伴到門口。
他不進去,在走道散步,瞭望著二樓的窗戶。窗帷忽然扯開了。
——啊!好!吳墜老爹不在了。再見!
那麼是吳墜老爹養著她嗎?福賴代芮克如今不知道怎麼樣想了。
從那天起,阿爾魯比從前還要親熱;邀他到他的情婦那邊用晚飯,福賴代芮克不久就同時走起兩家來了。
羅莎乃特的家讓他開心。晚晌從俱樂部或者看戲出來,他來到這裡;品一杯茗,玩一會兒填格遊戲;星期天,猜猜謎;羅莎乃特比別人都嚷得厲害,獨出心裁,發明了好些可笑的玩藝兒,例如四條腿跑,或者戴一頂軟布帽逗人笑。為了從窗戶觀看過往行人,她備了一頂熟皮帽;她用土耳其長管菸斗吸菸,唱些提羅山歌(提羅位於東阿勒帕司山的兩側,分屬於義大利、奧地利與瑞士三國。提羅山歌於一八一八年傳入巴黎,風行一時。音調自成一格,三拍,第二拍最強,進行平緩。最後一句急促,唱者由胸音提到最尖的腦音,然後重返胸音,呢呢喃喃,別有韻致。)。下午沒有事做,她拿一小塊波斯布剪成好些花,親自把它們貼在玻璃上,拿胭脂亂塗她的兩隻小狗,焚上些香錠,或者用牌算算命。克制不了一點點欲望;看見什麼她心愛的無謂的東西,連累她不睡覺,跑去買了來,拿去再調換一個,糟蹋了衣料,丟了她的珠寶,亂花錢,寧可賣掉她的襯衫,也要買到正面的包廂。她時常讓福賴代芮克給她解釋一個她念過的字,可是不聽他回答,因為她很快就跳到另一個念頭,問題越提越多。發上一陣欣快的狂勁兒,便生著孩子似的氣;要不然,她夢想著,坐在地上,當著爐火,低下頭,兩手抱住膝蓋,比一條昏沉沉的水蛇還要沒有生氣。她當著他穿衣服,慢慢揪起她的絲襪,一點不在意,隨後用大量的水洗她的臉,身子往後一仰,好像一個顫慄的納伊阿;同時她露出白牙的笑,她的眼睛的光芒、她的姣麗、她的欣快,讓福賴代芮克眼花繚亂,心頭跳動。
差不多他總看見阿爾魯夫人在教她的小孩子認字,或者在瑪爾特的椅後,看她練習鋼琴;她做針線活的時候,他有時候幫她揀揀剪子,算他莫大的幸福。她每個動作全含著一種平靜的莊嚴,她的小手仿佛生來為了施捨,為了揩她的眼淚;她的聲音,自來有點兒沉,含著愛憐的腔調,好像微風那樣輕柔。
她並不熱衷文學,然而,用些簡單透徹的字句,她的智慧足可以把人媚住。她喜愛旅行,林里的風聲,光著頭在雨下散步。福賴代芮克愉快地聽著這些事,以為看出她開始對他有意了。
和這兩個女人來往,好像兩種音樂在他的生命當中:一個輕狂、激昂、好玩,一個莊重,差不多信教一般;她們同時顫動,總在增加,漸漸混在一起;——因為,要是阿爾魯夫人僅僅用手指輕輕碰他一下,馬上另一個的面目就迎著他的欲望來了,因為他在那方面的機會比較不大遙遠;和羅莎乃特在一起,只要他的心一動,他立即記起他偉大的愛情。
這兩家有若干相同的地方引起這種混淆。從前在孟馬爾特馬路看見的雕花箱子,有一隻如今點綴著羅莎乃特的飯廳,另一隻點綴阿爾魯夫人的客廳。這兩家上菜的道數一樣,甚至靠背椅上扔著同樣一頂小絨帽;此外,一堆小禮物、屏風、匣子、扇子,在情婦和太太兩邊來來往往。而且,絲毫不覺得難堪,阿爾魯時常把已經送給她的東西,拿去獻給另一位。
女元帥和福賴代芮克都笑他行徑拙亂。有一星期,用過晚飯,她把他領到門後,叫他看他大衣裡面的一袋點心,是他從飯桌偷摸下來的,不用說,拿回去供他的小家庭用。阿爾魯先生專做些近乎無恥的小把戲。對他而言,漏稅是一種責任;他從來不肯花錢看戲,拿了一張二等票,總要設法擠到頭等去;到冷浴室,習以為常,他往夥計的收錢匣子扔進一個褲紐子,替代一枚十蘇的銅幣;他親自說來仿佛一樁頂好的開心事,一點不礙女元帥愛他。
不過,有一天,談到他,她發話了:
——啊!他活活膩死我,今兒個!我受夠了!真是的,活該,我另找一個男人!
福賴代芮克以為「另一個」已經找著了,他叫做吳墜先生。
羅莎乃特道:
——好啦,那濟得了什麼事?
隨後,聲音裡帶著淚:
——不過,我很少沖他要過東西,他不願意,畜牲!他不願意!說到他應下的那些話,噢!又是一回事了。
他甚至許下給她,他著名的陶土礦的得益四分之一;沒有一點益處露過面,就是他半年以來哄她的毛圍巾也沒有影子。
福賴代芮克立即想到送她一條毛圍巾。阿爾魯說不定把這看做一種教訓,要生氣的。
不過他是好人,他的太太自己這樣講。可是那樣傻!現在他不每天約人到家裡用晚飯,改在飯館招待他的朋友。他買些完全沒有用的東西,例如金鍊、掛鍾、家用的物什。阿爾魯夫人甚至領福賴代芮克到走廊看一大堆的小水壺、小腳爐、小湯罐。最後,有一天,她說出她不安的心情:阿爾魯讓她簽一張借票,到期還給黨布羅斯先生的。
不過,福賴代芮克由一種問心不過的榮譽觀念,保持著他文學的計劃。他想寫一部美學史,他和白勒南談話的結果,隨後又想把法蘭西大革命的各個時期寫成悲劇,另外製作一出大喜劇,這是戴樓芮耶和余掃乃的影響。在他工作中間,時常這個女人或者那個女人的面孔在他的眼前閃過;他抵抗看她的欲望,卻又很快熬不住了;從阿爾魯夫人那邊回來,他越發憂鬱。
有一早晨,他在爐邊咀嚼他的憂鬱,戴樓芮耶進來。賽耐喀的煽惑性的言論引起他的主子的不安,他如今又走投無路了。
福賴代芮克道:
——你要我怎麼辦?
——不怎麼辦!你沒有錢,我知道。不過,替他找一個位置,隨便是黨布羅斯先生那邊,要不就是阿爾魯也好,不至於為難你吧?
阿爾魯的工廠總該需要工程師。福賴代芮克靈機一動:賽耐喀也許能夠通知她丈夫出門、遞信、幫他利用萬千送上手頭的機會。人和人之間,總免不了這些幫忙。再說,他可以想方法用他,不起他的疑心的。機運送給他一個助手,這是好兆頭,應該抓住才是;他假裝不在意,答了一句事情也許可以做,他留心就是了。
他馬上留了心。阿爾魯在他的製造廠十分辛苦。他尋找中國紫砂;不過他的顏色一烤全揮發掉了。為了避免他的瓷器龜裂,他拿石灰攙進陶土;不過,大部分的瓷器碎了,陶器上圖畫的釉藥起了泡,他的大盤子鼓了起來;他把這些錯誤的計算加在製造廠惡劣的工具身上,打算另外研磨,另外做些曬台。福賴代芮克記起若干這些事;他走去告訴他,他發現了一個十分了不得的人,能夠找到他著名的紅。阿爾魯一聽跳了起來,隨後,聽完他的話,回答他不需要人。
福賴代芮克頌揚賽耐喀的不可思議的知識,同時是工程師、化學家、會計師,因為他還是第一等的數學家。
陶器商人答應和他見面。
講到薪水,兩個人爭得很厲害。福賴代芮克插在中間給他們說合,用了一星期,才算有了定奪。
不過,廠址在克樂伊,賽耐喀一點幫不了他的忙。一想到這非常簡單的事實,他失了勇氣,仿佛他觸了霉頭。
他思索,阿爾魯越和太太暌離,他在她的身旁也越有機會可乘。於是,他開始不斷替羅莎乃特辯護;他把他對不住她的地方一一譬解給他聽,談起前些日空泛的恫嚇,甚至說到毛圍巾,連她罵他吝嗇的話也照實托出。
阿爾魯,架不住吝嗇這種字眼兒刺激(而且,也感到不安),把毛圍巾帶給羅莎乃特,責備她不該向福賴代芮克訴苦;她講她提醒他有一百次了,他回了一句他事情太多,記不起來。
第二天,福賴代芮克過來看她。雖說兩點鐘了,女元帥還沒有起床;戴勒瑪爾坐在她的床頭,就著一張獨腿圓桌,正在吃最後一片肥肝。她遠遠喊道:「我有了,我有了,」然後,揪住他的耳朵,她吻著他的前額,再三向他道謝,稱呼也親昵了,甚至要他坐在她的床上。她多情的眼睛閃爍著,她的濕嘴微笑著,她的兩隻圓胳膊探出她沒有袖管的襯衫;隔著細麻布,他不時感到她身體堅實的輪廓。就在這時候,戴勒瑪爾的眼珠直在轉動。
——可是,說真的,我的朋友,我親愛的朋友!
其後全是同樣的情形。福賴代芮克一走進來,她就在墊子上站直了,好讓他吻她吻得舒服,把他喚做乖乖、寶寶,給他鈕孔插上一朵花,打好他的領結;戴勒瑪爾在那裡,這些嬌媚的動作總是加倍的。
難道她對他有意嗎?福賴代芮克以為是的。至於欺騙朋友,要是阿爾魯在他的地位決不會顧及的!他有權利用不著同他的情婦規矩,他已然和他的太太規矩夠了;因為他相信自己和她規矩,或者倒不如說,他有意叫自己相信如此,好來辯解他不可思議的懦怯。可是他也覺得自己蠢,決定和女元帥斷然來一下子。
所以,有一下午,她正當著她的几子彎下腰,他靠近她,姿勢表現得十分明白,她紅漲著臉站直了。他重新做出怪模樣;於是,她哭了,說她真正不幸,可是這也不應當就是人家輕蔑她的一種理由。
他重複他的嘗試。她另采了一種方式,總在笑。他以為用同一的情調還擊才算聰明,也就分外誇張起來。不過他做得太快活,她不相信他懇切;他們的交情妨害任何嚴肅情緒的披露。終於有一天,她回答她不接受另一個人的殘餘。
——哪一個人?
——哎,是的!尋阿爾魯夫人去!
因為福賴代芮克時常談到她;阿爾魯那方面也有這種癖好;她最後不耐煩了,總聽人在恭維這個女人;她的嫁罪是一種報復。
福賴代芮克記恨她。
而且,她開始激起他強烈的反感。有時候,自命有經驗,她一面說著愛情的壞話,一面玩世不恭地笑著,把他笑得手心痒痒,想給她一記耳光。一刻鐘以後,這成了人世唯一的事,胳膊交貼住她的胸口,好像摟緊什麼人,她呢喃道:「噢!是的,這好!這那樣好!」眼皮半掩,簡直要醉了過去。沒有法子認識她,例如她愛不愛阿爾魯就沒有法子知道,因為她不拿他擱在心上,卻又透出吃醋的模樣。甚至於提起法提臘斯,她一時叫她女流氓,一時又喚做她頂好的女朋友。總之,她的全身,甚至她的頭髻的高聳,都帶有什麼表達不出的東西,類似一種挑釁;——他想望她,特別是為了克服她和占有她的喜悅。
怎麼辦?因為她時常打發他走,一點禮貌沒有,在兩座門當中露一分鐘面,向他耳邊道:「我不得閒;晚晌見!」要不然,就是他發現她在十二個人中間;臨到他們獨自在一起了,倒像有人賭了誓和他搗亂,障礙一個跟著一個出現。他請她用晚飯,她總是拒絕;有一次,她接受了,但是不來。
他腦子裡湧起一個詭詐念頭。
他由杜薩笛耶方面曉得白勒南在埋怨他,他想約他給女元帥畫一張像,原人一樣大小,這會讓她陪坐好些次的;他一次不錯過;畫家不按時到的習慣會撮合他們的秘談的。於是他勸說羅莎乃特給自己畫一張像,把她的面孔獻給她的親愛的阿爾魯。她接受了,因為她想像自己擺在大宮(大宮在愛麗舍林道西側,每年有種種畫展。)中央最惹眼的地方,一群人當著她,報章談著她,會立刻把她「捧」起來的。
至於白勒南,他餓狼一般抓住這個提議。這張人像一定是一幅傑作,要讓他成為大人物的。
他記起了一幅一幅著名的肖像,最後決定採用提香的畫法,加上委羅內塞的裝潢,就會燁燁奪目了。(提香(一四八八年——一五七六年)是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畫派的領袖。顏色富麗,生命豐盈,技巧超越,主旨不為宗教所限,旨在表示他天才的深厚,範圍的廣大。他的畫像,例如《戴手套者》、《弗朗索瓦一世》、《查理五世坐像》等,不僅是精美的畫像,也是深沉的心理研究。 委羅內塞(一五二八年——一五八八年)是威尼斯畫派的畫家。他的畫具有美好的背景,畫面生動而平靜,裝潢而和諧。一切陪襯得宜,善用銀色,透明而不沉著。)那麼,他實現他的計劃,不用人工的背影,只拿一個調子,用一道強光,就照亮了膚肉,同時映出一些小擺設。
他思索道:「我給她穿上一件玫瑰色綢袍,披上一件東方的斗篷,好不好?噢,不!斗篷糟透了!倒不如我給她穿上一身藍絨,襯著一個灰底子,艷艷的?同時也許可以給她添上一圈白花邊的小領,後面來上一把黑扇子,一幅朱紅幔子?」
這樣搜索下去,他每天擴大他的構思,驚嘆一陣。
看見福賴代芮克陪著羅莎乃特來到他這邊,舉行第一次繪畫,他的心跳了起來。他讓她站在房屋當中一個台子樣式的擱板上;他一邊埋怨光線,憐惜他從前的畫室,一邊讓她拄著一個柱座子,隨後又改坐在一張沙發椅;他一會兒離開她,一會兒靠近她,用手指頭糾正她袍子的褶紋,半合住眼皮端詳著她,和福賴代芮克偶爾商量一句。
他喊道:
——哎,好啦,不!我還是回到我的老念頭!我給你畫成一個威尼斯女人!
她應該穿一件鮮紅的絨袍,扎一條金銀細工的帶子,她的寬袖滾著一道鼬毛,露出赤裸的胳膊。胳膊靠著一座豎在她後面的樓梯的欄杆。她的左邊是一根高大的柱子,一直頂到畫布的盡頭,和好些建築連在一塊,形成一條弧線。在下方,迷迷漠漠,可以瞥見一叢一叢,差不多黑烏烏的橘子樹,中間透出一片藍天,漂著一塊一塊白雲。覆著氈子的小柱頭,放著一個銀盤,裡面盛著一捧花、一串琥珀念珠、一把刺刀、一個溢出威尼斯金幣的有點兒發黃的老象牙小箱;甚至還有些金幣,落在地上,遠遠近近,形成一串亮晶晶的斑點,把眼睛引向她的腳尖,因為她站在第二梯級,行動自然,全身灑滿了陽光。
他去尋了一個畫箱,放在台子上,權充梯級用;隨後他拿一個杌子當做欄杆,往上面放了些代替零件的東西,他的粗毛衫、一面盾牌、一個沙丁魚盒子、一捆鋼筆、一把刀子,然後他往羅莎乃特前面撒了一打多的大個兒蘇,吩咐她擺好姿勢。
——你就當那些東西是寶貴東西、華貴的禮物。頭向右偏一點點!好極了!別再動了!這種莊嚴的姿態正配你這種美麗。
她穿著一件花格袍,帶著一個皮手筒,用力忍住不笑出聲來。
——至於頭,我們往上面加一頂珠冠:這跟紅頭髮配在一起,效果總是好的。
女元帥叫了起來,說她沒有紅頭髮。
——糊塗!畫家的紅不是資產者的紅!
他開始描擬全畫的部位;滿腦子文藝復興時期偉大的畫家,他不由談著他們。整整一小時,他高聲夢想著這些莊嚴的存在,充滿了天才、光榮和豪華,凱旋似的入城,燭光輝煌的盛宴,介乎一些天仙一樣美麗的半裸的女人。
——你就該活在那個時候。像你這樣的孩子真配得上一位大人先生!
羅莎乃特覺得他的恭維十分可愛。他們訂好下一次畫像的日子;福賴代芮克答應帶來那些零件。
因為爐子熱得她有點兒頭暈,他們由巴克街步行回去,來到宮橋上。
美麗的天氣,寒冽而晴好。太陽向下沉落;老城有些屋宇的玻璃窗,金片子一樣,遠遠閃爍著,同時後面向右,聖母院的塔在藍天形成兩個黑影,天邊柔柔地浴在灰色的水汽裡面。起風了;羅莎乃特講她餓了,他們走進英吉利點心鋪。
好些年輕女人,帶著她們的孩子,靠住大理石的食桌,站著吃東西,食桌擁著小點心碟,上面兜著些玻璃罩。羅莎乃特咽了兩塊奶油糕。砂糖給她的嘴角染了些鬍鬚。不時為了揩掉,她從皮手筒取出她的手帕;她的面孔罩在綠綢帽子底下,仿佛一朵玫瑰在它的葉子中間開放。
他們重新上路;走到和平街,當著一家首飾店,她站住端詳一隻鐲子,福賴代芮克想買下來送她。
她道:
——不,留著你的錢吧。
這句話傷了他。
——怎麼了,咪咪?愁了起來?
談話續了下去,猶如往日,他最後再三說他愛她。
——你明白這不可能!
——為什麼?
——啊!因為……
他們並肩走著,她倚住他的胳膊,她的袍子的邊幅打著他的腿。於是,他想起冬天有一個黃昏,在同一走道,阿爾魯夫人也是這樣在他旁邊走著;這場回憶完全把他吸住,他不再瞥見羅莎乃特,也不想到她了。
她隨意往她前面看,有一點兒遲遲不前,好像一個懶孩子。這是散步回家的時刻,干硬的石道奔過好些馬車。不用說,白勒南的諂媚回到她的記憶,她嘆息了一聲。
——啊!有些女人多快活!我天生就得嫁一個闊人,天主!
他粗聲粗氣回道:
——可是,你也有一個!據說吳墜先生有三個百萬之富。
她所要的莫過於擺脫掉他。
——誰攔著你?
於是他傾出好些辣而且苦的玩笑話,拿這戴假辮子的老資產者開心,指給她看,這樣一種關係不值得,她應當決裂才是!
女元帥好像自言自語,回道:
——是的。我臨了免不了這一步的,還用說!
這種不自私的看法誘住了福賴代芮克。她放慢步子,他以為她疲倦了。她堅持不要馬車,她在門前辭謝了他,用指尖給他送過一個吻去。
「啊!多可惜!想想有些蠢東西還把我當做闊人!」
他悶悶不樂地回到家。
余掃乃和戴樓芮耶等著他。
浪子坐在他的桌子前面,畫著一些土耳其人腦殼,律師蹬著一雙泥濘的靴子,在睡椅打盹。
他叫喚道:
——啊!到底你來啦。可是神氣多發滯!你能夠聽我講嗎?
他做教員的名聲大不如前,因為他給學生裝了些不適宜考試的理論。他辯護了兩三次,失敗了,每次遇到新的不如意,他就越發想起他的舊夢:一份雜誌,他可以在這裡顯揚自己、報復、吐出他的怨毒和他的見解。再說,財產和名譽會隨著來的。抱著這種希望,他籠絡住浪子,因為余掃乃有一份雜誌。
如今,他用玫瑰色紙印行他的雜誌;他造了些謠言,制了些燈謎,努力從事筆戰,甚至(不顧地點大小)要舉行音樂會。訂閱一年,「可以享有巴黎一著名劇院前廳座位之一;凡有關藝術以及其他外國人所欲得之指導,編輯部更可義務供給」。然而印刷所有所恐嚇,欠付房東三季房租,種種麻煩應運而起;要不是律師勸阻,天天鼓舞他,余掃乃倒想聽任《藝術》毀滅。戴樓芮耶把他帶來,好給自己的措置增加力量。
他道:
——我們為了雜誌來的。
福賴代芮克心不在焉地回道:
——瞧,你還想著這個!
——自然啦我想著!
他重新陳說他的計劃。借著刊登交易所的報告書,他們可以和財政家發生關係,因而弄到不可少的十萬法郎保證金。然而,為了雜誌改成政治的刊物,必須先有一大批讀者,同時,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必須決定若干開銷,例如紙張、印刷、辦事處的費用,總之,一筆一萬五千法郎的款子。
福賴代芮克道:
——我沒有資本。
戴樓芮耶交起兩臂道:
——那麼,我們怎麼辦?
他的態度傷了福賴代芮克,所以回答道:
——這是我的錯兒嗎?……
——啊!好得很!人家的壁爐里有柴火,桌子上有香菌,人家有一張好床、一個書架、一輛馬車,所有的舒適!然而另一個人,在青石板底下打冷戰,吃二十蘇的晚飯,囚犯一樣賣苦力氣,不用想半步邁出窮困!這是他們的錯兒嗎?
他重複著「這是他們的錯兒嗎」,帶著一種西塞羅(西塞羅(紀元前一〇六年——紀元前四三年)是古代羅馬最著名的政治演說家。他的散文達到拉丁最高的造詣。因為想像豐富,文字精湛,他的諷刺也就格外入骨三分。)的嘲弄口氣,還夾著法院的味道。福賴代芮克想說話。
——再說,我明白,人家有些貴族的……需要;因為不用說……什么女人啦……
——好啦,就是真的又怎麼樣?我不自由嗎?……
——噢!非常自由!
然後,沉靜了一分鐘:
——空口許人,那麼方便!
福賴代芮克道:
——我的上帝!我不否認我許了來的!
律師繼續道:
——在中學,大家立下誓,大家要組織一個法朗吉,大家要模仿巴爾扎克的《十三人》(《十三人》總共包含三個短篇,《費拉居斯》,《朗皆公爵夫人》與《金眼姑娘》。所謂《十三人》,屬於巴黎帝國時代的一個秘密會社,類似兄弟會的組織,復辟以後,便在不可知的情形之下瓦解。這十三人,心同志合,患難相助,雖死不辭,所以戴樓芮耶才說年輕人把他們看做榜樣。)!隨後,大家再聚首了:再見,我的老夥計,上你的路去!因為那位能夠幫忙的朋友把一切珍藏起來,留給他自己用。
——怎麼樣?
——是的,你連黨布羅斯都沒有給我們引見!
福賴代芮克看著他;穿著他的破外衣,戴著他的夾子褪光的眼鏡,臉色發白,他覺得律師十分像一個村學究,嘴唇忍不住露出一種輕蔑的微笑。戴樓芮耶覺察出來,臉紅了。
他已經戴好帽子要走。余掃乃,充滿杞憂,盡力用祈求的眼光打動他,隨後看見福賴代芮克把背轉給他:
——得啦,我的小先生!做做我的麥塞勒(麥塞勒是羅馬奧古斯特大帝的朋友,死於紀元八年。他利用他的力量,保護文藝,當時文人全受到他的好處,他的名字成了文藝保護者的同義詞。)!保護保護藝術!
福賴代芮克,忽然表示退讓,拿起一頁紙,往上塗了幾行,遞給他。浪子的面孔豁亮開了。隨後,把信遞給戴樓芮耶:
——賠罪好啦,大人!
他們的朋友吩咐他的公證人給他急速送一萬五千法郎來。
戴樓芮耶道:
——啊!這才是你!
浪子加話道:
——說良心話,你是一個大好人,人家要把你放到急功好義之士當中的!
律師接下去道:
——你不會損失的,這是一種頂好的投資。
余掃乃喊道:
——傢伙!我把頭擱上斷頭台,也要叫它成功。
他說了許多荒唐話,應下許多不可置信的事(他自己也許相信的),福賴代芮克臨了簡直不知道他在取笑別人,還是在取笑自己。
當晚他接到母親一封信。
她一面有點兒取笑他,一面奇怪還不見他做部長。她隨後談起她的健康,告訴他,羅克先生現在到她這面走動了。「自從他死掉太太以後,我相信招待他沒有什麼不方便。路易絲變了許多,變得越發好了。」她在信尾附言:「你一點沒有和我講起你的好相知,黨布羅斯先生;我要在你的地位,我會利用他的。」
為什麼不?他的文藝的野心已然離開了他,他的財產(他看得清清楚楚)是不夠用的;因為,還掉債,應下的款項交給別人,他的收入至少就要減少四千法郎!再說,他也感到要擺脫目前的生活,需要找一個靠山。所以,第二天,在阿爾魯夫人那邊用晚飯,他說母親折磨他,要他謀一個職業。
她回道:
——可是我相信,黨布羅斯先生總該給你在國務院謀事吧?這跟你很合適。
既然她要這樣做,他就服從了。
同第一次一樣,銀行家坐在他的書桌前面,做了一個手勢,請他等幾分鐘,因為一位先生背向門,同他談些嚴重的事。這與煤和若干公司應當合併有關。
富瓦將軍(富瓦將軍(一七七五年——一八二五年),一七九一年從軍,轉戰各地,創痍滿身,最後在滑鐵盧重新受傷。一八一九年,他當選為議員,主張立憲自由,坦白而熱烈,贏得全國人士的敬愛。去世之後,人民募集恤金,幾個禮拜便得到一百萬法郎。)和路易·菲力普的畫像掛在鏡子兩旁;靠著板壁,好些盛紙的盒子,一直積到天花板;六把谷梗椅,黨布羅斯先生辦事用不著一間更美的屋子;這仿佛那些製造盛大宴會的陰沉的廚房。福賴代芮克特別注意豎在牆犄角的兩隻絕大的箱子。他問自己這裡面能裝多少百萬。銀行家打開一隻箱子,鐵板轉開,裡面看到的只是些藍紙簿。
那位先生終於從福賴代芮克面前走過去。這是吳墜老爹。兩個人全紅著臉,彼此致敬。黨布羅斯先生好像奇怪他們會認識。而且,他的談吐十分可愛。把他年輕的朋友薦到司法部沒有更容易的事了。部里有他,他們要太快活了;最後,情禮有加,他邀他參與他不久舉行的一個夜會。
福賴代芮克坐上「顧白」預備赴會,接到女元帥一封短箋。借著燈光,他讀道:
「親愛的,我依從你的勸告。我方才攆走我的奧薩吉(奧薩吉是美國的河名,同時是聚居在兩岸的印第安人的族名。這裡用做古老的野蠻人的意思。指吳墜先生而言。)。從明天晚晌起,自由了!你說我勇敢不勇敢。」
沒有下文了!然而這是請他補那空位子。他喊了一聲,把短箋放在衣袋裡動身了。
街上有兩個騎馬的保安警察站崗。兩邊車門上燃著一排油燈,好些聽差在院子裡呼喊,讓馬車一直吆到當門石階底下。一到過廊,喧囂立即停止了。
好些高大的樹木填滿樓梯的空地;瓷球瀉下一道光,白緞的光芒一樣,在牆壁蕩漾。福賴代芮克欣欣快快,走上台級。一位招待員傳進他的名姓:黨布羅斯先生向他伸手;差不多立即,黨布羅斯夫人就出來了。
她穿了一件滾花邊的錦葵色袍子,頭髮的小環比平日還要厚密,一件首飾沒有戴。
她抱怨他不常來,尋點兒話同他談。客人來了;他們致敬的姿態,有的欠欠身子,有的一躬到地,有的僅僅把臉一低;接著一對夫婦,一個家庭過來,全消失在已然滿了的客廳。
在客廳中央,掛燈底下,一個老大的石塊支著一個花盆架,上面的花,羽翎一樣,斜斜搭在四周團團而坐的女人頭上,同時,沿著鍍金楣框的高門洞和淺紅天鵝絨的大窗簾,靠背椅形成兩條對稱的不斷的直線,上面也坐著些女人。
男人站在花地板上,手裡拿著帽子,遠遠望去,黑壓壓的一片,鈕孔的勳章這裡那裡露出些紅點子,把領巾單調的白色襯得越發陰沉。除去一些新長鬍須的年輕人,全顯得無聊;有些神氣不愉快的花花公子,顛著腳後跟搖擺。灰色的頭髮、假辮子,全很多;相隔不遠,總有一個禿頂發亮;憔悴的面容,有的發紫,有的十分蒼白,透出極度疲勞的痕跡,——這些先生,有的是政治人物,有的是商業人物。黨布羅斯先生還請了些學者、官吏、兩三位名醫;他以謙虛的態度拒絕大家對於他的夜會的頌揚,關於他的富裕的表示。
一隊寬金袖章的僕役四處走動。高大的火炬架,好像一捧一捧的火花,映在帷幔上開放;它們在鏡里重複著;在掛著一條茉莉花帘子的飯廳緊底,碗櫥活像禮拜堂的一張祭壇或者一排金銀細貨的展覽,——有數不清的盤子、罩子、刃叉、鍍銀杓子和銀杓子,夾雜著好些多面的水晶東西,在肉上交相發出虹光。另外三間客廳布滿了藝術品:牆上有大師的風景畫,桌邊有瓷器和象牙器,几上有些中國古董;窗戶前面展開些朱漆的屏風,簇簇茶花向壁爐里伸探;遠遠顫動著一片輕柔的音樂,好像蜜蜂嗡嗡在響。
跳舞的男女並不多,就男子拖動薄底鞋的懶洋洋的姿態看來,他們好像在了結一種義務。福賴代芮克聽見這類的問答:
——您參加過朗拜爾府(朗拜爾府在巴黎聖·路易島昂茹碼頭,建於一六四〇年,一八四二年為亡命在巴黎的波蘭革命領袖查爾陶芮斯基親王購有。)最近的慈善大會嗎,小姐?
——沒有,先生!
——這兒眼看就要熱起來了!
——噢!真的,悶死人!
——這種波喀舞是誰興的?
——我的上帝!我不知道,太太!
在他後面,三位老荒唐,靠近一個窗口,唧噥些猥褻話;另外有些人談論鐵路、自由貿易;一位運動家敘說一樁打獵的故事;一位正統派和一位奧爾良派在辯論。
踱過一群人又一群人,他來到賭徒的客廳,在一圈老成持重的人物之中,他認出馬地龍,「如今在京城法庭行走」。
蠟顏色的大臉,端端正正,填滿他的繞腮鬍鬚,而鬍鬚的黑毛,勻勻整整,望去頗似一種奇蹟;介乎他年齡所需的風雅和他職業所要的尊嚴之間,他保持一種中庸之道,一時依照紈袴子弟的時尚,他把拇指掛在他的腋窩,一時模仿理權派,他把胳膊放進他的背心。他的靴子雖說搽的雪亮,他刮淨他太陽穴的頭髮,給自己修成一個思想家的額頭。
同福賴代芮克冷冷應酬了幾句,他回身走向他的秘密會議。一位地主道:
——這是一個夢想社會傾覆的階級!
另一位接下去道:
——他們要求勞工組織!你能夠想像這個嗎?
第三位道:
——你要怎麼著!連德·翟怒德先生也跟《世紀報》合作!(德·翟怒德(一七九二年——一八四九年)是保王黨的一位新聞記者,一八二五年主編《法蘭西日報》,於七月革命以後,反對路易·菲力普,宣稱正統派將與共和黨合作。他不斷地要求普選。)
——有些守舊黨,把自個兒稱做進步黨!什麼?給我們帶來共和國!這在法蘭西行得通嗎!
大家都說共和國在法蘭西不可能。
一位先生提高聲音道:
——有什麼用?人家太關心革命;人家就革命發表了一堆歷史,書!……
馬地龍道:
——倒不說也許有些更嚴重的題目研究!
一位部員譴責劇院的播弄是非:
——所以,譬方說,《瑪戈王后》這齣新戲,簡直超出了界限!同我們談瓦盧瓦有什麼必要?(《瑪戈王后》是大仲馬一八四五年的長篇歷史小說,一八四七年,他和馬該合作,改編為劇本,慶祝史劇院開幕。 劇情是關於十六世紀瓦盧瓦王室的宮廷生活。瓦盧瓦是法國往日諸侯的封邑,從一三二八年起,不斷出而承繼法國王位。)這一切還不是要給國王難堪!這跟你們的報紙一模一樣!九月法律,你白說,真是太,太輕鬆了!我吶,我真想設些軍事裁判所,把新聞記者的口封住!只要有一點點蠻橫,就把他們拖到軍法處!還不完結了!
一位教授道:
——噢!小心點兒,先生,小心點兒!不要攻擊我們一八三〇年寶貴的勝利!尊重我們的自由。我們必需的倒是地方分權,把剩餘城市平均分給鄉間。
一位天主教徒喊道:
——可是鄉間的風俗壞透了!想法子鞏固宗教勢力才成!
馬地龍急忙道:
——真的,這是一種控制!
高踞於本階級之上,追求享樂,這種現代人的欲望是萬惡之源。
一位實業家反對道:
——不過,享樂對商業有利。所以我贊成訥穆爾公爵要人穿短褲子赴他的夜會。
——梯也爾先生去可穿著長褲子。你曉得他的怪話嗎?
——是的,怪好玩兒的!不過他轉到民權派那邊去了,他關於不兼職問題的演說,對於五月十二的叛亂,不是沒有影響的。(一八三九年,梯也爾聯合左翼推翻內閣,強迫總理毛萊(一七八一年——一八五五年)下野,自三月八日迄五月十二日,組閣無人,一切陷於混亂,最後議會請求國王執行權力,而巴爾貝斯領導的四季社在五月十二日下午暴動,促成緊急內閣的成立。)
——啊,別說了!
——哎!哎!
一個聽差端著一個盤子,打算走進賭徒的客廳,這圈人只得分開讓他過去。
在蠟燭的綠罩底下,成排的紙牌和金幣蓋著桌子。福賴代芮克在一排紙牌前面停住,輸了他衣袋裡的十五拿破崙,打了一個旋,發現自己站在一間內室的門限,黨布羅斯夫人正在裡面。
內室擠滿好些女人,一個挨近一個,坐在沒有靠背的椅子上。她們的長裙,在她們四圍漲起,好像粼粼的波浪,從里浮出她們的身子,新月樣的衣口托出她們的胸乳。差不多人人手裡拿著一捧紫羅蘭。她們手套黯澹的光澤把胳膊的皮膚襯得越發白;流蘇花草垂向她們肩膀,有時候看見她們顫索,你真還以為袍子要掉下來。不過面容的端正減輕服色的挑逗;有幾位簡直呈出一種差不多走獸的安靜,這些半裸女子的聚合叫人想到摩爾人內院裡的情況;福賴代芮克想起一種更粗野的比較。說實話,各式各樣的美人全有:好些側面如精裝書的英吉利女子,一位黑眼睛閃電如維蘇威火山的義大利女子,三位藍色衣著的姊妹,三位諾爾曼第女子,鮮妍如四月的蘋果樹,一位戴著一種紫寶石裝飾品的赭色頭髮的高大女子;——頭髮當中鳥羽一樣顫索的金剛石的白色的閃爍,胸上陳列的寶石的亮點子,貼臉的珠子的柔光和金戒指、花邊、粉、羽、小嘴唇的朱色、牙齒的珠色的反射混在一起。天花板,穹隆一樣圓,賦給內室一種花籃的樣子;一陣一陣香風周流在扇子的搖擺之下。
福賴代芮克戴上他的單眼鏡,站在她們後面,覺得她們的肩膀並非全無可議的地方;他想到女元帥,因而抑住他的誘惑,或者因而有所安慰。
不過他端詳著黨布羅斯夫人,嘴雖說有點兒大,鼻孔雖說裂得太開,他覺得她還可愛。她的風韻是特別的。她的發環好像具有一種熱情的慵倦,她瑪瑙石顏色的前額好像包含許多東西,顯出一副有膽有識的頭腦。
她給自己身邊擺下她丈夫的侄女,一個相當丑的年輕人。她不時站起歡迎進來的婦女,女性聲音的呢喃,越來越多,活像鳥在唧雜。
她們在談論突尼西亞的大使和他們的服色。一位夫人曾經參加國家學會新近的歡迎會;另一位講起莫里哀的《堂·璜》(《堂·璜》是莫里哀一六六五年的散文喜劇,敘寫堂·璜一生勾引婦女的事跡。在正經人看來,莫里哀這齣喜劇當然是有傷風化,不該在女孩子們面前談起。)新近在法蘭西劇院上演。可是,射了侄女一眼,黨布羅斯夫人拿一個手指放在她的嘴邊,不過滑在外邊的微笑,卻否認了這種嚴謹的作為。
忽然,馬地龍在對面另一座門底下出現了。她站起來。他向她獻上他的胳膊。福賴代芮克,為了看他繼續取媚的行徑,穿過賭桌和他們在大客廳會在一起;黨布羅斯夫人立即撇下她的保鏢,陪他親密地談話。
她明白他不賭博,不跳舞。
——在青年時代,人是憂鬱的!
隨後,向跳舞會掃了一眼:
——再說,這一切並不可笑!至少有些人是這樣子!
她當著沙發椅停住,這邊那邊,分配些可愛的字句,同時好些戴眼鏡的老頭子,過來向她獻好。她把福賴代芮克介紹給若干位。黨布羅斯先生用肘子輕輕碰了他一下,把他領到外面平台。
他見過部長了。事情並不容易。要做國務院的助理,先得經過一番考試;福賴代芮克,懷著一種不可解的信心,回答他曉得考試的內容的。
財政家常聽羅克先生譽揚他,並不引以為奇。
聽到這個名字,福賴代芮克重新看見小路易絲,她的房舍、她的屋子;他想起好些夜晚,他靠住她的窗戶,諦聽過往的貨車夫。他這些憂鬱的回憶讓他想起阿爾魯夫人;他不言語了,繼續在平台散步。十字窗戶在黑夜當中豎起好些長長的紅板;跳舞會的喧囂減弱了;馬車開始往外走動。
黨布羅斯先生接著道:
——你為什麼非國務院不可?
他以一種自由黨的聲調,宣告做官沒有什麼好處,他曉得其中甘苦的;經商好多了。福賴代芮克回說學起來困難。
——啊,有什麼難!用不了多少時候,我會讓你會的。
難道他要他加入他的企業嗎?
福賴代芮克,好像電光一閃,瞥見一份絕大的財產要來。
銀行家道:
——我們進去好了。你跟我們一同用飯,不嗎?
這時候三點鐘,客人離開了。飯廳擺好一張桌子等候熟朋友。
黨布羅斯先生瞥見馬地龍走近太太,低聲問道:
——是你請他來的嗎?
她冷冷回道:
——可不是!
侄女不在這裡。大家拚命喝酒,笑聲非常高;好些冒險的玩笑話並不唐突,全感到那種拘束有點兒長久之後的輕適。只有馬地龍一個人露出嚴肅的神氣;他表示規矩,拒絕喝香檳酒,而且和順,十分彬彬多禮,因為黨布羅斯先生胸口逼窄,說他覺得壓抑,他探問了好幾次他的健康;他隨即把他淺藍的眼睛望向黨布羅斯夫人那邊。
她問福賴代芮克,想探出他歡喜什麼樣的女孩子。他沒有注意到任何女孩子,而且,他歡喜的是三十歲的女人。
她回道:
——你也許有理!
隨後,大家穿外氅和大衣,黨布羅斯先生向他道:
——隨便哪一早晨看我來,我們仔細談談!
來到樓梯底下,馬地龍燃起一枝雪茄;他吸著煙,呈出一個十分肥厚的側面,他的同伴不由口裡溜出這句話:
——說真的,你的頭不壞!
帶著一種確信而又苦惱的神氣,年輕的官員回道:
——它引得好些人發狂!
臨睡的時候,福賴代芮克撮述一下夜會的一切。先是他的衣著(他在鏡里照了好些次),從禮服剪裁的樣式到薄底鞋的結扣,沒有一點容人挑剔的地方;他曾經和若干要人談話,曾經就近看到好些闊綽的女人。黨布羅斯先生情意良好,黨布羅斯夫人差不多情意殷殷了。他一個一個掂度她無關宏旨的字句、視線,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事。弄到那樣一位情婦,當得自豪!然而,有什麼不可以?他和別人有什麼兩樣!也許她不那麼難於弄到手?他隨後記起馬地龍;他一邊睡覺,一邊可憐那傻孩子,微笑著。
女元帥的念頭驚醒了他;她短箋的這句話:「從明天晚晌起,」顯然約會的是今天。他一直等到九點鐘,奔往她的住所。
有人在他前面上了樓梯,把門關住。他拉鈴;戴勒芬過來開門,說小姐不在家。
福賴代芮克執意要進去,求她放他進去。他有非常重要的事同她講,只一句話就好。最後,他塞了一百蘇的輔幣才成功了,女用人把他一個人留在前廳。
羅莎乃特出來。她穿著襯衣,頭髮蓬散開;她搖著頭,遠遠就用兩隻胳膊做了一種顯明的姿勢,表示她不能夠招待他。
福賴代芮克慢慢地走下樓梯。這回她的任性比哪一回都過分。他一點也不明白。
走到門房前面,法提臘斯女士攔住他。
——她接待你嗎?
——沒有!
——你碰了釘子?
——你怎麼知道?
——那還不顯然!不過,來!我們出去走走!我悶死了!
她把他領到街上。她喘著氣。他覺得她的瘦胳膊在他的胳膊上面發抖。她忽然發作了道:
——啊!混賬東西!
——誰?
——就是他!他!戴勒瑪爾!
揭露反而讓福賴代芮克難堪;他接著道:
——你拿穩了是他嗎?
法提臘斯喊道:
——我告訴你,我一直跟著他的!我看見他進去的!你現在明白了嗎?再說,是我自個兒招來的報應;是我自個兒,糊裡糊塗把他帶到她家。你要知道,我的上帝!我怎樣收留他,我怎樣餵他,我怎樣打扮他;跟我在報章方面一切的活動!我愛他愛到跟一位母親一樣!
接著冷笑道:
——啊!因為老爺得穿天鵝絨袍子!他投機來的,你不用想!還有她!我早就認識她,一個布鋪的女裁縫!不是我,足有二十回,她跌進爛泥坑裡去!可是,我要把她扔進爛泥坑的!噢,是的!我要她在慈善醫院咽氣!戳破她的底細!
好像船里流出的一股夾著髒東西的污水,她一生氣,把她情敵的醜事,亂七八糟全倒給福賴代芮克聽。
——她跟茹密雅克睡覺,跟福拉古爾,跟小阿拉爾,跟白爾提魯,跟聖·法萊芮,麻子臉。不!另一個!他們是兩弟兄,管它吶!她一有麻煩,全歸我安排。我賺了點兒什麼?她吝嗇得要死!再說,我們不是一個社會的人,你得承認,我去看她原是一番好意,客氣!難道我倒是一個下流女人,我!我倒賣過自個兒!還不用提她跟棵白菜一樣蠢!她把類字的「頁」旁寫成「貝」旁。(「她把類字的『頁』旁寫成『貝』旁。」原文的例子是Catégorie一字寫成Cathégorie,多了一個「h」。)再說,他們配在一起正好;正好一對兒,別瞧他自稱藝術家,自信有天才!可是,我的上帝!他只要有點兒悟性,他也不至於做出這種見不得人的事!人不為一個女流氓丟下上流女人的!說來說去,反正我不在乎。他變醜了!我厭惡他!我要是碰見他,你看,我會唾他的臉的。
她唾著:
——是的。我現在就這樣看他!還有阿爾魯,嗯?不可憎嗎?他原諒她原諒了多少回!你想像不出他的犧牲!她應當親他的腳才是!他那樣慷慨,那樣好!
聽她謾罵戴勒瑪爾,福賴代芮克快活。他早已承認阿爾魯的權利。羅莎乃特這次背信,他覺得反常,不公道;同時,老姑娘的情緒打動他,他不由對她起了好感。忽然,他發現自己來到阿爾魯門前;他不留神,法提臘斯女士已經把他帶到浦窪騷尼耶關廂。
她道:
——我們到了。我吶,我不便上去。可是你,不妨事吧?
——做什麼去?
——把事全告訴他,還用說!
福賴代芮克仿佛陡地驚醒,明白她要他干多麼不名譽的事。
她追問道:
——哎,怎麼樣?
他舉起眼睛望著二樓。阿爾魯夫人的燈亮著。實際沒有事妨他上去。
——我在這兒等著你。去好了!
這種吩咐反而造成他的冷靜。他道:
——我在上面會待得很久的。你頂好還是回去。明天我看你來。
法提臘斯女士頓著腳,回道:
——不,不!領他去!拉他去!叫他捉住他們!
——可是戴勒瑪爾早不在那兒了!
她低下了頭。
——是的,也許當真?
她不言語,站在街心馬車中間;隨後,拿她野貓的眼睛盯住他:
——我可以托靠你,不嗎?如今就是我們兩個人知道,老天在上!聽憑你好了。明天見!
穿進過廊,福賴代芮克聽見兩個聲音應答。阿爾魯夫人的聲音道:
——別撒謊!別撒謊好啦!
他走進去。不作聲了。
阿爾魯東南西北亂走,太太坐在爐旁小椅,臉色極其蒼白,眼睛直直瞪著。福賴代芮克打算退出去。阿爾魯抓住他的手,高興有人來救駕。
福賴代芮克道:
——不過我怕……
阿爾魯向他耳語道:
——停下好了!
太太接著道:
——您要諒解才是,毛漏先生!家裡有時候免不掉這些事的。
阿爾魯嬉皮笑臉道:
——那是因為有人在家裡鬧的緣故。你不知道女人有多古怪的念頭!所以,譬方這位吧,並不壞。不,才好吶!可是,有一個鐘頭了,她拿一堆沒有影兒的事,跟我開心慪氣。
阿爾魯夫人不耐煩了,回道:
——全是真的!因為,你敢說,是你買的。
——我?
——是的,你親自!在波斯商店!
福賴代芮克不由想道:「毛圍巾的事犯了!」
他覺得自己犯了罪,害怕起來。
她接下去道:
——是上一個月,一個星期六,十四號那天。
——啊!那天,正好,我在克樂伊!所以,你瞧。
——一點兒不對!十四號那天,我們在白爾旦那邊用的晚飯。
阿爾魯舉起眼睛,仿佛搜尋一個日期道:
——十四號嗎?……
——就是那天,賣給你的夥計是金黃頭髮!
——我記得起他什麼夥計!
——可是他聽你說,寫下這個地名的:拉法街,十八號。
阿爾魯驚呆了道:
——你怎麼知道的?
她聳聳肩膀。
——噢!還不簡單:我去修補我的毛圍巾,一位夥計頭兒告訴我,他們新近給阿爾魯太太家裡也送了這樣一條。
——要是一條街上還有一位阿爾魯太太,那是我的錯兒嗎?怪得著我嗎?
她搶下去道:
——是的!可不見得就是雅克·阿爾魯。
聽見這話,他亂抓話講,咬定他冤枉。這是一種錯誤,一種湊巧,一種不可解的常有的事。僅僅因為懷疑,抓住點兒曖昧不明的把柄,就把人家判了罪,才不應該;他舉倒霉的勒徐爾克做例。(勒徐爾克(一七六三年——一七九六年)是法國一個著名的替死鬼。一七九六年四月二十七日,有一個里昂的郵差在半路被人謀害,勒徐爾克涉有嫌疑,被判死刑。然而,處決之後,發現另有所謂真兇者在,和他的容貌相似。)
——總之,我敢說你錯了!你要我給你發誓嗎?
——用不著!
——為什麼?
她看著他的臉,一句話不說;隨後,伸出手,取下壁爐上的小銀盒,打開一張賬單給他看。
阿爾魯一直紅到耳朵,臉上的紋路也改了,膨脹起來。
——哎,怎麼樣?
他慢慢答道:
——可是……這頂得了什麼事?
帶著一種含有痛苦和譏誚的奇怪的聲調,她僅僅道:
——啊!啊!
阿爾魯兩手夾著賬條,來回翻弄,眼睛不離開,好像他要從上面發現出來一道難題的答案。
他最後道:
——噢!是的,是的,我想起來了。這是人家托我做的事。——你當然曉得這個,你,福賴代芮克?
福賴代芮克不作聲。
——別人托我做的一樁事……是……是吳墜老爹托我的。
——為了誰?
——為了他的情婦!
阿爾魯夫人站起來,喊道:
——為了你的!
——我賭咒……
——別來那一套了!我全曉得!
——啊!好得很!原來,有人偵察我!
她冷冷答道:
——這也許傷了您什麼嗎?
阿爾魯尋找他的帽子道:
——人在發脾氣的時候,就沒有法子理論的!
隨後,大嘆一口氣:
——你別結婚,我可憐的朋友,別結婚,聽我的話!
他抽身走掉,說需要吸吸外面的空氣。
留下的是一大片沉靜;房裡一切越發像是不動了。卡索燈(卡索燈是一八〇〇年法國銅匠卡索(一七五〇年——一八一二年)發明的油燈。)上面一道明煌煌的圈子漂白了天花板,同時影子在角落伸開,好像一層一層壘上去的黑紗。掛鍾滴滴答答,雜著火嗶嗶剝剝在響。
阿爾魯夫人在壁爐的另一個犄角的沙發椅重新坐下;她顫顫索索,咬住她的嘴唇;她舉起兩隻手,滑出一聲嗚咽,她哭了。
他坐在小椅;好像安慰一個病人,他柔聲柔氣道:
——你相信我在裡頭有份?……
她一句話也不回答。然而,繼續高聲說出她心裡想的:
——我給他好些機會!他用不著撒謊來的!
福賴代芮克道:
——當然啦。
不用說,這是他習染的結果,他沒有往這裡想,也許遇到更嚴重的事……
——你見到什麼更嚴重的?
——噢!沒有事!
福賴代芮克俯下身,發出一種服從的微笑。可是阿爾魯也有好的地方;他愛他的孩子。
——啊!他做來都為害他們!
——這由於他的脾氣太好;因為,總之,他是一個好人。
她喊道:
——不過那是什麼意思,好人?
他這樣為他辯解,盡他的力量尋找不著邊際的話,他一邊可憐她,一邊覺得愉悅,心裡快活。由於報復或者需要友情,她逃向他。他的希望大見增加,他的愛情也因而越發執著。
他覺得她自來沒有這樣銷魂,這樣深沉地美麗。她的胸口不時因為出氣漲高了;她的兩隻發獃的眼睛仿佛看著一種內在的幻象,看得擴大了;她的嘴張開一半,好像要吐出她的靈魂。有時候,她用力壓住她的手絹;他倒想做這塊眼淚沾濕了的小小麻紗。不由自主,他望著靠里的床,想像她的頭睡在枕頭上;他的想像十分活躍,他好容易忍住沒有用胳膊摟她。她閉住眼皮,平靜了,不動了。於是,他再往前攏近些,身子朝她斜過去,貪切地端詳著她的面孔。過道響起一陣靴子的聲音,另一位來了。他們聽見他在關他的臥室的門。福賴代芮克做了一個手勢,問阿爾魯夫人他可不可以過去。
她同樣答了個「是」;這種啞聲交換他們的思想活像一種認可,一種姦情的開始。
阿爾魯在脫他的外衣,預備睡覺。
——哎,她怎麼樣了?
福賴代芮克道:
——噢!好多了!這會過去的!
然而阿爾魯覺得難過。
——你不知道她!她如今一來就生氣!……蠢蛋夥計!這就是做人太好了的報應!我不送給羅莎乃特那條該死的圍巾才好!
——沒有什麼後悔的!她感激你感激到了萬分!
——你相信?
福賴代芮克以為當然。證據,她新近打發掉吳墜老爹。
——啊!可憐的母鹿!
阿爾魯一動情,簡直想跑到她那邊去。
——用不著去!我剛從那邊來。她病了!
——越發該去了!
他急忙披上他的外衣,端起他的燭盤。福賴代芮克詛咒自己胡鬧,向他譬解,按道理他今晚應當陪他的太太才是。他不能夠扔下她不管,那就說不下去了。
——不瞞你說,錯處在你!用不著著急,那邊!你明天去好了!得啦!算為了我。
阿爾魯放下他的燭盤,抱住他道:
——你真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