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教育 · 一
他在「顧白」靠里他的座位坐好,五匹馬同時拖起驛車出發,他感到一陣酩酊淹沒他。仿佛一個建築師設計一座宮殿,他預先安排他的生活。他對未來充滿了美好燦爛的設想;這座生活之宮高到和天一樣齊;宮裡金碧輝煌,他深深陷入沉思之中,四外的東西全消失了。
在蘇爾頓山坡下面,他看出他們到了什麼地方。他們最多不過走了五公里!他忿然了。他放下車窗來看路。他問售票員問了好幾次,用多少時間,他們准到。可是他靜下來了,待在他的角落,睜開著眼睛。
燈掛在車夫座位旁邊,照亮轅馬的屁股。往前看去,他只瞥見別的馬的鬣毛;馬像白浪一樣動盪;它們的呼吸把兩轅吐成一片霧;鐵鏈子響著,玻璃在架子裡顫索著;沉重的車,以一種勻整的步伐,在石道上滾轉。或遠或近,他們看出一堵倉牆,或者一家小店,孤零零的。有時候走過村子,一家烘麵包的爐灶射出好些火光,光的龐大身影在對面別家房舍奔馳。臨到換馬卸馬的時候,有一時寂靜極了。有人在上面車篷底下頓腳,同時一個女人站在門口,用手護著蠟燭。隨後,售票員跳上腳凳,驛車又起程了。
來到毛爾芒,聽見鐘敲一點一刻。
他思索道:「那麼今天,就在今天,就要看見了!」
可是,他的希望和他的回憶、勞讓、實窪澀勒街、阿爾魯夫人、母親全漸漸混在一起。
一陣木板沉重的聲音震醒他,驛車穿過沙朗東橋,巴黎到了。於是,他的兩個伴侶,一個摘下他的便帽,一個摘下他的圍巾,戴上他們的氈帽,談起話來。第一位,一個紅臉大漢,穿著天鵝絨外衣,是一個商人;第二位到都會來請教一位醫生;——福賴代芮克害怕夜裡委屈了他,自動向他道歉,他的靈魂已經讓幸福變溫柔了。
車站的碼頭一定是被水淹了,驛車一直向前走,鄉野又在眼邊了。遠處,好些工廠的高煙筒冒著煙。隨後,車轉進伊勿里。他們上了一條街;他忽然瞥見先賢祠的圓頂。
翻過土的田地,亂七八糟,好像荒野的廢墟。其中砦堡的圍牆,活似一條地平線上的腫瘤;路旁的土走道,有些沒有枝子的小樹,用插滿釘子的板條護住。好些化學製造所和木料廠交比為鄰。好些高門,仿佛田舍的大門,半掩半開,露出滿地糞便的破院落的內部,中間還有成攤的污水。好些牛血顏色的長長酒館,在第一層樓的窗戶之間,掛著兩根十字交叉的彈子棒,插在一頂彩色的花冠上;或遠或近,有些破灰房,蓋了一半,就不要了。隨後,兩排房不再斷斷續續的了;赤裸裸的正面,隔若干遠,便掛著一根絕大的馬口鐵的雪茄,表示出賣菸草。好些助產婆的招牌畫著一個戴帽子的老婆婆,搖著一個裹在滾花邊被窩裡的胖娃娃。好些廣告覆著牆角,有四分之三撕爛了,迎風飄動著,活像一些破布條羅。過來好些穿著工人衣裳的工人、運酒的貨車、送漂洗衣服的榻車、屠夫的肉車;天空落下一陣細雨,寒氣襲人,天灰白一片,可是兩隻他以為等於太陽的眼睛,在霧後輝耀著。
驛車在關口停了許久,因為這裡擠了一堆賣雞蛋的、運貨的和一群羊。哨警翻下大衣的帽子,在他的崗位前,走來走去取暖。稅吏爬上車頂,吹起了一支小喇叭。驛車達達奔下馬路,車軛敲打著,皮帶子飄舞著。長鞭子在潮濕的空里噼啪響著。售票員高聲喊著:「車來啦!車來啦!噢嗐!」掃地的人閃在一旁,走路的人往後一跳,泥濺著車窗,驛車和垃圾車、輕馬車、公共馬車交錯著。植物園的柵欄終於在眼前了。
淺黃的塞納河差不多漲到橋身。河水散出一陣清新的氣息。福賴代芮克使全力吸著,欣賞著這似乎含有愛流和理智放射的巴黎的宜人空氣。看見第一輛街車,他感動了。他甚至愛那點綴著谷梗的酒店的門限、揩皮鞋的和他們的匣子,雜貨鋪的夥計搖動他們燒咖啡的用具。有些婦女在雨傘底下小步急走;他斜出身子分辨她們的面孔,阿爾魯夫人也許有事出外走走。
商店排成隊,行人加多了,聲音越發強了。走過聖·白爾納碼頭、杜爾內勒碼頭和孟特貝洛碼頭,驛車走向拿破崙碼頭;他想看看他的窗戶,可是太遠了。隨後由新橋過了塞納河,一直下到盧佛宮;然後,穿過聖·奧勞賴街、小場十字街和布路窪街,他們來到雄鷺街,進了旅館的院子。
為了使他的愉快持久些,福賴代芮克儘可能地慢慢穿衣服,他甚至步行到孟馬爾特馬路;想到回頭就看見石匾上所愛的名字,他微笑了;他抬起眼睛,玻璃窗沒有了,畫沒有了,什麼也沒有了!
他跑到實窪澀勒街,阿爾魯先生和夫人不在這裡住了,一個街坊女人在看門;福賴代芮克等著門房;他臨了露面了,不是原來那個人。他一點不知道他們的住址。
福賴代芮克走進一家咖啡館,一邊用午飯,一邊翻閱《商業年鑑》。有三百阿爾魯,可是沒有雅克·阿爾魯!他們到底住在什麼地方?白勒南應當知道。
他一直奔上浦窪騷尼耶關廂,他的畫室。門上沒有鈴也沒有環,他只得用拳頭使力捶,呼喚,喊叫。回答他的只有空洞一片。
他隨即想到余掃乃。可是到什麼地方尋找那樣一個人?有一次,他一直陪他陪到他情婦的房子,福勒呂街。來到福勒呂街,福賴代芮克發覺自己不曉得那位小姐的名字。
他向警察廳求救。他一個樓梯一個樓梯跑,一個公事房一個公事房間。問詢處關了門。人家叫他明天再來。
隨後他走進所有他能夠發現到的畫鋪,問他們認識不認識阿爾魯。阿爾魯先生不做這行生意了。
最後,又失望、又疲、又病,他回到他的旅館睡下。臨到把身子伸進被窩,一個念頭讓他歡喜得跳了起來:
「羅染巴!我多傻,就沒有想到他!」
第二天,從七點鐘起,他就到了勝利聖母街一家燒酒鋪子前面,羅染巴常愛在這裡喝白酒的。鋪子還沒有開門;他在附近踱了一遭,過了將近半小時,又走來看看。羅染巴從裡面出來。福賴代芮克趕向街心。他甚至相信遠遠瞥見他的帽子;一輛柩車和一些送殯的馬車攔住他。好容易障礙過去了,幻象也消失了。
幸而他想起公民每天十一點整在喀永廣場一家小飯館用午飯。問題在忍耐;他從交易所漫步到瑪德蘭,從瑪德蘭漫步到吉穆納斯劇場溜來溜去溜個沒完,然後十一點整,福賴代芮克走進喀永廣場的飯館,以為一定在這裡尋見他的羅染巴。
掌柜傲聲傲氣道:
——不認識!
福賴代芮克一定說有;他接著道:
——我不認識他,先生!
橫眉往上一掃,頭擺了擺,顯出神秘的樣子。
不過,他們最後相晤,公民曾經提到亞力山大咖啡館。福賴代芮克吞了一塊布芮奧實(布芮奧實是一種牛油雞蛋麵粉製成的點心,味美而不甜。),跳上一輛街車,問車夫知不知道,在聖·熱勒維耶勿坡上什麼地方,有一家亞力山大咖啡館。車夫把他領到福朗·布爾日窪·聖·米曬耳街,一個叫做這個名字的鋪子;聽到他問:「請問,羅染巴先生,有嗎?」咖啡館老闆帶著一種例外殷勤的微笑回答他道:
——我們還沒有見他來,先生。
同時向他那櫃檯里坐著的太太使了一個眼色,便立即轉向鍾道:
——不過我們會見到他的,我希望從現在起,十分鐘,頂多一刻鐘就成了。賽勒斯旦,快點兒,報紙!——先生想用點兒什麼?
雖說什麼也不想吃,福賴代芮克吞了一杯甘蔗酒,隨後又是一杯櫻桃酒,又是一杯橘皮酒,又是各式各樣的橙汁甜酒,冷的熱的全有。他讀完當天的《世紀報》(《世紀報》創於一八三六年,主筆是都塔克。這是「王系左翼」的機關報。「王系左翼」的前身是「運動黨」,攙有正統派,具有共和黨的傾向,站在政府的反對方面。領袖是財閥拉菲特。),重讀一遍;他考校《沙芮法芮》的諷刺畫,考校到紙面的粗細;最後,廣告他也背出來了。不時走道有靴子響,一定是他了!某個人的形影的側面投在玻璃上;然而總又過去了!
為了解除無聊,福賴代芮克換換位子;他去坐到緊底,坐到右面,坐到左面;他坐在凳子中央,兩隻胳膊伸開。可是一隻貓輕輕蹂著椅背的天鵝絨,忽然跳起來,去舔盤子上面的酒漬,嚇了他一跳;主人的孩子,一個四歲的惹人厭的小東西,在櫃檯的台階拿著一個木鈴玩耍。他的母親,面色略帶蒼白的矮小女人,一嘴爛牙,蠢蠢地微笑著。羅染巴到底幹什麼去了?福賴代芮克等著他,勾起一陣無邊無涯的窘悶。
雨打著車頂,雹子一樣在響。扯開紗簾,他看街心可憐的馬比一匹木馬還要發獃。水聚大了,在輪子的兩輻中間流著,車夫避在車篷底下打著盹;可是,唯恐他的僱主溜掉,他不時推開一半鋪門,淋得就和一條河一樣;——假如視線能夠破壞東西的話,福賴代芮克倒真想拿眼睛盯住鍾,就此把它熔了。然而它走著。那位亞力山大前後踱著,重複著:「他就要來了,看吧!他就要來了!」為了分他的心,向他演說,談論政治。他甚至殷勤到對他提議玩多米諾骨牌。
最後,四點半了,福賴代芮克從午時就在這裡,他一躍而起,說他不再等下去了。
咖啡館的老闆天真的模樣回道:
——我自己也有點兒莫明其妙,這是第一回勒都先生不見來!
——怎麼,勒都先生?
——可不是,先生!
福賴代芮克氣急道:
——我說的是羅染巴!
——啊!真對不住!你弄錯了!——不是嗎,亞力山大太太,先生說:勒都先生?
於是,轉問夥計道:
——你也聽見了,跟我一樣,你沒有嗎?
不用說,為了報復他的東家,夥計僅僅微笑了一下。
福賴代芮克重新叫車夫上路,氣自己糟蹋時間,恨公民恨到牙痒痒,求他出現又像求一尊神出現,他下了決心要把公民從最遠的洞底揪出來。他的馬車使他感到難受,他把它打發掉:他的思維紛亂了;隨即,所有他聽見那蠢東西說起的咖啡館的名字,一下子全躍上他的記憶,好像千百煙火的碎屑:嘉斯喀咖啡館、格巒拜咖啡館、哈勒布咖啡館、包爾德萊菸酒店、哈法乃、哈勿賴、摩登牛肉、德意志酒鋪、毛賴勒母親;他一家一家全光顧了。可是,來到一家,羅染巴才出去;另一家,他也許就來;第三家,半年沒有看見他了;有個地方,說他昨天訂了星期六一隻羊腿。最後,來到賣檸檬水的渥提耶,福賴代芮克一開門,和夥計碰在一起。
——你認識羅染巴先生嗎?
——怎麼,先生,我認識他嗎?就是我,天天伺候他老先生。他在樓上哪;他吃完了晚飯!
胳膊下面夾著飯巾,掌柜自己攏近道:
——先生,你打聽羅染巴先生?他方才還在這兒。
福賴代芮克咒罵了一聲,可是老闆說他會在布特維蘭尋到他,百無一失。
——我給你擔保他在!他比平時早走了一刻,因為他跟別人約好了有事商量。不過,聽我說,你會在聖·馬丁街九十二號,布特維蘭那邊找得見他的,院子緊里,靠左,第二個台階,底層,右門!
他最後看見他了,隔著菸斗的煙雲,一個人,在檯球桌子後邊末一個飯間緊里,面前一杯啤酒,下巴低著,思維的姿態。
——啊!我尋你尋了好久,你!
無動於衷,羅染巴只向他伸出兩個指頭,好像昨天才看見他,就國會開幕說了幾句無足輕重的話。
福賴代芮克打斷他的話,盡他的力量做出自然的樣子,向他道:
——阿爾魯好嗎?
回答來得慢悠悠的,羅染巴用他的飲料漱著口。
——是的,不壞!
——他住在什麼地方,現在?
公民詫異道:
——就在……漁婦天堂街。
——多少號?
——三十七號,還用說,你真可笑!
福賴代芮克站了起來:
——怎麼,你這就走?
——是的,是的,我得跑一趟,有一樁事我忘了!再會!
福賴代芮克從菸酒店奔往阿爾魯那邊,好像一陣熱風捲起他,帶著夢中感到的奇特的輕適。
他不久就來到二層樓一家門前;鈴響著;一個女僕出現了;第二道門打開;阿爾魯夫人坐在爐火旁邊。阿爾魯跳起來,吻著他。她的膝頭有一個三歲左右的男小孩子;女兒如今和她一般高,站在壁爐的另一側。
阿爾魯從腋下提起他的兒子道:
——讓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先生。
他逗兒子玩了一會兒,把他往空里高高一扔,用手把他接住。
阿爾魯夫人喊道:
——你要摔死他!啊!我的上帝!別鬧了!
可是,阿爾魯賭誓沒有危險,繼續扔著,甚至用他家鄉馬賽的方言,說些疼他的話。「啊!好乖乖!我漂亮的小鶯兒!」隨後他問福賴代芮克,為什麼他許久沒有給他們寫信,他在那邊有什麼可做的,他為什麼回來。
——我吶,現在,親愛的朋友,我是瓷器商。不過談談你!
福賴代芮克的藉口是一樁拖久的案子,母親的健康;他特別說是由於後者,為了引人注意自己。總之,他在巴黎住下了,這次住定了;他沒有提起承繼財產一個字,——唯恐傷害他的過去。
窗簾猶如木器,是栗色羊毛的錦緞;靠著長枕,有兩個小枕貼在一起;炭上燒著一把小水壺;燈放在柜子邊沿,罩子弄暗了房間。阿爾魯夫人穿著藍的厚西班牙細羊毛便服。眼睛轉向灰燼,一隻手搭在小孩子的肩膀,她用另一隻手解著他的小襖;小東西穿著襯衫,一邊哭,一邊搖頭,倒像小亞力山大先生。
福賴代芮克原先期待一見面會感到十分喜悅;——不過人一離開鄉土,熱情就萎謝了,看見阿爾魯夫人不復在他所熟識的環境之中,他覺得她丟了點兒什麼東西還紛紛零零,就仿佛墮落了,總之不是原來的人了。他為自己的心的平靜感到驚奇。他打聽一些老朋友,例如白勒南。
阿爾魯道:
——我不常見他。
她接著道:
——我們不像從前那樣招待客人了!
這是關照他,他們不再邀請他了嗎?不過,阿爾魯一腔熱誠,責備他不隨時來和他們一同用飯;他解釋他為什麼改變營業。
——在我們這樣一個頹廢時期,你想幹得出什麼?古典畫派過時了!再說,什麼地方都可以安插藝術!你知道,我,我愛「美」!隨便哪一天,我一定帶你到我廠里來。
他立刻就要指給他看他底層存放的若干產品。
盤子、鍋、碟子和盆擺滿了地板。靠牆立著些浴室和梳妝室用的大方石磚,上面有文藝復興風格的種種神話的故事,當中是一對架子,頂著天花板,擺滿了盛冰的罈子、花瓶、燭台、小花盆,和一些多色的高大的小像,不是一個黑人,便是一個蓬巴杜式的牧羊女孩子。阿爾魯的講解讓福賴代芮克膩煩。他是既冷且餓。
他跑到英吉利咖啡館,闊闊氣氣地叫了一份晚餐,一邊吃,一邊向自己道:
——我在家鄉白白痛苦了一場!她差不多連我認都不認識!不愧是一個老闆娘!
於是,他突然高興起來,下了些自私的決心。他覺得他的心和他的肘子靠著的桌子一樣硬。那麼如今,他能夠投身人海,不用害怕了。他想到黨布羅斯夫婦;他要利用他們的;隨後他想起戴樓芮耶。「啊!隨他去,活該!」然而,他打發人給他送去一封短箋,約下明天王宮見面,在一起用午飯。
至於這位先生,命運並不怎樣好。
參加教授資格甄別,他呈上一本「關於遺囑法」的論文,他主張立遺囑要儘量加以限制;——他的對方激他說了好些傻話,他說了許多話,但沒有改變考試員的態度。隨後輪到講解,機運給他安排的一課是「時效」。講到這上面,戴樓芮耶發揮了一些可憐的理論;舊證應當和新證同樣提出;為什麼不滿三十一歲,所有者就不能夠提出他的名義,財產就要被剝削掉?這是把忠厚人的安全交給暴富的竊賊的承繼者。一切不公平都由於引用了這種權利,這種權利其實是專制,是濫用暴力!他甚至於喊道:
——讓我們把它廢掉;然後法蘭克人(法蘭克人是日耳曼民族的一支,從第五世紀起,侵入高盧,衍成今日的法蘭西。)就不凌壓高盧人,英吉利人不再凌壓愛爾蘭人,美國人不再凌壓紅種人,土耳其人不再凌壓阿拉伯人,白人不再凌壓黑人,波蘭人……
主席攔住他道:
——好啦!好啦!先生!我們過問不著你的政治意見,你隨後寫來好了!
戴樓芮耶不肯繳上去。然而這不幸的民法第三部的第二十章,成為他一座山一樣的障礙。他草擬了一部巨著,《時效為人民自然權與法權的基礎論》;他鑽研都魯、羅皆芮屋斯、巴勒布斯、麥爾蘭、法柴葉、薩維尼、陶浦龍,和若干其他作者,(都魯(一六七九年——一七五二年)是法國的法學者,一八二〇年開設貝藏松大學的民法講座,一七二五年發表《承繼資格詮解》。 巴勒布斯有兩位,一位是Lucilius Balbus,一位是Octavius Balbus,全是古代羅馬的法學者,和大演說家西塞隆(紀元前一〇六年——前四三年)同時。 麥爾蘭(一七五四年——一八三八年)是法國的法學者,同時參加大革命,當選為國約議會議員。拿破崙封他為伯爵。一八一五年,亡命國外,迄一八三〇年返國,為政治學會會員。 薩維尼(一七七八年——一八六一年)是德國的法學者,一八〇三年發表他的名作《所有權論》,一八四二年受命為普魯士的法相。他用歷史的眼光研究法律,不光是羅馬法的權威而已。 陶浦龍(一七九五年——一八六九年)是法國的法學者,從一八三三年起,發表名作《民法觀》。一八四〇年,當選為政治學會會員。)頭也暈了。為了鑽研更方便起見,他辭掉書記長的位置。他的生活全仗給人補課,製造論文;平時練習講演,他激烈的言論嚇住保守黨,也嚇怕了所有信奉基佐先生的年輕的理權派(「理權派」是路易十八時代糾正極端王黨的一種政治運動。一八一七年,「理權派」這個名詞用在少數的立憲王黨,基佐便是其中之一。他們沒有共同的理論。依照基佐,這是自然而然的組合,沒有經過事先的籌劃,並非抱有什麼了不得的系統或者觀念。他們的政策是支持復辟,反對白色恐怖。王權制裁眾議員的野心,但是,舊貴族的報復必須防止。他們另外一個觀點,就是政治必須有道德合作。雷繆薩,另一位理權派,說:「道德是政治的重要成分。我們必須告訴極端王黨,他們的道德是膚淺而且腐敗的,他們的宗教僅是形式主義。」同時他把夏多布里昂的《基督教真諦》看做壞書,因為不把福音解成政治道德、自由與文化的來源。基佐把法國社會看做世紀的結果,並非大革命的結果。合法的王室、人民的自由,全不俯拾即是。健康的哲學是必要的基礎。說實話,「理權派」是資產者再加外國哲學的影響。然而,他們沒有形成一個統治的政黨,彼此觀點不一致,也就難以凝為一種決定的力量。基佐是「理權派」中唯一久於權位者,然而他的理論,猶如當時流行的哲學論調,不過是折衷而已。),結果在某一社會,他居然有了名聲,但其中多少攙著點兒對於他本人的不信任。
他來到約好的地方,穿著一件加紅法蘭絨條子的寬大衣,和賽耐喀從前穿的那件一樣。
因為行人過往,他們顧慮禮貌,沒有長久在一起吻抱;他們臂挽臂,眼底含著淚,快快活活笑著,來到外福爾。看到就剩他們兩個人了,戴樓芮耶喊道:
——啊!傢伙!如今我們要好好過了!
福賴代芮克不歡喜他這種立即和他的財產結合的姿態。他的朋友對他們兩個人過分表示歡悅,對他一個人卻沒有表示夠。
隨後戴樓芮耶講起他的失敗,漸漸說到他的工作、他的生活;談到自己,他是艱苦卓絕;談到別人,他是刻薄忿懣。他全不中意。沒有一個在職的人員不是一個傻瓜或者一個流氓。為了一個沒有洗乾淨的杯子,他向夥計大發脾氣;福賴代芮克稍微責怪了他一句,他就道:
——這些東西一年賺你六千到八千法郎,是選舉人,也許有被選的可能,傢伙,我會為他們麻煩我自個兒!啊!不!不!
隨即和顏悅色道:
——不過我忘記我在同一位資本家談話了,一位孟道爾,因為如今你是一位孟道爾了!(孟道爾的真名姓是菲力普·吉拉爾。他是十七世紀著名的江湖郎中,在巴黎的新橋(當時的熱鬧場所)做騙錢的勾當,一六四〇年放棄這行生意,成了名,有了錢。)
談到遺產,他的意見是:旁系的承繼(本身不公平,雖說他為他的承繼高興),臨到下一回革命,有一天要廢掉的。
福賴代芮克道:
——你相信就要革命嗎?
他回答道:
——准沒有錯兒!這不能夠持久下去的!大家太受罪了!我一看有些人受苦受窮,例如賽耐喀……
福賴代芮克想道:「老是賽耐喀!」
——可是,有什麼新的?難道你還照樣兒愛阿爾魯太太!過去了,嗯?
福賴代芮克不知道怎麼回答,閉住眼睛,低下了頭。
說起阿爾魯,戴樓芮耶告訴他,他的雜誌現在歸餘掃乃辦;他把它改了,叫做:《藝術》,「文學社,合股公司,每股一百法郎;公司資本:四萬法郎」,每一股東有權在這裡披露他的稿件;因為「公司目的在發表新進作家的作品,減除才能或天才者痛苦的危機之壓抑,等等」,你看他多荒唐!不過有些事倒可以干,就是提高這個雜誌的語調,然後,編輯不換,雜誌總說出下去,冷不防給訂戶改成政治雜誌送去;花錢不會大的。
——你怎麼想,來!你不想插一手兒進來?
福賴代芮克不拒絕這個提議。不過必須等候他把事安排停當。
——到了那時候,你要用錢的話……
戴樓芮耶道:
——謝謝,我的孩子!
隨後,他們吸著西班牙雪茄,肘子拄著天鵝絨窗台。太陽熠耀著,空氣溫和,成群的飛鳥落在花園裡;銅像和石像經雨洗過閃閃發亮;好些披飯巾的女僕坐在椅子上談天;他們聽見小孩子的笑聲,噴泉不斷在潺湲作響。
福賴代芮克覺得戴樓芮耶的辛酸亂了他的心;不過,受制於周流在血管里的酒力,半睡、麻木、全臉承受陽光,他僅僅感到一種無邊迷離、恍惚的適意——就像一棵吸飽了熱量和水分的植物。戴樓芮耶半合住眼皮,茫然往遠里望著。胸脯脹起,他開口道:
——啊!從前好多啊,站在那邊一張桌子上,喀米葉·戴穆南(喀米葉·戴穆南(一七六〇年——一七九四年)是法國大革命的中堅分子。一七八八年,他發表《人民的哲學》;次年,他的《自由的法蘭西》,在他指揮攻焚巴士底監獄的後一日發表。他的《燈之演說》給他惹來一個象徵意味的綽號:「燈之高等檢查官」。他的《法蘭西革命》日報(一七八九年——一七九一年)受到盛大的歡迎。八月十日,攻打杜伊勒里宮,屠殺王室的瑞士禁軍,全有他從中策劃。當選為國約議會議員,他投票路易十六死刑。他是丹東的摯友。一七九三年十二月,他刊行《老高爾德里耶》日報,轉而主張溫和。不容於羅伯斯庇爾,他和丹東一同被捕,死於斷頭台。 法國大革命雖說成了陳跡,卻有無數的後人在嚮往著。史家的筆墨重新燃起先烈的灰燼。一八二四年,米涅發表《法國大革命史》,稍後,米實萊和路易·勃朗分頭籌劃各自的《法國大革命史》。最受人歡迎的,要推拉馬丁一八四七年發表的《吉倫特派史》。這裡是詩和熱情,雖說深受批評者指摘,但是它煽起了革命的火焰。拉馬丁說得好:「我有婦女和青年,此外不在我的心上。」這些史家,全是共和黨,掘發前代的革命,正好針對目前的現實。每個失意的青年可以從大革命尋到他的表率:「律師統帥將軍,叫化子鞭打帝王」,如丹東,戴穆南等。)鼓動人民朝巴士底獄進軍!人在那時候才叫活著,能夠表白自己,證明自己的力量!律師統帥將軍,叫化子鞭打帝王,如今……
他收住口,隨即忽然道:
——得了!未來大得很!
他在玻璃上敲著衝鋒的節奏,誦著巴泰勒米的幾行詩:
巨靈以有力的步伐,毅然前進,
四十年後,攪亂你的腦殼,
她要重新出現,那可怕的議會。(巴泰勒米(一七九六年——一八六七年)是法國南部馬賽人。他是當時一個著名的諷喻詩人,反對復辟,發表他的拿破崙三部曲:《拿破崙在埃及》(一八二八年),《人之子》(一八二九年)與《滑鐵盧》(一八二九年),被判罰鍰拘囚。 他歌頌七月革命,但是不久便刊行《復仇女神》周刊(一八三一年三月——一八三二年三月),反對路易·菲力普,最後被政府收買,不作聲響了。其後,發表《大革命的十二日》(一八三三年——一八三五年),雖有佳句,少人注目。 「那可怕的議會」即指大革命時代的國民公會,判決路易十六王室死刑,向奧地利宣戰,建立強大的陸軍,終而自行殘殺,造成恐怖時期。)
——其餘的我不知道了!可是天晚了,我們分手好嗎?
在街上,他繼續宣講他的理論。
福賴代芮克沒有聽他,注意鋪子門面適於他布置房間的布帛和木器;或許因為想到阿爾魯夫人,他在一家洋貨店陳列的商品前,當著三個瓷碟,停住腳。它們上面煊染著曲線的黃花紋,射出金屬的光亮,每個值一百艾居。他把它們放在一邊。
戴樓芮耶道:
——我,要是你的話,我倒要買些銀器,讓人看見我愛身外之物,好因此知道我出身貧寒。
一看只有他一個人了,福賴代芮克就到著名的包瑪戴爾,訂了三條褲子、兩件上衣、一件皮大衣、五件背心;隨後,上一家鞋店,一家襯衫鋪子,一家帽店,到處吩咐他們盡力往快里趕。
三天之後,黃昏,從勒·阿弗爾回到寓所,他看見他的衣服齊備了;急忙穿上試試,他決定立時拜訪黨布羅斯去。不過時候太早了,八點鐘還不到。
他向自己道:「我到哪一家呢?」
阿爾魯一個人站在鏡子前面,正在動手刮鬍子。他向他提議,領他到一個他會開心的地方;聽他說起黨布羅斯,他接著道:
——啊!那再好沒有了!你會在那兒見到他的朋友的;來吧!好玩得很!
福賴代芮克辭謝,阿爾魯夫人聽出他的聲音,隔著板壁問他日安,因為她的女兒不舒服,她自己也在難過;他聽見一個調羹碰著杯子的聲音,以及病人屋子裡輕輕攪動東西的顫響。隨後,阿爾魯進去同他的女人告別。他舉了一堆理由:
——你明白事情嚴重!我非去不可,我必須走一趟,他們在等我。
——去,去,我的朋友。開心去吧!
阿爾魯喚來一輛馬車。
——王宮!孟邦西耶畫廊,七號。
然後,倒在墊子上:
——啊!我真累,我的親愛的!我會累死的。好在,我可以對你講,對你。
他俯向他的耳朵,神秘地:
——我打算研製中國紫砂。
他隨即解釋什麼叫做釉和文火。
來到實外商店,夥計給他提上一隻大籃子,他叫放在車上。然後他為「他的可憐的太太」選了些葡萄、菠蘿蜜、各種新奇的食品,吩咐明天一早送去。
他們隨後來到一家戲裝店;他們要的是跳舞的服裝。阿爾魯選了一身藍絨衣褲,一條紅辮子;福賴代芮克選了一件帶風帽的長外套。他們走下拉法勒街,來到一家二樓有彩燈照耀的房子前面。
一到樓梯底下,他們就聽見小提琴的響聲。
福賴代芮克道:
——你把我帶到什麼鬼地方?
——看一個好姑娘!別害怕!
一個小廝給他們打開門,他們走進前廳,椅子上扔滿了大衣、披風、圍巾。一個年輕女人,穿著路易十五時代的新式服裝,正在這時穿過前廳。這是女主人羅絲·安乃特·布隆小姐。
阿爾魯道:
——怎麼樣?
她回道:
——成了!
——啊!謝謝,我的天使!
他想吻她。
——留神呀,糊塗蟲!你要弄壞我的化妝!
阿爾魯介紹福賴代芮克。
——往裡請,先生,歡迎你來!
她掀開她後面一條門帘,大聲大氣地喊道:
——阿爾魯老爺,燒飯的,還有一位大少爺,他的朋友!
先是燈光照花了福賴代芮克的眼睛;他只看見綢緞、天鵝絨、赤裸的肩膀,一大堆顏色隨著音樂搖擺;樂隊用花木遮住,排在掛著黃緞子的牆壁之間;牆上這裡那裡,有些鉛筆畫像,和路易十六時代格式的水晶火炬架。好些高燈,褪了光澤的圓球活像雪球,照著角落牆几上的花籃;——對面,穿過一間更小的屋子,辨出第三間屋子的床,盤絞的床柱,床頭一面威尼斯鏡子。
跳舞停止了;看見阿爾魯頂著他的籃子進來,響起好些喝彩的聲音,一片歡呼;籃子裡面的食品在中央高高凸起。——「小心頭上的燈!」福賴代芮克抬起眼睛:這是裝潢工藝社的老薩克斯掛燈;往日的回憶來到他的腦子;可是一個便服常備軍步兵,帶著新兵自來有的那種傻裡傻氣的模樣,直挺挺立在他的面前,張開兩條胳膊表示驚異;雖說一片可怕的特別尖的黑髭改了他的面相,他認出是他的老朋友余掃乃。一半阿爾薩斯(阿爾薩斯在法國東北,接壤洛林,居民德法兼有,自成一種方言。產鐵位於世界第二。)的方言,一半黑人的土話,浪子不住同他道喜;把他喚做他的聯隊長。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福賴代芮克張皇失措,不知道怎麼樣回答才是。一條弦弓在一張小書桌敲了敲,跳舞的男女各自站好了。
他們有六十人左右,女人大半扮做村婦或者侯爵夫人,男子差不多全是年富力強的,穿著貨車夫、腳行或者水手的衣裳。
福賴代芮克依牆而立,看著他面前的四人對舞。
一個老花花公子,扮威尼斯首席官,穿著一件紫緞長袍,和羅莎乃特(羅莎乃特即羅絲·安乃特·布隆小姐。)跳舞。她穿著一件綠上衣,一條絨線褲衩,腳登金馬刺軟靴。迎面一對,一個插了好些土耳其彎刀的阿爾魯提人(阿爾魯提人是土耳其人對於阿爾巴尼亞人的稱呼。),和一個藍眼睛的瑞士女人,牛奶一樣白,鵪鶉一樣肥,露出襯衫和紅抹衣。一個歌劇院金黃頭髮的高個兒舞女,頭髮一直垂到腿彎,為了引人注意,扮做野蠻女人;她的棕色緊領上衣,只有一條皮帶裹腰,腕上戴著好些琉璃鐲子,頭戴一頂奪目的假金冠,上面插著一把高高的孔雀羽。她前面是一位浦里沙爾,穿了一件大到可笑的黑衣服,用他的肘子敲著他的鼻煙盒打拍子。一個瓦多式(瓦多(一六八四年——一七二一年)是法國的畫家。十八世紀法國畫的主流是反古典主義;題旨是田野、游宴、風俗,一切動情的材料。玲瓏、柔媚是這可愛的畫派的作風。瓦多是它的圭臬。他回到真正的自然,然而往裡面放些矯揉的宮廷人物,扮做鄉農牧童。有詩,有感,有色,缺的是偉大畫家具有的生命的認識。)的小牧童,眼睛像藍天一樣藍,皮膚像月光一樣銀白,拿他的牧杖碰著一個裝扮希臘酒神女祭司的酒神杖;後者戴著葡萄冠,左胸披著一張豹皮,蹬著一雙金帶子的厚底靴。在另一邊,一個波蘭女人,穿著一件粉紅天鵝絨短衫,一雙白皮繞著的玫瑰色小靴緊緊扣住她的珠灰絲襪,上面飄拂著她的紗裙。她微微笑向一個四十歲的大肚子,扮做一個合唱隊的小孩,高高蹦跳,一隻手挽起他的白教衣,另一隻手揪住他的小紅帽。然而皇后、明星,要算琭琭小姐,公共舞廳的著名舞女。因為如今她闊了,她穿著一件純黑的天鵝絨上衣,鑲著一圈寬花邊領子;她的罌粟色寬大綢褲,貼住她的屁股,用一條毛線帶子束在腰上,沿著線縫有些真的小白茶花。她的蒼白面容,有點兒虛腫,高鼻子,加上她的假辮子的零亂,一頂歪扣在右耳朵的男灰氈帽,顯得越發氣勢凌人;她每跳一下,她鑲著金剛石小環的舞鞋差不多就碰上她的鄰人的鼻子。一位中世紀的高大子爵,全身裹在一副鐵甲之中。還有一個天使,手裡握著一把金劍,背上扎著兩隻天鵝翅膀,一來一去,時時丟掉裝扮成路易十四時代的騎士,男舞伴,鬧不清楚位次,一直攪亂人家跳舞。
看著這些人,福賴代芮克感到有一種遺棄的情緒,一種杌隉。他依然思念阿爾魯夫人,覺得自己在參加什麼於她不利的陰謀。
四對舞結束,羅莎乃特女士走到他面前。她有點兒氣喘;她的肩胛鏡子一樣光澤,輕輕在她的頷下湧起。
她道:
——你,先生,你不跳舞?
福賴代芮克謝罪,說他不會跳舞。
——真的!不過跟我呢?一定嗎?
於是,一條腿拄著地,一個膝蓋往裡一彎,左手撫著她劍柄的珍珠托手,她端詳了他一分鐘,一半請求,一半嘲弄的神氣。最後她說了一句「晚安」,打了一個旋,不見了。
福賴代芮克不滿意自己,不知道怎麼做才好,開始在跳舞廳走來走去。
他走進內室,牆上掛著野花捧的暗藍緞子,同時天花板有一個鍍金的木圈,裡面的碧空露出好些小愛神,在羽絨似的雲霞上玩耍。這些精緻的布置,今日羅莎乃特那樣的女人也許看不上眼,卻攝住了他的心目;他讚美一切:假牽牛花裝潢著鏡子的邊緣,壁爐的帘子,土耳其的睡椅,和牆凹處一座掛著玫瑰色緞子的白羅頂帷帳。好些嵌銅的烏木家具點綴著寢室,在一個覆著天鵝皮的低壇,立著鴕鳥羽裝潢的掛幔子的大床。好些針墊插著寶石頭的針,盤子上拖著些戒指,一個三根小鏈掛著的波希米亞罈子發出光,照亮陰影里鑲著金圈的小盒和銀匣。從一座半開的小門,望見一座花房,占了一個平台的全幅面積,末端是一座鳥房。
這裡正是一個尋歡的地方。他的青春驟然叛離了,他發誓要加以享受,抖擻起精神來;隨後,回到客廳。如今人越發多了(全仿佛在一種明光閃閃的塵埃之中騷動),他站直了,端詳人家跳舞,䀹著眼睛往細里看,——吸進婦女濃郁的香氣,仿佛一個散開的巨吻在周流。
可是在門的另一邊,白勒南靠近他;——盛裝的白勒南,左臂插在胸口,右手拿著他的帽子和一隻撕破的白手套。
——嗐,好久沒有看見你了!傢伙你在什麼地方?旅行去了,義大利是不是?俗氣,嗯,義大利?不像人吹的那樣玄吧?管它哪!隨便哪一天,把你的素描帶給我看,怎麼樣?
不等他回答,畫家就說起自己來。
他大有進步,完全承認「線條」胡鬧。在一件作品裡面,我們不應當過分追求「美」和「一致」,要追求也只有人物的性格和差異。
——因為一切生存在自然之中,所以一切是正當的,一切是造型的。問題只在抓緊了色符,訣竅全在這兒。我發現了這個秘密!
他用肘子碰他一下,重複好幾遍道:
——我發現了這個秘密,你看!現在請看這個跟一個俄羅斯車夫跳舞,梳著斯芬克司頭的小女人,整飭、乾枯、固定、全是棱面(「棱面」是畫學的名詞,一幅畫分成若干單位,顏色厚薄,線條深淺,各不為謀,然後拼湊而觀,成一立體形象。),全是生硬的色調:眼睛底下是靛青,臉頰是一層硃砂,太陽穴上是深灰;噼!拍!
他用拇指在空里來了幾刷子。一個女魚販子,穿著一件櫻桃色袍子,脖子掛著一個金十字架,背上結著一件細麻布圍巾——他指著她,繼續道:
——至於這個胖女人,只是圓弧而已;鼻孔張的跟她帽子的翅膀一樣,嘴角向上吊起,下巴往下一拉,全是肥胖、消溶、豐盈、平靜、顯赫,一幅真正的盧本斯(盧本斯(一五七七年——一六四〇年)是福朗德畫派偉大的畫家。色澤煊麗,形態豐盈,缺乏平靜與深沉的想像,如米開朗琪羅等大師。)畫!不過,她們是完美的!典型在哪兒呢?
他越說越來勁:
——什麼叫美人?什麼叫做美?啊!美!請你告訴我……
福賴代芮克打斷他的話,向他打聽一個雄山羊面孔的小丑,他正在向跳牧羊舞的人們賜福。
——平凡之至!一個鰥夫,三個孩子的父親。他連褲子也沒有給他們穿,成天在俱樂部混,跟女用人睡覺。
——那位穿十八世紀法官衣服,在窗口同一位龐巴杜侯爵夫人談話的是誰?
——那位侯爵夫人是旺達爾太太,吉穆納斯劇院從前的女戲子,威尼斯首席官巴拉曹伯爵的情婦。他們在一起有二十年了;誰也不知道為什麼。從前她的眼睛美,這女人!至於她旁邊的公民,大家把他叫做海爾比尼隊長,老傢伙的一個老朋友,他全部財產也就是他的十字寶星跟他的恤金,給舉行大典的工女充叔叔,安排決鬥,在市里用晚飯。
福賴代芮克道:
——一個壞蛋?
——不!一個老實人!
——啊!
畫家還給他講論別人,便見一位先生,和莫里哀的醫生一樣,穿著一件黑十字毛呢大袍,可是從上到下敞開,露出他所有不值錢的珠寶:
——你看這傢伙是戴·羅吉醫生,氣自個兒沒有名,寫了一本醫學的性書,甘願在人群給人揩鞋,偏又慎重將事;真還有那些貴夫人崇拜他。他跟他的女人(那個穿灰袍子的瘦領主夫人),不管是哪兒的大小公共場所,全一道擠了進去。別瞧家裡費用不夠,他們也有「一天應酬」,——讀詩的藝術茶會。——小心!
說實話,醫生到了他們面前;不久,他們三個人把客廳門口形成一個談話的地方,余掃乃過來參加,隨即是野蠻女人的情人,一個年輕的詩人,披著一件弗朗索瓦一世式樣(弗朗索瓦一世(一四九四年——一五四七年)繼路易十二之後,於一五一五年而為法國的國王。)的短大衣,露出他的最窳弱的骨骼,最後又來了一個聰穎少年,扮做邊疆的土耳其人。不過,他的黃袖章的軍衣在遊方牙醫的背上旅行太久了,他打褶的肥褲的紅顏色褪得太厲害了,他的韃靼式的包頭巾纏得猶如一條鰻魚,也太寒傖了,總之他全副行頭如此可憐而又如此成功,婦女決不掩飾她們的厭惡。醫生為安慰他,大大恭維了他的情婦卸貨女人一頓。這位土耳其人是一位銀行家的少爺。
在兩次四對舞之間,羅莎乃特走向壁爐。其間一張沙發坐著一個臃腫的小老頭,穿著金紐扣的栗色禮服。他的兩頰雖說萎了,下垂在他高而白的硬領上,他的頭髮還是金黃顏色,自然鬈曲,仿佛一隻捲毛小狗的毛,把他襯輕佻了。
她俯向他的臉,聽他說話。隨後,她給他倒了一杯果子露;他的花邊袖子比綠上衣的袖口還要長,沒有東西再比底下的手可愛了。老頭子喝完了,吻著她的手。
——這是吳墜先生,阿爾魯的街坊!
白勒南笑道:
——他教壞了他!
——怎麼來的?
一個龍玉冒的車夫摟住她的腰,迴旋舞開始了。於是,坐在客廳四周小凳的婦女,全翩然順次站起;她們的裙裾、她們的肩巾、她們的頭飾,開始旋轉。
她們在他身旁旋轉,福賴代芮克辨出她們額頭的汗珠;——這個迴旋的動作越來越快,協調,令人暈眩,使他神魂顛倒,產生了好些別的意象,同時她們來來去去,令人眼花繚亂,按照各自的美麗,每人呈出一種特殊的刺激。那位波蘭女人,懶洋洋地慵逸的模樣,引起他胸貼胸,兩個人全在雪地跑冰車的欲望。那位瑞士女人,挺直身子,低下眼皮,在她迴旋的步伐之下,展開一幅,在一座湖畔,在一所小木屋裡消閒作樂的景象。隨後,那位女祭司,忽然把她的頭連棕色的發向後一仰,讓他夢想到那些活活把人吞下去的愛撫,在夾竹桃的林子,趕上一個狂風暴雨的天氣,聽著凌亂的鼓聲。那位女魚販子,隨不上太快的節奏,喘著氣,大笑著;他倒願意同她在包爾實隆喝酒,兩手揉搓她的圍巾,猶如當年承平時節。可是那位卸貨女人,腳趾輕飄飄的,差不多連地板也不蹭,好像把近代愛情(有一種科學的正確,一隻鳥的靈活)所有的精巧窩藏在四肢的柔活和面孔的嚴肅之中。羅莎乃特旋轉著,拳頭拄著屁股;兩個結頭的長辮在她的硬領上跳擲著,向她的四周放射鳶尾的粉末;每一旋轉,她的金刺馬距的尖尖險些點著福賴代芮克。
臨到迴旋舞的最後一段和樂,法提臘斯女士出現了。頭上蒙著一塊阿爾及利亞帕子,額前垂著好些皮阿斯特(皮阿斯特是埃及等國家的銀幣。),眼邊塗著銻,一件黑毛呢大衣兜住她發亮的包銀箔的裙子,手裡拿著一個扁鼓。
她背後走著一個高個兒少年,穿著但丁的古裝;他是(她如今不再有所隱藏了)阿朗布拉從前的歌手,——原來名字是奧古斯特·戴拉瑪爾,其後根據他增高的榮譽,先叫做安泰老爾·戴拉瑪爾,又改做戴勒瑪,改做白勒瑪爾,臨了是戴勒瑪爾;因為他離開小舞場,來到劇院,甚至初次在昂比居劇院露面,演《漁夫卡斯巴爾道》,大出風頭。(昂比居劇院一七六九年由喜劇演員奧第諾建於神廟馬路。初演木偶劇,後改為小兒劇,最後專演鬧劇。一八二七年劇院焚於火,改建在聖·馬丁馬路。勒麥特在這裡演劇,造成它的名氣。 一八三八年,昂比居劇院上演《卡斯巴爾·奧塞》,故事取自麥利的小說:卡斯巴爾是德國某貴族的私生子,被囚十八年,無意中為人放出,重與父母會合,但終因社會地位,服毒自殺。所謂《漁夫卡斯巴爾道》,不過把人名的尾音南歐化,竊其餘輝而已。)
瞥見他,余掃乃皺緊眉頭。自從人家拒絕了他的劇本,他就憎恨戲子。他說,大家想像不出那些先生們的虛榮,特別是這一位!——「大模大樣,請看這份兒神氣!」
戴勒瑪爾向羅莎乃特微微一鞠躬,便倚著壁爐,動也不動,一隻手放在心上,左腳向前,眼睛向天,他的鍍金桂冠套在他的風帽上,竭力使他的目光含有許多詩意,來勾引貴夫人們。大家遠遠圍住他兜成一個大圈子。
法提臘斯吻了許久羅莎乃特,走去求余掃乃就風格的觀點,重新看一遍她想發表的一本教育著作《少年花環》,一本文學和倫理學集子。這位文人答應幫忙。然後,她問他能不能夠在他接近的報章隨便捧一下她的朋友,甚至將來邀他演一個角色。余掃乃一聽這話,竟忘了取一杯五味酒喝了。
酒是阿爾魯拌的;後面隨著伯爵的小廝,捧著一個空盤,他心滿意足地把酒獻給大家。
等他走過吳墜先生前面,羅莎乃特止住他。
——怎麼樣,那樁事?
他臉紅了紅;最後向老頭子道:
——我們的女朋友告訴我,你會幫……
——怎麼了,我的街坊!隨便什麼忙,全成。
黨布羅斯先生的名字出了口;他們彼此低下聲談話,福賴代芮克聽不大清楚;他踱向羅莎乃特和戴勒瑪爾一同說話的地方,壁爐的另一個角落。
戲子長了一張俗臉,就像劇院裡專為人遠看的布景;另外還有一雙厚手,大腳,一個肥大的下巴;他毀謗最有名的演員,把詩人看做他的下屬,一來就說:「我的聲調、我的容貌、我的才賦,」並在他的演說上塗些他自己不大瞭然,而又心愛的字句,例如「頹廢、相似與同質」(「頹廢、相似與同質」的原文是:Morbidesse,analogue et homogénéité。)。
羅莎乃特聽他講,頭微微點著,表示贊同。她的粉頤上,可以看見嘆賞笑容;同時她的亮眼睛,有什麼形容不出的顏色的濕東西,網一樣懸著。那樣一個人怎麼能夠把她魔住?福賴代芮克心裡激起蔑視的念頭,也許由於克制自己對於他的羨忌,越發蔑視他了。
法提臘斯女士如今和阿爾魯在一起;一邊不時縱聲大笑,一邊飛一眼望著她的女朋友,同時吳墜先生也用眼睛兜著她。
隨後,阿爾魯和法提臘斯不見了;老頭子過來和羅莎乃特低低說話。
——好吧,是的,就那麼辦了!讓我安靜一下子。
她求福賴代芮克到廚房看一下阿爾魯在不在。
一大排盛滿一半的玻璃杯蓋著擱板,罈子、鍋、比目魚鏊、煎炒鑊,全在跳躍。阿爾魯不分上下地呼喚聽差、壓芥末醬、嘗湯、同女僕開玩笑。
他道:
——得,告訴她全齊了!我就吩咐上菜。
大家不跳舞了,女人方才坐下,男子散著步。掛在客廳中間一個窗戶的帘子,被風吹臌了;那位獅身人面不顧大家的勸告,把她汗淋淋的胳膊當著風眼擺開。可是羅莎乃特在什麼地方?福賴代芮克往遠處找,一直找到內室和寢室。有些人,要單自一個人,或者兩個人在一起,逃到這些地方。影子和呢喃揉在一起。手帕下面掩著小聲地笑,抹胸邊沿恍惚瞥見扇子的顫索,慢悠悠的,好像受傷的鳥在搖晃翅膀。
走進花房,他看見靠近噴泉,在一棵杯芋的大葉子底下,戴勒瑪爾平平伏在帆布安樂椅上;羅莎乃特坐在旁邊,手放在他的頭髮裡面;他們彼此端相著。就在同時,阿爾魯從另一邊,鳥房那邊進來。戴勒瑪爾一下子跳起,隨後頭也不回,放平步子,走出去;甚至在門邊停住,掐下一朵木槿花,點綴他的鈕孔。羅莎乃特俯下了臉;福賴代芮克看著她的側面,瞥清她在哭泣。
阿爾魯道:
——瞧!你怎麼了?
她聳聳肩,不回答。
他接著道:
——是為了他嗎?
她伸出胳膊摟住他的脖子,吻著他的前額,緩緩道:
——你明白我永久愛你的,我的大小子。我們別往這上頭想了!去用夜飯吧!
一盞燃著四十支蠟燭的銅掛燈,照亮飯廳;四壁消失在掛著的舊瓷器下面;這片強光,筆直射著小菜和水果,把擺在桌布當中的一條絕大的比目魚也越發映白了,桌布四邊是盛滿了蝲蛄湯的盤子。布帛窸窣在響,女人斂起她們的裙子、她們的袖子和她們的肩巾,一個挨一個坐下;男子站在各犄角。白勒南和吳墜先生靠近羅莎乃特;阿爾魯在對面。巴拉曹和他的女朋友方才離開。
她道:
——一路平安!我們動手吧!
合唱隊的小孩,喜歡滑稽,大大畫了一個十字記號,開始飯前的祈禱。
婦女們嫌他褻瀆,尤其是那位女魚販子,有一個女兒,要她長大了做一個正經女人。就是阿爾魯,也「不愛這個」,以為人應當敬重宗教。
一座裝著一隻公雞的德意志自鳴鐘,叫著兩點鐘,引起大家就這木製的叫鍾開了一大陣玩笑。各式各樣的話繼之而起:雙關語、小故事、吹牛、打賭、信以為真的誑話、靠不住的肯定,你一言我一語,亂了一陣,便各自談起切己的事。酒順斟下去,菜一道一道上來,醫生切著。遠遠投來一隻橘子,一個塞子;有人走開和別人談話。羅莎乃特時時轉向身後不動的戴勒瑪爾;白勒南在瞎吹瞎扯,吳墜先生在微笑。法提臘斯女士差不多一個人吃掉了所有的蝲蛄,硬甲在她的長牙底下響著。那位天使坐在鋼琴的小杌子(唯一可以容納他的翅膀的座位)上面,安安靜靜,一直嚼著沒有中斷。
合唱隊的小孩十分驚奇,再三道:
——多能夠吃!多能夠吃!
那位獅身人面喝著燒酒,放開喉嚨叫喚,手之足之,仿佛一個魔鬼。她的兩頰忽然膨脹了,止不住血往上涌,她拿她的飯巾堵住嘴唇,隨即扔在桌子底下。
福賴代芮克看見她的作為。
——沒有什麼!
他勸她回去將養一下,她慢慢答道:
——得了!有什麼用?全不一樣!生命原來就不那樣好玩的!
聽到這話,他打了冷戰,心頭一陣冰冷的憂鬱,就像他瞥見種種慘苦觖望的世界,一盆炭火靠近一張帆布床,皮圍襟兜著太平間的屍首,旁邊有龍頭放冷水,流過他們的頭髮。
但是,余掃乃蹲在那位野蠻女子的腳邊,啞著嗓子,模仿演員格辣掃在亂唱:
——不要殘忍,噢,賽呂達(賽呂達是夏多布里昂的小說《納采》的女主人公,羅乃的情人。納采是北美洲的一個土著民族。小說發表於一八二六年,述羅乃在野蠻民族所聞所見。)!可愛呀這小小的家庭宴會!用歡樂把我陶醉吧,我的愛情!讓我們快活!讓我們快活!
他開始吻著女人們的肩膀。他的髭扎著她們打顫;隨後,心想拿他的頭碰碎一個盤子,他輕輕用力試了一下。別人模仿他;瓷器的碎屑活像一陣大風吹起的石瓦在飛。那位卸貨女人喊道:
——你們不用在乎!砸了不礙事!燒瓷器的老爺送我們的!
眼睛全望著阿爾魯。他回答:
——啊!對不住,有發票開!
不用說,他以為自己不是或者不復是羅莎乃特的情人了。
可是有兩位怒聲吵罵起來:
——笨蛋!
——流氓!
——你說怎麼辦!
——我聽你的!
原來是那位中世紀的騎士和那位俄羅斯的車夫在爭吵;後者堅持穿鎧甲的人不勇敢,前者把這看做一種侮辱。他要打架,大家在中間攔住;那位隊長,設法在騷亂之中,讓人聽他講話。
——先生們,聽我的話!一句話!我有經驗的,先生們!
羅莎乃特用刀子敲著一個玻璃杯,好容易得到了平靜;先向戴盔的騎士發話,隨後轉向戴長毛帽子的車夫道:
——先放下你的罐子!一看,我就生氣!——你哪,那邊,你的狼頭!——你要不要服從我,傢伙!看看我的肩章!我是你的女元帥!
他們照辦。大家喝彩喊道:
——女元帥萬歲!女元帥萬歲!
然後,她從爐子上取了一瓶香檳酒,從高處倒進大家伸給她的杯子。桌子太寬了,客人,特別是女人,全站在她這邊,踮起腳尖,蹬著椅子的橫樑,足有一分鐘,形成一隊頭飾、赤肩、舒臂、斜身的金字塔;——長長的酒泉亮晶晶地噴在這一切之間,因為小丑和阿爾魯,在飯廳的兩角落,每人打開一瓶酒,濺著大家的面孔。鳥房的門打開,小鳥飛進飯廳,受了大驚,圍著掛燈翱翔,貼著玻璃窗,碰著木器;有些落在頭上,把頭髮當中看做大花朵。
樂師全走了。鋼琴從前廳移到客廳。法提臘斯坐在鋼琴那邊,伴著那個打扁鼓的合唱隊的小孩,她狂野似的奏起對舞的音樂,把鍵子打得仿佛一匹馬奔,上身擺來擺去的,打著拍子。
女元帥揪著福賴代芮克跳舞,余掃乃孔雀一樣開了屏,卸貨女人馬戲班的丑角一樣脫了臼,小丑一動一動仿佛猩猩,野蠻女人攤開胳膊,模仿一條小船的搖晃。最後,全不行了,只好停住;有人打開一扇窗戶。
日光和清新的晨氛進來。大家驚奇到叫喚了,接著是一陣沉靜。黃焰閃爍著,燭座不時來一下爆響;地板拋著些絛帶、花和珠子;桌子粘著些五味酒和果子露的漬點;帷帳髒了,衣服皺了,沾了些土;辮子搭在肩膀;汗流亂了臉上的化妝;露出些蒼白的面孔,紅眼皮一眨一眨。
女元帥的頤是玫瑰色,眼睛發亮,剛剛洗完澡一樣地精神。她把她的假髮遠遠扔開;她的頭髮垂在她的四周,好像一片羊毛,蓋住她的衣服,僅僅露出她的褲子,那種情形真是又可笑又可愛。
那位斯芬克司發了燒,牙也在響,需要一條圍巾。
羅莎乃特跑到她的寢室尋找圍巾;斯芬克司跟過去,她照准她的鼻子急急關上了門。
那位土耳其人高聲點破,說沒有人看見吳墜先生出來。大家累極了,沒有人接下去挖苦。
隨後,大家胡亂披上風帽和外衣,等候馬車。七點鐘響了。那位天使一直在飯廳,坐在一碟牛油拌的沙丁魚果醬前;女魚販子靠近她,吸著香菸,給她出些過日子的主意。
馬車終於來了,客人走了。余掃乃在一家外省特約通信社服務,必須在午飯前讀五十三份報紙;那位野蠻女人到她的劇院排戲,白勒南有一個模特兒要畫,那位合唱隊的小孩有三個約會。不過天使被消化不良的初兆所困,站不起來。中世紀的子爵一直把她抱到車上。
卸貨女人在窗口喊道:
——當心她的翅膀!
大家來到梯頭,法提臘斯女士向羅莎乃特道:
——再見啦,親愛的!好極了,你的夜會。
隨後俯向她的耳朵:
——看好了他!
——看到時機好轉。
元帥一邊回答,一邊慢慢轉回脊背。
阿爾魯和福賴代芮克一同回去,如同他們來的時候。瓷器商的神氣十分黯淡,他的同伴以為他不大舒服。
——我?一點也不!
他咬住髭,皺緊眉;福賴代芮克問他是否在憂慮他的生意。
——沒有的話!
隨後,忽然道:
——你認識他,吳墜老頭子,不是嗎?
於是,帶著一種忿恨的表情:
——他有的是錢,老渾蛋!
其後,阿爾魯說起一件重要的瓷器,他的工廠今天應當燒好。他想看去。一小時之內就有火車。「不過我得吻吻我太太去。」
「啊!他太太!」福賴代芮克想道。
他隨即躺下去,後腦勺子痛到不堪忍受;他飲了一瓶水止渴。
他起了另外一種渴望:女人、奢侈、一切巴黎生存的需要。他覺得他有點兒茫然,好像一個人走下船;在最初朦朧的幻覺之中,他看見女魚販子的肩膀、卸貨女人的腰、波蘭女人的腿肚子、野蠻女人的頭髮,不斷來來往往。隨後兩個大黑眼睛,不在跳舞會的,出現了;蝴蝶一樣輕盈,火把一樣熾熱,它們去了,來了,顫著,上到飛檐,一直下到他的口上。福賴代芮克執意要認出這對眼睛,然而沒有認成。不過夢已然擒住他;他覺得他靠近阿爾魯,套在一輛馬車的車轅上,而女元帥,騎在他身上,用她的金刺馬距扎破他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