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教育 · 四

福樓拜 《情感教育》
十二月有一早晨,去聽訴訟法,他注意到聖·雅克街比平常熱鬧多了。學生們急急忙忙從咖啡館出來,或者,由敞開的窗戶,他們互相呼喚,從這一家呼喚到另一家;店鋪人不安的模樣,在走道中央張望著;窗板關上了;走到蘇福樓街,他望見一大群人集合在先賢祠(先賢祠在塞納河左岸最高的坡頂,由蘇福樓(一七〇九年——一七八〇年)設計,於一七六四年動工;路易十五蓋來獻給聖·吉內維耶弗的,大革命時代改為先賢祠。Panthéon是希臘字,意思是諸神之廟。復辟時代,改為教堂;到了路易·菲力普(就是這部小說)的時候,改為「光榮之廟」;第二帝國時代,它又改成教堂。最後到了共和政府,雨果殯葬的時候,仍然恢復大革命時代的名稱。)四周。 好些年輕人,少的五個,多的一打,結成一氣,臂挽臂,踱向這裡那裡停住的更多的人群;廣場緊底,靠住柵欄,好些穿工人衣服的人們在講演。同時,耳朵上戴著三角帽,手交在背後的警察沿著牆徘徊,他們沉重的靴子打著石地在響。全帶著一種神秘驚奇的神情;顯然大家在等什麼東西;人人唇邊留住一句疑問。 福賴代芮克發現自己靠近一個金黃頭髮的年輕人,面目和藹,有髭,口下留著一把小須,好像路易十三時代(路易十三(一六〇一年——一六四三年)在九歲即位,由母后攝政,一六一七年親政,性嗜狩獵,一六二四年將國事交於黎希留主教(一五八五年——一六四二年)。這時代流行的鬍鬚,例如黎希留主教,是「有髭,口下留著一把小須」。)的一位雅人。他問他騷亂的原因。 另一位回答道: ——我什麼也不知道,就是他們也不知道!這是他們的時髦花樣!挺開心的滑稽戲! 他大笑起來。 在國民軍軍部簽字的「改革」請願書,加上徐曼的戶口政策,還有別的事變,六個月以來,在巴黎引起了好些解說不清的騷亂;騷亂時時發生,就是報紙也不談了。(國民軍是一七八九年大革命爆發之後的一種義勇組織,由議會制定憲法,認為合法。健康公民自十六至六十歲,全有參加的權利。一八〇五年,軍官改由拿破崙皇帝任命。每次政變,國民軍出而左右。一八三〇年,他們站在路易·菲力普這邊;一八四八年,他們站在革命的民眾這邊;一八五一年,又傾向拿破崙三世。大部分是資產者,他們只關心個人的實際利害。一八三一年以後,國民軍改組把服役期間改為二十到六十歲,義務的。「改革」請願書在國民軍軍部簽字,顯然軍部是贊同「改革」的。 「改革」是就基佐腐化議會而發起的一種政治運動。從一八四〇年十月起,基佐執掌大權,為了求得議會的多數,他不惜出以賄賂。當時選民很少,而且十之九是現任官吏。選民的票和議員的票,全由政府購買了去。議員大多是官吏兼任,自然唯政府之命是聽。於是反對黨要求「改革」。這是雙層的,議會和選舉的雙層改革。關於議會方面,「改革」提出官吏不得兼做議員,在議員期間不得升擢。選舉方面,「改革」要求選舉資格減為一百法郎,至少也要擴大選民資格。基佐把反對黨的「改革」請求放在一邊,以為法國只有十八萬選民,一個不肯讓步。同時,激烈的反對黨不以「改革」為滿意,進而要求廢除資格,建立普選。他們的領袖是賴德律·洛蘭,在一八四三年八月二十六日,創辦《改革報》,鼓吹普選運動。反對黨為了推進「改革」,從一八四〇年六月二日起,在巴黎第十區開始「宴會」運動,公開爭取人民的援助。這種「宴會」運動幾乎走遍法國的重要城市。 徐曼(一七八〇年——一八四二年)是一位富商,一八二〇年,當選為議員。一八四〇年十月,基佐出任外交部長,徐曼擔任財政部部長。因為國庫短絀,又不敢增加新稅,徐曼主張整理舊稅。一八三八年七月十四日,法令規定從一八四二年起,田地賦稅每隔十年甄訂一次。徐曼利用這條法令,訓令先行調查戶口。納稅人譁然。各大城市如波爾多,里爾等紛紛反對,以為政府要重新分配田地。土魯斯發生暴動,國民軍也參加,文武官吏自動停止調查工作;官吏撤職,民眾包圍衙署,不許新官上任,最後,依靠軍隊的彈壓,政府解散參加的國民軍,重新建立秩序。這種紛亂起初還在外省,漸漸蔓延到巴黎,街頭時時發生示威運動。) 福賴代芮克的鄰居繼續道: ——這沒有輪廓,也沒有顏色。閣下,余以為吾人退化矣!在路易十一盛時,即在邦雅曼·孔斯當時,(路易十一(一四二三年——一四八三年)是法國一四六一到一四八三年的國王。他是一個實際的外交家,甚至他的妻子都是他政治的工具。他是嚴酷的,然而他是寬和的。他結歡士民,爭取各地的諸侯,最後形成統一的強大的法國。 邦雅曼·孔斯當(一七六七年——一八三〇年)生在瑞士,祖先是法國出亡的新教徒。一七九五年,他來到巴黎,恢復國籍,當選為議員。他是斯塔爾夫人的好友,一八〇二年,因為指斥拿破崙,一同被逐在外。百日帝國時代,他做拿破崙的部長。二次復辟之後,他贊成立憲自由,一八一九年重新當選為議員,是反對派自由黨的領袖。他最著名的作品是一部心理小說《阿道弗》,在一八一六年問世。)學生間之暴動固更猖獗者。余今覺彼等溫順似綿羊,愚蠢如痴呆,至多亦不過開雜貨鋪子人耳,嗟夫!此之謂學子! 他把胳膊伸開,好像飾羅伯爾·馬凱爾的弗雷德里克·勒美特爾。(羅伯爾·馬凱爾是《阿德雷客店》(一八二三年)的兩個主要人物之一,另一個是白爾唐。 弗雷德里克·勒美特爾(一八〇〇年——一八七六年)把這個角色演出了名。他和道法娜夫人是浪漫主義戲劇的著名男女演員。) ——學生,我祝福你啦! 隨後,看見一個拾破爛的在一家酒店的界石旁邊攪動一堆牡蠣殼子,他便呼喚道: ——你說,你也算學生嗎? 老頭子抬起一張醜臉,在一把灰鬍鬚中間,辨出一個紅鼻子,兩隻喝多了酒的發獃的眼睛。 ——不對!我覺得你倒像「大家在各色人群中看見的一個長著上絞架的臉模樣的人,滿把滿把散著金子……」噢!散吧。我的老家長,散吧!拿阿耳畢永的寶藏賄賂賄賂我吧!Are you English?我不拒絕亞達薛西的禮物的!讓我們談談關卡聯合吧!(阿耳畢永是古代大不列顛的名稱,通常專指英吉利。 Are you English?的翻譯是「你是英國人嗎?」 亞達薛西是波斯古代的王號。這裡指的大約是亞達薛西一世,綽號「長手」,從紀元前四六五年到四二五年,做波斯國王。根據《舊約·以斯拉記》第七章,亞達薛西登基第七年,降詔給猶太教祭司以斯拉,准許以色列人民(在巴比倫做俘虜的)自由返里,攜帶所有隨身金銀牲畜,獻與他們的上帝。「你上帝殿里,若再有需用的經費,你可以從王的府庫里支取。」所謂「禮物」,想即指此而言。亞達薛西並不信奉耶和華,然而,打開他的國庫,送給他的俘虜修葺耶路撒冷的大廟。 「關卡聯合」是德國國家主義甦醒的一個初步然而勝利的表現。一八一五年,聯軍戰勝拿破崙的時候,德國還是各自為政的小諸侯。從一八一八年起,以普魯士為領袖,開始推行一種關卡聯合的貿易政策。這個所謂Zollverein的運動,原意企圖打破不相為謀的關稅,代以一種統一的共同的稅收,繁榮各地的商業。雖說直到一八四四年,才達到完全聯合的目的,然而它的政治意義(無形之中造成一個統一的國家),實際更在經濟之上。同時,法國自來採取保護貿易政策,國內經濟恐慌,十分羨嫉北方的繁榮。而關卡聯合,壁壘森嚴,更其減損法國的出口貿易。從一八三五年起,法國開始注意這種聯合的效律。一八三七年三月一日,《兩世界雜誌》發表福歇的文章,主張團結比利時、西班牙、瑞士與法蘭西,組成一個「南方聯合」關卡,對付德國的北方聯合。法國政府計劃法、比關卡聯合。但是,英國政府不贊成,一八四二年十月,向法國大使宣稱,關卡聯合妨害比利時的獨立性,有違一八三一年各國承認它中立和獨立的條約。唯恐招惹戰禍,法國放棄這個聯合的計劃。從大革命以來,法國的海外貿易受盡英國優勢海軍的打擊。英國自始至終是共和國與帝國的死敵。拿破崙一生可以說做和英國戰爭。英國以地理和海軍的優越避免本身遭受蹂躪。自從復辟以來,法國企圖解除俄、奧等強國的壓迫,英國敵視法國的政策逐漸變更,雙方雖說力求接近,但是,法國處處讓步,格外造成人民的忿懣。英國消除這種憎恨的心理,據說私下賄賂了巴黎若干重要人員。基佐是廉潔的,然而,不幸的是,他是親英政策的主持者。維持這種不為國人歡迎的政策,他不惜一再改選議會。 這段諷刺的獨白,夾三夾四,其實只是反英的心理的表示。) 福賴代芮克覺得有人碰他的肩膀;他扭回身。原來是馬地龍,一點血色沒有。他大嘆了一口氣,道: ——好呀!又鬧事了! 唯恐被牽連進去,他在自憐自怨。穿工人衣服的人們,屬於秘密會社,特別惹他不安。(秘密會社是路易·菲力普時代的一種政治組織,並不極端秘密。共和黨為了堅定擴大自己的共同信仰,和王黨持久相爭,依照不同的目標,組織了若干會社,拿巴黎做中心,分布在外省各大城市。最早的有「立憲社」(Société constitutionnelle),創於七月政變以後,目的是廢除參議員世襲,一切須以民意為歸。比較積極的有「人民之友社」(Amis du peuple),擁護共和,反對君主。一八三二年末梢,「人民之友社」的一組分化為「人權社」(Droits de l'homme),不久爭到共和黨的支配力量。它在巴黎有四千社員,各地全有分支要求普選、選舉監督所、合理化的新教育系統、國債組織、陪審一般化、工人解放、物產分配等等。這些秘密會社最初的目的是政治的,漸漸由於社會主義者加入,社會改良成為主要目標之一。例如較後而力量更大的「家庭社」。) 有髭的年輕人道: ——真有秘密會社嗎?這是政府一種老把戲,嚇唬嚇唬資產者罷了! 唯恐警察聽見,馬地龍請他低點兒聲說話。 ——你還相信警察,你?說實話,先生,你怎麼知道我就不是一個密探? 他怪樣地看看他,馬地龍起初一點不明白是玩笑,十分驚恐。群眾推動他們,三個人全叫擠上一座小樓梯,一個過廊連到新講堂。 不久,人群自行分開,露出好幾個頭;大家向著名的教授薩繆艾耳·龍德鬧致敬。他披著他寬大的外衣,銀眼鏡舉在空里,因為氣喘而咻咻著,他邁著平穩的步子,向前走去上課。他是十九世紀的司法光榮之一,薩卡里埃和路道爾夫之流的匹敵。(薩卡里埃(一七六九年——一八四三年)是德國的法學家,一七九八年,任教威頓貝格大學,一八〇七年以後,任教海德貝格大學。 路道爾夫(一八〇三年——一八七三年)是德國的法學家,一八三二年發表《保護法》,一八三三年為柏林大學教授。)他的新爵位,法蘭西的參議員,並未改變他的姿態。大家曉得他窮,十分尊敬他。 同時,廣場緊底,有些人嚷道: ——打倒基佐! ——打倒浦里沙爾! ——打倒賣國賊! ——打倒路易·菲力普!(路易·菲力普(一七七三年——一八五〇年)是奧爾良公爵的長子,法國大革命時期,和他父親(放棄貴族的名銜,改稱菲力普·平等,當選為議員,投票贊同路易十六處死)參加革命,最後父親死在斷頭台,他自己逃往奧地利。在外漂泊多年,他的采邑隨一八一五年的復辟收回。王室厭棄他,但是,因為他曾經入伍參戰,服役於革命政府,人民表示好感。一八三〇年,王室推翻,他被推為法國國王。他把自己叫做「公民國王」,表示他出身資產階級。他用種種方法博取上層資產者的歡心。他有一個目的,不假院部,大權獨攬。從一八四〇年起,得到基佐順心應手的合作,他漸漸露出專擅的面目。他的壓迫政策激起一八四八年的二月革命。他以司密斯先生名姓,寄寓倫敦。 一八三〇年的七月革命傾覆了同盟各國擁戴的君主。路易·菲力普的登基等於攘奪。為了抵抗同盟各國如俄、奧等,他從最初就低首下氣爭取英國的友誼。基佐的外交政策恰好和路易·菲力普吻同。但是,事事讓步的結果,不僅滋長英國的氣焰,更其掀起國民的反感。浦里沙爾是英國一個藥劑士,傳教士,一八二六年,來到大洋洲的一座叫做塔希提的小島,一邊傳教做生意,一邊建立英國的勢力,一八三七年被任命為當地的領事。一八三八年,法國軍艦駛赴塔希提,和土酋訂約,以天主教代替新教。一八四四年,浦里沙爾煽惑土人作亂,為法軍捕逐出境。倫敦把他當做殉教者歡迎,報紙要求賠償。基佐唯恐開罪英國,迅即向英國政府表示歉忱,否認海軍行動,賠償浦里沙爾的個人損失。基佐雖說在議會得到八票的多數,然而人民引為奇恥大辱,視為有傷國家尊嚴。浦里沙爾事件發生在一八四四年三月。福樓拜用在一八四一年,年月顯然錯誤。) 群眾前推後擁,擠到關住的院門;這攔住教授往前再走。他在樓梯前面停住。不久,大家瞥見他站在三個梯級的最末一層。他說話了;一片喧豗蓋住他的聲音。雖說大家方才愛他,可現在恨他了,因為他代表政權。每次他提高聲音,呼喊就又開始了。他用力做了一個手勢,叫學生隨他進去。一陣普遍的謾罵回答他。他蔑視地聳聳肩膀,走進過廊。馬地龍利用他的地位,同時消失了。 福賴代芮克道: ——懦夫! 另一位卻道: ——他是小心呀! 群眾大聲喝彩。教授的逃避變成他們一種勝利。好奇的人們就著所有的窗戶張望。有些人唱著《馬賽曲》;有些人提議到貝朗瑞家裡去。 ——到拉菲特家裡去! ——到夏多布里昂家裡去! 留著金黃髭的年輕人喊道: ——到伏爾泰家裡去!(《馬賽曲》是法國現今的國歌。作者是盧皆·德·李勒(一七六〇年——一八三六年),法國大革命時代,在萊茵軍團擔任隊長。一七九二年四月二十日,法國對奧地利宣戰,他隨軍在法國東北的斯特拉斯堡駐紮。二十五日,消息傳到,市長設宴餞別,勸勉德·李爾寫一首戰歌,因為大家曉得他是一個有名的歌人。第二天,他寫好了詞,譜好了曲,起了一個《萊茵軍之戰歌》的名字,交給當地一家書店印行。同年六月,這首動人的戰歌,傳到法國南部遙遠的馬賽。當時馬賽有一隊義勇軍預備開往巴黎,轉赴前線作戰。一位義勇軍在餞別的宴席唱成功了。第二天,一家報館刊出歌詞,送給義勇軍每人一份。他們一路唱到巴黎。大家便把這叫做《馬賽曲》,風行一時,成為革命者愛國的表示。拿破崙曾經說:「《馬賽曲》是共和國最偉大的將軍,它所做的奇蹟是未之前聞。」復辟之後,《馬賽曲》不許唱了,但是,每次革命爆發,不其然而然,必然是熱情洶湧的《馬賽曲》。第一節是: 起來,祖國的孩子們,光榮的日子到了;強暴豎起了血旗,一心要和我們作對。你們沒有在田野聽見那些野蠻的兵士吼號?他們一直撲向你們殺了你們懷裡的兒子,你們的伴侶! 貝朗瑞(一七八〇年——一八五七年)是法國十九世紀最著名的民歌作者。十三歲的時候,他在印刷所工作,後來在他父親的銀行做書記,破了產,來到巴黎學文學,過苦日子。直到一八〇七年,他才算在教育部謀了一個小事,但是,一八二一年,因為詩歌嘲諷復辟的王室,解了職。他被罰五百法郎,三個月的監獄。一八二五年,他的第三部歌集出版,政府罰鍰一萬法郎,九個月的監禁。他用他通俗的形式歌唱自由,追念拿破崙,自從兩次下獄之後,他的名聲越發大了。雨果沒有他的名望高,一八一五年到一八三〇年,他成了法國的國家詩人。一八四八年,當選為議員,他辭掉不做。革命是他的詩歌促成的,第二帝國是他意外的收穫,但是,拿破崙三世的酬庸,他始終謝絕,隱居不出。貝朗瑞是革命農工抒情的偶像,《情感教育》中卷第六章,描寫杜薩笛耶的房間,「在床頭中央,鑲著一個紅木框,貝朗瑞的面孔在微笑!」他早年的詩歌是傷感的、輕佻的,大都關於男女的愛情,猶如一般十八世紀的傳統。他反抗的傾向,愛國和社會的詩歌,越到晚年越明顯。他缺乏淵厚的修養,深徹的思想,雖說吻合時代的潮流,形式的明淺容易接觸各方面的讀者,他在文學上的地位並不優越。福樓拜就厭憎他,因為他詩歌裡面有資產氣息,特別由於他的資產讀者。福氏對於他的庸俗,猶如對於拉馬丁的雅潔,同樣具有反感。一時他說:「而且,詩人的價值由他們的讚美者看得出來;一切法國最低的才分,就詩的本能而言,三十年以來,暈倒在貝朗瑞的胸懷。他同拉馬丁和他們所有的讚美者非常惹我生氣。」(《福氏書簡》第三冊一百八十二頁)一時他說:「你最近一封信和我談起貝朗瑞。依照我,這位先生的巨大光榮是讀眾愚呆的最顯著的證明之一。莎士比亞、歌德、拜倫,總之,沒有一位大人物曾經如此普遍地為人讚美。截到現今為止,這位詩人沒有一個駁斥者,他的名譽簡直連太陽的斑點也沒有。資產階級的星宿,我敢說,要在後世黯無光色。」(第四冊二百三十二頁) 拉菲特(一七六七年——一八四四年)是一八一四年法國銀行的總理。一八一七年,巴黎二十區全體選他做眾議員,站在反對方面。一八三〇年七月,他的府邸成為革命的總司令部,供給大部分必需的款項。一八三〇年十一月二日,他受命組閣,政見不合路易·菲力普,一八三一年三月十三日辭職。政府的保守色彩越來越濃厚,他也越來越反對政府。一八四三年,他當選為眾議院議長。 伏爾泰(一六九四年——一七七八年)是法國大革命的先驅。真名姓是阿羅內。他是《百科全書》的領袖之一,主張一切應以理智為歸。在文學上,他可以說做一個成功的古典主義者;但是,在思想上,他反對宗教,嘲罵政治,永遠站在感傷的對面。他和夏多布里昂是兩個極端。所以,這裡提議「到夏多布里昂家裡去」,固然可笑,卻不如「到伏爾泰家裡去」更其胡鬧。這「金黃髭的年輕人」顯然在拿群眾開心。) 警察想法子來來往往,盡他們的力量把話放溫和: ——散開吧,先生們,散開吧,走開好啦! 有人嚷道: ——打倒屠戶! 自從九月暴動(所謂「九月暴動」,指的是一八四一年九月各地反抗徐曼的戶口政策而起的騷亂。同月十三日,巴黎發生蓋尼塞暗殺事件。奧馬爾公爵(路易·菲力普的第四子)從非洲遠征歸來,率領他的第十七隊輕騎兵,經過聖·安東關廂,在歡迎的人群中,一個叫做蓋尼塞的忽然朝他放出一槍。蓋尼塞是秘密會社的社員,和他兩個預謀的同伴,被捕判處死刑,嗣由國王赦免。《人民報》的編輯杜包提是蓋尼塞的朋友,被判處五年監禁。這種似無理由的政治暗殺,可以說是多少受了徐曼的戶口政策的影響。)以來,這成為一種咒罵的口頭禪。大家重複著這句話。有的笑罵著,有的喝著公共治安維持者的倒彩;他們的面色開始蒼白了;有一位忍不住,看見一個矮個的年輕人走到他面前衝著他的鼻子笑,他粗魯一推,一直把他推到五步以外,在酒店前面,仰天摔了下去;然而差不多馬上他自己也倒下來,讓一個赫丘利(赫丘利是希臘羅馬神話之中最著名的英雄。他還是嬰兒時,就搤死了兩條巨蟒,長大完成十二奇蹟,最後被人暗算,中毒而死。)似的漢子翻在地上。後者的頭髮,好像一捆麻絮,蓬散在一頂打了蠟的帆布便帽底下。 幾分鐘以前,他走到聖·雅克街的犄角停住,為了跳向警察,他很快扔下他拿著的一本大紙夾,把他壓在自己下面,使勁用拳頭捶他的臉。別的警察奔過來。這煞神似的小伙子非常結實,少說也得四個人制他。兩個人抓住領巾搖他,兩個人揪住他的胳膊,第五個人用膝蓋頂住他的腰,大家把他罵做強盜、兇手、暴徒。他胸口裸著,衣服被撕爛了,他否認自己有罪;他不能看人打一個小孩子,無動於衷。 ——我叫杜薩笛耶!住在克萊芮街的瓦蘭薩爾兄弟公司,一家賣花邊跟時髦貨色的鋪子。我的紙夾子在什麼地方?我要我的紙夾子! 他重複著: ——杜薩笛耶!……克萊芮街,我的紙夾子! 不過,他平靜了,帶著一種不撓不屈的神氣,讓人押往笛卡兒街的分所。 一群人隨著他。福賴代芮克和有髭的年輕人緊走在後邊,對這夥計充滿了讚美,對於當局的殘暴起了反感。 越往前走,群眾越來越少。 警察不時兇狠的樣子轉回身;叫囂的人們沒有事可做了,好奇的人們沒有東西可看了,全漸漸走開。路上遇見的行人,一邊打量杜薩笛耶,一邊高聲詮釋著,侮辱著。一個老婆子,站在門口,甚至嚷他偷過她一塊麵包;這種不公道的情形加重兩位朋友的忿怒。大家終於來到警察分所前面。剩下的只有二十來人。一看有兵,大家也就散掉了。 福賴代芮克和他的同伴,鬥起膽,要求釋放那個下了牢獄的囚犯。值班的恐嚇他們,要是他們堅持的話,把他們也扔進牢獄。他們要見所長,說出他們的名姓和他們法科學生的資格,宣稱囚犯是他們的同學。 他們被傳進一間空空的房子,有四條長凳子靠著煙熏了的粉牆。緊底有一個小窗戶打開。於是杜薩笛耶壯實的面孔露出來了。他頭髮亂亂的,眼睛小而誠懇,鼻子臨梢方方的,不由讓人匆匆想起一條好狗的容顏。 余掃乃(這是那有髭的年輕人的名字)道: ——你不認識我們了嗎? 杜薩笛耶口吃道: ——不過…… 另一位接下去道: ——別再裝傻了;人家知道你跟我們一樣是法科學生。 雖說他們擠眉弄眼,杜薩笛耶猜不出他們的意思。他似乎在凝神思索,隨後忽然道: ——有人找見我的紙夾子了嗎? 福賴代芮克仰起眼睛,觖瞭望。余掃乃回答道: ——啊!你放你筆記的那個紙夾子?可不,可不!放心好啦! 他們加工表演他們的啞劇。杜薩笛耶終於明白他們是來幫他忙的;他不說話了,唯恐牽連他們。而且,看見自己升到學生的社會階級,和這些手那樣白的人們平擺,他感到一種羞愧。 福賴代芮克問道: ——你有話對誰講嗎? ——沒有,謝謝,沒有人! ——可是你的家呢? 他低下頭,不作聲;這可憐的孩子是個私生子。看他不開口,兩位朋友只有驚奇。 福賴代芮克接著道: ——你有煙抽嗎? 他摸了摸,隨後,從口袋緊底拿出一管殘破的菸斗,——一管滑石雕的美麗的菸斗,一根烏木管子、一個銀蓋子和一個琥珀嘴子。 他用了三年工夫,辛辛苦苦把它修成一件傑作。他小心翼翼地拿一個羚羊皮套子,時時刻刻包住它的菸斗;儘可能地慢慢吸用,從來不往大理石上放;每晚把它掛在他的床頭。如今,在他指甲流血的手裡,他搖動著它的碎屑,下巴垂在胸口,眼睛定定的,嘴張了一半,帶著一種表達不出來的憂鬱的視線,端詳著他歡樂的殘餘。 做了一個要拿出來的樣子,余掃乃低聲道: ——我們給他些雪茄,怎麼樣? 福賴代芮克已經拿一個裝滿雪茄的煙盒放在小窗戶的邊沿。 ——拿著吧!再會啦,振作些吧! 杜薩笛耶撲向伸過來的兩隻手。他瘋狂地握住它們,聲音被嗚咽堵住。 ——怎麼?……給我!……給我!…… 這兩位朋友避開他的感激。走出來,一同到盧森堡公園前面塔布乃伊咖啡館用飯。 一邊切牛排,余掃乃一邊告訴他的同伴,他幫好些時裝報紙工作,還給《工藝》社編制一些廣告。 福賴代芮克道: ——雅克·阿爾魯出版的雜誌? ——你認識他嗎? ——也認識!也不認識!……這是說,我看見他過,我碰到他過。 他隨隨便便問余掃乃,有時看見他太太沒有。 無賴接下去道: ——有時候。 福賴代芮克不敢追問下去了;這個人如今在他的生命之中占了一個絕大的地位;他付了午飯的賬單,另一位連一點點爭著要付錢的意思也沒有。 同情是相互的;他們交換他們的住址,余掃乃熱誠地邀他一直把他伴到福勒呂街。 走到花園中央,便見阿爾魯的雇員屏住氣,把他的面孔扭成一團可憎的鬼臉,開始學公雞叫喚。於是四鄰的公雞全咯咯地應了他好半晌。 余掃乃道: ——這是一種記號。 他們在包比魯劇院(包比魯劇院或者叫做盧森堡劇院,一八一六年設在盧森堡花園之北的夫人街。這是一個小劇院,一八六八年便不存在了。)旁邊一家由弄堂穿進去的房子前面停住。從鴿樓的小窗戶,介乎旱金蓮和香豌豆之間,顯出一個年輕女人,光著頭,露出抹胸,拿兩個胳膊拄著水霤的邊沿。 余掃乃一邊向她飛吻,一邊道: ——日安,我的天使,日安,小乖乖! 他一腳踢開柵欄,消失了。 福賴代芮克等了他整整一星期。他不敢看他去,避免顯出急忙要人回請午飯的樣子;但是他在全拉丁區(拉丁區是巴黎的學校區,含有第五、第六兩區,從十二世紀起,這裡就成了法國文化的中心。)尋找他。有一晚晌他遇到他了,把他帶到他拿破崙碼頭的屋子。 他們傾心相與,談了許久。余掃乃的野心是劇院的名與利。他同人合作一些未經採用的歌舞劇,「有成堆的計劃」,寫制曲白;他唱了一些。隨後,發現書架上有一本雨果和一本拉馬丁(雨果(一八〇二年——一八八五年)是法國浪漫主義運動的領袖。一八二二年,他發表詩集,路易十八因為裡面的王黨和天主教的情調,頒給他一千法郎津貼,次年改增為二千法郎。從此以後,他漸漸轉向浪漫主義,一八二七年,他的《克倫威爾序言》問世,成為運動的經典。截到一八四三年他的劇作《畢爾格拉弗》失敗為止,他指揮浪漫主義的運動。同年,他喪失他的長女,擱筆達十年。一八四五年,路易·菲力普任命他為參議員。父親是拿破崙的軍官,他曾經寫了不少詩章歌頌拿破崙,無形之中助成一八五一年第二帝國的建立。然而,他的政治思想卻是前進的,主張報章自由,廢除死刑。一八五〇年以後,他完全變成共和黨,反對拿破崙三世復辟,自動流放在外達十九年。法國十九世紀的形形色色,可以說是反映在他長壽的一生。 拉馬丁(一七九〇年——一八六九年)沒有雨果深厚的才情,是一個純粹抒情的詩人。他的《思維初集》比雨果詩集的發表要早兩年。他娶了一位英國夫人。他是王黨,並不贊成七月革命。一八三三年,他當選為眾議員,初無所屬,漸漸傾向自由,一八四三年便完全轉向政府的反對黨。一八四七年,他著名的《吉倫特派史》問世,益發激勵革命者的心志。次年,革命爆發,他被推為臨時政府的外交部長,實際主持全國的政務。一八五一年帝國復辟,結束他的政治生涯。)的書,他肆口挖苦浪漫派。這些詩人沒有常識,不正確,而且,尤其是,不是法國的!他自命知道語言,於是帶著那種悻悻的嚴酷、那種詼諧成性之士談論嚴肅的藝術時所特有的學院式的賞鑒,把好些最美麗的詞句剔揀了一個乾淨。 福賴代芮克的愛好受了傷;他想決裂。為什麼他不冒一下險,馬上說出他的幸福所在的話呢?他問這位文學青年能否介紹他去見阿爾魯。 容易得很,他們約好了明天。 余掃乃失了信;他另外還失了三次信。有一天星期六四點鐘光景,他出現了。然而,他利用馬車,先在法蘭西劇院(法蘭西劇院或者叫做法蘭西喜劇院,占有王宮的西南部,是法國的第一國家劇院。一六八〇年,莫里哀的寡婦率領他遺下的演員,由路易十四指定在這裡演戲。現今的組織肇始於大革命時期,而由拿破崙於一八一二年明令規定。)停下,買了一張包廂票;他吩咐馬車繞到一家成衣鋪,一家女衣店;他在若干門房寫了一些短箋。最後,他們到了孟馬爾特大街。福賴代芮克穿過鋪面,走上樓梯。阿爾魯就他寫字檯前的鏡子認出他;他一邊繼續寫字,一邊從肩膀上把手伸給他。 窄窄的房間,只有一個開向院子的窗戶照亮,被五六個站著的人塞滿;一張棕色的花毛緞沙發,介乎兩個同樣質料的門帘,占滿房間緊底一個凹入的地方。蓋著廢紙的壁爐上面,有一座維納斯(維納斯是希臘愛美的女神,相傳由海水泡沫化生。)的銅像;兩枝插滿玫瑰色蠟燭的燭台,平行地掩護著她的兩側。右面,靠近一個紙夾架子,一個人坐在沙發椅讀著報紙,頭上戴著帽子;木刻、油畫、珍貴的板畫或者當代名家的素描蓋住了牆壁,上面點綴著獻詞,全向雅克·阿爾魯表示最真誠的情誼。 他轉向福賴代芮克道: ——一向總好? 不等回答,他低聲問余掃乃道: ——你怎麼稱呼他,你的朋友? 隨後高聲道: ——紙夾架子上,匣子裡,有雪茄抽。拿好了。 工藝社位置在巴黎的中心,是一個聚會方便的地方,一個爭執常來常往的中立地帶。在這一天,這裡看到的有昂泰牢爾·布賴甫,帝王像的畫家;虞勒·畢里歐用他的速寫,開始讓人人熟習阿爾及利亞的戰爭(阿爾及利亞在非洲的北部,瀕臨地中海。法國征服阿爾及利亞極其艱辛。法國派遣遠征軍,在一八三〇年七月五日,占領阿爾及利亞的京城。七月二十九日,巴黎驅逐王室,迎接路易·菲力普登基。戰爭似乎中止了。但是,阿爾及利亞出了一位民族英雄,阿布德·艾勒·卡代爾(一八〇七年——一八八三年),率領回教士兵,不屈不撓,與法軍抗戰十四年(一八三三年——一八四七年),終以友邦出賣,力竭而降。路易·菲力普繼位之後,一般臣民並不注重阿爾及利亞,甚至於一位議員宣稱,「殖民是一件可笑的事。法蘭西不願意再承荷這種重負了,儘快擺脫它吧。」最後,阿爾及利亞全境平靖,路易·菲力普又想拿這件武功給自己解圍,然而第二年,革命還是爆發了。);諷喻畫家宋巴斯、雕刻家屋爾達,此外還有許多人,沒有一位符合大學生的成見。他們的舉止是簡單的;他們的語言是自由的。神秘主義者鬧法里亞講著一個猥褻的故事;近東風景的創造者,著名的狄提梅爾,坎肩底下穿著一件編織的女襯衣,回去的時候搭公共馬車。 起初談論的是一個叫做阿坡鬧妮的老模特兒,畢里歐在大街看見一輛「斗孟」(斗孟是一種富麗堂皇的馬車,四馬,兩車夫。奧蒙公爵在復辟時代第一個乘用,所以通常把這種馬車說做「奧蒙樣式」,其後索性叫做「斗孟」,把介詞和姓拼成一個字。),以為裡面坐著的有她。 余掃乃解釋這個變化,一個一個說起她的相好。 阿爾魯道: ——這傢伙多清楚巴黎的姑娘! 無賴行了一個軍禮,摹仿榴兵把水葫蘆獻給拿破崙的姿勢,回口道: ——陛下,您領頭,有剩下的話,才輪到我。(榴兵創自一六六七年,身高體壯,拋擲手榴彈,分配在各營使用。嗣後逐漸擴大,特為提選,成一獨立組織。拿破崙的榴兵,戴著一頂熊皮帽,帽頂繡著一個著了火的榴彈。榴兵是他選拔的精兵,大都是他的衛軍。拿破崙向來和他的士卒同甘苦,共起居,深得士兵的愛護。一八〇九年四月二十二日,拿破崙占領雷提斯堡,論功行賞,親自給一個老兵懸掛獎章。老兵問他認不認識他。拿破崙不記得了。老兵回說:「是我在敘利亞沙漠,在你頂飢頂渴的時候,把我的一份兒東西分給你用。」) 隨後大家討論用阿坡鬧妮的頭做模特兒的一些畫。大家批評著沒有來的同仁,驚奇於他們作品的定價,訴說自己沒有賺夠了錢,就在這時候,進來一個人,中等身量,衣服只有一個紐子扣住,活潑的眼睛,神氣有點兒瘋。 他道: ——你們全是一群資產者!這有什麼關係,老天爺!老輩子的大畫家從來不在乎錢不錢的。高雷吉、繆里婁要……(高雷吉(一四九四年——一五三四年)是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大畫家。比米開朗琪羅小二十歲,早死三十歲,承受他的影響,而能青出於藍,光影優柔,不傷於過分的雕刻成分。 繆里婁(一六一八年——一六八二年)是西班牙的大畫家,題材有風俗與宗教兩種,以光色柔麗著稱。) 宋巴斯道: ——添上白勒南。 然而,由人挖苦,他繼續熱烈地講演,熱烈到阿爾魯不得不向他重複了兩次: ——我太太跟你有話說,星期四。別忘記了! 這句話把福賴代芮克的思想重新牽向阿爾魯夫人。不用說,到她的房間,要走沙發旁邊的小屋?阿爾魯取一條手絹,正好把帘子掀開;福賴代芮克瞥見小屋緊底有一個臉盆架。然而,從壁爐犄角發出一陣唧噥;這就是坐在沙發椅讀報紙的那位先生。他有五尺九寸,眼皮有點兒下墜,灰頭髮,莊嚴的模樣——叫做羅染巴。 阿爾魯道: ——什麼事,公民?(從一七九二年十月起,革命者拿「公民」的稱呼代替「先生」的稱呼。) ——政府又新幹了一件混賬事! 一個小學教員讓人革了職;白勒南重新比較米開朗琪羅和莎士比亞。狄提梅爾走了。阿爾魯抓回他,往他手裡放了兩張銀行支票。於是,余掃乃相信時機到了: ——你能不能夠先支我點兒錢,我親愛的東家?…… 可是阿爾魯又坐下了,數說著一個戴藍眼鏡,面孔齷齪的老頭子。 ——啊!你可真叫漂亮,伊薩克老爹!三張畫,張張挨罵,白費力氣!人人小看我!人家現在全看出來了!你要我拿它們怎麼著?我巴不得把它們打發到加利福尼亞!……見鬼去!少說廢話! 這可憐蟲的專長就是給油畫下幅添上古代名家的簽字。阿爾魯不答應給他錢;粗野地辭掉他。隨後,換了模樣,他向一位圍著白領巾,戴著勳章,有髯而傲慢的先生致敬。 肘子拄著窗戶的鐵梗,樣子甜蜜蜜的,他和他談了許久。最後他表白道: ——哎!用幾個經紀人,在我算不了什麼,伯爵大人! 那位貴人讓了步,阿爾魯付了他二十五路易(路易是路易十三起始鑄造的一種金幣,值二十四法郎,後合二十法郎。),然後,一等他走出去: ——多麼煩,這些大人先生! 羅染巴呢喃道: ——全是壞蛋! 時候越來越緊促,阿爾魯手頭要做的事也加倍了;他分好了文章,拆開了信件,排好了賬目;聽見棧房錘子的聲音,走出去監視打包;隨後,接著干他手頭的事;一邊用鋼筆在紙上寫來寫去,一邊還說著玩笑話。他晚晌得和他的律師用飯,明天還要到比利時去。 別人談著目前的事:蓋呂比尼的畫像,美術學校的半圓形禮堂,下次的博覽會。白勒南攻擊研究院。(蓋呂比尼(一七六〇年——一八四二年)是佛羅倫薩人,一七八八年來到巴黎,大革命時代改入法籍。他是一個著名的作曲家。這張畫像是油畫,他坐在中間,後邊是文藝女神與諧和女神,持著一頂桂冠。如今掛在盧佛宮,是當代古典派大畫家安格爾(一七八〇年——一八六七年)的傑作。 美術學校是一八二〇年就一所寺院改建而成。一八三三年,由建築師杜邦(一七九七年——一八七〇年)繼續翻修,迄一八六一年結束。半圓形禮堂是他設計的。 所謂「下次的博覽會」應當在一八四四年舉行。這種鼓勵實業的博覽會,在路易·菲力普時代,舉行過三次,在一八四一年之前,有一八三四年與一八三九年兩次。 研究院的全名是法蘭西研究院,統轄五個國家最高學術機關:一個是法蘭西學院,會員四十,一六三四年設立,主要任務是編纂字典;一個是考古學會,會員四十,一六六三年設立,從事古代研究;一個是政治學會,會員四十,大革命時代設立,探討哲學、法律、政治經濟等問題;一個是科學學院,會員七十二人,外有秘書二人,一六六六年設立,從事物理、化學與數學等研究;一個是美術學院,會員四十人,外有秘書一人,由畫家、音樂家、雕刻家等組成。)誹謗、議論、互相交錯著。房間,低低的天花板,擠滿了人,沒有法子走動;玫瑰色蠟燭的光亮,透過雪茄的煙雲,好像穿過濃霧陽光。 靠近沙發的小門打開,一個瘦高女人進來,——帶著急促的手勢,她表鏈的玩藝兒碰著她的黑塔夫綢袍子發出聲響。 這是去夏在王宮劇院瞥見的那個女人。 有好幾位叫著她的名字,和她握著手。余掃乃終於搶了五十法郎到手;掛鐘敲了七點鐘;全告退了。 阿爾魯告訴白勒南停一停,把法提臘斯女士邀到小屋。 福賴代芮克聽不見他們的話;他們耳語著。 不過女人的聲音高起來了: ——自從這半年事成了以來,我總在等著! 一陣長長的沉靜。法提臘斯女士重新出來了。阿爾魯又許了她點兒東西。 ——噢!噢!緩兩天,我們再看! 她一邊走,一邊道: ——再會啦,幸福的人! 阿爾魯趕忙又走進小屋,往髭上搽了油膏,提高褲帶,弄緊鞋底的套帶,一面洗著手道: ——你得給我畫兩扇門屏,一扇二百五十,布謝的樣式(布謝(一七〇三年——一七七〇年)是法國十八世紀的宮廷畫家,色麗而線柔,富有裝飾意味,缺乏真實之感。);同意嗎? 畫家紅著臉道: ——就這樣吧。 ——好!別忘記我太太! 福賴代芮克一直把白勒南伴到蘭瓦索尼埃郊區,請他允許有時候過去看望他,白勒南溫文爾雅地答應了他。 為了發現「美」的真正原則,白勒南閱讀所有美學的著作,自以為尋到它,就可以弄出一些傑作。他給自己的四周布滿了一切想像所及的輔助物、素描、石膏像、模特兒、版畫;他一邊物色,一邊苦思;他埋怨時間、他的腦筋、他的畫室,走到街上尋找靈感,一旦有了,激動地渾身顫抖,隨即丟下他的作品,夢想另外一件應該更美的作品。就是這樣,光榮的貪心煎迫著,把日子在討論之中消磨掉,他相信萬千胡鬧的事情,什麼體系呀、批評呀、藝術的規律或者改革的重要呀,他已經五十歲了,還沒有做出什麼東西,要有也就是一些草圖罷了。他的強烈的驕傲攔住他忍受任何灰心,然而他總是煩躁,總在喜劇演員特有的那種人為而又自然的激越之中。 走進他的房間,引人注目是兩幅大畫,初次上的油色,東一塊,西一塊,給白布塗了好些棕色、紅色和藍色的點子。上面展開一個粉筆的線網,好像一個魚網重結了二十次的線頭;簡直沒有法子了解上面是些什麼東西。白勒南用拇指畫著那些空的部分,解釋這兩幅構圖的主旨。一幅應該表現「尼布甲尼撒的瘋狂」,一幅應該表現「尼羅縱火羅馬」。(尼布甲尼撒大帝,或者尼布甲尼撒二世,是古代巴比倫的國王,紀元前六〇五年登基,前五六二年薨。他打敗埃及,征服猶太,成為一代雄主。他的史跡多見於《舊約·列王紀》與《但以理書》。古代世界七奇之一的空中花園是他安慰王后的大建築之一。現今掘發的巴比倫花磚,幾乎沒有一塊沒有他的名字。相傳耶和華怒他暴虐無道,收回他的理性,罰他和牲畜為伍七年,然後恢復他的人形。所謂「尼布甲尼撒的瘋狂」,即指喪失他的人性與人形而言。 尼羅是羅馬帝國五四年到六八年的皇帝。荒淫無道,暗殺他的母后,賜死他的皇后,幾乎是無惡不為。六四年七月,羅馬發生大火,燒去全城三分之二。相傳他在遠處瞭望火勢,搜尋詩的靈感。他把放火的罪名(是他放的)假給基督徒,處以酷刑。然後搶掠全義大利,重建羅馬。)福賴代芮克讚美它們。 他讚美頭髮散亂的婦女的裸體素描、富有暴風雨扭曲的樹身的風景,特別是隨筆,卡洛、欒布蘭提或者高雅的回憶,雖說他認不出原來的面目。白勒南依然不重視他這些年輕時候的工作;現在,他欣賞高古的風格;他滔滔不絕地宣講費笛亞斯和溫開爾曼。(卡洛(一五九二年——一六三五年)是法國十七世紀初葉的大版畫家。他的素描是現實的,戰爭貧苦是他最愛的材料;十七世紀的風俗反映在他的版畫中。 欒布蘭提(一六〇六年——一六六九年)是荷蘭的大畫家。他留下六百張油畫,是光與陰的創造者;同時留下三百張版畫,使人欣賞他的線條,風趣和對於貧苦的同情。 高雅(一七四六年——一八二八年)是西班牙的大畫家。他把他的優越的技巧運用在現實的風物。他的版畫,猶如他的油畫,具有尖銳的諷刺和戲劇性。 費笛亞斯(紀元前五〇〇年——前四三二年)是古代希臘最大的雕刻家。聞名世界的巴爾泰龍神廟是他的傑作。 溫開爾曼(一七一七年——一七六八年)是德意志人,著名的考古學者;他第一個以科學方法研究古代美術。他的《古代藝術史》(一七六四年)是一部劃時代的巨著。)他周圍的東西加重他語言的力量;你看見一個死人頭在一條跪凳上,幾把土耳其彎刀,一件僧袍;福賴代芮克拿僧袍披在身上。 有時候來早了,他遇見他睡在他的破帆布床,掛一條繡帷遮住;因為白勒南去劇院去得勤,睡得遲。一個襤褸的老女人服侍他。他沒有情婦,在小飯鋪吃飯。他的學識胡亂拾在一道,議論也就乖謬有趣。他對庸俗和資產者的憎恨,以一種異常的抒情姿態,洋溢成種種諷刺,同時他對於大師們宗教似的崇拜,差不多把他提到和他們一樣高。 可是為什麼他從不談起阿爾魯夫人呢?至於她的丈夫,一時他把他夸做好人,一時又把他罵做走方郎中。福賴代芮克盼他講解。 有一天翻閱他一本畫冊,他覺得一個波希米亞女人的畫像有點兒像法提臘斯女士,於是,因為這女人引起他的興味,他想知道她的地位。 白勒南以為她先在外省做小學教員;如今,她隨便教幾個鐘點書,想法給小型報紙寫點兒東西。 福賴代芮克以為,依照她和阿爾魯的樣子,別人很可以把她看做他的情婦。 ——啊,才不!他有的是情婦! 於是年輕人轉開因為思想卑鄙而羞紅了的臉,脫口道: ——他女人鬧得他這樣子,不用說了? ——一點不對!她是個規矩人! 福賴代芮克起了疚心,去雜誌社越發去得殷勤。 組成阿爾魯名字的大字,刻在商店之上的石匾,好像一本聖書,他覺得十分特別,富有意義。寬走道向下便利不少他走路,門差不多自己開;門扶手,碰上去光溜溜的,握在手心,有一隻手的溫柔和感應。不知不覺,他變成和羅染巴一樣準時必到。 羅染巴每天坐在壁爐犄角他的沙發椅,霸住《國民報》(《國民報》是路易·菲力普時代著名日報之一,主筆是卡雷爾(一八〇〇年——一八三六年),創辦於一八三〇年一月三日,反對查理十世的設施,主張自由民主。卡雷爾死於決鬥,一八三六年由另一共和黨馬拉斯特接辦,反對路易·菲力普的政令。),再不放手,用驚嘆或者聳聳肩膀來表示他的思想。他不時拿他的手絹拭他額頭的汗。他把它捲成大腸模樣,塞在胸口,他綠外衣的兩顆紐扣之間。他穿著一條打折的褲子,短筒靴子,一條長領巾;他的卷邊帽遠遠就叫人在人群當中認出他來。 早晨八點鐘,他走下孟馬爾特的坡頂,到勝利·聖母街喝白葡萄酒。吃過午飯打上若干盤檯球,消磨到三點鐘。然後他奔向全景巷,去喝茴香酒。到阿爾魯的商店走一趟之後,他就走進包爾德萊菸酒館,去喝韋爾穆(韋爾穆是一種強烈的白葡萄酒,內攙若干藥劑,據謂可以提神開胃,然而喝久了,是有危險的。);隨後,歡喜一個人用晚飯,不回去和他的女人在一起,時常到喀永廣場的一家小咖啡館,要人家給他做點兒「家常菜!天然風味」!最後,他來到另一家檯球場,在這裡一直待到半夜,一直待到早晨一點鐘,一直待到煤氣燈熄了,窗扇關了,掌柜累透了,求他走出去。 其所以把羅染巴公民吸到這些地方來的,並非因為嗜酒如命,而是往日在這裡談論政治的習慣;年紀大了,他的興致差了,他有的只是一種沉鬱。看見他的面孔嚴肅,你也許說世界在他的腦內轉動。沒有東西從里出來;沒有人,甚至他的朋友,清楚他幹什麼營生,雖說他擺出的模樣活像有事經手。 阿爾魯仿佛一百二十分地敬重他。有一天他向福賴代芮克道: ——信不信,沒有他不知道的!這是一個了不得的人! 有一次,羅染巴往他的書桌攤開一些關於布列塔尼的陶土窯的紙張;阿爾魯憑自己的經驗考慮。 福賴代芮克待羅染巴越發禮貌了,——甚至有時候請他喝一杯茴香酒;雖說覺得他愚蠢,他同他一待就是整整一個鐘頭,完全因為他是雅克·阿爾魯的朋友。 畫商提拔過好些同代的大師(在他們的初年),與時俱進,一邊竭力保持藝術家的風度,一邊設法擴張他金錢的利益。他渴望藝術的解放,廉價的崇高。所有巴黎關於奢侈生活的工業,全受到他的影響,對於小事影響還好,對於大事卻就壞透了。自來熱於諂媚輿論,他把有才幹的藝術家誘出正路,敗壞那些強壯的,耗盡那些脆弱的,宣揚那些凡庸的;他用他的雜誌和交際支配他們。年輕畫家的野心是看見自己的作品在玻璃窗陳列,幹家具這行業的人到他這裡來拿家具的樣本。福賴代芮克把他看做百萬富翁、藝術愛好者、事業家。然而許多事讓他吃驚,因為阿爾魯老爺一談交易便十分狡猾。 他從德意志或者義大利的內地收到一張一千五百法郎在巴黎買去的畫,然後,標價四千,以三千五百法郎重新賣掉,說是為了討好的緣故。他對付畫家的一個常技,就是買進他們的畫的時節,藉口發表它的版畫,要求他們減低價碼,當做賞他的小賬;他總是照原價賣出,然而版畫不見影子。有人埋怨他占便宜,他拍拍肚子算回答。而且非常慷慨,他不在乎雪茄,「您」呀「您」呀稱呼不識者,熱衷於一件作品或者一個人,同時固執到底,不顧利害,增加出差、通信、廣告。他自信極其廉正,如鯁在喉,天真爛漫地講著他寡廉鮮恥的行徑。 有一次,為了苦惱一位另外創立一種圖畫雜誌,舉行盛大筵會的同行,在筵會前一刻,他求福賴代芮克在他眼邊寫些辭謝賓客的帖子。 ——這不礙名譽的,你明白? 年輕人不敢拒絕幫他這個忙。 第二天,和余掃乃走進他的公事房,福賴代芮克看見門(開向樓梯的門)邊露出一件袍子的下擺,隨即消失了。 余掃乃道: ——對不住之至!我要是早知道這兒有女人…… 阿爾魯接下去道: ——噢!這呀,這是我太太。她打這兒路過,順便上來看望看望我。 福賴代芮克不由道: ——怎麼? ——是的!她打這兒回去,回家裡去。 四圍東西的美好立刻消散了。凡他這裡所感覺的亂紛紛的現象統統消滅了,或者不如說,就從來沒有存在過。他感到無限的驚訝,仿佛一種叛離的痛苦。 阿爾魯一邊翻揀他的抽屜,一邊微笑著。他在譏笑他嗎?夥計往桌子放了一卷潮濕的紙張。 商人叫道: ——啊!廣告!今天晚晌我沒有法兒用飯了! 羅染巴拿起他的帽子。 ——怎麼,你丟下我走嗎? 羅染巴道: ——七點鐘了! 福賴代芮克隨著他。 走到孟馬爾特街的拐角,他轉回身望著第一層樓的窗戶;回想帶著怎樣的愛情,他有多少時辰端詳它們,他可憐自己,又會心地笑著自己!她到底住在什麼地方?如今怎樣會見她呢?他的欲望,比往日越發大了!周圍一片寂靜。 羅染巴道: ——你要它嗎? ——要什麼? ——茴香酒! 禁不住他纏,福賴代芮克由他帶到包爾德萊菸酒館。他的同伴拄起肘,端詳著酒瓶,他卻拿眼睛往左右瞥著。他望見走道上白勒南的影子;他用力敲了一下玻璃,畫家沒有坐好,羅染巴就問他,為什麼不見他到工藝社來。 ——寧可死掉,我也不去!這傢伙是一個蠢貨,一個資產者,一個小人,一個壞蛋! 這些咒罵和福賴代芮克的忿怒正好襯合。不過,他受了傷,因為他覺得它們有點兒觸到阿爾魯夫人。 羅染巴道: ——他到底怎麼對你來的? 白勒南用腳打著地,不回答,使勁兒呼了一口氣。 他幹些不便為人道的工作,例如大師們的兩色鉛筆畫像或者擬畫,來騙那些不大內行的名士;因為這些工作辱沒他,通常他也就採取緘默的態度。然而「阿爾魯卑鄙的行為」氣苦了他。他罵罵他出氣。 當著福賴代芮克,他應他的請託,交來兩張油畫。貨交來了,商人竟然加以批評!他挑剔結構、顏色和線條,特別是線條,總之任何價錢他也不肯出。然而,逼於一張到期的借票,白勒南只好把它們讓給猶太人伊薩克;兩星期之後,阿爾魯自己把它們賣給一個西班牙人,賣了兩千法郎。 ——一個蘇也不少!多下流!他幹的下流事多了,真是的!我們看吧,總有一早晨,他要上法院的。 福賴代芮克怯聲怯氣道: ——你說得也太過分了! 畫家用拳頭使勁敲著桌子,嚷道: ——怎麼!好!我過分! 這種激烈的樣子喚起年輕人所有的正直。自然阿爾魯還可以客氣些;不過,要是阿爾魯覺得這兩張畫…… ——壞!說出口吧!你也識貨嗎?你也在行嗎?可是,你知道,我的小孩子,我,我就不承認那些,那些玩兒票的人! 福賴代芮克道: ——哎!好在這跟我沒有關係! 白勒南接著冷冷地道: ——那麼你替他辯護有什麼好處? 年輕人口吃道: ——可是……因為我是他的朋友。 ——替我吻吻他吧!再見! 畫家忿然而去,不用說沒有提到他的酒費。 福賴代芮克替阿爾魯一辯護,也就信以為真了。在他口才的激昂之中,他不由愛上那穎慧良善的人,他的朋友誹謗他,而他如今,人所共棄,一個人在工作。他抵不住立刻再看看他的奇怪的需要。十分鐘以後,他推開商店的門。 阿爾魯同他的夥計籌備一個繪畫展覽,在計劃一些巨大的廣告。 ——呀!誰把你拉回來的? 這句十分簡單的問話難住了福賴代芮克;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他問他有沒有湊巧發現他的手冊,一本藍皮的小手冊。 阿爾魯道: ——你放你寫給女人們信的本子? 福賴代芮克,臉紅得和一個姑娘一樣,否認這種推測之詞。 商人回道: ——那麼,你的詩? 他一邊搬弄著陳列的畫幅,一邊討論著它們的形式、顏色、框子;他思維的模樣,特別是他接觸廣告的手,——大手有點兒綿軟,平板的指甲,越來越惹福賴代芮克心煩。阿爾魯終於站起;一邊說:「成啦!」他一邊拿手伸到他的頷下,親狎的樣子。這种放肆的舉動引起福賴代芮克的反感,他往後一退,隨即一腳跳出經理室的門限,他想,他平生末一回了。阿爾魯夫人、她本人,也好像讓她丈夫的鄙俚降低了身份。 就在同一星期,他接到戴樓芮耶一封信,說他下星期四要到巴黎來。於是他拚命撲向這更堅固更高尚的情誼。這樣一個男子比得上所有的女人。他用不著羅染巴、白勒南、余掃乃任何人!為了讓他朋友居住舒服,他買了一張小鐵床,添了一把沙發椅,把他的被褥分做兩份;星期四早晨,他穿好衣服,預備去迎戴樓芮耶,忽然門鈴響了。阿爾魯進來。 ——只一句話!昨天,有人從日內瓦給我送來一條上好的鱸魚;我們盼著你來,今天下午七點整……在實窪澀勒街,乙二十四號。別忘掉了! 福賴代芮克不得不坐下來。他的膝蓋打顫了。他向自己重複道:「到底來了!到底來了!」他隨即寫條子通知他的裁縫、他的帽商、他的鞋商;他打發三個不同的差人送這三個條子。鑰匙在鎖眼轉動,門房露了面,肩頭扛著一卷行李。 瞥見戴樓芮耶,好像一個姦婦在丈夫的視線之下,福賴代芮克哆嗦起來。 戴樓芮耶道: ——你到底是怎麼回子事?按理你應當收到我一封信,沒有嗎? 福賴代芮克沒有力量撒謊。 他張開胳臂,投入他的懷抱。 接著,見習生談起他的事。父親不願意告訴他以保護人資格代理的賬目,以為代理的期間是十年。然而,精於訴訟法,戴樓芮耶終於提出他的母親所有的遺產,七千法郎整,如今帶在身邊,放在一個舊皮夾子。 ——這是一筆準備金,防備災殃的。從明天早晌起,我就得好好存起,給自己也尋個住所。至於今天,整天的假期,隨你處置,我的老朋友! 福賴代芮克道: ——噢!用不著關心我!你要是今兒晚晌有什麼要緊事…… ——得了!那我倒成了一個大小人了…… 這個字眼兒,無心無意地滑出口,好像一種刺心的暗示,一下子打到福賴代芮克的心。 門房往火旁桌子上放下一些排骨、肉凍、一隻龍蝦、一盤水果、兩瓶波爾多酒。這樣講究的招待感動了戴樓芮耶。 ——說實話,你待我跟待一個王子一樣! 他們談到他們的過去,未來;不時他們在桌子上空握住手,激動地彼此端詳一分鐘。然而一個差人送來一頂新帽子。戴樓芮耶注意到帽里多麼亮騷,大聲說著。 隨後,裁縫把禮服燙好,親自送來。 戴樓芮耶道: ——人還以為你要結婚去哪! 一小時以後,第三位先生來了,從一隻大黑袋子,抽出一雙上了釉的靴子,亮晶晶的。福賴代芮克試著鞋,鞋商又狡猾又侮蔑的樣子,端詳著外省人的鞋。 ——先生不用點兒什麼? 見習生把他用繩子結住的破鞋塞進他的椅子,回道: ——不用! 這陣屈辱倒難住福賴代芮克了。他延緩他的招供。最後,他發了一聲喊,好像忽然想起一個念頭: ——啊!媽的,我忘掉了! ——什麼事? ——今兒晚晌,我在市里(此地所謂「市里」,是指塞納河右岸的商業區域而言,即環繞歌劇院的最繁華地段。並非巴黎之外,別有什麼「市」。實際把「市里」譯做「外」也可以,因為習慣上拿它和「家」對比。)用飯! ——在黨布羅斯家裡?為什麼你信里從不提起他們來呢? 不在黨布羅斯家,是在阿爾魯家。 戴樓芮耶道: ——你該先通知我一聲!我就可以晚來一天了。 福賴代芮克急急回道: ——不可能!人家今天早晌,才剛一會會兒請我。 為了補救他的過失,不要他的朋友往這方面想,他解開他行李上交錯的繩子,把他所有零碎的東西放在抽屜,還把自己的床給他,自己睡在木板小屋。隨後,從四點鐘起,他就開始預備他的裝束。 另一位道: ——你還有的是時候! 最後,他穿停當,走了。 戴樓芮耶心下想:「這就是所謂闊人喲!」 他到聖·雅克街一家他認識的小館去用晚飯。 福賴代芮克在樓梯停了好幾次,心跳得太厲害了。他有一隻手套太緊,裂了;就在他把裂口塞在他襯衫袖子下面的時候,阿爾魯從背後上來,抓住他的胳膊,請他進去。 前廳的陳設是中國式(這種中國的愛好是法國十八與十九世紀之間的風尚,例如邦古客夫人(世業印書)的客廳,歌德曾向艾克爾曼特別提起,又如女伶德魯艾的客廳,由她的情人大文豪雨果親手布置。十七世紀末葉,傳教士開始介紹中國文物,引起法國朝野的注意。十八世紀出來一批農學者,熱烈地研究中國的井田制度,其後又是一批哲人,所謂《百科全書》派,讚美孔子的實際哲學、政治的科舉制度。伏爾泰的《風俗論》是一個顯著的例證。一七六六年,一個不大熱衷中國的《百科全書》派,以為一切是傳教士的編排,格林曾經道:「在我們現時,中華帝國變成理論、探討、研求、注意的一個特殊目標。」來到十九世紀,中國的介紹漸漸從政治哲理轉到詩歌劇曲,行起浪漫主義者的嚮往。學習中國語言,成了一種時尚,戈蒂耶給他女兒們請了一位中國人做教師。福樓拜的知己布耶便是一位有名的模擬中國格律的詩人。而家庭的裝飾中國化,更是比比皆然。),天花板垂著一盞著色的燈。四角有些竹子。走過客廳,福賴代芮克絆在一塊虎皮上。蠟燭沒有點,只有內室緊底點著兩盞燈。 瑪爾特小姐出來說,她媽媽在穿衣裳。阿爾魯把她舉到和嘴一樣高來吻她;隨後,要親自下窖選幾瓶酒,他把福賴代芮克和小孩子留在一起。 自從孟特漏旅行以來,她長大多了。她棕色的頭髮,挽成鬈鬈的長環環,下來搭在她光光的胳膊。她的袍子,比一個舞女的裙裾還要膨脹,露出她的玫瑰色腿肚子,可愛的形體和一捧花一樣發出清新的味道。帶著妖媚的神氣,她接受大人的譽揚,拿深深的眼睛看定他,然後,溜在家具中間,貓一樣消失了。 他不再感到任何騷亂。燈球蒙著一張花邊紙,射出一種牛乳似的光亮,綏和住覆著錦葵緞子的牆壁的顏色。穿過大扇子一樣的爐擋的鐵片,他灼見壁爐里的炭塊;緊挨掛鍾,放著一隻銀關門小盒。這裡那裡,丟著一些親切的東西:二人沙發當中一個囡囡,一張椅背搭著一條圍巾,女紅桌子放著一件羊毛衣裳,兩根象牙針,尖頭向下,掛在外面。這是一個全然和平、誠實、親切的地方。 阿爾魯重新進來;就在另一座小門,阿爾魯夫人出現了。因為她站著的地方全是陰影,他起先只辨出她的頭。她穿著一件黑絨袍子,頭髮裡面,一個阿爾及利亞的紅絲長網袋,盤住她的篦子,下來垂在她的左肩。 阿爾魯介紹福賴代芮克。 她回道: ——噢!先生我完全記著的。 隨即客人都來了,差不多就在同時:狄提梅爾、鬧法里亞、畢里歐、作曲家羅桑瓦爾德、詩人戴奧菲勒·鬧里斯、兩位余掃乃的同事藝術批評家、一位造紙商人,最後是著名的彼得·保羅·曼西屋斯,古典畫派的最後一位代表,快快活活,承受著他的光榮,他的八十歲和他的大肚子。 走進飯廳的時候,阿爾魯夫人挽著他的胳膊。一張空椅留給白勒南。雖說打他的算盤,但阿爾魯愛他。而且,他怕他可畏的舌頭——所以,為了軟化他,他在《工藝》社發表他的像片,外加幾句言過其實的譽揚;白勒南好名甚於好錢,將近八點鐘的光景,喘著氣,露面了。福賴代芮克心想他們早已言歸於好了。 賓主、饌餚,他全歡喜。飯廳,仿佛一間中世紀的會客室,掛著有圖的獸皮;一座荷蘭古玩櫥對著一個擺土耳其長管菸斗的架子;圍著桌子,一圈波希米亞雜色玻璃杯,擺在花同水果中間,好像花園裡一片燈火。 單只芥末就有十種供他挑選。他吃的東西有達斯巴幾奧、咖喱、生薑、科西嘉的烏鶺、羅馬的拉薩涅,他喝的也不是平常的酒:里浦·福拉奧里(達斯巴幾奧是一種用香油拌的義大利菜。 拉薩涅是一種義大利麵條,寬大波形。 里浦·福拉奧里是一種義大利葡萄酒。)和匈牙利金黃色燒酒。說實話,阿爾魯以款客為榮。心在食品上,他和所有的驛車夫要好;他交結名門貴閥的廚師,他們傳他些醬油的秘方。 然而談話特別讓福賴代芮克感到興趣。狄提梅爾說起近東,撫育他對於旅行的喜好;聽羅桑瓦爾德談論歌劇院,饜足他關於粉墨生涯的好奇;余掃乃敘述他只有荷蘭乾酪當飯吃,怎樣過了一整冬季,說來有聲有色,襯著他的欣快,福賴代芮克覺得浪子慘痛的存在好玩。隨後,鬧法里亞和畢里歐之間,起了一場關於佛羅倫薩畫派(佛羅倫薩畫派是義大利文藝復興運動的主流。將近一二六〇年,佛羅倫薩出了一位天才畫家,齊瑪布艾,開始拋棄外來影響,從現實汲取新生命。然而,真正創始佛羅倫薩畫派的,卻是大畫家喬陶(一二六七年——一三三七年)。早期的文藝復興大師,幾乎沒有一位不是出自他的門下。從十五世紀到十六世紀,佛羅倫薩給人世呈獻了數不清的天才,震撼後世的心靈,其中如達芬奇與米開朗琪羅,更非繪畫所能限制。根據奈納赫教授,佛羅倫薩繪畫在兩個極端之間激盪:神秘的溫煦與愁苦的力量,它是當時騷亂的社會的反映,一方面是痴迷的宗教信仰,一方面是宮廷的近乎異教的言行。一顆中古世紀的靈魂徬徨在五光十色的現實。)的辯論,啟示了他好些傑作,開闊了他的眼界。他正在無從抑止他的熱情,便見白勒南嚷道: ——別拿你們醜惡的現實擾亂我了吧!什麼意思,現實?有的人看做黑的,有的人看做藍的,群眾看做愚呆。沒有再比米開朗琪羅自然的了,再高的了!關心外在的真實表示現代的卑鄙;長此以往,我不知道藝術會變成什麼滑稽東西,就詩而論,比不上宗教,就利害而論,比不上政治。你們不會達到它的目的,——對了,它的目的!——它的目的就在用些小東西,引起我們一種無我的激越,不管你們製作時候瞎搗什麼亂。譬方說,請看巴騷里耶的油畫:可愛、妖媚、精飭、不沉重!你可以放進口袋,帶了旅行去!公證人花兩萬法郎來買;思想在這裡也就值三個蘇;然而,沒有思想,就說不上偉大!沒有偉大,就出不來美!奧林匹亞是一座山!最雄偉的建築,永久是金字塔。激情賽過雅致,沙漠賽過一條走道,一個野蠻人賽過一個理髮匠! 福賴代芮克聽著這些話,一邊看著阿爾魯夫人。這些話掉進他的精神,好像五金掉進熔爐,和他的熱情加在一起,形成愛的資料。 他和她坐在同一邊,在她下手,相隔三個座位。她不時斜出一點兒身子;轉過頭和她的小女孩子說兩句話;同時她一微笑,頰上就露出一個酒窩,面孔也就顯出一種分外優雅的良善的神情。 臨到喝酒的時候,她不見了。談話變得非常隨便;阿爾魯先生稱雄了;福賴代芮克驚於這些人語言的猥褻。不過,他們對於女人的關切,倒形成他們和他的平等,提高了他對於自己的敬重。 回到客廳,表示舉止如常,他拿起丟在桌子上的一本畫冊。當代的大藝術家有的插上幾筆速寫,有的來點兒散文,詩歌,或者僅僅簽一個名;在有名的人名當中,他發現許多無名的人名,而那些珍貴的思想,也不過是一種糊塗的逾量的表征。全都多少直接含著一點慕維阿爾魯夫人的意思。福賴代芮克真還害怕在旁邊也寫一行。 她走到內室,尋找他方才在壁爐上看到的銀關門小盒。這是她丈夫送的一件禮物,一件文藝復興時期的作品。阿爾魯的朋友恭維他,他的太太謝他;他感動了,當著大家吻了她一下。 隨後,分成群,這裡那裡,全談著話;曼西屋斯老頭子和阿爾魯夫人在一道,坐在一張二人沙發,挨近火;她斜向他的耳朵,他們的頭碰在一起;——為了一個著名的人名和幾絲白頭髮,或者只要弄到那點兒把他放進這種親密情形的隨便什麼東西,福賴代芮克就是變聾、變弱、變醜,也情願。他齧著自己的心,忿恨他的青春。 然而她來到他停的客廳的角落,問他認識幾位客人,愛不愛繪畫,在巴黎讀書有多久了。每個字從她口裡出來,福賴代芮克全覺得新穎,無不臣服於她的生命。他凝神看著她頭上的流蘇,它們的端梢撫著她裸露的肩膀;他移不開他的眼睛,把他的靈魂沉入這女性膚肉的白色;然而,他不敢抬起他的眼瞼,面對面,往高里看她。 羅桑瓦爾德打斷他們,請阿爾魯夫人唱點兒東西。他試了試琴,她等著;她的嘴唇張開一半,一個純潔、悠長、迴環的聲音,升在空里。 福賴代芮克一點兒不懂義大利的辭句。 開始是一種沉重的節奏,仿佛一種教堂的歌唱,隨後,漸漸高起來,活潑了,響亮的音調多了,便忽然緩和下來;聲音回來了,多情地,帶著一種寬大而慵逸的搖曳。 她挨近鍵盤站著,胳膊向下,眼光浮散。有時候,為了讀樂譜,她䀹䀹眼睛,額頭向前伸出一時。她的女低音,和著幽沉的琴弦,發出一種寒冷的淒涼的聲調,同時她有長眉的美麗的頭,俯向她的肩膀;她的胸口鼓起,她的胳膊伸開,她的頸項向後柔柔一揚,好像空里有誰吻她;好些旋滾的聲音逃出她的頸項;她拋出三個尖尖的聲音,重新落下,拔出一個還要高的聲音,然後一陣沉靜,她悠悠地煞了尾。 羅桑瓦爾德沒有離開鋼琴。他彈給自己開心。不時總有一位客人辭行。臨到十一點鐘,最後離開的,是阿爾魯同白勒南,阿爾魯藉口送他回去。有些人,晚飯後沒有「散散步」,便把自己說做病了,他就是其中之一。 阿爾魯夫人走到前廳,狄提梅爾和余掃乃向她鞠躬,她把手伸給他們;她同樣把手伸給福賴代芮克;他覺得好像什麼東西鑽進他皮膚所有的分子。 他離開他的朋友;他需要一個人走。他的心溢出來了。為什麼這隻手獻上來?是一種未加思慮的動作,還是一種鼓勵?「算了吧!我瘋了!」管它吶,好在他如今能夠自自在在看望她,活在她的身邊。 街是空的。有時候一輛沉重的貨車過去,震著石道響。灰色的正牆,關閉的窗戶的房舍,一家一家接連下來;想到所有睡在牆後的人們,活著沒有見到她,甚至沒有一個人臆想到她的存在,他不由加以蔑視!他不復意識到環境、空間、一切;腳跟打著地,手杖打著鋪面的窗板,他總是往前走去,沒有目的,興奮過度,不由自主。一種濕潤的空氣包著他;走到碼頭跟前,他醒了過來。 氣燈照耀著,分成兩條沒有盡頭的直線,長長的紅焰,在水深處蕩漾。水是青石顏色,天清亮多了,好像由河兩岸升起的大團影子撐住。好些看不清的建築,加深黑暗的成分。遠處房頂上,飄著一片明晃晃的霧;一切音響溶成一個單調的呢喃;一陣微風吹來。 他在新橋當中停住,光著頭,敞著胸,呼吸空氣。不過,從他生命的深處,他覺得有什麼不干不涸的東西升上來,一陣溫情的充血麻痹住他,仿佛眼睛下面波浪的蕩漾。一座教堂的鐘敲著一點鐘,慢慢地,好像一個呼喚他的聲音。 於是,一種靈魂的顫慄,讓人覺得自己被送到一個更高的世界的顫慄,擒住了他。一種非常的官能降臨了,雖說他並不明白它的目的。他嚴肅地問自己,他會不會成為一位大畫家,或者一位大詩人;——他選定了繪畫,因為幹這一行,有些事會讓他接近阿爾魯夫人。那麼,他尋見他的職業了!他生存的目的如今瞭然了,未來在握了。 關上他的門,他聽見有人在臥室旁邊的黑屋打鼾。這是那一位。他不再想到他。 他照了照鏡子覺得自己美;停了一分鐘來端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