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教育 · 三

福樓拜 《情感教育》
兩個月以後,福賴代芮克有一早晨,突然來到了雞鷺街,想立刻就拜訪那位要人。 機會先成全了他。羅克老爹給了他一捲紙,托他本人交給黨布羅斯先生;他另外附了一封敞口的信箋,介紹他年輕的同鄉。 毛漏太太似乎意想不到這種舉措。福賴代芮克瞞住這件事所給他的快樂。 黨布羅斯先生的真名姓是昂布羅斯伯爵;然而,自從一八二五年以來,他就漸漸拋開他貴族的頭銜和他的黨派,轉而經營實業;所有的事務所都瞞不過他,所有的企業他都插手,等著上好的機會,他像希臘人一樣精明,像奧弗涅省人一樣勤苦,他聚了一筆好大的財產;而且,他是銓敘局的職員,歐布省議會的議員、眾議院的議員,有一天也許做到法蘭西的參議院的議員。雖說殷勤,但是,不斷要求援助、十字勳章、菸草專賣所,他煩透了部長;和當局慪氣,他傾向中左派。他的太太,那位時裝雜誌宣揚的漂亮的黨布羅斯夫人,是若干慈善會的主席。她阿諛公爵夫人們,息住貴族關廂的怨恨,叫人相信黨布羅斯先生還會懺悔,還會效勞。(「黨布羅斯先生的真名姓是昂布羅斯伯爵,」應該這樣解釋:昂布羅斯是他的采邑,所以,通常以土地為姓,表示有來歷,有產業,身份高貴。直譯應當是「昂布羅斯的伯爵」,「的」字在法文是de(「德」),「德」和「昂」拼成一個字音,便成了「黨」。本來黨布羅斯先生可以留下貴族的征志,把de的母音取消,另用一撇表示(d'Ambreuse),但是,他為了發展實業,列身資產階級起見,索性連那一撇也不用,成為Dambreuse了。 希臘人的精明近乎有口皆碑。法國人甚至於用來代替拐騙。福樓拜曾經在《薩郎寶》裡面創造了一個叫做司攀狄的希臘奴隸,正好說明希臘人的狡猾。 奧弗涅是法蘭西舊省,十九山嶽,地瘠民窮,以勤勞著稱。 中左派是議會抵抗黨的一派,另一派是中右派。抵抗黨是絕對擁護路易·菲力普的,當時有兩位理論的領袖,一位是梯也爾,一位是基佐。 所謂「貴族關廂」即巴黎的聖·日耳曼關廂,在塞納河的左岸,拉丁區的西邊。這裡是貴族宅居的地方,高樓大廈,閥閱所在。) 這位年輕人心惶意亂地去拜謁他們。 ——我應該穿禮服才對。不用說,他們會請我赴下星期的跳舞會?他們要同我說些什麼呢? 想到黨布羅斯先生不過是一個資產者,他放心了,快快活活,從他的「卡布里奧萊」(卡布里奧萊是一種有篷的二輪或者四輪馬車。)跳到昂茹街的走道。 他推開兩個車門的一個,穿過院子,登上台階,走進一間鋪著花大理石的過廊。 一座雙排的樓梯,鋪著一條小銅棒撳住的紅氈,貼住亮晶晶的花大理石的高牆。台級底下有一棵芭蕉,寬大的葉子搭在欄杆的天鵝絨上。兩隻古銅燭台,掛著好些小鏈子懸起的磁球。熱氣管的風眼敞開,呼出一股沉重的氣;一座大鐘立在過廊盡頭的一套武器下面,滴答滴答響著。 鈴響了;一個僕人出來,把福賴代芮克領進一間小屋,裡面有兩隻保險箱,和若干擺滿了紙夾的書架子。黨布羅斯先生在中央一張活動寫字檯上寫字。 他讀著羅克老爹的信,拿小刀裁開包紮文件的帆布,然後用心看著。 因為身段瘦削,遠遠看去,他還像年輕的樣子。但是,他稀零零的白頭髮,他無力的四肢,特別是他面孔異常的蒼白,證實他虛弱的氣質。他海青色的眼睛,比琉璃眼睛還要冷,含有一種殘酷的力量。他有突出的顴骨,關節打結似的手。 最後,他站起來,問年輕人許多關於他們相識的人、勞讓、他的功課的話;隨後一彎腰,把他打發掉。福賴代芮克從另一個走廊出來,發現自己來到院子緊底,靠近車房。 一輛藍顏色的「顧白」(顧白是一種轎式四輪馬車,通常僅有兩個座位。),駕著一匹黑馬停在階前。車門打開了,一位貴婦走上去,馬車發出沉重的響聲,開始在沙子上面滾動。 福賴代芮克從另一邊過來,和她同時來到車門底下。地方不怎麼大,他不得不等著。那位年輕夫人探出車窗外面,低低和門房說話。他只看見她的背,披著一件紫羅蘭色的披風。不過,他掃了一眼馬車內部,藍絨里子,墜著好些絲帶子和流蘇。貴婦的衣服擱滿了一車;從這鋪著墊子的小盒子,逃出一股鳶尾的馥香,仿佛一種女性風韻的曖昧氣息。車夫放鬆韁繩,馬驟然一拂牆角的界石,全不見了。 福賴代芮克順著馬路,步行回來。 他懊悔沒有看清黨布羅斯夫人。 走到一個比孟馬爾特街高的地方,他扭回頭看擠在一處的馬車;就在對面另一邊,在一塊大理石板上,他讀道: 雅克·阿爾魯 何以他沒有早些想到她呢?全是戴樓芮耶的過錯。他走向那家鋪子,然而,他不進去,他等「她」出來。 透明的高玻璃窗,以一種巧妙的安排,推呈出若干小像、素描、版畫、目錄、各期的《工藝》;門上寫好預定的價目,中間裝點著發行人名姓的第一字母。往裡望,牆上掛著若干釉光閃閃的大畫,然後,緊底,兩個櫃櫥,擺著好些瓷器、古銅器、動人心目的希罕東西;一座小樓梯把它們分開,梯口掛著一個毛絨帘子;一座老薩克司(薩克司是德國東部的自由邦,以瓷器、金器等產物著名。)的掛燈,一塊綠地氈,一張鑲嵌細工的桌子,把內部襯得不像一家商鋪,倒像一個客廳。 福賴代芮克裝做研究素描。遲疑了許久許久,他進去了。 一個夥計掀起帘子,回說東家五點以前不會「在公司」的。不過,事情要是能夠轉達的話…… 福賴代芮克柔柔和和答道: ——不啦!我回頭來。 接著幾天全用在物色住所;他決定要一間三樓的屋子,在聖·伊亞散提街,一家供給家具的旅館。 胳膊底下夾著一個嶄新的吸墨紙筆記簿,他上課來了。三百個光頭的年輕人,擠滿一間圓形的講堂,一個穿著紅袍的老頭子用一種單調的聲音講解;鋼筆在紙上沙沙響著。在這大廳,他重新發現教室的塵土氣味,一張式樣相同的講桌,同樣的無聊!他足足聽了十五天課。但是,先生沒有講到第三節,他就放棄了民法,《法律綱領》(《法律綱領》是東羅馬帝國茹斯提尼大帝(四八三年——五六五年)在五三三年二月三十日頒布的法學初階。最初,他頒布了一部《法律全典》,因初學者不易攻習,另編《法律綱領》,列為教科書,指明有法律效力。這部書的開端指出:「吾人所見之私法全體,或關於人,或關於物,或關於訴訟。」所以,首談人法:「法律既皆為人而設,故吾人宜先明了人為何物。」人有自然人與法人的差別。自然人不必即是法人,例如奴隸。)聽到「人之分類」他就不聽了。 他許給自己的歡悅並不來;他把一家閱書報處的書報全讀完了,看遍了盧佛宮(盧佛宮是世界著名的美術博物館。相傳這裡最早是獵狼者聚合的地方,所以叫做Lupara,或者Louverie,音譯即盧佛。一二〇四年,盧佛宮堡開始建築,歷經修增,成為現今宏壯的面目。大革命時代,盧佛改為國家博物館公開於眾。)的收藏,一連聽了好幾次戲,跌進一種無底的懶散的境地。 萬千新麻煩加重他的憂鬱。他必須點清他的襯衣,忍受門房,一個看護模樣的粗人,早晨帶著酒意,一邊唧噥,一邊收拾他的床鋪。他的房間裝潢著一座白玉擺鐘,不中他的意。板壁太薄了;他聽見學生們喝五味酒、笑聲、歌聲。 他厭倦這種寂寞,找到一個叫做巴狄斯特·馬地龍的老學伴;他發現他在登·雅克街的一家資產階級公寓(這裡所謂公寓在組織上不完全相當於中國的舊公寓。它更其近乎一種家庭的形態,有時候,還負著一種保護的責任,類似一種寄宿學校。),面對一個煤爐子,死啃他的訴訟法。 他的對面一個穿印花布袍的女人在補綴襪子。 馬地龍是所謂的美男子:身量高大,兩頰豐盈,面貌端正,一雙凸出的藍眼睛;他的父親,一個富裕的地主,指望他來日做官,——他想顯得外貌嚴肅,把他的鬍鬚剪成項圈樣式。 福賴代芮克的無聊沒有合理的原因,他又指不出什麼大不幸,所以,馬地龍一點不明白他對生存的悲哀。他呀,天天早晨去上課,隨後在盧森堡公園散步,黃昏照例半杯咖啡,一年一千五百法郎,還有這個女工的愛情,他覺得自己很快樂。 福賴代芮克心裡呼道:多麼幸福! 他在學校另外交識了一位朋友西伊先生,一位貴家子弟,看他舉止溫柔,仿佛一位小姐。 西伊先生專心素描,愛好哥特(哥特是北歐著名的野蠻民族日耳曼的一支,從三、四世紀起,自北而南,向西者為西哥特,占據法國西南部與西班牙,四一八年以土魯斯為京城,向東者為東哥特,占據奧地利與巴爾幹,侵入義大利,建立王國,五五二年為茹斯提尼大帝覆亡。但是,所謂哥特建築,發祥於巴黎的老城呂泰司,和哥特民族缺少關聯,是法蘭西的。這種建築的特徵在它門窗和穹隆的「奧吉如」型,點線平行斜著向上,在正中相會,成為尖形,盛行於十二迄十六世紀,是教堂特有的建築。老城的聖堂和聖母院是它最好的代表,特別是後者。所以,哥特建築是一種張冠李戴的名稱。)建築。好幾次他們一同去讚美聖堂和聖母院。但是貴公子的名望蓋著一種最最可憐的智慧。他傾倒一切;一點點取笑就讓他大笑,顯出一種十足的天真,福賴代芮克起初把他當做一位滑稽家,最後把他看成一個傻子。 所以同任何人傾吐積愫,全不可能;他總在等待黨布羅斯的請帖。 元旦那天,他給他們送去拜帖,但是他沒有收到一張回片。 他重新來到工藝社。 到這裡第三次的時候,他終於看見阿爾魯,正在五六個人中間爭吵,差不多沒有回答他的敬禮;福賴代芮克感到不快。他並不因而少去尋找接近「她」的方法。 起初他想常常去,爭討畫的價錢。隨後他想往報館的信箱投些「驚人的」文章,也許會發生點兒關係。或者不如一直奔向目的地,宣布他的愛情?於是他寫了一封十二頁的信,充滿了呼喚和抒情的節奏;不過他撕掉它,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試,——失敗的恐懼把他禁住了。 阿爾魯鋪子上面,第一層樓有三個窗戶,每天晚晌有燈亮。好些影子在後面來回走動,特別有一個,一定是她的影子;他不嫌麻煩,遠遠望著那些窗戶,端詳著這個影子。 有一天他在杜伊勒里宮(杜伊勒里宮緊貼塞納河的右岸,分宮殿與花園兩部。宮殿肇基於十六世紀,但是直到法國大革命以後,從拿破崙起,才正式遷入居住。一八七一年,普法戰役之後,宮殿盡毀。花園由勒·諾特設計,自卡盧塞耳廣場開始,到協和廣場為止。過了協和廣場,一直下去,便是著名的愛麗舍林道。它的盡頭是巍然峙立的凱旋門。愛麗舍林道在中間圓口的地方,截然分成兩種情景:往協和廣場去是寬大的林道,往凱旋門去是富麗的公館和商店,下一段說:「馬車越來越多,一過圓口就慢了,占住全部道路。」因為道路實際是窄了。 協和廣場是世界最大最美的廣場之一,四圍是八座雕像;象徵八座城市,中間是埃及饋贈的方尖碑。原來叫做路易十五廣場,中間是路易十五的雕像,大革命以後,雕像廢除,改為革命廣場,從一七九三年起,豎立斷頭台,路易十六夫婦便死在上面。)碰見一個黑女人,手裡牽著一個小女孩子,他想起阿爾魯夫人的黑女人。和別人一樣,她應該到這裡來的;每次他穿過杜伊勒里宮,心就跳著,希望遇見她。有太陽的日子,他散步一直散到愛麗舍大街的盡頭。 好些女人,在「喀萊實」(喀萊實是一種輕巧的四輪馬車,前面是有靠背的座位,後面是有活動篷的座位。)隨便一坐,面網隨風動盪,在他旁邊結隊而過,馬的步子硬硬朗朗,不知不覺發出一種擺動,上了釉的皮也在唧唣。馬車越來越多,一過圓口就慢了,占住全部道路。鬣靠著鬣,燈靠著燈;在短褲、白手套,和搭在車門徽記上的毛皮之間,這裡那裡,鋼鐙、銀勒、銅環放出好些亮點子。他覺得自己好像遺失在一個遙遠的世界。他的眼睛留連在婦女頭上;朦朧的相似讓他想起阿爾魯夫人。他想像她在別的婦女當中,坐著一輛小「顧白」,和黨布羅斯夫人的「顧白」一模一樣。——但是太陽下去了,寒風捲起一團團的塵土。車夫把下巴縮進他們的領巾,輪子轉得更快了,碎石子轢轢響著;車馬加快奔下長林道,你蹭著我,我趕過你,你閃著我,我躲著你,隨後,在協和廣場,分散了。杜伊勒里宮後面的天,變成青石顏色。花園的樹木形成兩大堆,頂尖發出淡堇顏色。煤氣燈亮了;塞納河的幅面呈出淺綠顏色,觸著橋柱,裂成若干銀花紋。 他走到哈爾浦街一家飯鋪,吃四十三蘇(一個蘇等於五分,一法郎分成二十蘇。)一餐的飯。 他輕蔑地望望桃花心木舊櫃檯、污飯巾、垢膩的銀器、掛在牆壁的帽子。他四周是和他一樣的學生。他們談著他們的教授、他們的情婦。他關心什麼教授不教授!他有一個情婦嘛!為了迴避他們的歡悅,他儘量晚來。殘剩的菜飯蓋著張張桌子。兩個茶房累了,在角落睏覺;一種廚房、油燈和菸草的氣味充滿空空蕩蕩的飯廳。 隨後他慢慢走上街去。街燈搖搖擺擺,射下淺黃的長的光線,在泥上顫抖。好些影子撐著雨傘沿走道溜來溜去。石道是滑的,降著霧,他覺得濕潤的黑暗,包住他,朦朧一片,滲進他的心。 他感到懊惱。他重新去聽講。不過,聽不懂講解過的字句,十分簡單的東西也把他難住。 他著手寫一部小說,題目叫做:《漁夫的兒子席爾維奧》。事情發生在威尼斯。英雄,是他自己;女英雄,是阿爾魯夫人。她叫做安陶妮亞;——為了把她弄到手,他暗殺了幾位紳士,燒了城的一部分,在她的陽台底下唱歌,上面隨風飄蕩著孟馬爾特馬路的紅錦緞做成的窗帷。他發覺切身的記憶太多了,灰了心;他寫不下去了,他愈加懶散。 於是他求戴樓芮耶來和他同居。他們想法子用他兩千法郎的津貼過活;一切勝似這種不可忍耐的存在。戴樓芮耶還離不開特魯瓦。他讓他尋找排遣的方法,和賽耐喀來往。 賽耐喀是一位數學補習教員,頭腦極其冷靜,信奉共和,見習生說他是一位未來的聖·朱斯特(聖·朱斯特(一七六七年——一七九四年)是法國大革命時代國約議會最年輕的議員,後來做到議員主席。他是羅伯斯庇爾的心腹,「火一樣的靈魂,冰一樣的心」,一時只說一句話,這一句話刀子一樣刺人,花一樣銷魂。他的熱情是數學推求的結果。他把人人看做罪人,比他的黨魁還要冷靜,還要幹練,而又那樣姣美。他死在斷頭台上。)。福賴代芮克上了三次他的五層樓,不見他回拜一次。他不再去了。 他想娛樂一下子。他參加歌劇院的跳舞會。一進大門,那些亂叫亂鬧的欣快就寒了他的心。而且,害怕被錢窘住丟臉,自以為和一個化裝成有風帽穿黑衣長外套的人吃一頓晚餐,難免一筆大開銷,是一個巨大的冒險。 無論如何,他覺得人家應該愛他。有時候,他醒了,心裡充滿希望,赴幽會一樣用心打扮自己,不停腳地在巴黎走動。看見一個女人在他前面走,或者迎面來,他就向自己道:「就是她了!」每次全是一個新的欺罔。因為想念阿爾魯夫人,他的欲望更強了。他或許在路上遇見她;為了和她接近,他想出好些錯綜的機緣,好些他救她的非常危險的事。 就這樣,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重複著無聊和習染。他在奧帶翁劇院遊廊下面翻著小冊子,到咖啡館讀著《兩世界雜誌》,走進法蘭西學院一座講堂,聽一個鐘點的中文或者政治經濟。(奧帶翁劇院是巴黎第二國家劇院,建於一七九七年,所演多非歌劇,而為古典名劇。劇院在一高台上,四周是寬大的遊廊,經常擺的全是書攤。 《兩世界雜誌》創於一八二九年,僅僅幾個月便夭折了。一八三一年,由比洛茲(一八〇三年——一八七七年)接辦,重起爐灶,獨立經營垂四十年。它是一個折衷者,丟開古典主義的狹隘,指斥浪漫主義的放誕。一八九三年,它的主筆由著名批評家布雷地耶(一八四九年——一九〇六年)擔任,永遠和新興的文學作對,例如左拉的自然主義,法郎士的印象主義。這是雙月刊,起初僅限於文學,漸漸攙有哲學科學,後來索性連政治也包含在內了。成為自由保守黨的機關雜誌。 法蘭西學院創建於一五三〇年左右,弗朗索瓦一世依照比代的建議,在巴黎大學之外,另立一獨立學院,名為王家學院,設希臘文和希伯來文兩講座。大學方面把它看做異端。為了減輕外在的壓迫,添設拉丁文講座。當時稱為「三語言學院」。一五四五年,擴為七講座。大革命時代,改為國家學院。現在有四十二講座,全部公開,沒有考試。)每一星期,他給戴樓芮耶寫一封長信,不時和馬地龍吃一頓飯,有時看望看望西伊先生。 他租了一架鋼琴,譜了一些德意志迴旋舞曲。 有一晚晌,在王宮劇院(王宮劇院附設在王宮旁邊,建於一七八三年,初名保堯萊劇院,中間停辦,經過若干變化,最後重新翻修,於一八三一年以王宮劇院名稱建立,專演小歌劇。)的一間花樓,他瞥見阿爾魯靠近一個女人。那是她嗎?綠塔夫綢(塔夫綢是一種純淨有光的綢緞,輕而堅實。)帷簾扯在包廂邊沿,擋住她的臉。幕終於升起來;帷簾扯開了。這是一個瘦長女人,殘敗了,年紀在三十上下,笑的時節,她寬大的嘴唇露出閃閃有光的牙齒。她和阿爾魯親密地談話,用扇子打著他的手指。隨後,一位金黃頭髮的年輕姑娘,好像才哭過,眼皮有點兒紅,坐在他們中間。從這時候起,阿爾魯半倚著她的肩膀,同她滔滔談話,她聽著,不回答。福賴代芮克絞盡腦汁,打聽這兩個朴樸素素,穿著深顏色衣服,壓平的翻領的女人是什麼身份。 戲一完,他奔到過道。觀眾擠滿過道。阿爾魯在他前面,扶著那兩個女人,一級一級走下樓梯。 忽然,一盞煤氣燈照亮了他。他的帽子滾著一圈黑紗。難道她死了? 這個念頭苦壞了福賴代芮克,第二天,他跑到工藝社,急忙付了錢買下一張陳列在玻璃櫥里的版畫,一面問鋪子夥計,阿爾魯先生怎麼樣了。 夥計回道: ——很好呀! 福賴代芮克蒼白著臉,又道: ——太太呢? ——太太,也好呀! 福賴代芮克忘記帶走他的版畫。 冬天完了。春天他不大憂鬱了,著手準備他的考試,馬馬虎虎把它對付過去,動身回勞讓去了。 為了避免母親說閒話,他不去特魯瓦看望他的朋友。隨後,開學了,他回掉他的住所,在拿破崙碼頭租了兩間屋,自己置備家具。 他已經不希望黨布羅斯邀請;他對阿爾魯夫人的偉大激情也開始淡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