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教育 · 二

福樓拜 《情感教育》
查理·戴樓芮耶的父親,原先是常備軍的隊長,一八一八年辭職,回到勞讓結婚,然後拿陪嫁的錢,買了一個執達吏差事,幾乎不夠他敷衍日子。長遠的不公道讓他忿懣,他舊日的創傷讓他痛苦,永久想念皇帝(這裡的皇帝指拿破崙而言。戴樓芮耶的父親應當是拿破崙的老兵,自從一八一五年拿破崙戰敗被囚,路易十八復辟之後,一般軍人不滿於懷,不安於心,正如這裡的敘寫:「長遠的不公道讓他忿懣,他舊日的創傷讓他痛苦,永遠想念皇帝……」一八一五年,巴黎降順,聯軍應允寬赦拿破崙的信從,但是聯軍卵翼的路易十八和他的王黨卻要報復。五十八個人被流放,三個人被槍斃,在法國南部造成慘無人道的「白色恐怖」。在「白色恐怖」之下,眾議員是清一色的王黨,宣布停止個人自由的保障,並於同年九月,通過法律,組織特別法庭,懲處共和黨人與拿破崙隨從。喊「皇帝萬歲」口號的,戴三色標幟的,一律放逐出境。不過幾個月,有九千人觸犯刑章,大部分被判死刑。人民自然暗地越發思念他們的皇帝了。各國君主唯恐激成政變,勸告路易十八改換政策。一八一六年九月,白色國會宣告解散。),他把梗噎自己的怒氣吐向他的近親。沒有小孩子比他的兒子捱打捱得再多的了。任憑拳打腳踢,孩子並不屈服。母親想法子居中調停,便和他一樣遭殃。最後,隊長把他安插在事務所,一天到晚伏在書幾謄抄法院的記錄,結果他的右肩膀比另一肩膀顯然結實多了。 一八三三年,因院長先生的邀請,隊長賣掉他的事務所。他女人害癌腫死了。他來到第戎過活;其後,他在特魯瓦做招兵的掮客;他給查理弄了一個半官費,送到桑斯中學讀書,福賴代芮克在這裡認識他的。然而,一個十二歲,一個十五歲;再說,還有性格和門第的萬千差別把他們分開。 福賴代芮克的柜子有種種應用的東西,好些講究的物什,例如,一套梳洗匣子。他喜歡早晨晚起,看燕子,讀劇本,而且,留戀家庭的舒適,他覺得中學生活嚴苦。 執達吏的兒子倒覺得好。他十分用功,臨到第二年末尾,他就升到第三年級。不過,由於他窮,或者由於他脾氣壞,一種無聲的惡意圍住了他。有一次,一個茶房在中等科的院子叫他小叫化子,他跳過去搿住他的咽喉,要不是三位級任教員干涉的話,他會弄死他也難說。福賴代芮克欽佩他,把他抱在懷裡。從這一天起,他們變成知己。不用說,一個「高年級」的友愛扇起低年級的虛榮,而高年級也就把這種送上來的忠盡看做一種幸福來接受。 放假的時候,父親把他留在中學。他偶爾打開一冊柏拉圖的譯本,引起他的熱心。於是,他愛上了形上學的研究;他的進步是快的,因為,他用他少壯的力量從事學習,帶著一種自行解放了的理智的驕傲;茹福盧瓦、庫辛、拉羅米給耶爾、馬勒柏朗士、蘇格蘭學者(茹福盧瓦(一七九六年——一八四二年)是哲學家庫辛的弟子,生在汝拉省的彭代。一八三〇年在巴黎大學講授哲學,自一八三一年到一八三八年,當選為眾議員。他把蘇格蘭哲學介紹到本國,作品有《哲學雜論》(一八三三年),《自然法講義》(一八三五年——一八四二年),《美學講義》(一八四三年)等。 庫辛(一七九二年——一八六七年)是哲學家,生在巴黎,一八一五年在大學講授,介紹蘇格蘭哲學。一八一七年遊歷德國,結識黑格爾等哲學家,因思想自由於一八二〇年被政府停止講授。一八二四年,他二次遊歷德國,被人目為燒炭黨,拘禁半載放回。一八三〇年,革命爆發,他以基佐的力量插入政治活動。他是參議員、國家學會會員;一八四〇年,就在這部小說的開始,他做教育部部長。他贊助一八四八年革命,次年退出政治生涯,以講學終老。在哲學方面,他的主張是折衷的,一種笛卡兒、康德與蘇格蘭學派的拼湊。他要他的哲學具有實際價值,反對物質的看法,恢復唯心論。這裡是選擇的,實際是妥協的、讓步的,和當時的政治相為表里。他的淵博和熱情激起哲學的研討。他的才學是多方面的,主要的著述有一八二六年的《哲學摘錄》,《哲學史講義》和他著名的《真美善論》(一八五三年)等。他和他的弟子茹福盧瓦完全不同,後者是嚴肅的、沉穆的、偏於內心的。 拉羅米給耶爾(一七五六年——一八三七年)早年在高等師範學校講授邏輯,著述有《形而上哲學原素觀》(一七九三年),《哲學講義》(一八一五年——一八一八年)等。作品以語言正確,風格純潔見稱。他不贊同當時盛行的生理的心理解釋。據說庫辛做學生的時候,去聽他的講演,深為感動,立即獻身於哲學研究。 馬勒柏朗士(一六三八年——一七一五年)生於巴黎,身體殘弱,從事私人研究神學,無所成就。一六六四年,他無意中讀到笛卡兒的《論人》,轉向哲學,十年之後,發表他著名的《真理的探討》。他把笛卡兒的理論介紹到神學裡面。 蘇格蘭學者的主腦是賴德(一七一六年——一七九六年),著述有《人類心靈的探討》(一七六四年),《理智力》(一七八五年)等。他把外在觀察用在內在觀察,一八二八年,茹福盧瓦把他的全集譯成法文印行。給常識尋找一個哲學的根據。承繼他這一學派的,有司徒瓦特(一七五三年——一八二八年)和漢密頓(一七八八年——一八五六年)全是蘇格蘭人。一八二九年,後者曾經在《愛丁堡雜誌》發表文章,批評庫辛的「無限」學說。他們的先驅是哈切孫(一六九四年——一七四六年),最重要的作品是《道德哲學的體系》(一七五五年),同樣有影響的是他的《美與道德的觀念的來源》(一七二〇年)。蘇格蘭學派,猶如蘇格蘭的小說家司各脫,在法國十九世紀前半葉具有甚大的影響。)圖書館收藏的書籍,他全看了。為了把書弄到手,他需要偷圖書館的鑰匙。 福賴代芮克的消遣就不那麼認真了。他描繪那刻在三王街一根柱子上的基督譜系,隨後又描繪禮拜堂的門道。讀完中世紀戲劇,他就著手那些實錄:弗魯瓦薩爾、科曼熱、彼得·艾杜瓦耳、布朗道穆。(弗魯瓦薩爾(一三三七年——一四一〇年左右)是法國十四世紀著名的《編年史》作者。同時他模仿時尚,寫了若干詩歌。他是中產出身,然而酷嗜武士的作為,歡喜貴族的烜赫,所以終年旅行,出入各國宮廷,陸續寫成他的四卷《編年史》。興趣和生活集中在各國君主之間,雖說自己是一個平民,他並不注意人民的情況。 科曼熱(一四四七年左右——一五一一年),他是路易十一的寵臣,對政治外交有深切的體驗。他的《記事》(Mémoires)大部分記載路易十一,小部分記載查理八世,著眼在事變的前後因果。 彼得·艾杜瓦耳(一五四六年——一六一一年)生於巴黎,著有《日記》,是一五八四年到一六一一年之間巴黎的重要史料。 布朗道穆(一五三五年左右——一六一四年)和弗魯瓦薩爾一樣,放棄僧侶生涯,隨軍出入於各國之間,晚年從馬上墜下,退養家中,開始他的著述事業。他寫了若干部《傳記》,有的關於軍人,有的關於命婦,全是在他死後問世的。) 這些著述引起的種種意象,把他的心靈牢牢占住,他感到有表現它們的需要。他的野心是有一天做法蘭西的瓦爾特·司各脫(瓦爾特·司各脫(一七七一年——一八三二年),英國十九世紀初葉的文豪;他的歷史小說仿佛狂風暴雨掃過法國,一下子征服了老少讀者。從一八二〇年到一八三〇年,法國沒有一位文豪抵得住這位外國小說家的名聲。年輕的雨果把他看得比本國的勒薩吉還高,部部小說值得讚美。一八二一年,《蜜蜂》(L'Abeille)記載司各脫小說的出版道:「瓦爾特·司各脫的小說!瓦爾特·司各脫的小說!快呀,先生們,特別是你們,太太們;是神奇,是新穎;快呀!初版賣完了,二版預定完了,三版還沒有出就要不見了。跑吧,買吧;好或壞,管它哪!上面有瓦爾特·司各脫的名字,就夠了……英吉利和英吉利人萬歲!」司各脫把法國人迷住了,詩人歌頌,批評家恭維,劇院改編他的小說上演,畫家從裡面尋找材料,木器衣服全是「司各脫式」。模仿他的小說是平常而又平常。歷史小說成了一時的風尚。巴爾扎克在他的《人間喜劇》的序言,指出他們的聯繫。司湯達比較理智,說司各脫的作品是小孩子的讀物,但是也承認「法國愛瘋了瓦爾特·司各脫」。在這樣熱狂的膜拜之下,我們也就難怪福賴代芮克想做「法蘭西的瓦爾特·司各脫」了。)。戴樓芮耶思考一種浩大的哲學體系,無往而不可。 休息的時候,他們在院子裡面對鍾底下著色的校訓,談著這一切;他們在小教堂,當著聖·路易(聖·路易(一二二六年——一二七〇年),亦即路易九世。法國古代最賢良的國王,仁和廉正,信教篤誠,曾經組織第七次十字軍遠征,為土耳其人所俘,贖回之後,組織第八次十字軍,半路死於瘟疫。巴黎老城的聖堂就是他建築的。法國教堂往往見到他的雕像。)的鬍鬚,低聲說著這個;他們在對著一座墳塋的寢室,夢著這個。散步的日子,他們排在別人後面,不斷地談論。 他們談論將來離開中學的時候,他們要做什麼事。他們先來一趟遙遠的旅行,用福賴代芮克法定年齡(法國的法定年齡當時是二十一歲,有時候因為結婚關係,可以縮短。這就是說,福賴代芮克到了二十一歲,就算成人了,母親(或者保護人)應當把他名下的財產向他交代,由他自己管理。)提出來的錢。隨後,回到巴黎,他們會在一起用功,並不分手;——工作疲倦,他們的消遣會有:在張掛緞子的內室和公主們談情說愛或者同名妓們舉行輝煌的宴會。疑惑繼熱烈的希望而來。談吐淋漓暢快,之後,又墜入深沉的緘默。 夏天黃昏,沿著緊挨葡萄園的石子小道,或者曠野的大路,他們漫步行了許久,麥子迎著太陽蕩漾,同時當歸的芬芳在空間散開,一種窒息的感覺侵襲他們,他們仰天躺倒,暈了,醉了。別人脫掉衣服,不是在做賽跑的遊戲,就是在放風箏。學監呼喚他們。他們走回來,沿著小溪流過的花園,隨後沿著老牆蔭住的馬路;荒涼的街巷在他們步子下面響著;柵欄開了,大家走上樓梯;他們是憂鬱的,好像大大荒唐了一陣。 學監先生以為他們在互相譽揚。其實,福賴代芮克在高級班用功,全靠他的朋友鼓舞;在一八三七年的假期,他帶他來見母親。 毛漏太太不喜歡這年輕人。他吃得特別多,他拒絕參加禮拜日的祈禱,他發些共和黨的議論;最後,她相信他把兒子領到些不名譽的地方。她監視他們來往。他們因而越發要好了;第二年,戴樓芮耶離開中學,到巴黎研究法律,他們難分難捨。 福賴代芮克計劃好了在那裡和他相會。他們有兩年沒有見面了;抱吻完了,他們走到橋頭,為的更好傾心談話。 隊長如今在維耳路克斯開了一所彈子房,聽到兒子要清算他保護中的財產,他氣得臉也紅了,甚至老實不客氣,斷了他的生活費。他願意以後競考到一個法科教授的講座,不過,沒有錢,戴樓芮耶就接受了特魯瓦一個律師的首席見習生的位置。拚命省錢,他總會積出四千法郎的;即使他不動用母親的遺產,他掙來的錢也該夠他自自由由用上三年功,謀一個位置的。所以他們必須放棄他們往日要在京城一同過活的計劃,至少目前必須放棄。 福賴代芮克低下了頭。這是他的第一個夢崩潰。 隊長的兒子道: ——寬心吧,生命長著吶,我們年紀還輕。我會找你來的!不要再往這上頭想了! 他搖著他的手,同時,為了排遣他的苦悶,問他一路的情形。 福賴代芮克沒有多少話講。但是,一想起阿爾魯夫人,他的悲痛也就消失了。因為不好意思出口,他沒有說起她。他拿阿爾魯來找補,講起他的語言、他的舉止、他的故事;戴樓芮耶鼓勵他和這位朋友好好來往。 福賴代芮克最近什麼東西也沒有寫;他文學的見解改變了:他如今最重視的是熱情;維特、勒內、弗蘭克、拉臘、萊莉亞(維特是歌德的《少年維特之煩惱》的主人公。在這部書札小說裡面,維特戀愛朋友的未婚妻綠蒂,悒鬱多感,終於失望自殺。這部小說盛行於十八世紀末葉,據說拿破崙時常帶在身邊。一七七六年,博納維爾譯成法文,收在一個選集裡面。一七九七年,由歐布里正式譯出,分兩冊印行。一八〇〇年,無名氏重譯。同年,德·薩斯重譯,次年德柔爾重譯。一八〇四年,又有兩種重譯本。 勒內是法國文人夏多布里昂的同名小說的主人公。《勒內》原來是他一八〇二年發表的《基督教真諦》二卷的第四章,一八〇五年剔出,單獨印行。猶如維特,勒內是一個天生孤獨的青年。他唯一的愛姊阿梅麗,撇下他,入了修道院。就在她入院的時節,他聽見她皈依宗教的秘密——戀愛她的兄弟。他離開法國,在美洲流浪。勒內的寂寞憂鬱,無所為而為,變成此後浪漫主義作者的圭臬,結晶而為所謂「世紀病」的典型。 弗蘭克是繆塞的劇詩《杯與唇》的主人公。查理·弗蘭克是一個年輕的獵戶,早年和一個天真的少女戴伊大米亞相愛,中途遇見一個婦人白爾考勞爾,因醉心功名,棄鄉他適。不久他厭倦了,回來仍然和在等候的戴伊大米亞團聚。白爾考勞爾卻在暗中把她刺死了。 拉臘是拜倫的同名故事詩的主人公。拉臘是一個武士,多年在外,忽然帶著一個叫做喀萊德的書童,回到家堡。在鄰居奧陶的夜宴上,有一位叫艾斯林的人,識破他們的隱秘,說在第二天當眾宣布。到時他失蹤了。奧陶為他的客人復仇,糾眾把拉臘射死。大家發現他的書童是一個女孩子。他們愛情的經過,喀萊德不說,因而始終是一個謎。 萊莉亞是喬治·桑的同名小說的女主人公。萊莉亞是一個性格奇特的美女子,沒有人清楚她的舉措。一位年輕的詩人斯泰尼奧愛她,遭了她的拒絕。他一生氣,和她的妹妹皮耳謝里來往。他染上喝酒的習慣,最後自殺了。萊莉亞進了修道院。她違法把他埋掉,因而入了監獄,死掉。)和其他比較凡庸的人物,幾乎同樣引起他的熱心。有時候,他覺得只有音樂能夠表現他內心的紛亂;於是,他夢想製作交響樂;或者事物的外表抓住了他,他願意畫畫。不過,他寫了些詩;戴樓芮耶覺得這些詩美極了,然而沒有再要一首看。 至於他自己,他不再弄形而上的哲學了。他專心於社會經濟和法國大革命。如今他是一個二十二歲的大小伙子,瘦瘦的,一張大嘴,果敢的模樣。這一晚,他穿著一件粗糙的毛呢大衣;塵土把鞋染白了,因為他一路從維耳路克斯走來,特意為看福賴代芮克。 伊西道爾走到他們旁邊。太太請少爺回去,怕他著涼,把他的一件披風也送了來。 戴樓芮耶道: ——停一停好了! 他們繼續散步,從架在河同溝渠形成的窄窄小島上的兩座橋的這頭走到那頭。 走到勞讓這邊,他們對面是一堆有點兒傾斜的房屋;往右,在好些水門關了的木頭磨房後面,露出教堂;往左,沿著河岸,灌木籬笆伸向好些望不清切的花園。不過,在巴黎那邊,大路一直往下伸開,草地在夜霧之中遠遠隱掉。夜是沉靜的,發出一種淡白的光輝。濕葉子的氣味一直衝上他們的鼻端;百步以外,汲上田塍的河水,呢呢喃喃,應著黑暗之中波浪的沉濁柔和的聲音。 戴樓芮耶止住步,道: ——這些大人先生靜靜在睡,多滑稽!忍耐些吧!一個新的「八九」(所謂「八九」,系指一七八九年法國大革命爆發而言。戴樓芮耶,一個窮苦的青年,深有所憾於他的時代,預感革命將來到。)在準備著哪!憲法、約法、巧言、謊語,全招人厭!啊!我要是有份報紙或者一座講台,看我不把你們這一切搖晃下去!可是,不管做什麼事,全得有錢!做一個店家的兒子,把青春浪費在餬口上,多大的不幸! 他低下頭,咬住自己的嘴唇,在他單薄的衣服下面打冷戰。 福賴代芮克拿他披風的一半扔在他的肩上。兩人裹在披風裡,摟住彼此的腰,並肩走著。 福賴代芮克(他朋友的辛酸重新引起他的憂鬱)道: ——沒有你,你怎麼能夠要我住在那邊?有一個女人愛我的話,我也許做得出點兒事來……你為什麼笑?愛是天才的糧食,或者好比說空氣。激情能產生卓越的作品。至於尋找我所需要的女子,我放棄!而且,就是我找得到她,她也會拒絕我的。我屬於那繼承權被剝奪了的子孫,我要用一件寶物毀掉自己,是假金剛石,是真金剛石,我就不知道了。 一個人的影子伸到石路,同時他們聽見這句話: ——有禮了,先生們! 說這話的人是一個矮個子,穿著一件寬大的棕色外衣,戴著一頂便帽,帽檐底下露出一個尖鼻子。 福賴代芮克道: ——羅克先生嗎? 聲音接著道: ——正是! 這位本地人,解釋他走過的緣故,說他才到水邊查看他花園裡面的狼阱回來。 ——你又回到咱們家鄉了嗎?好得很!我的小女孩子告訴我知道的。我想你身子一向好嗎?你不再出門了吧? 但是他走開了,不用說,福賴代芮克的應對掃了他的興。 說實話,毛漏太太不到他家走動的;羅克老爹和他的女僕姘著住,他雖說是選舉的助理,黨布羅斯先生的管家,人人看不起他。 戴樓芮耶繼續道: ——住在昂茹街的銀行家?你知道你應當怎麼樣做嗎,我的好朋友? 伊西道爾又來打斷他們。他奉命把福賴代芮克領回去,一定要領回去。太太不放心他在外頭。 戴樓芮耶道: ——好了,好了!就來了;他不會在外頭過夜的。 聽差走開了,他接著道: ——你應該請這老傢伙把你介紹給黨布羅斯;沒有比到一個闊人家走動走動更有用的了!既然你有一身黑禮服,一副白手套,就得利用利用!你必須到這個社會走走!以後你還要領我見識見識。一個有百萬家私的人,試想想!想法子討討他的歡喜,還有他太太。做她的情人好了! 福賴代芮克喊了起來。 ——我給你講的也不過是些古話,不是嗎?你想一下《人間喜劇》裡面的拉斯蒂涅!你會成功的,我相信一定會成功的!(拉斯蒂涅是巴爾扎克的《人間喜劇》之中的一個重要人物。他是一個有野心的窮學生,一七九七年生在法國的南部,一八一九年來到巴黎,考入法科,以他的才膽混入上等社會。他是紐沁根夫人的情人,一八三五年和她斷絕關係,娶了她的女兒。七月革命以後,參加政治活動,一八四五年做到部長,被選為參議員。他早年的事跡,多見於《高老頭》(一八三四年——一八三五年),晚年多見於《紐沁根銀行》(一八三八年)和《貝姨》(一八四六年)。戴樓芮耶所說的拉斯蒂涅,決不會在《貝姨》裡面,因為這裡的年月限定是一八四〇年。) 福賴代芮克極其信從戴樓芮耶,他覺得自己動搖了,於是忘掉阿爾魯夫人,或者把她算進另一位的預言裡面,他禁不住微笑了。 見習生繼續道: ——末一個忠告:考試要及格!有個頭銜總是好的;而且,老老實實,放下你那些天主教和撒旦詩人,他們的哲學見解,再進步也進步不過十二世紀那點兒玩藝。你的絕望只是愚蠢。好些了不得的偉大人物,開端還要艱難,米拉波就是一個例子。(戴樓芮耶勸福賴代芮克放下他的浪漫派詩人,說:「你那些天主教和撒旦詩人,他們的哲學見解,再進步也進步不過十二世紀那點兒玩藝。」這裡指的是那些十九世紀初葉的浪漫派詩人。 米拉波伯爵(一七四九年——一七九一年)是米拉波侯爵的兒子。父親是一個農學家,主張以農立國,著有《人民之友》,外號叫做「人民之友」,實際是家庭的暴主。米拉波一臉麻子,黑頭髮,從小表示強烈的性格。十七歲,他進了騎兵隊,放蕩不羈,被他的父親拘在監獄。出來之後,被派到科西嘉島,隨後他離開,結了婚,欠了債,父親又把他下到牢獄。他同一位貴族夫人逃到荷蘭,用筆墨維持生活,寫了一篇驚人的《專制論》。他在荷蘭被捕,遞解到巴黎,坐了三年半的監牢。出來之後,他以各種方式苦苦度日。他有許多愛情故事。一七八九年,議會改選,他被貴族拒絕,參加第三階級(資產階級),競選勝利。他激昂的演說受到群眾熱烈的擁戴。一七九一年,他當選為議會主席。他的政治主張比較傾向王黨,但是,因為他對革命有功,所以死後,議會通過盛大的殯典。)再說,我們的別離不會太長。我有法子叫我那扒手父親吐出他吞沒的東西的。如今是我回去的時候了,再見!你有一百蘇給我付飯錢嗎? 福賴代芮克給了他十個法郎,早晨向伊西道爾要來的剩下的錢。 左岸離橋二十杜瓦思(杜瓦思是法國一種舊尺度,合一米又九四九。),有亮光從一所低房子的天窗映出來。 戴樓芮耶望見了。於是,他一邊摘下帽子,一邊繁文縟節道: ——維納斯,諸天的女皇,有禮了!不過貧窮是智慧之母。慈悲吧,你為貧窮沒有奚落夠了我們! 這段話點到一段共同的奇遇,把他們逗樂了。他們在街上放開嗓子大笑。 隨後,算清他客店的賬,戴樓芮耶重新把福賴代芮克送到公共醫院的十字街口;——長長抱了一陣,兩位朋友這才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