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教育 · 一

福樓拜 《情感教育》
一八四〇年九月十五日,將近早晨六點鐘,「孟特漏市」快要啟碇,在聖拜爾納碼頭前,正一團一團往上冒煙。 好些人喘著氣趕來;好些桶,好些纜索,好些盛布的筐子妨礙行走;水手們任誰也不答理;大家擠做一堆;包裹高高積在兩個明輪罩中間,水蒸氣發出的噓噓響聲溜出鐵皮,一片灰白的霧包住了一切,蒸汽聲淹沒了喧囂,同時鐘在前面響個不停。 輪船終於開了;棧房船塢和工廠林立的兩岸,好像展開的兩條寬帶子一閃一閃落在後面。 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長頭髮,胳膊底下夾著一本畫冊,動也不動站在船舵附近。隔著霧,他打量著一些他不知道名稱的鐘樓、建築;隨後,他朝聖·路易島、老城、聖母院望了最末一眼(塞納河自東而西流過巴黎。聖·路易島和老城是河心兩座小島。老城較大,在西;聖·路易島較小,在東。書中的青年是從船梢向後瞭望,船向東去,所以先看見聖·路易島,後看見老城。兩座小島位在巴黎的中央,聖·路易島「平淡無奇正似老城璀璨」。老城是巴黎的發祥地,最先居住在這裡的是高盧人的一支叫做巴黎西的,把它喚做呂泰司。其後羅馬人把它改做「巴黎人之城」,縮引成現今老城。上面的勝跡有司法院,市立醫院,聖堂和聖母院等。 聖母院位於老城的東角,所以青年看到它。基督教最大最美的禮拜堂之一,哥德式,一一六三年動工,一二三〇年左右落成。氣象莊嚴,雕琢精緻,鐘樓方而不尖,花窗大而輝煌,為世界著名建築之一。)。不久,巴黎消失了,他長嘆了一口氣。 福賴代芮克·毛漏先生,新近中學畢業,在進法科以前,回到勞讓(勞讓是作者福樓拜的原籍。根據他甥女的《回憶錄》,作者和家人每兩年去勞讓看望親族一趟,「給我舅父留下好些有趣的回憶。」作者給他的主人公取姓的時候,曾經寫信給勞讓一個親戚,托他打聽當地有沒有毛漏的姓氏,回信說沒有。四年以後,《情感教育》將近完成,親戚發現真有毛漏這個姓氏,通知作者另換一個。福氏直然拒絕了,回信道:「掉回頭再談這個問題,不復是時光了。在一部小說裡面,一個固有名詞是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一件主要的事情。一個人的姓之不復能更換,猶如皮之不復能更換。這是想把一個黑人塗白了。住在勞讓的毛漏一姓人活了該!而且,他們將來不會埋怨我。因為我的毛漏先生是一個十分時髦的年輕人。」——參閱高納書店的福氏書簡第五冊第四百二十七頁。),必須忍受兩個月的罪。他母親事先給了他一筆少到不可再少的路費,打發他到勒·阿弗爾去看一個叔叔,指望兒子有一天得到他的遺產;他昨天才從那邊回來;因為不能夠在京城逗留,他就選了最長的路線回到故鄉,彌補他的遺憾。 騷亂平靜下來,人人有了位子。有些人站著,圍住蒸汽機取暖,同時,煙筒以一種遲緩有節奏的喘吼,吐出縷縷的黑煙;銅皮上面流著碎小的露滴。由於一種內在的微微震動,甲板顫慄著,兩隻輪子迅速旋轉,打著水。 河岸兩旁是些沙灘。一路遇見的是:一些載木的筏子,在浪花迴旋之下,一上一下起伏著,一個男子在一條沒有帆的船上坐著釣魚;隨後,漫無定向的霧散了,太陽出來,沿著塞納河右岸的小山漸漸低了,同時對岸較近處又湧起一座小山。 綠樹覆蓋著山崗,一幢幢義大利式屋頂的低矮房舍隱沒其間,屋子周圍是一座座斜坡形的小花園,新砌的圍牆、鐵柵欄、草坪、花房和種著天竺葵的花盆把小花園互相隔開,這些花盆相間有序地擺放在肘子可以倚靠的花壇上。瞥見這些嬌媚的居宅這樣雅靜,有些人未嘗不想做做它們的主人,直到咽氣的那天,始終有一個好檯球桌、一隻遊艇、一個女人或者其他什麼夢想。航行的嶄新的愉快,容易引起披肝瀝膽的言行。小戲子已經開始他們的詼諧了。許多人唱著歌。大家覺得快活。小杯的酒斟了上來。 福賴代芮克想著那邊他要住的屋子、一齣戲的梗概、若干圖畫的題材、若干未來的熱情。他覺得那配得上他優越靈魂的幸福遲遲不來。他默誦一些憂鬱的詩歌;他在甲板上快步走動;他一直走到頭,來到鍾旁邊;——在一群船客和水手中央,他看見一位先生向一個鄉下女人講些風月話兒,一邊拿手玩弄她戴在胸前的金十字架。這是一個四十歲左右,頭髮鬈曲的快活佬。他壯實的腰身撐滿一件長黑絨上衣,在他細麻布的襯衫上閃爍著兩顆碧玉,寬大的白褲垂向一雙怪樣的俄羅斯皮紅靴,靴上面畫著藍花紋。 福賴代芮克的出現並不妨害他。他好幾次轉過身子望他,擠眉弄眼地問他;後來他拿雪茄送給周圍所有的人。但是,不用說,他同這群人待膩了,他走向更遠的地方。福賴代芮克跟隨著他。 起先談話只不過是菸草不同的種類,隨後自自然然就轉到女人身上。穿紅靴的這位先生幫年輕人指點了好些路數;他搬出好些原則,攙上一些逸聞,拿自己做例,用一種老長輩的聲調侃侃而談,還帶著一種逗人開心的放蕩的天真。 他是共和黨(法國在路易·菲力普統治的時代,政治方面共有四黨,兩個反對黨:一個是正統派,擁護長房王室,以為查理十世退位之後,應當由他的親孫波爾多公爵承襲,遠房路易·菲力普只是僭篡,他們的前身是一八三〇年七月革命以前的保王黨,人數不多,過的全是貴族生活。另一個反對黨是共和黨,人數雖說同樣不多,富有年輕勇毅之士、律師、記者、學生、工人,最後形成路易·菲力普最危險的敵人,和人民在一起生活,對於人民有很大的影響。共和黨同樣以為路易·菲力普是僭篡,因為第一,查理十世解散國會,國會便沒有在七月二十六日以後開會的法律根據;第二,議員被選的使命是更換朝代,沒有權利推舉任何國王。人民的不滿漸漸增厚共和黨的聲勢,終於在一八四八年爆發,推翻路易·菲力普。但是,當時多數的卻是政府黨,也有兩個:一個是運動黨,比較同共和黨接近,以為七月革命是民主運動的開端,應當繼續推行,支持各國民權的解放,所以叫做運動黨。另一個政府黨是抵抗黨,以為七月革命應當以選出路易·菲力普作為一個結束,所以對外遵循和平政策,求得列強諒解,務以維持路易·菲力普為歸。);他出過遠門;他熟識戲院、飯館、報紙的內幕和所有著名的藝術家,而且親親熱熱地叫起他們的名字;福賴代芮克不久就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他;他加以獎勵。 不過他停住談話去觀察煙筒管,接著他很快就嘟嘟噥噥地說出來一個長長的推算,打算知道「活塞每分鐘抽動若干次,每次應當有多少時間,等等」。——數目找到了,他就盡情來讚美風景。能夠把事務丟在一邊,他感到快樂。 福賴代芮克對他懷著一種敬意,非常想知道他的名姓。不識者一口氣不停地答道: ——雅克·阿爾魯,「工藝」的老闆,孟馬爾特大街。 一個便帽滾著一道金線的聽差走來向他道: ——先生可以下去嗎?小姐哭了。 他走了。 「工藝」是一種綜合性的機構,包含一個畫報和一家畫鋪。福賴代芮克見過這個名稱,有好幾次,在故鄉書店陳列的大廣告牌上,雅克·阿爾魯的名字赫然顯露。 太陽筆直射下,把桅杆的鐵箍、船欄杆的包皮和水面全都照亮了;船頭把水面切成兩道紋路,一直伸展到田邊。每到河拐彎的地方,就見一模一樣的一排淡灰的白楊。田野全是空的。天上停著一小塊一小塊白雲,——隱隱約約地散開,船的進行似乎也顯得懶洋洋的了,旅客的容貌也越發無精打采了。 除掉頭等艙的幾位紳士,此外就是些工人、買賣人和他們的一家大小。當時旅行講究穿著骯髒,所以他們幾乎全都戴著舊的希臘瓜皮帽,或者褪了色的帽子,穿著在寫字檯邊蹭來蹭去蹭破了的窄黑上裝,或者店裡披著太久因而紐扣綻了口的短大衣;這裡那裡,翻領的背心露出一件被咖啡弄污了的布襯衫;假金的別針結住襤褸的領帶;鞋底縫上的皮帶攏緊布鞋;兩三個無賴拿著盤皮條的竹杖,乜斜著眼睛看人,有些家長睜大了眼睛,問東問西。他們站著或者蹲在他們的行李上面說話;有些人靠住角落睡覺;有幾位吃著東西。胡桃殼子、紙菸頭兒、梨皮、包在紙里豬肉的殘餘,把甲板弄髒了;三個穿著工人衣服的烏木匠人,逗留在酒閣子前面;一個衣衫襤褸的拉豎琴的,拄著他的樂器在休息;不時可以聽見爐子裡頭煤的響聲,一聲呼喊,一聲笑;船長站在駕駛台上,停也不停從這個明輪罩走向另一個。福賴代芮克打算回到他的座位,推開頭等艙的柵欄門,驚動了兩位攜狗的獵戶。 活像一座天神出現: 她獨自一人坐在凳子當中;至少,他是眼花繚亂了,他什麼人也看不清了。就在他走過去的時候,她抬起了頭;他不由自已彎下肩膀;他走遠了些,便站在同一方向,看著她。 她戴著一頂大草帽,上邊的玫瑰色帶子在她後面迎著風舞動。她那兩邊分開的黑頭髮繞著她長眉的尖梢,低低垂下來,好像多情地貼住她長圓的臉龐。她的印著豌豆的輕羅袍攤開著,有許多皺襉。她正在刺繡什麼東西;她筆直的鼻子,她的下巴,她的全身,襯著碧空清清楚楚。 因為她老那樣坐著,他就往右轉轉,往左轉轉,掩飾自己的行動;隨後,他靠近她凳子旁邊放著的小傘站住了,假裝觀看河上的貨船。 他從來沒有見過她棕色皮膚的那種光澤,她身段的那種誘惑,更沒見過陽光透照著的她手指的那種纖麗。他凝目端詳著她的針線筐,好像一件了不得的東西。她姓什麼?她住在哪兒?她的生平?她的過去?他希望看看她房屋的家具,所有她穿過的袍子、她交接的朋友;在一種更深切的羨嫉之下,在一種無邊無涯的痛苦的好奇之中,就是肉體的占有欲望也消失了。 一個黑女人,頭上包著一條綢幅出現了,她牽著一個已然長大了的小女孩子。小孩子才醒來,眼裡滾著淚。她把她抱在她的膝頭。「小姐眼看七歲了,可是一點兒也不乖;她媽不會愛她了;大人過分縱容她淘氣了。」聽見這些話,福賴代芮克好不高興,活像他有所收穫,有所發現。 他心想她是安達盧西亞人(安達盧西亞在西班牙南部一帶,舊王國的一省,曾經長久為摩爾占據,婦女以美麗著名。),說不定是殖民地的白種人;她從群島(群島即一四九二年哥倫布所發現的西印度群島,位於南北美洲之間,分為大群島與小群島兩組。)帶來這個黑女人? 一條堇絛長圍巾放在她背後船邊包銅的欄杆上。一定有許多次,在海上,每當潮濕的夜晚,她用來圍起她的腰,蓋住她的腳,在裡面睡覺來的!然而,流蘇往下墜,一點一點滑著,眼看就要掉進水裡去了。福賴代芮克跳過去,一下子把它截住。她向他道: ——謝謝你,先生。 他們的眼睛遇在一起。 阿爾魯老爺在梯口出現了,喊道: ——太太,你收拾好了嗎? 瑪爾特小姐向他跑去,鉤住他的脖子,摸著他的鬍鬚。一架豎琴的聲音響了起來,她要看演奏;不久,黑女人領著彈琴的人進了頭等艙。阿爾魯認出他是一個老模特兒來;他用單數第二人稱招呼他,使在座的人大吃一驚。(按照法國人的習俗,除非近親熟友,或者小孩子,才用單數第二人稱招呼,否則在禮貌上,或者在心理的距離上,都應當以複數第二人稱應對。所以,阿爾魯用單數第二人稱招呼一個彈琴的,雖說在他是一個老模特兒,他的傖俚卻驚住在座的人們。)最後,彈琴的人把長頭髮甩到肩膀後面,伸開胳膊,開始彈奏起來。 這是一折東方傳奇,裡面談到匕首、花和星星。衣衫襤褸的男子尖聲唱著這段傳奇;琴的響聲壓過了不合調門的歌唱;他更加用力彈著:琴弦顫著,鏗鏘的聲音仿佛一陣一陣的嗚咽,就好像一種驕傲而被挫敗了的愛情的哀怨。好些樹木從河兩岸,一直彎到水邊;飄過一陣新鮮空氣;阿爾魯夫人茫然望著遠處。音樂停住的時候,她動了好幾次眼皮,好像她從夢裡醒來似的。 彈琴的人柔聲下氣走到他們面前。就在阿爾魯摸錢的時候,福賴代芮克把握緊了的手伸向便帽,然後,怪難為情地往裡放下一塊金路易。這不是虛榮讓他當著她布施,而是一種他和她一同賜福的念頭,一種類似宗教的心情。 阿爾魯一邊引路,一邊熱誠地請他下去。福賴代芮克聲稱他適才用過午飯;其實正相反,他餓得要死;不過,他口袋裡連一分錢也沒有。 隨後,他想,他和別人一樣,有權利在艙里停留。 圍著圓桌,好些資產者在用飯,一個茶房捧著咖啡來來去去奔忙;阿爾魯先生和夫人在右邊緊底;他坐在天鵝絨長凳上,揀起上面一份報紙看著。 他們應當在孟特漏換往沙隆的驛車。他們到瑞士的旅行說不定有一個月長久。阿爾魯夫人責備她丈夫縱容小孩子。他在她耳邊,不用說,低聲說了兩句討好的話,因為她微笑了。隨後,他起來拉好頸項後邊窗戶的帘子。 天花板低低的、白白的,反照下來一片強烈的光。福賴代芮克,面對面,辨出她睫毛的影子。她拿嘴唇浸在杯里,用手指夾碎了一點麵包皮;腕子下面用一條金鍊拴著的青玉小牌,不時碰著盤子發出聲響。不過,艙里的人全像沒有注意到她。 有時候,從窗洞看見一隻小船的側身,小船滑過來靠近輪船,接送上下的旅客。圍桌用飯的人們,憑著窗孔,說著沿岸的地名。 阿爾魯埋怨菜飯不好;看見賬單,他驚叫起來,想法子打了一個折扣。隨後,他把年輕人領到前艙來喝甜檸檬酒。但是,福賴代芮克不久回到簾帳底下。阿爾魯夫人已然又來這裡坐下了。她讀著一本灰封皮的薄書。她嘴的兩角不時向上抽動,一道快樂的亮光映著她的前額。她完全被吸引住了,他妒忌那些創造這些玩意兒的人。他越端詳她,越覺得她和他之間有著重重的深淵。他想著他馬上就要和她分手了,沒有法子挽回,沒有和她對答一句話,甚至一點回憶也沒有給她留下! 右邊一片平原,左邊一塊牧場柔柔地連著一段小山,遠遠望見上面有些葡萄園、胡桃樹、一座橫在草地的磨坊,再過去有些小道,曲曲折折,穿過接著天邊的白石。肩並肩走上去,胳膊圍住她的腰,她的袍子掃著黃了的葉子,聽著她的聲音,看著她熠耀的眼睛,多麼幸福!船可以停住,他們只要下去就成;然而,這種頂簡單的事,比移動太陽還不見其容易! 再往遠去,露出一座堡子,尖頂,方方的小塔。堡子前面鋪著一片花畦;好像黑黑的穹頂,高大的菩提樹。他想像她在矮小的榛樹旁邊行走。就在這時候,一位年輕女子和一位年輕男人,在淹沒了林道橘子樹叢中,在石階上出現了。隨後,全不見了。 小女孩子在他周圍玩耍。福賴代芮克想吻她。她藏在她女用人後面;她母親責備她不好好對待救下她圍巾的先生。這是一種間接的開頭? 他問自己:她終於要同我說話了? 時間不多了。怎樣得到阿爾魯一聲邀請呢?他想不出什麼好方法,只有引他注目注目秋色,加上一句: ——冬天不久就到了,該是跳舞和宴會的季節了! 然而阿爾魯一心想著他的行李。徐爾維勒的堤壩出現了,兩座橋靠近了,船走過一家繩索行,隨著是一排低低的房舍;房舍往下,有一些柏油鍋、一些木料;好些野孩子一邊在沙子上跑,一邊翻筋斗。福賴代芮克認出一個穿著帶袖背心的男子,向他喊道: ——快點兒呀! 船到了。 他急急忙忙在搭客群里尋找阿爾魯,另一位握著他的手,回答道: ——樣樣稱心,親愛的先生! 上了碼頭,福賴代芮克轉回身子。她站在舵旁。他掃了她一眼;把他的全部靈魂貫注在他的眼神里,她一動不動地站著,好像他什麼也沒有做。 隨後,睬也不睬他聽差的問候,他問: ——你為什麼沒有把車一直叫到這兒來? 老實頭找了個藉口。 ——真笨!拿錢給我! 他到一家客店吃飯去了。 一刻鐘以後,他想裝做偶然的樣子,到停驛車的院子走走。說不定,他也許會再見她一面? 他向自己道:有什麼用? 一輛「亞美利加」(亞美利加是一種四輪馬車,後輪較高,前后座位(一個有車篷)可以調換。)載走了他。 那兩匹馬不全屬於他母親。她向稅吏尚布芮永(這裡的稅吏尚布芮永(Chambrion),到了本卷第六章,作為尚畢永(Chambion),少了一個「r」。實際是一個人,因為不重要,所以沒有人注意作者的筆誤。)先生借了一匹,和她自己那一匹套在一起。伊西道爾昨天動身,在布乃歇到黃昏,又在孟特漏睡了一夜,所以馬憩過來了,輕輕快快地奔著。 收割了的田野一望無邊。路旁栽著兩行樹木,接二連三的是成堆的石子;漸漸地他的全旅程——維勒洛夫·聖喬治、阿布龍、沙地雍、高爾拜伊和其他地方——回到他的記憶,如今他十分清楚地辨出新的細節,更親切的特徵:在她袍子下擺的花邊下面,露出她的腳,登著一隻栗子顏色,緞面的精緻女鞋;布帳在她頭上形成一頂大華蓋,沿邊的小紅繸子迎著風,始終在飄動。 她活像浪漫主義的書籍里的婦女(福賴代芮克承受甚深的浪漫主義的影響。不幸不是最好的,而是作者所視為最壞的影響。關於愛情,浪漫主義的作者群,特別如拉馬丁和繆塞,往往賦以宗教化,把婦女看做天仙,或者更恰當些,看做詩的泉源。拉馬丁的婦女永遠是純潔如安琪兒。即或談到失戀,尤其是繆塞,也是怨而不怒。浪漫主義者想到的只是自己,然而,猶如福樓拜所謂,「因為一心只有自己,所以痛苦。」(C'est de penser à soi qui rend malheureux.)(福氏書簡第四冊第二百七十七頁)他們所認識的婦女,不過作成他們生存的一部,或者全部;婦女是一種形象化的情緒,說粗些,一劑創傷的膏藥。她們沒有人性,有的也就是母性,唯一的工作是安慰。福樓拜的現實的感覺容不下這種胡鬧。實際這對於婦女是一種侮辱。因為這裡的虛偽的尊敬是一種傷感的肉感而已。)。他什麼也不要往她身上添,什麼也不要減。宇宙忽然就放大了。她是那閃光的一點,萬物全在這裡聚合;——車搖著他,眼皮半闔住,望著雲彩,他浸沉在一種空想的無限的喜悅之中。 到了布乃,他等不及人拿蕎麥餵馬,就獨自一個人走上大路。阿爾魯曾經叫她「瑪麗」。他高聲喊著「瑪麗」,他的聲音在空里消失了。 一大塊紫紅色燃著西面的天空。許多粗大的麥秸堆,高高在麥秸根當中積起,投下龐大的影子。遠遠一條狗在一家田舍吠了起來。他打著冷戰,一種無緣無故的不安在侵襲他。 等到伊西道爾趕上他,他就坐在前邊吆車。他重新振作起來了。他決定了,不管用什麼方法,也要拜會阿爾魯夫婦,和他們來往。他們的家庭一定惹人愛。而且,他喜歡阿爾魯;以後,誰知道?於是,一股血湧上他的面孔:他的太陽穴轟轟響著,他抽響他的鞭子,搖著韁繩,把馬打著飛跑。老車夫不住重複道: ——慢慢!慢慢些!你要叫它們害氣喘病了。 福賴代芮克漸漸平靜下來,聽著他的聽差說話。 ——家裡等少爺等得十分焦急。路易絲小姐哭著要坐車來。 ——那是誰,路易絲小姐? ——羅克先生的姑娘,你知道? ——啊!我忘掉了! 福賴代芮克隨口答著。 馬可跑不動了。兩匹馬全跛了;聖·樓朗敲九點鐘的時候,他到了校場,母親的家門口。 這所大房子,有一座毗連田野的花園,它提高了毛漏太太的身份。她是本鄉最受人尊敬的夫人。 她生在一個縉紳世家,如今後嗣絕了。她父母強迫她嫁給一個平民。她懷孕期間,丈夫被人一劍扎死,給她留下一份拖泥帶水的財產。每星期有三天她接見客人,不時還請一次客。不過蠟燭的數目老早就計算好了,而且她急急等著地租錢用。這種和罪惡一樣瞞著的拮据,使她變得嚴肅了。然而,她平日為人決不矯情,決不尖酸。她頂小的施捨都像絕大的布施。人家向她討教選擇聽差、教育少女、製造蜜餞,主教大人巡視教區的時候,總到她家坐坐。 毛漏太太對兒子懷有遠大的奢望。由於一種預感的謹慎,她不喜歡聽人指責政府。他先需要保護;隨後,仗著他的才具,他會做到議員、大使、總長。他在桑斯中學的勝利證實了這種驕傲;他得到榮譽獎金。 他一走進客廳,大家亂鬨鬨站起來,和他擁抱;大家拉過大小椅子,圍住壁爐,擺成一個大半圓形的圈子。 剛布蘭先生立刻就問他關於拉法爾吉夫人(拉法爾吉夫人的姓名是瑪麗·卡派勒(一八一六年——一八五二年)。丈夫是一個鐵工廠老闆,帶她住在格朗笛耶鄉間。她被控於一八四〇年一月十四日下毒把他害死。九月二日,她在高賴司法院受審,經過十二天熱烈的辯論,判定有罪,終身監禁。她始終堅持自己冤枉,寫了一部《牢獄日記》。十二年之後,釋放出來,不久就死了。)的意見。這轟動一時的案子,引起一場激烈的討論;毛漏太太止住這場討論,雖然剛布蘭先生很不開心;他以為就年輕人未來的法學家的資格來看,是有益的,所以他一賭氣,走出客廳。 是羅克老爹的一位朋友,大家用不著驚奇!說到羅克老爹,大家不免講起黨布羅斯先生,他新近把佛爾泰勒的地產弄到手。可是稅官把福賴代芮克扯到一旁,想知道他對於基佐先生(基佐一七八七年生於尼穆,一八七四年死於喀勒法道司。他是新教徒,小時候在日內瓦讀書,一八〇五年來到巴黎,先攻法律,其後改習文學。一八一二年,被薦在巴黎大學擔任現代史教授,是當時最年輕的。一八一四年,拿破崙帝國崩潰,王室復辟,基佐出任路易十八的內政部秘書。次年,拿氏捲土重來,基佐隨王室奔往比利時,不久,隨王室再歸,出任司法部秘書。基佐屬立憲王黨,一八二一年因思想自由解職,重返大學任教;次年,政府中止他的講授。他開始發表《英國革命史料》的前兩卷,陸續成書,共二十五卷。一八二八年,重返大學,任教文化史,發表所授為《現代史講義》,名聲大著。一八三〇年,當選為國會議員,形成反對黨,間接促成七月革命。他是抵抗黨的領袖之一,數次出任各部部長。在這部小說開始的時候,一八四〇年九月,他正在倫敦做駐英大使,同時在籌備他的《華盛頓傳》,於一八四一年出版。小說的開始是九月十五日,恰好一個月以後,十月十五日,基佐被路易·菲力普召回,名義上擔負外交部長,實際上是做內閣的首腦,這樣直到一八四七年九月十九日,他正式升為內閣總理。次年,就是小說的下卷所描寫的年月,革命爆發,他逃往倫敦,努力組織王黨,希望有所作為,但是,一八五一年政變,拿破崙三世登基,他放棄政治,以歷史的著述隱居終老。)最近作品的見解。人人想打聽一下自己的事;白魯窪太太的做法頂巧妙,知道了他叔叔的消息。這位貴親怎樣了?他好久沒有音信了。他在美洲沒有一房遠親嗎? 女廚子報告,少爺的湯盛好了。客人們知趣,告辭。隨後,在飯廳,就剩下他們兩個人,母親低聲向他道: ——怎麼樣? 老頭子招待他非常熱誠,不過沒有透出自己的心思。 毛漏太太嘆著氣。 他心裡想:如今她在什麼地方? 驛車走動著,不用說,她裹在圍巾裡頭睡著了,拿她美麗的頭靠在車墊上。 他們走進臥室的時候,十字天鵝的一個茶房送來一張便條。 ——什麼事? 他說道: ——戴樓芮耶要我和他談談。 毛漏太太輕蔑地冷笑道: ——啊!你的學伴兒!挑的多是時候,真是的! 福賴代芮克遲疑了一下。不過友誼顯然更重要。他抓起他的帽子。 母親向他道: ——無論如何,早點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