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教育 · 五

福樓拜 《情感教育》
第二天正午以前,他已給自己買好了一匣顏色、好些毛筆、一副畫架。白勒南答應教他畫畫,福賴代芮克把他請到他的住室,看他的畫具是否還缺少什麼東西。 戴樓芮耶已然回來了。一個年輕人占著第二把沙發椅。見習生指著他道: ——就是他!他在這兒!賽耐喀! 福賴代芮克不歡喜這位先生。他的頭髮剪得和刷子一樣齊,前額越發顯得高。他灰色的眼睛射出一種堅硬、寒冷的光線;他的黑長禮服、他全身的衣飾,透出塾師和教士的氣味。 最初大家談著時事,其中如羅西尼的《聖母痛苦曲》(羅西尼(一七九二年——一八六八年)是著名的義大利作曲家。他製作了不少歌劇,一八二九年發表他的傑作《威廉·退爾》,沉默十二年,最後在一八四一年發表他的《聖母痛苦曲》,風行一時,有施萊新格者,未得作曲家同意,擅自將其出版,於一八四二年一月被控敗訴,成為當日藝壇談話資料。);問到賽耐喀,他說他從來沒有去過劇院。白勒南打開顏色匣。 見習生道: ——這些東西,全是你的? ——那還用說! ——有你的!多邪門兒! 於是他彎向桌子,數學教員正在翻弄上面路易·布朗的一本書(路易·布朗(一八一一年——一八八二年)是路易·菲力普時代的一個最重要的社會運動領袖。一八三九年,他在巴黎創辦了一個《進步雜誌》,發表他的巨著《工作的組織》,一八四〇年單行本問世,給社會黨和貧苦的工人指出一條奮鬥的道路。解釋一八三九年工人騷動的原因,他說:「巴黎工人的變亂不是為了掀起內戰,而是為了要求正義。把成千的槍刺擺在他們的眼前,是幼稚而且過時……創傷是深的;這需要一副迅速的救藥。」若干年來,政府一無所為,造成最大的錯誤。他主張人人有權利工作,社會有責任去尋工作給他們。政府代表社會,應當是窮人的銀行家。他把必需的資本獻給工人,組織各行的社會工場,由工作者親自管理,於薪金之外,年享四分之一的紅利。就在同年,他開始發表他的《十年史》(一八三〇年——一八四〇年),於一八四四年完成。這本書是路易·菲力普受到的一個致命傷,事後他自己承認「這像一架攻城機,轟毀法蘭西忠君的堡壘」。一八四七年,他開始發表他的另一巨著《法國大革命史》,中間因為革命爆發停止,直到一八六二年方才完成。一八四八年二月政變,他被推為臨時政府的閣員,因為同僚掣肘,計劃一無實行。同年五月十五日,工人暴動,指斥他是不謀人民福利的共犯。他逃往比利時,以記者生涯避居英國,直到一八七〇年普法之戰,他反對巴黎公社方才回國,協同組織政府。)。書是他自己帶來的,有些段落他低聲讀著,同時白勒南和福賴代芮克一塊兒檢查調色板刀子、包袋,隨後彼此漸漸扯到阿爾魯家的晚宴。 賽耐喀問道: ——那個畫商嗎?漂亮傢伙,真夠瞧的! 白勒南道: ——他怎樣來的? 賽耐喀回道: ——用政治的卑劣手腕來撈錢! 他開始談起一張著名的石印畫,上面畫的是皇室一家大小做些有益於世道人心的工作:路易·菲力普拿著一本法規,王后拿著一本祈禱書,公主們在刺繡,內穆爾公爵在佩劍,茹安維耳先生拿一份地圖指給他的兄弟們看;緊底可以瞥見一張兩開的床榻。這張題為《一個善良的家庭》的圖畫,曾經得到資產者的喜愛,卻使愛國之士感到痛苦。(內穆爾公爵(一八一四年——一八九六年)是路易·菲力普的次子。 茹安維耳(一八一八年——一九〇〇年)是路易·菲力普的第三子。 二次復辟以後,路易·菲力普重新回到巴黎,表面似乎從不過問政治。他把兒子全送到亨利四世中學。資產者以各自的子弟和公子們來往為榮。生活嚴肅而簡單,和悅而誠懇,引起資產者的好感。路易十八曾經談他道:「他不動,可是,我看見他在走。」甚至做了國王,他還是挾著雨傘,在街上步行;他停住同工人說話,握手,有時候碰杯。他把杜伊勒里宮叫做「堡」,不叫做「宮」。穿著國民軍軍官的制服,不用請,可以自由出入「堡」。在若干場合,王后瑪麗·阿梅利做著針線,四周是她的兒女和命婦。他的家庭是第一個資產家庭。資產者把他看做同伴。國民軍是資產者的武裝形體,所以路易·菲力普早期得到國民軍擁護是自然的。)好像他是畫畫的人,白勒南用一種激惱的聲調回答:是意見就有價值;賽耐喀提出抗議。藝術應當完全致力於群眾的道德化!只有推進道德的行動的題材可以使用;此外全有害。 白勒南喊道: ——可是這不全仗製作嗎?我就能夠拿它們弄成傑作! ——活你的該,你要弄的話!一個人沒有權利…… ——怎麼? ——不!先生,你沒有權利讓我注意我不贊成的東西。那些玲瓏小巧的東西,一點兒利益也沒有,譬如說吧,那些維納斯,還有你畫的什麼風景,我們有什麼需要?我看不出這兒有什麼民眾的教育!倒不如,拿他們的貧苦情形指給我們看!激起我們對於他們的犧牲!唉!好天爺,題材有的是:農村、工廠…… 白勒南由於生氣結巴上來,隨後自以為尋到一個論點: ——莫里哀,你接受他嗎? 賽耐喀道: ——就算接受!我讚美他,因為他是法國大革命的先驅。 ——啊!大革命!什麼樣藝術!從來沒有比時代更可憐的了!(法國大革命是熱情洶湧的動盪時代,然而在藝術上完全是冷靜的、古典的。素描最重要,顏色最不相干。「古代是藝術的第一塊基石」,是藝術家們的口號。建築照抄希臘的廟宇,例如瑪德蘭教堂,交易所。繪畫方面,一反十八世紀流行的風俗畫,「鑑賞的最大的頹廢」。新藝術要的只是「英雄風格,崇高的」;達到崇高只有「赤裸與襞襀」。一八〇四年,給拿破崙造像,雕刻家一致以為「褲子和靴子出不來好東西」,雕了一座赤身像,斜披著一件羅馬人的袍子,掛著一把小刀。畫家的材料要從古人的著述尋找。穿現代衣服的人物是猥瑣的,配不上「偉大的藝術」。他們最好的代表是大衛,大革命時期的藝術權威,拿破崙的畫臣。他的油畫是平靜的,線條清晰,活似一幅浮雕。白勒南這時候正熱衷於暴風雨的浪漫主義的藝術,自然要貶斥大衛一派缺乏生命感覺的形象。) ——更偉大的了,先生! 白勒南交起胳膊,看定他的臉: ——我覺得你的樣子活是一個有名的國民軍! 他的對方,習於論戰,回道: ——我偏就不是!我跟你一樣討厭他們。可是,有了那樣的原則,一個人教壞群眾的!這倒成全了政府,而且,要不是他那樣一群流氓推波助瀾,政府不會那樣堅固的。(工人、社會主義者,大都厭惡國民軍。國民軍由資產者組成,是社會的中堅分子。七月革命,他們擁護路易·菲力普;臨到一八四八年,關心切身的利害,他們幫助人民,推翻路易·菲力普。但是不久,他們又丟棄人民,另去尋找他們的權益。沒有比這些資產者再反覆無常的了。) 畫家替商人辯護,因為賽耐喀的意見惹他生氣。他甚至堅持雅克·阿爾魯是一個真正好人,忠於他的朋友,愛惜他的太太。 ——噢!噢!人要是送他一大筆款,他不會拒絕拿她去做模特兒的。 福賴代芮克的臉色蒼白了。 ——難道他有地方對不起你嗎,先生? ——對不起我?沒有的事!我有一次看見他同一個朋友在咖啡館。也就是那麼一回。 賽耐喀說的是真話。可是天天看見工藝社的廣告,他不免激煩。他以為阿爾魯代表他所謂迫害民主政治的一個世界。嚴正的共和黨,他把一切文雅疑做腐惡的勢力,而且自己毫不需要,屬於一種剛毅的正直性格。 談話沒有法子賡續下去了。畫家不久想起他的約會,教員想起他的學生;等到他們走了,靜默了許久,戴樓芮耶打聽阿爾魯的底細。 ——你隨後把我引見給他,好不好,我的老朋友? 福賴代芮克道: ——當然。 他們隨即用心部署他們的一切。戴樓芮耶不費氣力,得到一家律師的副書記的位置,到法科報上名,買了些非買不可的書籍,——他們夢想了許久的生活開始了。 生活是可愛的,由於他們青春的美麗。戴樓芮耶沒有說起任何銀錢的契約,福賴代芮克也就沒有說起。他供給一切開銷,整理衣櫥,管理家務;要是必須教訓一下門房的話,見習生便引為自己的責任,和在學校一樣,繼續他保護者和老大哥的角色。 白天一整天分手,晚晌他們重新聚在一起。各自坐在他爐子角落的位子,開始工作。他們不久中輟了。接著便是些沒有完結的肺腑之言,沒有原因的欣快,有時候不免爭論,為了燈冒煙,或者為了一本書沒有下落,生氣一分鐘,大笑一陣就平靜了。 木板小屋的門敞著,他們遠遠在床上聊天。 早晨,他們穿著襯衫,就在他們的陽台散步;太陽升起,薄薄的霧浮過河面,鄰近花市傳來尖銳的吠聲;——純潔的空氣吹蘇他們還在浮腫的眼睛,他們菸斗的煙在空里旋轉;他們呼吸空氣,覺得一片宏大的希望在體內瀰漫開。 星期天,逢不下雨的時節,他們一道出去;胳膊交在一起,他們沿街踱著。他們差不多總是同時想到同一思想,或者彼此談話津津有味,四周什麼也沒有看見。戴芮樓耶的野心是發財,因為發財是統制別人的方法。他想支使許多人,叫許多人知道他的名聲,有三個秘書聽他差遣,每星期舉行一次盛大的政治宴會。福賴代芮克給自己裝潢了一個摩爾式內宮,一輩子的過活便是躺在開司米(開司米是一種羊絨織物,來自克什米爾高原,或者西藏。法國有仿製品。)睡榻,聽著一股噴泉呢喃,小黑僮服侍著;——這些夢想的東西最後變得十分明確,惹他難受,就和他已經丟了它們一樣。 他不由道: ——談這一切有什麼用,既然我們永久弄不到手? 戴樓芮耶接著道: ——誰知道? 他的意見雖說屬於民主政治,他督促他去晉見黨布羅斯。另一位不贊成,拿他先前的嘗試做藉口。 ——笑話!再去試試!他們會請你的! 臨到三月中旬,他們接到一大疊賬單,其中有給他們送飯的飯館的賬單。福賴代芮克錢不夠,向戴樓芮耶借了一百艾居(艾居是法國舊鑄的一種銀幣,通常值三法郎,也有值六法郎的。);兩個星期以後,他重複同樣的要求,見習生責備他不該到阿爾魯那邊亂花錢。 其實,他也的確漫無節制。一幅威尼斯的風景,一幅那不勒斯的風景,還有一幅君士坦丁的風景,占據三面牆壁的中心,阿勒福奈·德·都渥的馬到處全是,壁爐上有一堆浦拉笛耶的雕刻,(阿勒福奈·德·都渥(一八一〇年——一八六〇年)是巴黎社會享有盛名的馬畫家,死於決鬥。素描欠佳,顏色勻和,而馬的形態十分正確,極受巴黎人士愛好,流行一時。 浦拉笛耶(一七九二年——一八五二年)是法國的雕刻家,作品優麗而柔荏,他的客廳是當時文藝家的一個聚合之所。浦拉笛耶也是福氏家族的朋友,給他的父親和他的妹妹雕過像。)鋼琴下有好些期《工藝》,角落靠地放著些畫稿,總之,堆滿一屋,別人就沒有法子擺一本書,動一動肘子。福賴代芮克以為畫畫必須有這些東西陪襯。 他在白勒南那邊工作。然而白勒南時常不在家,——習慣於參加一切見於報紙的殯喪以及其他事宜;——福賴代芮克一個人在畫室停好幾個鐘頭。大房間非常寧靜,可以聽見老鼠的奔馳,天花板落下來的陽光,甚至火爐的響聲,這一切起初都使他沉浸在一種精神的快適。隨後,他的眼睛離開他的製作,轉向牆上的介殼,架子的小擺設,積滿塵土,活像披著襤褸的天鵝絨的半身像;仿佛一個旅客在一座樹林當中迷了路,而所有的道路全奔向同一的地點,繼續不斷,在每個觀念的底層,他重新尋到阿爾魯夫人的回憶。 他給自己定好日子拜訪她;來到二層樓,當著她的門口,他拿不定主意撳鈴。步子走近;門開了,「太太出門啦,」聽見這話,簡直是一種解救,心頭仿佛少了一捆東西。 然而他遇見她。第一次,有三位女子同她在一起;另一次,在下午,瑪爾特小姐的寫字先生忽然來了。而且,阿爾魯夫人接見的男子並不拜訪她的。怕人說話,他不再去了。 但是每逢星期三,他一定照常來到工藝社,一次不差,為了人家邀他參加星期四的晚餐;別人全走了,他還停在這裡,比羅染巴還要長,一直停到末一分鐘,假裝端詳一幅版畫,看著一張報紙。臨了,阿爾魯向他道: ——你有空嗎明天晚晌? 不等話說完,他就接受下來。阿爾魯好像歡喜他。他教他怎樣鑑別酒,怎樣熱五味酒,怎樣燒烤山鷸;福賴代芮克柔柔順順地照著他的話做,——愛一切屬於阿爾魯夫人的事物,她的木器、她的僕人、她的房屋、她的街。 每逢這些晚餐,他一句話不說;他端詳她。她的右太陽穴有一小粒痣;她包頭的帶子比她其餘的頭髮還要黑,靠邊總像濕潤潤的;她不時撫弄一下,只用兩個手指。他認準她每個指甲的形象,他樂於聽她走近門時絲袍的窸窣,他私下吸著她手帕的香氣;對於他,她的梳子、她的手套、她的戒指全成了特別東西,和藝術品一樣重要,差不多和人一樣有生氣;一切擒住他的心,增加他的激情。 他沒有力量向戴樓芮耶掩飾。從阿爾魯夫人家裡回來,好像出於無心,他弄醒他,為了能夠談她。 戴樓芮耶,睡在小板房,靠近水龍頭,打出一個長呵欠。福賴代芮克坐在他的床腳。起初他講晚餐,隨後他說起成千不關緊要的瑣碎,據他看來,不是表示厭憎,就是表示喜愛。有一次,例如她拒絕他的胳膊,拿起狄提梅爾的胳膊,福賴代芮克覺得難過。 ——啊!傻瓜! 或者她曾經把他稱做她的「朋友」。 ——那麼,上點勁兒追好了! 福賴代芮克道: ——可是我不敢。 ——好了,別再往那上頭想了!晚安。 戴樓芮耶翻身向里,睡著了。他一點不了解這種愛情,把它看做青春時期最後的一種弱點;不用說,他的友誼不夠滿足他的,他決定他們共同的朋友每星期聚合一次。 星期六將近九點鐘的時光,他們來了。顏色顯著的有道道的絨簾,小心拉好;燈和四支蠟燭燃著;在桌子當中,在啤酒瓶、茶壺、一壇甘蔗酒和若干糕點之間,陳列有煙盒子,上面擺滿了菸斗。大家討論靈魂不朽,拿教授來比較。 余掃乃,有一晚晌,介紹來一位高大的年輕人,穿著一件袖子不到手腕的外衣,透出一臉的杌隉。這是去年他們到警察分所要求放出的夥計。 他在騷亂之中丟掉的花邊樣本,他沒有能夠尋還他的師傅,後者說是他偷掉了,拿法院恐嚇他;如今,他在一家運貨公司做夥計。余掃乃早晨在一條街角遇見他;把他領來,因為杜薩笛耶,由於感激,想見一見「那一位」。 那個雪茄盒子,他用心保存著,希望有一天還給原主,所以如今捧給福賴代芮克裡面還是滿滿的。這些年輕人邀他再來。他沒有失信。 大家彼此同情。先不說他們對於政府的憎恨,這種憎恨達到一種不容討論的教義的高度。只有馬地龍打算幫路易·菲力普辯護。大家拿常見於報紙的材料攻擊他:巴黎的巴士底工事、九月法律、普里查爾、基佐勳爵,(巴黎的巴士底工事,意思是把巴黎改成巴士底那樣的堡壘監牢。從一八三三年起,法國政府便想堅固巴黎的防禦,在四周興築堡壘。一八四〇年七月十五日,英國糾集俄奧普三國在倫敦簽訂四強協定,擯除法國,不令參加。當時法國的內閣總理是梯也爾,為了表示不惜出於一戰起見,積極進行巴黎的防禦建築。九月十三日,開始工作。同年十月,基佐組閣,繼續巴黎設防的計劃,於十二月十二日,向國會建議發行十四萬萬法郎公債,以梯也爾之力,勉強得到通過。從一八三四年起,左派便把這看成一種威脅、壓抑政治和思想的自由。路易·菲力普希望把這些堡壘變成炮台,應付任何暴動。德馬爾塞將軍把這些堡壘叫做「巴士底獄,至少一半是用來對付巴黎的人民的」。右派把這看做一種承繼好戰的政策的表示。實際,基佐的希望卻在巴黎堅強的防禦,可以輔助外交方面不屈不撓地進行。 巴士底原是軍事砦堡的意思,位於聖·安東門。一三七〇年修造,防禦英國侵略。自黎希留首相起,改做國家監牢。被拘禁的多是貴族、文人、教徒、較有身份者。人民把它看成帝王權威的徵象,一七八九年大革命爆發,七月十四日,黃昏五點鐘,民眾攻打巴士底獄,釋放被拘禁的囚犯。這一天是現在法國的國慶紀念日。 「九月法律」是政治暗殺事件的惡果。一八三五年七月二十八日,路易·菲力普依照每年慣例,檢閱國民軍,路經神廟馬路,被一個叫做費耶斯基的科西嘉人扔了一顆炸彈,死了十八個人,中間有毛爾地耶元帥。兇手的兩個同黨是「人權社」的社員。三個人一同判處死刑。為了應付緊急的變亂,內閣總理布洛伊艾在九月公布三條法律。第一條把陪審官(十二人)的決定權由八人減至七人,不公開投票。第二條司法部長有權創設新法庭,承審緊急案件。最重要,也最為一般人討論的,是關於檢查報紙的第三條。一切侵害國王與政府的言行,無論出以何種方式,罰繳損失費一萬到五萬法郎;報紙、戲劇以及諷刺畫,必須經過檢查。這條法律具有兩大意義,一個是藉此摧毀左翼刊物,一個是明定路易·菲力普萬世一系的合法性。 「lord基佐」具有諷刺基佐的意味。lord是英文,貴人的尊稱。)——嚇住了馬地龍,開口不得,唯恐得罪了誰。上了七年中學,他沒有受罰做課外功課,來到法科,他會討教授的歡心。平常他穿著一件油灰的寬大外衣,一雙橡皮套鞋;然而有一晚晌,他卻打扮的和一位新郎一樣:翻領的絨背心、白領帶、金鍊子。 等大家曉得他從黨布羅斯先生家裡出來,越發驚異了。說實話,銀行家黨布羅斯才從老馬地龍手頭買下一大片樹林;後者把他的兒子介紹給他,他便兩個人一起請來晚餐。 戴樓芮耶問道: ——席上香菌多嗎?你沒有在兩個門當中,摟一下他老婆的腰,Sicut decet?(Sicut decet是拉丁的成語,意思是:「照例」,「如此這般」,或者「按著平常的情形」。) 於是,談話轉向女子。白勒南否認有美的女子(他以為老虎好些);而且,在美學的品級上,女性是一種下等東西: ——其特別引誘你的,就觀念來看,正是讓她墮落的;我的意思是說,奶子、頭髮…… 福賴代芮克反對道: ——可是,長長的黑頭髮,大大的黑眼睛…… 余掃乃叫道: ——噢!算了吧!草地上的安達盧西亞美人兒夠多的了!古代的東西?不勞駕!因為,最後,讓我們看,用不著誇口!一個摩登女子比米洛的維納斯好玩兒多了!讓我們做高盧人,看上天的面子!學學攝政時代,只要我們能夠!(米洛的維納斯現由盧佛宮保藏。米洛是希臘東南角的一個小島,一八二〇年在這裡發現著名的維納斯石像,莊嚴而高貴。 高盧人是歐洲北部的一個民族,南下占有萊茵河、多瑙河以及法蘭西全部與西班牙北部等廣大區域。然而不到紀元前三世紀末梢,高盧便全被羅馬征服。高盧人性強好戰,並喜於戰勝之後,舉行盛大宴會,敘述他們的戰績。 「攝政時代」通常指的是奧爾良·菲力普的攝政時代(一七一五年——一七二三年)。路易十四薨後,路易十五才五歲,母后又已逝世,便由路易十四的侄子奧爾良公爵兼攝。他一反前王的政令,厭惡禮節,漠視宗教,僅僅愛好藝術。他不問國事,易感厭膩,然而,尋歡取樂,荒淫無所不至。在他攝政的時期,國家財政破產,民怨沸騰,種下大革命的惡因。) 流啊,美酒;女人啊,願一笑! 我們應當丟開棕色頭髮,來看金黃色頭髮!——你不是這樣意思,杜薩笛耶老爹? 杜薩笛耶不回答。大家逼他說,全想知道他的欣賞力。 他紅著臉道: ——好,我呀,我倒願愛一個人,老是一個人! 他把話說得那樣誠懇,大家一時靜了下來,有的驚於這種坦白,有的或許從話里發現他們靈魂的隱秘的渴望。 賽耐喀把他的啤酒杯放在壁爐架,獨斷地宣稱,娼妓是一種暴政,婚姻是一種不道德的制度,最好的辦法是兩不參預。戴樓芮耶把女人看做一種消遣,不能夠再高了。西伊先生對於她們一百二十分畏懼。 在一位虔誠的祖母的眼下長大,他覺得這些年輕人的聚會,誘惑猶如一個壞地方,益人知識猶如一所索邦(索邦是巴黎大學文理兩院的校址,得名於創辦人索邦(一二〇一年——一二七四年)。他是聖·路易的教士,為貧苦子弟設立專校,研究神學。學校漸漸變成著名的神學權威機關,成為文化的中心。)。大家把他當學生教,並不吝嗇;他十分熱心,煙也要學,不顧噁心每次一定引起的難受。福賴代芮克用心照料他。他羨慕他領帶回回不同,他大衣上的皮,特別是他的靴子,手套一樣薄又顯目,又細緻,活像帶著一副凌人的氣勢;他的馬車在下面街上等著他。 有一晚晌,他才出去,雪落了,賽耐喀開始可憐他的車夫。隨後他宣言反對黃手套,反對騎士俱樂部(騎士俱樂部是英國紳士組織的一種事務所,專門經營改良馬種、跑馬等事宜。一八三三年,法國貴族模仿英國,也組織了這樣一個俱樂部。)。他以為一個工人比這些先生們要重要得多。 ——我呀,至少,我工作!我窮! 福賴代芮克不耐煩了,臨了道: ——還用說,誰也看得出來。 為了這句話,教師記恨他。 然而,羅染巴說他有一點兒認識賽耐喀,福賴代芮克要向阿爾魯的朋友表示敬意,便邀他來參加星期六的聚會。兩位愛國志士遇在一起,彼此全很高興。 不過他們不完全一致。 賽耐喀——腦殼是尖的——只問原則。正相反,羅染巴只在事實之中看見事實。他最不放心的,是萊茵河疆界。他自以為嫻習炮術,衣服要交給軍工學校的裁縫做。(依照法國人民的意願,他們北方的邊界是自然早就安排好了的,那就是萊茵河。但是,一八一五年,拿破崙戰敗後,聯軍在維也納開會,規定法國的邊界以大革命前的國土為準。萊茵河的兩岸全歸了普魯士。法國人的憤懣不言可喻。他們自始至終把一八一五年的條約看做屈辱,有機會便想廢除。一八三一年,埃及和土耳其因為敘利亞問題衝突,法國站在埃及方面,英國站在土耳其方面。一八四〇年七月十五日,四強簽訂倫敦協定,強迫埃及讓出敘利亞。因為法國袒護埃及,事前保守絕對秘密。消息傳到巴黎,朝野騷然。大部分法國人民以為這是一個廢除一八一五年條約的機會,醞釀成為歐洲戰爭,法國便好收復它的萊茵河疆界。內閣總理梯也爾積極進行戰爭準備。因為路易·菲力普反對動員,梯也爾辭職,改由親英派基佐組閣。戰爭雖說消滅了,人民卻並不因而少所忿恨。文豪吉納發表《一八一五與一八四〇》,鼓吹雪恥,報紙不斷刊載激烈的言論。普魯士領袖的德意志聯邦,接受法國朝野的挑釁,加強統一運動,努力提高軍事準備。就在一八四〇年,一個叫做白克爾的德國人,寫了一首愛國的《萊茵歌》。立刻便有二百多位作曲家譜曲。第一節是: 「他們拿不走,德意志的自由的萊茵,雖說他們要它,像貪婪的烏鴉一樣叫喚。」 同時,另一個叫做施乃懇布爾吉的德國人,發表一首戰爭的國歌: 「到萊茵去,到德意志的萊茵去!誰願意做河守?——放心吧,親愛的祖國,河守是忠心的,堅定的。」 另一個叫做沙恩豪斯提的德國人,宣稱:「法蘭西代表不道德的原則;必須把它消滅;否則,上天就沒有眼了。」直到一八四一年五月,法國詩人拉馬丁讀到那首挑戰的《萊茵歌》,便在《兩世界雜誌》發表《和平的馬賽曲》,雖說莊嚴瑰麗,卻不及繆塞六月一日的《德意志的萊茵》的辛辣、輕快,更其為人稱道。第一節是: 「我們拿到過,你們德意志的萊茵;也用我們的杯子盛過。兩行隨意歌唱的詩,就洗掉我們留在你們血里的馬蹄的高傲的痕跡?」 筆戰雖說不停,炮火終於沒有燃起。德國大詩人海涅,同情法蘭西人,曾經屢次警告法國留神德國人的仇恨。普法之戰證實他的忠告。 軍工學校(L'Ecole polytechnique)創建於一七九四年,由國約議會通過設立,原名為公共工程學校,一七九五年改為現名。一八〇四年,拿破崙改為純軍事學校,校長由將軍擔任,專門造就工炮兩方面的軍事人材。校址在拉丁區。) 第一天,人家端點心給他的時候,他蔑視地聳聳肩,說這對女人相宜;嗣後每次,他也不見其更其彬彬有禮。大家談到一個相當熱烈的時候,他就呢喃道:「噢!用不著烏托邦,用不著做夢!」談到藝術(雖說他常去畫室,有時候獻好,他還教人舞劍),他的意見並不高超。他拿馬拉斯特先生的文筆和伏爾泰的文筆相比,拿法提臘斯女士和司塔爾夫人相比,因為一首關於波蘭的詩,「那裡頭有尚武精神。」(馬拉斯特(一八〇一年——一八五二年)是共和黨的新聞記者,一八三六年繼加萊爾主持《國家日報》,一八四八年革命爆發,被推為臨時政府委員。 司塔爾夫人(一七六六年——一八一七年)是法國浪漫主義的另一個先驅。她是路易十六的首相瑞士人乃克爾的小姐,嫁給一位老耄的瑞典大使,晚年再醮,嫁給一位年輕的瑞士軍官。拿破崙厭惡有才華的婦女,特別是氣概不可一世的司塔爾夫人。他們變成不相原宥的政敵。拿破崙流放了她三次。她利用這些期間,觀察異土文物,先後薦給法國。她第一個把德國介紹進來,用她的名著《德意志論》(一八一〇年)。她用義大利做她小說的背景。她把自己寫做每部小說的女主人公。雖說是一個女子,她是理智的,也許正是她這種超人的理智,加上她的一副男相,替她嚇回許多同情。)總之,羅染巴把人人惹厭了,特別是戴樓芮耶,因為這位公民是一位和阿爾魯有來往的人。其實,見習生的野心出入於這所家宅,希望在這裡結識一些有用的朋友。他常問,「什麼時候你領我去?」阿爾魯不是事務紛繁,就是要動身旅行了;隨後,犯不上去了,晚餐要結束了。 萬一有必要為他的朋友犧牲性命的話,福賴代芮克會幹的。然而平時講究外表,他用盡力量往好里做,留心自己的語言、儀態和衣飾,甚至去《工藝》事務所,手套戴得總是無疵可尋,如今戴樓芮耶,一身的舊黑西服,訟師的姿勢,自命不凡的講演,福賴代芮克真還怕他不討阿爾魯夫人歡喜,連累了他,讓她看不起他。他不拒絕別人,可是這位先生妨礙他的手腳,一千次怕都不止。見習生覺察出來他不肯踐約,他覺得福賴代芮克的沉默加重侮辱。 他願意獨自一個人領導他,看他依照他們少年時代的理想發展下去;他的懈怠引起他的反感,仿佛一種反抗,仿佛一種叛逆。而且,福賴代芮克一心一意全是阿爾魯夫人,時常說到她的丈夫;戴樓芮耶膩煩了,開始一種令人不堪忍受的「挖苦」,一天重複一百遍他的名字,在每一句話的末尾,仿佛白痴的一種可笑的習慣。有人一打門,他就回道:「進來,阿爾魯!」在飯館裡面,他要一塊布利的乾酪,「阿爾魯式的;」晚晌,假裝做了一個噩夢,他一邊喊醒他的伴侶,一邊號道:「阿爾魯!阿爾魯!」終於,有一天,福賴代芮克支不住了,用一種可憐的聲音向他道: ——別拿阿爾魯吵我了! 見習生笑道: ——決不! 永久是他!到處是他!滾燙也好,冰冷也好,阿爾魯的形象…… 福賴代芮克舉起拳頭,喊道: ——閉住嘴! 接著他緩和下來道: ——提起這事,我就難過,你不是不知道。 戴樓芮耶一躬到地,作答道: ——噢!對不起,我的好人,從今以後,大家要尊敬小姐的脾氣!真是的,對不起。一千個饒恕! 就是這樣,結束了取鬧。 然而,三星期之後,有一晚晌,他向他道: ——好呀,我方才看見她,阿爾魯太太! ——在什麼地方? ——在王宮那兒,同律師巴浪達爾;一個棕色皮膚的女人,中等身材,不是嗎? 福賴代芮克做了一個同意的記號。他等著戴樓芮耶說下去。只要他說半個讚美的字樣,他就會傾心相與,準備好了疼他;另一位總不開口;最後,忍不住了,不在乎的模樣,他問他對於她的看法。 戴樓芮耶覺得她「不壞,可也一點兒沒有什麼了不起」。 福賴代芮克道: ——啊!你覺得! 八月,他第二次考試的時期到了。依照通行的見解,十五天應該足夠預備考試的材料。福賴代芮克憑信自己的力量,一口氣咽下訴訟法的前四章、刑法的前三章、若干節的刑事訴訟法、一部分的民法,還有彭思萊先生的註解。前一天,戴樓芮耶讓他從頭到尾默講一遍,一直弄到早晨才算完事;他利用末一刻鐘,一邊走,一邊繼續在走道盤問他。 因為同時舉行好幾個考試,院子裡有許多人,其中如余掃乃和西伊都在;臨到這些考試關係著伴侶的時候,大家不會錯過的。福賴代芮克披上傳統的黑袍:隨後,他同另外三個學生,跟著一群人,走進一間大廳,沒有帘子的窗戶放進陽光,沿牆擺著好些凳子。幾把皮椅圍住當中一張蒙著綠氈的桌子。桌子把考生和考師分開。考師穿著紅袍,肩膀全有鼬皮帶子,頭上戴著鑲金線的瓜皮帽。 福賴代芮克發現自己位次很壞,倒數第二名。第一個問題,關於約和契的區別,他下的定義恰好相反;教授,一位好人,向他道:——「你別心惶,先生,靜靜心!」隨後,問了兩個容易的問題,他馬馬虎虎答了答,他終於等到了第四個問題。然而這惡劣的開端灰了福賴代芮克的心。對面的戴樓芮耶,在人群中間,向他做手勢,還沒有完全失敗;第二遭輪到一些關於刑法的問題,他算勉強對付過去。不過,來到第三遭,關於密封遺囑的問題,考師自始至終不動聲色,他的焦灼加了一倍;因為余掃乃合起兩手仿佛誇讚,同時戴樓芮耶卻一味在聳肩膀。最後,到了必須回答訴訟法的時辰了!問題關於第三者的反對。教授聽見和他的原則相反,惱了,粗聲粗氣地問他道: ——那麼,先生,你的意見如此?你怎麼樣調解這種意外的攻擊和民法一三五一條的原則? 福賴代芮克已經一夜沒有睡覺,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一道陽光,從一扇百葉窗的空當進來,正好射著他的面孔。他站在椅子後面,擺動身子,抽著他的髭。 戴金瓜皮帽的先生接著道: ——我總在等著你回答哪! 不用說,福賴代芮克的姿勢激惱了他。 ——你在鬍子裡頭找不著你的答案! 這句挖苦話引得全堂大笑起來;教授得了意,自己滿足了自己。他又問了他兩個問題,一個關於限期投案,一個關於速決的案件,隨後低了低頭,表示贊同;口試告終了。福賴代芮克回到過廊。 就在校役脫下他的袍子,隨手給另一個人穿的時候,他的朋友圍住他,談論他考試的結果,意見分歧,他頭暈腦漲。在講堂入口,不久就有一個洪亮的聲音宣布了結果:「第三名……展期!」 余掃乃道: ——發落了!我們走吧! 在門房前,他們遇見馬地龍,臉紅紅的,很激動,眼裡是微笑,額頭是勝利的圓光。他恰才平平安安把他最後的考試對付過去。就剩下論文了。要不了兩星期,他便可以算做學士了。他家庭認識一位部長,他面前展開的是「前途光明」。 戴樓芮耶道: ——這傢伙總算超過你了。 同一事業,看見自己失敗,而妄人成了功,沒有比這再屈辱的了。福賴代芮克,一肚子氣,回了一句他不在乎。他的志向還要高;看見余掃乃做出要走的樣子,他把他揪到一旁道: ——不要提起我的考試,到了他們那邊,千萬! 秘密容易守的,因為阿爾魯,第三天,動身要到德意志旅行去。 黃昏,回來的時候,見習生覺得他簡直變了:他打旋旋,吹口哨;另一位詫異他脾氣怎麼了,福賴代芮克宣布他不到他母親那邊去了;他要拿他的假期用功。 聽見阿爾魯出門的消息,他感到喜悅。他能夠到那邊拜訪去了,安安適適,不用害怕半路有人打攪。自信絕對安全,他有了勇氣。總之,他不遠走,不和「她」分開了。比一條鐵鏈子還要強的東西把他拴在巴黎,一種內在的聲音叫他停留。 好些困難和他作對。為了消除困難,他給母親寫信;他先懺悔他的失敗,由於程次的顛倒,——一種偶然,一種冤枉;——再說,大律師(他寫下他們的名字作證)全不曾通過考試。不過他決意九月再試一次。可是,時光沒有多少了,今年他不回家去了;除去他一季的錢,他另外要二百五十法郎,用在補習法律上,十分有益;——全信伴了些懊惱、慰藉、阿諛和孝順的保證。 毛漏太太,第二天在等他,加倍傷心。她藏住兒子不幸的遭遇,吩咐他「仍以返家」為是。福賴代芮克不讓步。母子因而失和了。不過,一個星期的末尾,他收到一季的錢,和要用在補習上的數目。他拿這筆款買了一條珠灰色的褲子,一頂白色的氈帽和一根金頭的靈巧的手杖。 等他有了這一切,他思索道:「我起的也許是一個理髮師的念頭吧?」(他的意思大約是說自己起了一個下流念頭,因為法文Coiffer(「理髮」)有「欺騙」的意思,通常女人給丈夫綠頭巾戴,便是「給她的丈夫梳頭」(Coiffer son mari)。福賴代芮克起了不良的心思,打扮好了,要去勾引阿爾魯夫人。理髮師是法國十七世紀一種新興的男子職業,專為上流婦女梳頭。普通男子用剃頭匠或者辮匠,婦女用侍女。理髮師把梳頭弄成一種藝術,例如給路易十六的王后梳頭的「偉大的萊奧納爾」。中間有一時期,反對男子給婦女梳頭,改用女理髮師。) 他大為躊躇。 為了決定他去不去阿爾魯夫人家,他拿些錢往空里扔了三次。每一次預兆全吉利。那麼,命里註定他去。他僱車來到實窪澀勒街。 他急急忙忙奔上台階,拉動鈴索;鈴不見響;他覺得自己快要癱了。 他隨即使起猛勁,搖了一下那沉重的紅絨結子。一串兒鈴聲響了起來,漸漸靜了,什麼音響也聽不見了。福賴代芮克害了怕! 他把耳朵貼在門上;一口噓息沒有!他把眼睛放在鑰匙窟窿,只瞥見客室牆上,在好些紙花之中;兩根蘆葦尖兒。最後,他正要扭回身子,改了意思。這一次,他輕輕地敲了一小下,門開了;阿爾魯本人出現了。他站在門檻,頭髮亂蓬蓬的,臉紅通通的,神氣很不快活。 ——嗐!什麼傢伙叫你來的?進來! 他把他引進來,不到內室,不到他的寢室,卻到飯廳,桌上就是一瓶香檳酒,兩隻杯子;然後,粗聲粗氣道: ——你有什麼事問我,親愛的朋友? 年輕人尋找一個拜訪的藉口,口吃道: ——不!沒有事!沒有事! 最後,他說他來打聽一下他的消息,因為聽余掃乃講,他以為他在德意志。 阿爾魯接著道: ——就沒有去!這孩子多浮躁,什麼也聽了個差! 為了掩飾他的杌隉,福賴代芮克在屋裡左右走著。他碰到一隻椅子腿,弄掉放在上面的一把陽傘;象牙柄折了。 他喊道: ——我的上帝!碰折了阿爾魯太太的陽傘,我真難受。 聽見這句話,商人仰起頭,怪樣地微笑著。福賴代芮克利用這獻上來的談她的機會,怯怯地問道: ——我能不能夠看她? 她在她的家鄉,和她病了的母親在一起。 他不敢問起她出門要出多久。他僅僅問了問阿爾魯夫人的家鄉是什麼地方。 ——夏特勒!你覺得怪嗎? ——我?不!為什麼?一點也不! 隨後,他們簡直一句話也找不出來說了。阿爾魯給自己卷了一枝香菸,一邊出氣,一邊圍著桌子轉。福賴代芮克站直了,靠住爐子,端詳牆壁、古玩架子、花砌地板:好些可愛的意象在他的記憶中間排隊走過,差不多就在他的眼前。最後他告辭了。 一張破報紙團成球,扔在客室的地上;阿爾魯把它拾起;然後,腳尖聳起,他拿它塞進門鈴,他說,為了繼續他中斷的午睡。隨即,握住他的手道: ——勞駕告訴門房一聲,我不在家! 他朝著他的背,使勁把門一關。 福賴代芮克一級一級走下台階。根據這第一次嘗試的挫折,他可以推想此後的機遇。他灰了心。於是三個月的無聊開始了。一無所事,他的閒散加強他的愁悶。 好些點鐘,他從平台望著流在淺灰色碼頭中間的河水;陰溝的缺口,這裡那裡,弄黑了碼頭;一座漂洗女人的撥船系在岸邊;有時候好些野孩子站在岸邊泥里,捺住一頭毛毛狗洗澡,彼此起鬨開心。他的眼睛離開左側的聖母院石橋和三座懸橋,總是轉向榆樹碼頭,望著一大堆老樹,活像孟特漏碼頭的菩提樹。在交混的屋頂之中,迎面立起聖·雅克塔、市政府、聖·皆爾外、聖·路易、聖·保羅——七月柱的神像,好像一顆金制的大星,在東方熠耀著,同時在另一端,杜伊勒里宮的圓屋頂,在天上攤開它沉重的、藍藍的一大堆。(聖·雅克塔在利沃里街和塞瓦斯托波爾馬路的交口。這是一座一百九十尺高的哥德式塔,有二百九十一級,可以上去。 聖·皆爾外教堂,在市政府宏大的新建築(舊建築於一八七一年為巴黎公社縱火焚毀)後面。這是十五六世紀的建築,摻有文藝復興的風格。 聖·路易和聖·保羅原來是兩座教堂,一七九六年聖·保羅教堂(在聖·保羅街)不復存在,與聖·路易教堂合為一座。位於聖·安東街梢頭,更在聖·皆爾外教堂之南。 再往南去,便是巴士底廣場,著名的巴士底監獄的舊址。中間立著「七月柱」,紀念一八三〇年七月革命,一八四〇年落成。白大理石基座,高一百五十四尺,柱是銅的,直徑十三尺,分為五層;尖頂為都孟雕刻的自由神像,站在圓球上,一手持著照明的火把,一手握著折斷的鐵鏈。 福賴代芮克住在拿破崙碼頭,塞納河的左岸,他是向東望,同時由北而南,自然而然,便如作者所給的次序。)就在後面,在這方向,應當是阿爾魯夫人的住宅。 他回到他的房間,隨即,躺在沙發上,沉湎在一種無頭無尾的思維:寫作的計劃、行為的籌算、對於未來的嚮往。最後,為了擺脫自己,他走出去。 他漫步在拉丁區,這地區平時十分騷亂,這時期卻荒涼了,因為學生全回家去了。學校的高牆,仿佛由於靜也長了起來,面目顯得越發陰慘;他聽見各式各樣和平的聲音,籠子裡翅膀的搧撲、一架剫機的鼾聲、一個補鞋匠的錘聲;賣估衣的商人,在街中心,白用眼睛打量每個窗戶,沒有人光顧。在寂寞的咖啡館的緊底,介乎滿滿的瓶子,司櫃的女人打著呵欠;閱書室的桌子上,報紙一絲不紊地擺著;熨衣服的廠家裡面,一陣一陣熱風吹著襯衫搖擺。他不時停住瀏覽一家舊書店的陳列;一輛公共馬車,擦過走道,惹他扭轉身子;走到盧森堡公園前面,他不再往遠里去了。 有時候,一陣消遣的希望把他引向馬路。穿出好些吐送濕冷的噓息的陰沉小巷,他來到荒涼的大廣場,陽光燦爛,高大的紀念物在馬路邊投下齒形的黑影。然而又是貨車,又是商店,一群群人讓他心煩,——特別是星期天,——從巴士底獄到瑪德蘭(瑪德蘭教堂在一七六四年動工,直到一八四二年,始告落成。樸素威嚴,古代希臘的神廟風格。拿破崙打算用它紀念為國效勞的軍人,然而,最後還是改做教堂。四周空地是瑪德蘭廣場。),在塵土之中,在地瀝青上,在一種不斷的吼號里,蕩漾著一大群行人;卑鄙的容貌,無識的語言,汗淋淋的額頭流露出的愚蠢而滿足的樣子,讓他覺得噁心!不過,意識自己比這些人優越,減輕了觀看他們的厭倦。 他天天到工藝社去;——為了知道阿爾魯夫人什麼時候回來,他打聽她的母親,詳細而又詳細。阿爾魯的答覆並不更換;「現下好點兒了,」他的太太和女孩子下一個禮拜可以回來了。她越遲遲不回來,福賴代芮克越表示關切,——臨了,感於他的盛情,阿爾魯有五六回帶他到館子用晚飯。 在這些長久的談話當中,福賴代芮克發現畫商並不十分聰明。阿爾魯或許看出這種冷淡;再說,如今也該是還點兒禮的時機。 所以,想要事情十分像樣兒,他把他的新衣服統統賣給一家舊貨商人,弄到八十法郎的數目;然後和手頭的另外一百法郎拼在一起,他去把阿爾魯邀出來吃晚飯。羅染巴也在那兒。他們一同到普羅旺斯三兄弟。 公民脫掉他的外衣,知道另兩位一定贊同,他就點起菜來。然而,他到廚房親自和大師傅說話,下到每個角落他都熟識的地窖,把掌柜叫上樓來教訓一頓,菜、酒侍候他全不滿意!端上一盤新菜,捧上一瓶不同的酒,才吃了一口,喝了一口,他就放下他的叉子,或者往遠里一推他的杯子;然後,拿他的整個胳膊在檯布上一橫,他喊道,人沒有法子再在巴黎用飯了!最後,不知道想吃什麼東西才好,羅染巴給自己要了一碟家常菜,油拌豇豆,雖說只有一半成功,他也就馬馬虎虎平靜下來了。隨後他和夥計談起館子舊日的夥計:「安東怎麼樣了?還有一個叫做歐皆的,怎麼了?還有戴奧道爾,總在樓底下服侍的小傢伙?那時候酒菜講究多了,布爾高涅(布爾高涅是法國東部的地帶,原來是一個公國,一四七七年併入法國。這裡的布爾高涅是指它出產的各種葡萄酒而言。猶如香檳之產於香檳地方。)別提多好!」 隨後,談到關廂地皮的價錢,阿爾魯一種投機的經營,不會失敗的。可是他的利息一直在損失。既然憑什麼價錢他也不肯賣,羅染巴會幫他找買主的;兩位先生拿著一管鉛筆,一直計算到用完果點。 他們來到叟孟夾道一家開在樓下的咖啡館喝咖啡。福賴代芮克站著打了記不清次數的檯球,喝了不知道多少杯的啤酒;——他停在那裡,一直停到半夜,不知道為什麼,由於怯弱,由於糊塗,暈頭暈腦地希望有什麼事發生,成全他的愛情。 什麼時候他才看見她?福賴代芮克觖瞭望。然而有一晚晌,將近十一月末尾,阿爾魯向他道: ——我女人昨天回來了,你知道! 第二天,五點鐘,他走進她家。 她的母親十分病重,他先慶賀她復原。 ——就沒有病!誰告訴你的? ——阿爾魯! 她輕輕「啊」了一聲,接著就說,起初她十二分擔心來的,現在不怎麼樣了。 她坐在爐子旁邊的彩氈靠背椅上。他坐在安樂椅上,帽子介乎他的膝蓋;談話不起勁,她的心就沒有一分鐘是在應對上;他找不到機會介紹他的情感。可是,臨到他埋怨在讀什麼破法律的時候,她就回答:「是的……我明白……有些事……」低下頭,忽然凝神思索起來。 他急於知道她想些什麼,甚至於別的心思也不想了。黃昏聚下影子圍著他們。 因為要到外面去買些東西,她站起來,隨後,戴上一頂絨帽,披上一件灰鼠皮鑲邊的小小的黑披風又出現了。他大著膽子說要陪她。 什麼也看不見;天是冷的,一片濃霧罩住屋宇的正面,往空里放出惡臭的味道。福賴代芮克倖幸福福地吸著;因為,隔著衣服的棉絮,他覺得出她胳膊的形體;她的手,套在一隻有兩個扣子的羚羊皮手套,他願意吻遍這隻小手,放在他的袖子上。由於街道滑,他們有點兒搖曳:他覺得他們兩個人,全像在一塊雲當中,隨風擺動。 大街上的燈光把他重新喚到現實。機會難逢,時光緊促。他決定走到黎希留街宣布他的愛情。然而,差不多一轉眼的工夫,當著一家瓷器鋪,她驟然停住了,向他道: ——我到了,多謝!星期四,照常,不是嗎? 例餐重新開始;他越常去阿爾魯夫人家,他的頹喪也越增加。 好像聞到一種過強的香味,端詳這個女人只有讓他麻痹。這降到他性情的深處,差不多變成一種感覺的尋常的樣式,一種生存的新的情態。 他在煤氣燈底下遇見的妓女,喊著滾調的歌女,騎著快馬的馬戲班的女藝員,步行的資產階級婦人,窗口的工女,由於相似或者由於強烈的差別,所有的婦女讓他想起另一位來。沿著商店,他望著毛織品、花邊和寶石耳環,想像它們罩著她的腰圍,縫進她的胸衣,在她的黑頭髮里發光。賣花婦女的籃子的花,為了她路過挑選而開放;在鞋商的門面,天鵝羽毛走邊的小緞拖鞋仿佛等著她的腳;條條街通到她的住宅;車停下來只為更快地去她那裡;巴黎與她有關聯,這座大城和它所有的聲音好像一個大樂隊在她的四周喧囂。 來到植物園,看見一棵棕櫚樹,他神往於遙遠的國度。他們在一起旅行,在駱駝背上,在象帳下,在藍色島嶼之間的遊艇艙里,或者並排,騎著兩匹有鈴鐺的騾子,騾子碰著草里的斷柱,失了足。有時候,他當著盧佛宮的古畫停住;他的愛情把他一直帶到消失的世紀,他拿她替換畫裡的人物。她戴著一頂圓錐形女式高帽,跪在一座花鉛窗後面祈禱。好像是卡司地葉或者弗朗德爾的貴婦人,她端端正正坐著,披著一條漿硬了的皺領,身子像鯨魚,衣服的褶子虛虛蓬起。隨後她走下寬大的雲石樓梯,在好些元老當中,在一座鴕鳥羽毛的天蓋下面,穿著一件繡錦袍。有時候,他夢想她穿著黃綢褲子,坐在穆斯林內院的褥墊;(卡司地葉是西班牙中部的高原,古時候的一個獨立王國。 弗朗德爾是歐洲西北沿大西洋一帶的沼澤地域,荷蘭、比利時與法國一小部分全是。古時候屬於弗朗德爾伯爵,自有語言。 內院是摩爾婦女生息之所,禁止男子出入。通常富人可娶四妻,並妾若干,合居一宅,由閹人主持。)——一切美麗的東西,星宿的閃爍,音樂的某種音調,一個句子的樣式,一道輪廓,不知不覺,忽然之間,就讓他想起她來。 至於設法讓她變成他的情婦,他明白任何嘗試全沒有用。 有一晚晌,狄提梅爾來了,吻著她的額頭;鬧法里亞一邊同樣吻著,一邊道: ——你允許,不是嗎,依照朋友的特權? 福賴代芮克口吃道: ——我覺得,我們全是朋友? 她回道: ——不全是老朋友! 這是事先加以拒絕,間接地。 而且,怎麼辦?告訴她,他愛她?不用說,她會謝絕了他;或者,一生氣,把他趕出她的家去!可是,他寧願忍受一切痛苦,也不願失掉看不見她的可怕的機會。 他妒忌鋼琴家的才分,兵士的傷口。他盼望一場危險的病,希冀用這種方式兜起她的興趣。 有一樁事讓他驚異,就是他不妒忌阿爾魯;他不能夠想像她沒有穿衣服,——他的羞恥心好像是自然的,自然到把他的性別收進一個神秘的影子。 然而,他夢想和她同居的幸福,親昵地稱呼她,把手放在她包頭的帶子,一放就放老半天,或者貼住地跪著,兩個胳膊圍住她的腰,從她的眼裡飲著她的靈魂!為了享受這一切,他顛覆命運也甘心;不能夠行動,詛咒上帝,斥責自己怯弱,他旋轉於他的欲望之中,猶如一個囚犯在他的牢獄裡面。一種永生的焦灼噎窒住他。好幾個鐘頭他動也不動,要不然,眼淚流了下來;有一天,他沒有力量克制自己了,戴樓芮耶向他道: ——傢伙!你怎麼啦? 福賴代芮克頭痛。戴樓芮耶並不相信。不過,當著這樣一種痛苦,他覺得他的情誼甦醒了,用力安慰他。像他這樣一個男子,隨自己頹唐下去,多糊塗!年輕的時候,還勉強,可是等到年紀一大,簡直是糟蹋辰光。 ——你害了我的福賴代芮克!我要舊福賴代芮克。孩子,永久是老樣式!我歡喜他!來,抽一斗煙,渾蟲!提點兒神上來,你叫我觖望! 福賴代芮克道: ——真的,我傻透了! 見習生繼續道: ——啊!老行吟詩人(行吟詩人是中古世紀法國南部詩人的稱呼。他們沿著堡子走,一處一處唱著他們的歌曲。),我清楚什麼叫你難受!還是那點兒愛作祟?招了吧!得啦!去一個,來四個!正經女人弄不到手,還有的是女人開心。你願意我帶你見識見識這些女人嗎?你只要到阿朗布拉(阿朗布拉原來是西班牙格洛納德著名的伊斯蘭教王宮。這裡借做娛樂場所。)來就成。(這是新近在愛麗舍高坡開的一所公共跳舞廳,但是這類營業,窮奢極侈,所以一到第二季,便破產了。)看樣子,有樂可尋。去吧!你可以約你的朋友去,你要是高興的話;就是約羅染巴,我也聽你! 福賴代芮克沒有邀公民。戴樓芮耶犧牲了賽耐喀。他們僅僅帶去余掃乃、西伊和杜薩笛耶;一輛街車把這五位送到阿朗布拉門口。 兩座摩爾式的遊廊向左向右,平行分開。迎面一堵房牆占去靠底的全部,第四邊(飯館所在)仿佛一所鑲著有色的花玻璃窗的哥德式的道院。一種中國式的房頂蓋住樂師奏樂的台子;四周的地打著地瀝青,好些威尼斯燈掛在柱頭,遠遠在舞男舞女上空,形成一個多色的火冠。或遠或近,有些座子,托著一個石盆,中間湧起一股細流。樹葉中間,可以看見些石膏雕像,許多青春之神和小愛神,拿油彩抹了一身;無數小徑,鋪著一層仔細壓好的深黃色沙礫,把花園襯得比實際大了許多。 好些學生領著他們的情婦散步;好些時髦商店的夥計,指頭中間夾著一根手杖,孔雀似的走來走去;好些中學生吸著上等大號雪茄;好些老童男用梳子撫弄他們著色的鬍鬚;有英吉利人、俄羅斯人、南美洲人、三位戴著紅帽的近東人。好些摩登女子、好些工女、好些妓女來到這地方,希冀找見一位保護人、一位情人、一塊金幣,或者單為跳舞的快樂而來;她們的袍子罩著一件上衣,有的水綠色,有的藍色,有的櫻桃色,或者堇色,來來去去,在烏木樹和紫丁香花之間飄拂著。差不多男子全穿著方格衣料,夜晚雖說清涼,有些人穿著白褲。煤氣燈點著。 余掃乃仗著他同時裝雜誌和小戲園的關係,認識許多婦女;他用指尖向她們飛些吻,不時離開他的朋友,去同她們談談。 戴樓芮耶看見這些做作,妒上心頭。玩世不恭的樣子,他走近一個穿南京黃布,金黃頭髮的高個兒女人。她透出一種不愉快的瘟神氣,端詳了他一下,道:「不!用不著情話綿綿,我的好好先生!」 他重新靠近一個棕色頭髮的粗大女人,不用說,她瘋了,因為聽見頭一句話,她就跳起腳,恐嚇他,他要說下去的話,就叫巡警去。戴樓芮耶做出大笑的模樣;隨後,發現一個矮小的女人獨自坐在一盞煤氣燈底下,他向她提議跳一次舞。 樂師棲在台子上,一副猴子姿勢,拚命地拉著吹著。樂隊隊長站直了,機械地打著拍子。人堆在一起,追尋開心,散了的帽結蹭著領帶,靴子陷在裙裾下面;一切諧著音節跳擲;戴樓芮耶摟緊胸前的矮小女人,跳失了理性,好像一個高大的傀儡,在舞男舞女中間亂髮瘋。西伊和杜薩笛耶繼續在散步;這位年輕的貴族偷偷向女孩子們飛眼,那位夥計白鼓舞,他不敢同她們說話,以為那些女人家裡總有「一個男人拿著一管手槍,藏在衣櫥里,走出來逼你在匯票上署名」。 他們回到福賴代芮克旁邊。戴樓芮耶已經不跳了;大家商議怎樣結束這一夜,便見余掃乃嚷道: ——看!阿瑪艾古伊侯爵夫人!(阿瑪艾古伊侯爵夫人是繆塞的《安達盧西亞美人》一詩的女主人公。詩由孟浦譜曲,風行一時。第一節是: 「你可曾在巴塞鬧看見一個胸脯發棕的安達盧西亞美人兒? 秋天美麗的黃昏一樣灰白! 那是我的情婦,我的好人兒! 阿瑪艾古伊侯爵夫人!」 原來做阿麥奧妮侯爵夫人,繆塞和雨果取鬧,故意改做阿瑪艾古伊。比較難聽的聲音。) 這是一個膚色蒼白的女人,翹鼻子,口袋式的手套長到肘子,大黑耳環沿著臉龐垂下來,像兩隻狗耳朵。余掃乃向她道: ——我們應當在你那兒來一個小熱鬧,一個近東式的宴會,好嗎?想法子給這些法蘭西騎士弄幾位你的女朋友,啊?得了,你有什麼不方便?你等著你的伊達爾苟(伊達爾苟是西班牙字,意思是「公子」。伊達爾苟有兩種,一種是「襲」,一種是「封」。只有伊達爾苟才配稱為騎士。)? 這位安達盧西亞女人低下頭;她知道她的朋友的不大方習慣,怕他要下消夜的酒菜,歸她算賬。最後,聽她吐出錢字,西伊獻出五塊拿破崙(拿破崙是紀念拿破崙的一種金幣,值二十法郎。),他身上所有的現款;事情決定了。可是福賴代芮克又不見了。 他相信聽出阿爾魯的聲音,他瞥見一頂女人的帽子,趕快投向旁邊的小樹林。 法提臘斯女士單自和阿爾魯在一起。 ——對不住!我打攪你們嗎? 商人答道: ——一點兒也不! 從他們談話的末幾個字,福賴代芮克明白他來阿朗布拉,為了尋法提臘斯女士談一件要緊事;不用說,阿爾魯還不完全放心,因為他向她不安的樣子道: ——你拿穩了嗎? ——穩極了!人家愛你!啊!看你這人! 她噘起嘴,往前一伸她的厚嘴唇,紅到差不多像塗了血。可是她有可愛的眼睛,褐色,瞳仁當中閃著金星星,充滿了精神、愛情和肉感。和燈一樣,它們照亮她瘦臉的有點兒黃的膚色。阿爾魯仿佛以她的竣拒為樂。他歪向她那邊,向她道: ——你真好,親親我! 她抓住他的兩隻耳朵,吻著他的額頭。 就在這時候,跳舞停止了,在樂隊隊長的地位,出來了一個美麗的年輕人,太肥了,和蠟一樣白。他的頭髮又長又黑,基督式樣分開,一件天青絨背心,繡著大金棕櫚,神氣驕傲像一隻孔雀,愚蠢像一隻火雞:向觀眾致過敬,他唱著一首小歌。一個鄉下人親自敘說他在都會的旅行;歌者的口音是下·諾曼底(諾曼底是法國西北沿海一帶的通稱。諾曼底在古時候是一個公國,一二〇四年併入法國。現在分成五省。塞納河以北稱做上·諾曼底,以南稱做下·諾曼底。),裝做一個醉鬼;唱到疊句: 啊!我笑你,我笑你, 在那大壞蛋的巴黎! 引起熱狂的頓腳。戴勒瑪,「富於表情的歌手」,太狡詐了,不會這樣聽其冷下去的。有人急忙遞給他一把六弦琴,他哼唧著一首題做《阿爾巴尼姑娘的哥哥》的曲子。 詞句讓福賴代芮克想起汽船上明輪罩之間衣著襤褸的歌人所唱的詞句。不由自已,他的眼睛盯著攤在面前的袍子的下擺。每兩句以後,便是一個長久的停止,——樹林裡風的響動像極了波浪的聲音。 法提臘斯女士,用一隻手把擋住她看台子的水蠟的樹枝撥開,端詳歌手,定定地,鼻孔張開,眉聚在一起,好像遇到一種真正的歡悅,魂叫吸了去。 阿爾魯道: ——得!我明白你為什麼今晚來阿朗布拉了!你喜歡戴勒瑪,我親愛的。 她不肯招認。 ——嚇!還害羞吶! 他指著福賴代芮克道: ——因為他嗎?你錯了。沒有比他再口緊的孩子了! 另外幾位,尋覓他們的朋友,走進草廳。余掃乃介紹大家。阿爾魯送雪茄給大家吸,還請大家喝騷爾拜(騷爾拜是一種辛烈的果汁配合的半冰的甜酒。)。 瞥見杜薩笛耶,法提臘斯女士臉紅了。 她隨即站起,向他伸手道: ——你沒有忘掉我,奧古斯提先生? 福賴代芮克問道: ——你怎麼認識她的? 他答道: ——我們從前住在一幢房子! 西伊拉了拉他的袖子,一同出去了;他們剛走,法提臘斯女士就開始恭維他的為人。她甚至於說他「天賦多情」。 隨後,大家談起戴勒瑪,以為他做滑稽丑角,會在劇院有成就的;接著便是一陣討論,莎士比亞、出版物檢查、風格、民眾、聖·馬丁門的收入、亞力山大·仲馬、維克多·雨果和都麥爾桑,(聖·馬丁門是紀念路易十四的凱旋門,相離不遠,便是聖·馬丁門劇院。一七八一年,歌劇院焚於火,築了這座劇院使用,隨後便荒了不用。一八〇二年,改成現在的名稱。在哈奈勒指導(一八三二年——一八四〇年)之下,它是浪漫主義戲劇的大本營。但是,在高泥阿兄弟指導(一八四〇年——一八四八年)之下,上演的多屬神仙劇。 亞力山大·仲馬(一八〇三年——一八七〇年)是法國的小說家兼戲劇家。他的歷史小說如《三個火槍手》等,以想像豐穎,緊張見稱。他的戲劇猶如他的小說,缺乏歷史的正確,心理的觀察。他製作大量通俗的戲劇,第一個建立法國的浪漫主義戲劇,用他的《亨利三世和他的宮廷》,一八二九年二月十一日上演。 都麥爾桑(一七八〇年——一八四九年)是當時一位著名的小歌劇作者。從一七九八年起,他寫了二百三十八種劇本,但是,傳到今日的,僅僅只有一出《走江湖的》。他同時是一位著名的貨幣學者。)全成了資料。阿爾魯認識好幾位有名的女戲子;這些年輕人用心聽他講。可是他的詞句讓嘈雜的音樂掩住;四對舞或者波蘭舞一停,大家便倒向桌子,喊叫夥計,大笑著;啤酒同嗬囒水瓶子在樹葉里爆響著,好些女人母雞一樣叫喚,有時候,兩位先生想打架;抓住了一個小偷。 和奔馬一樣,舞客侵入小徑。喘著,微笑著,臉紅紅的,他們聚成一隊旋風,掀起禮服的下擺和袍子;兩管喇叭吼的更凶了;節奏加快了;在中世紀的道院後面,聽見畢畢剝剝的響聲,爆竹燃放了;好些太陽開始旋轉;孟買煙火的光彩,碧玉顏色,有一分鐘照亮了全花園;——看到最後的旗花,群眾呼出一口大氣。 旗花慢慢熔掉。空里飄著一片火藥雲。福賴代芮克和戴樓芮耶一步一步在群眾中間走著,但是看到一個景象,停住了:馬地龍在存傘的地方取傘;他陪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醜女人,衣著華麗,社會地位不明。 戴樓芮耶道: ——這傢伙不像我們想的那麼簡單。可是西伊哪兒去啦? 杜薩笛耶指給他們看咖啡館,就見那位騎士後裔,當著一碗五味酒,和一頂玫瑰色帽子在一起。 余掃乃不見了五分鐘,在同時出現了。 一個年輕姑娘倚著他的胳膊,高聲叫他「我的小貓貓」。 他回道: ——別這樣叫!別叫!別當著人叫!倒不如叫我子爵!那麼一叫,你就有了我喜歡的騎士,路易十三和軟皮靴的風度了!是的,我的好弟兄,一位舊日的閨秀!她不可愛嗎?——他托起她的下頜。——向這些先生們致敬!他們全是法蘭西參議員的少爺!我同他們來往,要他們任命我做大使! 法提臘斯女士呻吟道: ——你簡直瘋了! 她請杜薩笛耶把她送到她的門口。 阿爾魯看著他們走開,然後,轉向福賴代芮克道: ——你喜歡她嗎,法提臘斯?再說,你在這上面從來不開誠布公!我相信你瞞著你的愛情不說,不對嗎? 福賴代芮克,面色灰白,發誓他一無所隱。 阿爾魯接著道: ——人家就沒有看見你有情婦。 福賴代芮克恨不得隨便說一個名字。可是誑話說不定會傳到「她」的耳朵。他回答,他真是沒有情婦。 商人責怪他。 ——今兒晚晌,機會正好!為什麼你不跟別人一樣做,帶一個女人走? 福賴代芮克,不耐煩這樣糾纏,回道: ——好啦,你呢? ——啊!我!我的小夥計,這另是一回事了!我回到我女人那兒去! 他叫來一輛「喀布芮奧萊」,消失了。 兩位朋友步行回去。一陣東風吹來。他們誰也不言語。戴樓芮耶懊悔沒有當著一家雜誌的經理顯耀他的才具,福賴代芮克陷進他的憂鬱。最後,他說,他覺得跳舞場沒有意思。 ——誰的錯兒?你要不丟下我們,尋你的阿爾魯就好了! ——得啦!隨我做什麼,全沒有用! 可是見習生有些原則。要想得到什麼東西,只要加強想望就夠了。 ——不過,你自個兒,方才…… 戴樓芮耶打斷典故道: ——我一點兒沒有放在心上!叫女人來鉗制我! 於是他指斥她們的做作,她們的愚呆;總之,他不喜歡她們。 福賴代芮克道: ——別裝腔! 戴樓芮耶不言語。隨後,忽然道: ——你願意打一百法郎賭,我「干」頭一個過來的女人? ——好!我接受! 第一個過來的女人是一個奇醜的女叫化子;他們以為沒有指望了,然而就在芮渥立街的中央,他們瞥見一個高個兒姑娘,手裡拿著一本小紙夾。 戴樓芮耶走到遊廊底下同她打招呼。她驟然往杜伊勒里宮那邊一轉,不久走向校場;她往左往右瞭望。她奔向一輛街車;戴樓芮耶追上她。他走在她的身旁,一邊和她說話,一邊做出明顯的手勢。她終於接受他的胳膊,他們沿著碼頭走下去。隨後,來到沙特萊(沙特萊是簡陋的軍事砦堡,八七七年防禦諾曼人侵入,在巴黎塞納河兩岸分築大小二堡。其後全部改做監獄。大堡在右岸,前為沙特萊廣場。)的高坡,至少有二十分鐘,他們在走道上散著步,好像兩個水手在守望。可是,他們忽然走過交易所橋,花市,拿破崙碼頭。福賴代芮克隨在他們後面。戴樓芮耶讓他明白,他打攪他們,最好學他的辦法也來一個。 ——你還有多少錢? ——兩個一百蘇! ——足夠用了!再會! 看見一出滑稽戲竟然成了功,福賴代芮克深深感到驚異;他思維道:「他拿我開心。我再跟上去?」戴樓芮耶說不定以為他妒忌他這種愛情?「好像我沒有愛情,其實一百倍希有、高貴、熱烈!」一種忿怒推著他。他來到阿爾魯夫人門口。 外邊的窗戶沒有一個屬於她的住宅的。然而,他拿眼睛盯著正面,——好像這樣一看,他相信能夠把牆裂開。現在,不用說,她安息了,平靜猶如一朵睡了的花,美麗的青發披在枕頭的花邊之間,嘴唇半閉,頭壓著一條胳膊。 阿爾魯的頭向他來了。他走開逃避這個幻覺。 戴樓芮耶的勸告來到他的記憶;他只有厭惡。於是,他在街巷流浪著。 一個步行人走近了,他想法辨識他的面容。不時一道光射在他的腿當中,就石路平平畫出一個四分之一的大圓圈;影子裡面忽而出來一個人,背著筐子,拿著燈。有些地方,風在搖動一家煙囪的鐵管;響起一些遼遠的聲音,和他的頭鳴攪在一起,他相信聽見空里跳舞的蒙漠的音樂。他走路的動作支持著這種酩酊;他發現自己站在協和橋頭。 於是他想起去年冬天的同一夜晚,——走出她家,因為是第一次,他必須停住歇歇,在希望擁抱之下,他的心跳得快極了。如今一切死了! 有些烏雲駛來遮住月亮的面孔。他一邊端詳月亮,一邊思維宇宙的廣大,人生的卑微,一切的虛無。天亮了;他的牙齒轢轢作響;一半兒朦朧,霧打濕了衣服,他滿臉眼淚,問自己,為什麼不了結這一切?只要動一下子便成!他額頭的重量牽動他,他看見他的屍身浮在水面;福賴代芮克傾過身子去。欄杆有點兒寬,由於懶,他沒有試著跨過去。 他害怕了。他重新走上馬路,倒向一張凳子。巡警把他喊醒,以為他胡鬧了一夜。 他開始走動,不過,覺得自己十分飢餓,飯館又都上了門,他來到菜市一家酒店用飯。吃完了,一看時候還嫌太早,他在市政府四周踱著,一直踱到八點一刻。 戴樓芮耶早已辭掉他的街頭女人;他在屋子中間桌子上寫東西。將近四點鐘,西伊先生走進來。 仗著杜薩笛耶,他昨天晚晌勾上了一位太太;甚至他用車把她送走,還有她的丈夫,一直送到她的門首,然後她給了他一個約會。他走出大門。可是不曉得她的名姓! 福賴代芮克道: ——你要我怎麼辦呢? 於是這位公子不三不四地亂扯起來;他說到法提臘斯女士、安達盧西亞女人,和所有別的女人。最後,比擬了半晌,他露出他拜訪的目的:相信朋友的謹慎,他來求他幫他完成一樁事,此後他就斷乎把自己看做一個大人了;福賴代芮克沒有拒絕他。他把這個故事告訴戴樓芮耶,僅僅關於他本人的一節他沒有提起。 見習生覺得「他現在的作法很好」。這種聽他勸告的表示提高他的興致。 也就是由於這種興致,從第一天起,他勾搭上了克萊芒絲·達維屋小姐,給軍衣繡金的女工,世上最溫柔的人了,葦子一樣瘦,大藍眼睛,不斷在驚異。見習生欺負她老實,甚至讓她相信他得過勳章;逢到他們私下相會,他給他的外衣裝潢上一條紅帶子,可是一到人群,他就取下來,說是免得他的上司難堪。而且,他不同她親近,好像一位土耳其省長,盡她諂愛,同時玩笑的樣子,把她叫做「民家女子」。她每次給他帶來些小捧紫羅蘭。福賴代芮克不想望這種愛情。 可是,他們一出門,臂交臂,走向班松或者巴芮要的書報室,他感到一種奇怪的憂鬱。福賴代芮克卻不知道,一年以來,每逢星期四,到實窪澀勒街晚餐以前,刷淨指甲,他要讓戴樓芮耶難受多少回! 有一晚晌,站在平台,他才望著他們走掉,遠遠看見余掃乃在阿爾考勒橋頭。這位浪子開始打手勢喊他,等他下了五層樓,他便說: ——有樁事:下星期六,二十四號,是阿爾魯太太的生日。 ——怎麼一回事,她的名字不是瑪麗嗎? ——也叫昂皆勒,管它哪!大家在他們聖·克路的鄉下房子要熱鬧一番;我奉了命來通知你一聲。下午三點鐘在雜誌社門口,有一輛車等你!就這麼說好了!打攪你!對不住。可是我得跑好些地方!(阿爾魯太太,猶如通常天主教徒,每就基督教的先聖命名。基督教把三百六十五日分配給它已往的先聖,而生在某日的男女,便用某日的先聖命名。瑪麗在《新約》裡面有三位,其後還有許多成聖的瑪麗。聖·昂皆勒是十五世紀聖·弗郎索窪教派的一位女尼領袖。她的忌日應當是十二月二十二日。 聖·克路在巴黎西郊塞納河的左岸,是一個著名的游息的地方。沿著山坡是一片蔥鬱的公園。) 福賴代芮克還沒有轉回腳後跟,他的門房就交給他一封信: 「黨布羅斯先生,夫人敬請福賴代芮克·毛漏先生於下星期六二十四日光臨晚餐。——祈復。」 「太晚了,」他想道。 不過,他還是拿信給戴樓芮耶看,後者叫起來了: ——啊!到了兒!可是你的樣子不見得滿意。為什麼? 福賴代芮克遲疑了一下,說他同天另有一個邀宴。 ——請你發發慈悲,打發實窪澀勒街滾蛋吧。別糊塗!你嫌麻煩,我來替你答覆。 見習生用第三人稱寫了一封收帖。 從者沒有見過上流社會(除非是憑藉他的貪婪的熱狂),他想像它是一種人工的創造,以數學律活動。一次城市的晚餐,一個有職業者的邂逅,一位佳人的微笑,連成一串兒動作,動作又一個一個推演下去,可以發生絕大的結果。巴黎的若干沙龍,就像那些機器,拿起原料,還它的百倍價值。他相信幫外交家出主意的妓女,由陰謀弄到手的富婚,流犯的天才,強力之下機運的柔順。他以為和黨布羅斯來往非常有用,而且說來頭頭是道,福賴代芮克簡直不知道如何方好。 然而既是阿爾魯夫人的生日,他至少也得送她一件禮物;他自然想到一把陽傘,補還他那次的失手。同時,他發現了一把鴿子咽喉色的緞傘,雕琢的象牙小柄,從中國來的。可是這要費一百七十五法郎,他一個蘇沒有,甚至在拿下一季的接濟賒賬過活。不過他想買它,一心一意要買,他只得向戴樓芮耶求救,心裡雖說不情願。 戴樓芮耶回答他沒有錢。 福賴代芮克道: ——我等錢用,急於等錢用! 聽見另一位用原話推託掉,他惱了起來: ——你有時候,也不見得不…… ——怎麼樣? ——不怎麼樣! 見習生明白了。他從他的存款提出需要的數目,一塊錢一塊錢數給他,然後道: ——我不跟你要收據,反正我靠你過活! 福賴代芮克跳過去,摟住他的脖子,說著萬千親熱的好話。戴樓芮耶只是冷冷的。隨後,第二天,瞥見鋼琴上的小傘: ——啊!原來為了這個! 福賴代芮克懦怯地道: ——我也許送回去。 機運幫了他的忙,因為就在黃昏,他接到一封黑邊的短箋,黨布羅斯夫人向他報告一位長親去世,不得不把結識他的愉快延緩,請他原宥。 他兩點鐘就到了雜誌社。阿爾魯沒有等他,拿車接他走,先一天就動了身,他迫不及待地需要新鮮空氣。 每年,逢到葉子新長上來,一連好幾天,他早晨離開家,遠遠穿過田野,在農村喝牛奶,和鄉下女人尋開心,打聽收穫,用手絹包些生菜根帶回來。最後,實現了一個舊夢,他給自己買了一所鄉下房子。 正當福賴代芮克同夥計說話,法提臘斯女士來了,不見阿爾魯,她失望了。說不定他還要在那邊停留兩天。夥計勸她「到那兒去」;她不能夠去;寫一封信吧,她害怕信丟掉。福賴代芮克說他本人給帶去。她趕忙寫了一封信,求他轉信的時候,務必不要叫第三者看見。 四十分鐘以後,他在聖·克路下了船。 房子離橋一百步遠,坐落在山半腰。兩排菩提樹隱住花園的牆,一塊大草地一直鋪到河邊。柵欄門開著,福賴代芮克走進去。 阿爾魯躺在草上,和一堆新生的小貓玩耍。這個娛樂好像完全把他吸住。法提臘斯女士的信把他從昏沉之中提醒。 ——糟糕,糟糕!麻煩死人!她說的對:我得去一趟。 隨即,把小條子往口袋一塞,他高高興興領他來看他的田產。他什麼都讓他看,馬廄、車棚、廚房。客廳在右面,靠巴黎那邊,有一頂蓋滿了鐵線蓮,掛著帘子的瓦朗格(瓦朗格本來是船艙的一種房間,中間撐住,兩翼向外展開。這是一個斯堪狄那維亞字。這裡應當類似外朗達,一種陽台式的房間,類似走廊,有玻璃窗。)。不過,他們的頭上,響起一陣滾調;阿爾魯夫人,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唱歌取樂。她練習高低的音階,急調,一個調子裡面的種種聲音。有些悠長的音符,好像把自己懸在空里;有些音符落下來,急急的,好像一個瀑布的小水點子;她的聲音穿過百葉窗,打破廣大的沉靜,升向蔚藍的天空。 她忽然停住,吳墜先生和夫人,兩位鄰居,進來了。 隨後,她自己在台階上出現了;她走下台級的時候,他瞥見她的腳。她穿著敞口小鞋,金光閃閃的紅棕皮,三條橫帶子,在她的襪子上排成一個金爐壁子。 賓客全到了。除去律師勒浮余先生,全是星期四的客人。人人帶來些禮物:狄提梅爾是一條敘利亞肩巾,羅桑瓦爾德是一本傳奇的畫冊,畢里歐是一張水彩畫,宋巴斯是他自己的諷刺畫,白勒南是一張炭畫,畫的是一種鬼舞(鬼舞是中世紀傳下來的一種寓言藝術,或繪或刻,不分男女老少,貧富貴賤,環環作舞。死神拿著一具骷髏當琴,一根骨頭當弦,指揮這不可逃免的死之進行。),幻想醜陋,製作庸常。余掃乃不帶任何禮物。 福賴代芮克等別人送完了,再獻上他的禮物。 她多謝他。然後,他道: ——不過……這差不多是一個債!我真抱歉。 她接著道: ——抱什麼歉?我不明白! 阿爾魯抓住他的胳膊,道: ——入席! 然後,對著耳朵道: ——你一點兒也不機靈,你! 沒有再比飯廳中意的了,飯廳塗了一種水綠色。一端擺著一座石雕的仙女,腳拇趾浸在一個殼形的水盤。穿過打開的窗戶,可以看見全部花園和長草地,草地一邊是一棵皮脫了四分之三的蘇格蘭老松;好些花堆參差不平地凸在草地;河那邊,布洛涅、勒伊、賽物爾、墨東的樹林(石雕的仙女是希臘神話之中的女仙,山林溪泉是她們棲息的地方。 布洛涅和勒伊在塞納河的右岸,緊貼巴黎。勒伊更在布洛涅之北。賽物爾在聖·克路正南,不遠便是聞名世界的瓷器廠。賽物爾和墨東全在塞納河的左岸,而墨東更在賽物爾之南。每逢風和日暖,這些近郊的樹林,便成了仕女如雲的所在。)往開里展成一個大半圓形。對面柵欄前,一隻帆艇隨著風蕩漾。 大家起初談著眼邊的景色,隨即談著一般的風景;就在談論開始的時候,阿爾魯吩咐他的聽差在九點半鐘光景,把「亞美利加」套好。他的司賬有信來叫他。 阿爾魯夫人道: ——你願意我跟你一塊兒回去嗎? 他向她深深致了一個敬禮: ——那當然了!你知道,太太,沒有你我活不了! 大家向她道喜,說她有這樣好的一位丈夫。 她指著她的小女兒,柔柔地回道: ——啊!這因為我不是一個人! 隨後,談話轉到繪畫,大家說起一位呂斯達艾勒(呂斯達艾勒(一六二八年——一六八二年)是荷蘭的大風景畫家,活著的時候不為人知,死在貧老院,直到十九世紀才為人發現。),阿爾魯希望借他賺一筆大款,白勒南就問他,倫敦的名人薩余勒·馬提亞斯上月來向他做兩萬三千法郎的買賣,是不是真的。 ——沒有再比這真的了! 然後轉向福賴代芮克: ——那一天同我在阿朗布拉散步的,就是這位先生,我告訴你,我並不願意陪他,這些英吉利人才叫沒有意思! 福賴代芮克疑惑法提臘斯女士信里有什么女人故事,羨慕阿爾魯輕易就尋到一個好藉口脫身;可是他新撒的誑話,絕對不需要使他睜大著眼睛。 商人帶著一種老實的神情,接著道: ——你怎麼稱呼他,那個高個兒年輕人,你的朋友? 福賴代芮克趕忙道: ——戴樓芮耶。 為了補救他感到的那些對不住他的地方,他誇他具有一種優越的理智。 ——啊!真的?可是他不像另一位,貨車夥計,那樣忠厚。 福賴代芮克詛咒杜薩笛耶。她要以為他和下流人在一起鬼混。 隨後,問題轉到都會的裝潢、新市區,吳墜老頭子舉了好些大投機家,其中一位是黨布羅斯先生。 福賴代芮克抓住這提高身價的機會,說他認識他。不過,白勒南忽然攻擊雜貨商起來;賣蠟燭的,或者賣銀子的,他看不出差別。隨即,羅桑瓦爾德和畢里歐談論瓷器;阿爾魯和吳墜夫人談論園藝;宋巴斯,老派的詼諧家,自己尋開心,瞎恭維她的丈夫;他把他叫做奧墜,好像一個戲子,說他應當是畫狗的畫家吳墜的後裔,因為走獸的凸脊背可以從他的額頭看出。他甚至想摸摸他的顱骨,另一位,怕他的假髮掉下來,只是不許;大家一邊大笑,一邊用完了水果。 大家在菩提樹底下用咖啡,吸菸,在花園轉了幾遭,然後沿河去散步。 一群人當著一個漁夫停住了。他在一隻魚槽洗鰻魚。瑪爾特小姐想看看。他把他的盆子倒在草上;小女孩子跪在地上要捉它們,快活地笑著,害怕地叫著。鰻魚全跑了。阿爾魯拿錢貼給他。 隨後,他想到坐船玩玩。 天的一邊開始黯淡下來,同時另一邊,一大塊橘色在天心展開,峰巒完全是黑的,頂梢越加發紫了。阿爾魯夫人坐在一塊大石上,後面襯著這片火光。別人這裡那裡踱著;余掃乃站在堤底打水漂。 阿爾魯回來了,後面隨著一條舊小艇,不顧最合理的諫正,他把他的客人堆上去。它沉了;大家還得上岸。 客廳已經燃起蠟燭。客廳四面掛著名為波斯的印布,牆上裝著水晶燭台。吳墜太太在一個睡椅上安穩地睡著了,別人靜靜聽勒浮佘先生講解律師的光榮。阿爾魯夫人一個人靠近十字窗戶,福賴代芮克攏向她。 他們說著別人講的事。她羨慕演說家;他嘛,他偏愛作家的光榮。她接著就說,可是一個人自己直接感動群眾,看見他把自己靈魂的情緒透過他們的靈魂,應該感到一種更強的快意。這些勝利一點引不動福賴代芮克,他絲毫沒有野心。 她道: ——啊!為什麼?一個人應當有一點點野心! 他們挨在一起,站直了,隱在十字窗戶的洞口。他們眼前的夜,好像一張嵌了銀的絕大暗網,展開了。這是第一次他們不談些無足輕重的事。他甚而漸漸知道了她的愛惡:某些香味讓她難過,歷史書引起她的興趣,她相信夢。 他開始談論感情的遇合。她憐恤熱情的禍害,然而厭憎那些虛偽的無恥行徑;這種心思的方正和她面容正常的美麗那樣諧和,好像她就是它的化身。 她有時候微笑一下,眼睛在他的身上留連一分鐘。於是他覺得她的視線穿過他的靈魂,好像那些強烈的陽光,一直射到水底。他愛她,沒有二意,不希望報答,絕對地;在這些緘默的興奮之中,猶如出於感激的熱誠,他真願一陣雨一樣吻著她的前額。可是,一種內在的噓息把他牢牢地攫住了;這是一種犧牲自己的意欲,一種立即誓忠的需要,因為得不到滿足,愈發強烈了。 他沒有和別人一同走。余掃乃也沒有。他們要坐車回去;「亞美利加」在台階底下等著,阿爾魯卻到花園采玫瑰去了。花捧用一根絲線捆著,因為枝子長短不齊,他掏摸他滿是紙張的衣袋,隨便取了一張,把它們包住,用一個硬別針把他的花捧扣牢,然後多少帶著點兒情意,獻給他的太太。 ——瞧,我親愛的,原諒我把你忘了! 可是她輕輕喊了一聲;別針亂七八糟扣著,扎了她;她回到她的寢室。大家差不多等了她一刻鐘。她終於出來了,抱起瑪爾特,投進車裡。 阿爾魯道: ——你的花呢? ——不!不!犯不上去拿! 福賴代芮克跑了去拿;她向他喊道: ——我不要了! 可是他不久取來了,說他把它裝在一個紙封,因為他看見花扔在地上。她把花插在靠座後面的皮篷。車開了。 福賴代芮克坐在她旁邊,看見她直在哆嗦。隨後,過了橋,阿爾魯向左吆車,她就道: ——不對!你弄錯了!那邊,右手! 她好像受了什麼刺激;大小事全折磨她。最後,瑪爾特合住眼睛,她抽出花捧,從車門扔出去,隨即抓住福賴代芮克的胳膊,用另一隻手做記號,叫他絕口不要說起。 隨後,她拿手絹捧住嘴唇,坐穩不動了。 靠座的另外兩位談著印刷、訂戶。阿爾魯吆車不留神,在布洛涅樹林迷了路。於是,車陷進小道。馬一步一步走著;樹枝蹭著車篷。在影子裡,福賴代芮克僅僅瞥見阿爾魯夫人的兩顆眼睛;瑪爾特躺在她的身上,他托著她的頭。 她的母親道: ——她累壞了你! 他回道: ——不!噢不! 塵土慢慢捲起來;車穿過歐特伊;房子全關了門;或遠或近,一盞街燈照亮一堵牆的犄角,車隨即回到黑暗裡;有一次,他瞥見她在哭。 這是一種疚心?一種欲望?到底是什麼?這種他不知道的悲傷,好像一件切身的事,引起他的關切;如今,他們之間,有了一副新鏈子,一種同謀的情態;他用他最溫柔的聲音向她道: ——你難受嗎? 她答道: ——是的,有點兒。 車滾著,溢出花園垣牆的忍冬和山梅花,往夜裡送出一陣一陣的清香。她袍子的許多褶疊蓋住她的腳。他覺得躺在他們中間小孩的身子傳來她的全部存在。他俯向小姑娘,分開她美好的棕色頭髮,輕輕吻著她的前額。 阿爾魯夫人道: ——你真好! ——為什麼? ——因為你愛小孩子。 ——不見其全愛! 他沒有說下去,但是把左手伸向她那邊,完全攤開,——想像她也許要和他一樣做,他會碰到她的手的。他隨即害了羞,把手縮回去。 車不久到了石路。車走得更快了,煤氣燈越來越多,是巴黎了。當著公用庫(公用庫在巴黎第七區,校場右旁,面對塞納河與歐特伊。從前是王室的庫房,拿破崙把這裡改做海軍部。),余掃乃跳下車。福賴代芮克等車到了院子才下來;他隨即埋伏在實窪澀勒街的犄角,瞥見阿爾魯慢慢走上馬路。 從第二天起,他拿他全副的力量用功。 他看見自己站在一座法院,冬季一天黃昏,將要辯護完結,法官的面色蒼白了,喘吁的群眾擠著法院的隔板響,他自己已然說了四個鐘頭,撮述他所有的證據,一邊還發現新證據,每一句,每一字,每一手勢,全讓他感到斷頭台的刀,懸在他的身後,吊了上去;隨後,看見自己成了演說家,站在議院的講壇,嘴唇掛著全民族的幸福,把他的敵手沉在他意擬的詞句之下,一句話把他們駁倒,聲音忽而霹靂如雷,忽而抑揚如音樂,反嘲、動情、激昂、壯麗;她就在那裡,在什麼地方,在別人中間,面網之下藏著她讚美的眼淚;他們隨即重新聚在一起;——失望、誹謗和咒罵全擊不中他,只要她說:「啊!這真美呀!」用她的小手撫摸他的前額。 這些意象好像燈台,閃爍在他生命的天邊。他的精神受了激奮,越發變的輕快、強壯。他把自己一直關到八月,最後的考試通過了。 戴樓芮耶原以為十二月第二次的考試,二月第三次的考試,還得要他再三苦苦教導,如今倒驚奇於他的熱衷了。於是,往日的希望回來了。十年以內,福賴代芮克一定會當議員;十五年以內,當上部長;為什麼不?拿著他不久就可以到手的遺產,他先能夠辦一份報;這是一個開端;隨後,看著走好了。至於他自己,他總希望弄到法科一個講座;他的博士論文做來十分引人注目,替他爭到教授們的慶祝。 三天之後,福賴代芮克的論文也通過了。在放假分手以前,他想舉行一次野餐,結束星期六的聚會。 他當時很是快活。阿爾魯夫人如今在沙爾特,她的母親那裡。不過他不久會遇到她,最後會成為她的情人的。 就在同日,戴樓芮耶加入奧爾塞的演說練習會(奧爾塞的演說練習會是年輕的律師練習辯論之所。奧爾塞是第七區沿塞納河的碼頭。),發表了一篇演說,彩聲半晌不斷。他雖說有節制,可也半醉了,用水果的時候向杜笛薩耶道: ——你人忠厚,你!等我闊了,我用你做我的總管。 全都快樂;西伊沒有了結他法科的功課;馬地龍去繼續他在外省的實習,看著就要任命做檢事了;白勒南打算弄一張大畫,象徵《革命的天才》;余掃乃下星期得給戴拉斯芒(戴拉斯芒劇院在神廟馬路,一八四一年建,專演神怪劇。另有一同名劇院,在同一馬路建於一七八五年,不久失火重建,專演歌舞喜劇,一八〇七年以後即廢棄不用。)的經理讀一齣戲的梗概,相信要成功的: ——因為戲劇的結構,誰也要讓我一招兒!激情呀,我在裡頭滾來滾去,這是我的拿手好戲;至於警句,那是我的本行! 他往上一跳,落下地,兩手一拄,腿在空里,圍著桌子走了些時。 這種野孩子的玩法解不開賽耐喀的皺紋。他新近讓他的私塾趕出來,因為他打了一個貴族的兒子。他的貧苦加重了,他要社會的階層負責,詛咒有錢的闊人;他把自己的苦情說給羅染巴聽,後者越來越幻滅、悲痛、厭倦。公民如今轉向預算問題,攻訐卡馬里拉在阿爾及利亞糜費了好幾百萬。(卡馬里拉是一個西班牙字,御書房的意思。到了法國,加上一點惡意,專指一個王公的親信人員而有影響者,類似中國的幕府。 阿爾及利亞的戰爭是艱苦的,花錢多,費時長,而且毫無把握。兵士厭倦和漂泊無定的遊牧民族作戰。每年耗費四千萬法郎。每年談到預算,特別是國債的時候,就有議員指斥糜費,不如放棄殖民地的征略。其中反對最烈的是一位叫做戴鐃拜的議員,一八三七年,把他的意見聚集在《阿爾及利亞問題》。四千萬法郎不如用在修築國內的鐵路。一八三四年四月,議院討論戰費,遲遲不決,臨到討論殖民費四十萬法郎,議院減到十五萬法郎。政府設了一個北非占領區長官,試驗政治經濟的效能。) 不到亞力山大咖啡館駐駐腳,他不能夠睡覺,所以一到十一點鐘他就不見了。別人分手還要晚;福賴代芮克向余掃乃告別,知道阿爾魯夫人應當在前一天回來。 於是他到旅行社把定好的位子改到第二天,然後將近下午六點鐘的時候,過去拜訪她。門房告訴他,她的歸期往後推了一個禮拜。福賴代芮克獨自用過晚餐,在馬路上漫步踱著。 好些肩巾一樣的玫瑰色的雲,在屋頂以外延散開;商店的天幔開始往回卷;水車給塵土灑了一陣雨,一種意想不到的清新和咖啡店的氣味揉在一起,店門敞開,介乎金銀器皿,露出一些映在高鏡子裡的花束。街上人慢慢踱著。走道中央有些男子成群在談話;有些婦女過去,眼裡透出一種慵軟,帶著酷熱添給婦女皮膚的那種山茶顏色。有什麼茫漠的東西流散出來,包住房舍。他覺得巴黎從來沒有這樣美過。他在未來之中僅僅瞥見一串無終無了的充滿愛情的歲月。 當著聖·馬丁門劇院,他停下來看廣告;因為無事可做,買了一張票。 演的是一出舊神怪劇。看客很少;陽光穿過最高級廂的天窗,把自己交割成藍色小方塊,只有台前的腳燈形成一道黃黃的光線。台上的戲是北京一座奴隸市場,有鈴、有鑼、有土耳其王后、有尖頂帽和雙關語。隨後,幕落了,他孤零零地在休息室徘徊,羨慕台階底下馬路上一輛綠油油的大「朗斗」,駕著兩匹白馬,守著一個穿短褲的車夫。(北京會有土耳其王后,北京會有奴隸市場,實在是想入非非。但是,中國讀者應當明白,當時一般法國人根本就弄不清楚北京在什麼地方。 朗斗是一種四輪馬車,前後車篷可以活動。) 回到他的座位,便見迴廊迎台的第一座包廂,進來一位貴婦同一位紳士。丈夫是一張蒼白臉,繞著薄薄一圈灰鬍鬚,掛著官員的玫瑰章,還帶著外交家應有的那副冷冰冰的面孔。 他的太太,至少要比他年輕二十歲,不高也不低,不醜也不美,金黃色頭髮梳著一種英吉利式的螺旋樣子,穿著一件上身平整的袍子,拿著一把黑花邊的大扇。像這樣身份的人會在這種季節來看戲,一定是由於機會,或者由於感到黃昏對語的無聊。貴婦輕輕咬著她的扇子,紳士打著呵欠。福賴代芮克記不起他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面孔。 臨到下一幕的休息時間,他穿出一條過道的時候,恰好碰見他們兩個人;看見他漠然致敬,黨布羅斯先生認出他,走過去,立即說起他的疏忽不可饒恕,請他原諒。這暗暗指著福賴代芮克聽從見習生的勸告,送去的許多拜帖。不過他弄錯了時期,以為福賴代芮克還是法科第二年級的學生。隨後他羨慕他到鄉間去。他也需要休息,可是有事把他留在巴黎。 黨布羅斯夫人倚著他的胳膊,輕輕點了點頭;她面孔的靈動和悅,和她方才愁苦的表情正好比照。 聽到她的丈夫末一句話,她道: ——不過這兒也找得見開心的玩藝兒!這齣戲真不帶勁!不是嗎,先生? 於是三個人全站著,談些劇院和新戲。 福賴代芮克習於鄉下資產婦女的矯揉造作,沒有見過一個女人這樣舉止自如;這種單純實際就是一種精到,心地天真的人會看做一種轉瞬即逝的同情的表示。 他一回來,他們盼望見到他;黨布羅斯先生托他致候羅克老爹。 回到屋子,福賴代芮克自然而然把這聲邀請告訴了戴樓芮耶。 見習生接著道: ——妙呀!別叫你媽把你糾纏住了!馬上就回來! 到了家的第二天,用過午飯,毛漏太太把她的兒子領到花園。 看見他有了資格,她說她快活,因為他們並不像人家所信的那樣富有;地里收成不多;佃戶繳款的情形壞;她甚至於逼到賣掉她的馬車。最後她向他說明他們的情境。 在她寡居的初年艱窘之中,一個刁滑人,羅克先生,借給她些錢用,不由自主,就續下去,延長了。他忽然討債來了;她接受了他的條件,以一種可笑的價錢,把浦奈勒的田地折給了他。十年以後,她存在墨暖一家銀行的本錢,因為銀行破產,活活不見了。厭憎抵押,為了維持外表,有利於她兒子的未來起見,羅克老爹第二次露面的時候,她又聽他的話,借了一次錢。不過如今她還清了。總之,他們一年大約還有一萬法郎的進款,其中兩千三百法郎是他的,他所有的遺產! 福賴代芮克喊道: ——這不可能! 她的頭動了動,表示這太可能了。 不過叔叔也許給他留下點兒東西吧? 沒有比這再不可靠的了! 他們繞了一圈花園,不言語。最後她把他挽到她的胸口,聲音有眼淚堵住,道: ——啊!我可憐的孩子!我得扔掉許多夢! 他坐在凳子上,在刺槐樹的陰影底下。 她勸他去做的是,到律師浦哈路朗先生那邊當名書記,他也許把他的事務所賣給他的;要是他好好乾的話,他可以把它再賣掉,另謀一樁好事做。 福賴代芮克不再聽了。他機械地看過籬笆,望著對面另一家花園。 一個十二歲左右的小女孩子,紅頭髮,一個人站在那邊。她用棠梨的小果子給自己串了些耳環;她的灰布緊身衣露出她的肩膀,讓太陽曬得像鍍了金;好些糖果點子污了她的小白裙子;她的全身仿佛具有一種幼小的野獸的風致,有力而又纖弱,一個生人的出現嚇住了她,因為她陡然停住,手裡拿著灑壺,眼珠發出晶亮的藍綠色,朝他射來。 毛漏太太道: ——這是羅克先生的女兒。他新近娶了他的女用人,正式承認了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