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八股文 · 第十五章:八股與小說

鄧雲鄉 《清代八股文》
說起八股文與戲劇、小說、通俗作品的關係,現在讀者很難想像到「臨川四夢」的作者湯顯祖,是著名的八股文專家。明代制義八大家,他和唐順之、歸有光一樣,也是其中的一家。他文宗南豐(曾鞏)、臨川(王安石),詩宗香山(白居易)、眉山(蘇軾),又精於詞曲韻律,既能寫出纏綿的《紫釵》、《還魂》、《南柯》、《邯鄲》「玉茗堂四夢」,又能寫出獨成一家的八股文《玉茗堂稿》。對一般讀者說來,這二者相提並論,是很難想像,也很難理解的。其實道理很簡單,就是語言文字的邏輯思維和形象思維,是完全相通的。邏輯思維越敏銳、越縝密,形象思維也就越逼真、越生動。這或者就是人們常說的「一通百通」。 梁章鉅《制義叢話》引《韻鶴軒雜著》一則故事,並加按語道: 「有一秀才日喜看盲詞,適屆歲考,場中命題系《子曰赤之適齊也……》至『與之粟九百,辭』。遂援筆立就,其文曰: 『聖人當下開言說:你今在此聽分明。公西此日山東去,裘馬翩翩好送行,自古道雪中送炭為君子,錦上添花是小人。豪華公子休提起,再表為官受祿身。為官非是別一個,堂堂縣令姓原人,得了俸米九百石,堅辭不要半毫分。』 案出,以不遵功令,遂置劣等,然就文而論,題中纖悉俱到矣。故知文無精義,而惟以平鋪直敘見長者,其源皆出於盲詞也。」 粱章鉅對這個故事最後的按語,說「以平鋪直敘見長」,「就文而論」,「纖悉俱到」等等。這正是寫小說、寫鼓子詞也需要的手法。而寫八股文也需要作到「纖悉俱到」,可見在文字表現上,八股文和小說是有許多相通的地方,說來也不奇怪,用文字表現人的思維,或是敘述事物經歷過程、說明事物關係結構,論證道理屈直是非,抒發感情喜怒哀樂,描繪江山風物人情世態……不管是文言文、白話文、八股文、小說戲劇,應該說都有相通之處,準確、細緻、全面、生動……要求都是一樣的,受過八股文嚴格訓練的人,以寫八股文的「纖悉俱到」的手法,寫小說、寫鼓子詞,自然也是無往而不利的。前幾年寫《紅樓風俗譚》一書,曾寫過一篇《曹雪芹、八股文》的文章,曾細述曹與八股的關係。其實不只《紅樓夢》的作者與八股文的關係密切,其他清代任何個人創作的小說,都不能說和八股文沒有關係。有的而且關係很密切。按時代順敘,首先應提到的就是蒲松齡的《聊齋志異》。 蒲松齡,字留仙,別號柳泉居士,山東淄川人。生於明祟禎十三年(一六四0年),逝於清康熙五十四年(一七一五年)。在他五歲時,明朝就亡了。因此從他啟蒙讀書、到他長大成人,都是在清朝了,《淄川縣誌》他的小傳道: 「淄川蒲松齡,字留仙,號柳泉,辛卯歲貢,以文章風節著一時。弱冠應童子試,受知於施愚山先生,文名藉甚。乃決然捨去,一肆力於古文,悲憤感慨,自成一家言。性樸厚,篤交遊,重名義。與同邑李希梅、張歷友諸名士結為詩社,以風雅道義相切劘。新城王漁洋先生素奇其才,謂非尋常流輩所及也。家所藏著述頗富,而《聊齋志異》一書,尤膾炙人口雲。」 「辛卯歲貢」,辛卯是康熙五十年,他自施潤章(字愚山)康熙初提學山東學政時,就應童子試,進學成了秀才,而且「文名藉甚」,就是八股文寫的好,十分出名,但未中舉,應鄉試幾十次都落第而歸,直到七十一歲才援例補了貢。雖然八股文寫的好,而在科舉試場中卻是大大失敗者,結果以《聊齋志異》膾炙人口,直到今天,《聊齋志異》還是文學史上傳奇小說的壓卷之作。如果蒲松齡考中舉人、進士作了官,那恐怕也就不會寫《聊齋志異》,如果作一般官吏,今天恐怕也不會知道有個蒲松齡了。不過他的「八股筆法」,卻與《聊齋志異》是分不開的。不信,且看第一篇《考城隍》。先不說故事內容,只看考什麼、什麼題目。原文云: 「……俄題紙臣下,視之,八字云:《一人二人,有心無心》,二公文成,呈殿上。公文中有云:『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諸神傳贊不已。」 這題目雖然不是出自《四書》,但其文章警句,卻完全是八股名句。即題目設想,也還不外《四書》章法。《論語》中「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也。」這就是題目「一人二人」的出處。「君子之心公而恕,小人之心私而刻」,這又是朱注中的話。題目顯而易見是從這種思維規跡設想出來的。在八股文寫作中,類似這種一分為二的思路破題、分析是很常見的。《制義叢話》載有人寫《小人閒居為不善》題之起講云: 「今夫君子之面一而已矣,而小人有二,有爾室之面目焉,有大廷之面目焉。以大廷之面目為爾室之面目,小人不能;以爾室之面目,為大廷之面目,小人不敢。」 試看這種分析方法,與《考城隍》分析「有心為善……無心為惡……」的思路是一致的。 蒲松齡雖未考中舉人,但是大家,古文、駢文均佳,制藝自不用說了。《聊齋志異》的序言是用駢文寫的,書中的故事,都是用唐人傳奇:如《會真記》、《李娃傳》等筆法寫的。但他畢竟是受嚴格八股教育出身,而又長期從事塾師職業,又以八股教育教別人,自己又幾十年中不斷參加舉人考試,因此他所受八股文的影響必然是很深的。他一開始就是一篇《考城隍》,而且把八股警句寫在故事中,目的何在呢?他在《序》的最後說: 「集腋為裘,妄續幽冥之錄;浮白載筆,僅成孤憤之書,寄託如此,亦足悲矣!嗟呼,驚霜寒雀,抱樹無溫;弔月秋蟲,偎闌自熱。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間乎?」 杜甫《夢李白詩》:「魂來楓葉青,魂返關塞蒙」。蒲松齡把《考城隍》放在第一篇,似乎是感到有生之年,未能中舉、成進士,作個臨民的官;希望死了能作城隍乎?歷來評《聊齋》的人很多,而很少人注意到這點。《聊齋志異》中寫到科舉制度、八股文的篇章很多,如《於去惡》、《素秋》、《郭安》、《續黃粱》、《王子安》等篇,都充分寫了科學制度的種種弊端。但他集中在一點上,主要是寫試官、嘲笑試官不長眼睛,沒有學問、昏庸無知等等,而對科舉制度本身及八股文並未予以醜化描繪。不過是寫試官不用眼去看文章,而只用鼻子聞,那試官就變成狗了。讀文章不去讀,而是用筆抄好,燒了灰吞下去。甚至想世間的試官很壞,作了鬼陰間的試官也要營私,一定要等張桓侯(張飛)來巡視才能昭雪,如《於去惡》篇中所描繪。在此篇後面「異史氏曰」中說道: 「寧知文昌事繁,須侯固多哉?嗚呼!三十五年,來何暮也。」 感慨張飛巡期太長了。王漁洋評此篇云:「數科來關節公行,非噉名即壟斷,脫有桓侯,亦無如何矣,悲哉。」亦可見當時科舉試場情況了。《聊齋志異》的版本很多,序言也很多。康熙己未紫陽道人高珩的序,一開頭也是八股破題、承題、起講的寫法。如: 「志而曰異,明其不同於常也。 然而聖人曰:君子以同而異,何耶??其義廣矣,大矣。 夫聖人之言,雖多主於人事,而吾謂三才之理,六經之文,諸聖之義,可一以貫之。則謂義之義,即易之冒道,無不可也。……」 這樣排列引在上面,八股形式就看的很清楚了。因為當時知識分子,從小受此訓練,對這種表達形式,大多熟悉了,只要不是有意避開,那一落筆便是八股腔了。這是不足奇怪的。 清代與八股文關係特殊的小說,第二部要數《儒林外史》。作者吳敬梓,安徽全椒人。生於康熙四十年(一七0一年),逝於乾隆十九年(一七五四年)。他曾祖父是科第出身的顯宦,他父親是熟讀群經的老儒。他先是秀才,中年謝絕赴京參加「博學鴻詞」科考試。說明他學問雖好,是八股教育訓練出身,但也是沒有中過舉、會過進士的。書中寫周進中舉會試、范進中舉等等老童生得發的描繪,不能不說有他自己的影子和希望在內。《儒林外史》是全面寫科舉制度、八股文,以及種種儒林醜態的。書中有許多諷刺的地方,但也有不少嚴肅的地方。如第三回寫周進到了貢院痛哭,眾人幫他捐了個監生進場,人逢喜事精神爽,文章做的花團錦繡一般,居然中了舉人,第二年春進士會試,又中進士,荏苒三年,作了廣東學政。卻自己心裡想:「我在這裡吃苦久了,如今自己當權,須要把卷子都要細細看過……屈了真才。」及至看到五十四歲還是童生的范進的卷子,書中寫道: 「周學道將范進卷子用心用意看了一遍,心裡不喜道:『這樣的文字,都說的是些甚麼話!怪不得不進學!』丟在一邊不看了……何不把范進卷子再看一遍……又看了一遍,覺得有些意思……又取范進卷子來看,看罷,不覺嘆息道:『這樣文字,連我看一兩遍也不能解,直到三遍之後,才曉得是天地間之至文!真乃一字一珠,可見世人糊塗試官,不知屈煞了多少英才……」 這段描繪,寫了兩個晚發的人,一個周進,一個范進,先是引子,重在描寫范進。但寫周進閱卷過程,心裡變化及感慨,不能不說是嚴肅的,是從正面罵糊塗試官的。這自然有吳敬梓自己的歷經在其中,也是明、清兩代科舉考試中,數見不鮮的。從中也可看出八股文的深度。 《儒林外史》中對儒林的諷刺對象,也還是考不中的假名士為多,如兩個很典型的嚴貢生、匡超人,以及其他形形色色形同騙子的儒林醜態,但對八股文本身,卻未有半點否定之意,反而在第十一回中,寫了魯編修沒有兒子,如何教女兒讀《四書》、五經,講書開筆作八股文。極概括地介紹了八股文作法過程及明代各家。又通過魯編修的話,正面肯定八股道: 「八股文章若做的好,隨你做甚麼東西,要詩就詩,要賦就賦,都是一鞭一條痕、一摑一掌血;若是八股文章欠講究,任你做出甚麼來,都是野狐禪!」 這同前引王漁洋《池北偶談》轉述汪鈍翁的話完全一樣。只因它是通俗小說中的話,所以在學術著述中很少引用,實際這正是理解八股文作用的人的看法。吳敬梓借魯編修的口說出來。「一鞭一條痕、一摑一掌血」二語,是朱熹語錄中的話,重在說明語言的準確、銳利。這也正是儒家思想對語言文字的最高理想水準。所謂「立德、立功、立言」、「一言興邦、一言喪邦」、「言之不文,行之不遠」等等,儒家歷來是把語言文字看成是有利的工具的。八股文教育的嚴格訓練和講求,是繼承了這種傳統的。朱熹這「一鞭一條痕、一摑一掌血」的說法,又被吳敬梓通過魯編修的口說出來,今天看來,還有十分利害的。 《儒林外史》又創造了直朴的專門選鄉、會試闡墨的馬二先生,用大量筆墨描寫這一可愛的人物,也是同八股文有密切關係的。可是這位可愛的馬二先生,進學成了秀才之後,考過六七個案首(秀才歲考時的第一名),卻始終沒有考中過舉人。只不過補了廩,即成績好的秀才,每月國家發給一二兩銀子膏火銀,謂之「廩生」,意思就是由國家倉廩發給生活費的諸生(秀才總名,即各種學生。因為府考叫進學,秀才自稱:學生』,在本縣學中有名額)。而這位不曾中舉的馬二先生,對八股文卻是深信不疑,有一套完整的理論的。如十三回中所講: 「文章總以理法為主,任他風氣變,理法總是不變,所以本朝洪、永是一變,成、宏又是一變,細看來,理法總是一般。大約文章既不可帶註疏氣,尤不可帶詞賦氣。帶註疏氣不過失之於少文采,帶詞賦氣便有礙於聖賢口氣,所以詞賦氣尤在所忌。」 又說批文章道: 「也全是不可帶詞賦氣。小弟每常見前輩批語,有些風花雪月的字樣,被那些後生們看見,便要想到詩詞歌賦那條路上去,便要壞了心術。古人說的好:作文之心如人目,凡人目中,塵土屑固不可有,即金玉屑又是著得的麼?所以小弟批文章,總是採取《語類》、《或問》(按即黎清德所編《朱子語類》及朱熹著《四書或問》二書,前者是編朱熹語錄,後面是朱熹自著,八股文《四書》題解釋發揮,以「朱注」為標準,故批語亦以此二書為據)上的精語。時常一個批語要做半夜,不肯苟且下筆。要那讀文章的讀了這一篇,就悟出幾十篇的道理,才為有益。」 最後說到「舉業」道: 「舉業二字,是從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就如孔子生在春秋時候,那時用『言揚行舉』做官,故孔子只講得個『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這便是孔子的舉業。講到戰國時,以遊說作官,所以孟子歷說齊梁,這便是孟子的舉業。到漢朝用賢良方正開科,所以公孫弘、董仲舒舉賢良方正,這便是漢人的舉業。到唐朝用詩賦取士,他們若講孔孟的話,就沒有官做了。所以唐人都會做幾句詩,這便是唐人的舉業。到宋朝又好了,都用的是些理學的人做官,所以程、朱就講理學,這便是宋人的舉業。到本朝用文章取士,這是極好的法則。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舉業,斷不講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話。何也?就日日講究『言寡尤、行寡悔』,那個給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 念文章,就是念八股;做舉業,就是做八股,最終的努力方向,就是得中做官。馬二先生的話說的極為坦率中肯,孔夫子活在明、清二代,也要作八股文,這是肯定的。可惜清代人不重視通俗小說:馬二先生的八股理論,由作文、選文、批文到八股文的最終目的,說的這樣精闢,而阮元《四書文話》、梁章鉅《制藝叢話》二書中都沒有採錄,是十分可惜的。 與《儒林外史》同時代的是《紅樓夢》。曹雪芹據新刊朱淡文所著《紅樓夢論源》考證:生於清康熙五十四年夏,卒於乾隆二十七年壬午除夕。生年比吳敬梓晚十四年,卒年晚八年。應該說是同時代的人,同時代的書。所受教育同樣是八股文教育,在書中也同樣對八股文有所反映。儘管多少不同,態度不一樣,但其時代烙印則是一樣的。不過曹雪芹生前的遭遇和身後的資料較蒲松齡、吳敬梓二位要少的多。蒲、吳二位雖然一生未中舉,未進入仕途,但生前已是知名的老明經,一位受到王漁洋的賞識,一位受到地方長官的推薦,要他試「博學宏詞」,這在清代前期是極高的榮譽。而身後蒲松齡有集,地方志還有傳。吳敬梓也有《文木山房集》傳世。曹雪芹則無法和他們比,雖然他是正白旗包衣,又有顯赫的祖輩,但到他已是罪人家子弟,生前潦倒,死後蕭條,除殘存的《紅樓夢》而外,其他資料真是少的可憐。雖然多少學人苦心搜求,也只是極可憐的幾條,而且都不是當時大名人有力的證明,說明曹雪芹生前朋友圈子是很小的。在清代漢人對旗人的看法是很勢利的,對於當權的旗人,皇親國戚,或阿諛奉承,或心懷畏懼,或敢怒而不敢言;對於倒台旗人、或旗人罪人家飄零子弟,那照例是十分討厭,而且看不起的。這種民族壓迫所造成的逆反心理,原是很自然的。但受到這種冷遇的人,心理自然也難坦然,必然也產生憤世疾俗的想法。對於曹雪芹的心理狀態,研討者常常忽略。但這正是認識他思想的重要依據,據此才能更好評價他的各種觀點。其對舉業和八股文的看法,從本質上說,同馬二先生的看法是一個根源,兩種態度。一是積極爭取,一是消極藐視;一個老實承認,一個自命清高。如果把承認葡萄是甜的,很想吃葡萄,但又吃不到,老實告訴別人登高去摘的人,和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的人相比,表面看,似乎很容易區別。而在實際生活中,前者每被人斥為凡夫俗子,而後者則常易於博得人的同情、讚賞,被認為是清高。曹雪芹能寫出偉大作品《紅樓夢》,一因天才,二因遭遇經歷,三也因他的學識……有這樣學識的人,自然他幼時所受教育時間很長,也是十分嚴格的。當時正式高程度的教育,沒有別的,惟一的就是八股文教育,也可以說是舉業教育。這是毫無疑問的。但他沒有功名,參加過多少次考試,也不得其詳。按當時習慣,一般讀書人,童子試都要觀場的。因而有的書如梁恭辰《北東園筆錄》說他是「貢生」,即進過學,成為秀才又補了貢。這有可能,但單文孤證,不足為憑。不過有兩點可以肯定,一是他十分熟悉八股文,說的頭頭是道,二是他厭惡八股文,看不起八股文。證明在《紅樓夢》第七十三回開頭一大段文字: 「想來想去,別無他法,且理熟了書,預備明兒盤考……如今打算打算,肚子裡現可背誦的,不過只有《學》、《庸》、《論語》還背得出來。至上本《孟子》,就有一半是夾生的,若憑空提一句,斷不能背;至下《孟子》,就有大半生的。算起「五經」來,因近來做詩,常把『五經』集些。雖不甚熟,還可塞責。別的雖不記得,素日賈政幸未叫讀的,縱不知,也還不妨。至於古文,這是那幾年所讀過的幾篇:《左傳》、《國策》、《公羊》《穀梁》、漢、唐等文,這幾年未曾讀得。不過一時之興,隨看隨忘,未曾下過苦功,如何記得?這是更難塞責的。更有時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惡,說這原非聖賢之制撰,焉能闡發聖賢之奧,不過後人餌名釣祿之階。雖賈政當日起身,選了百十篇命他讀的,不過是後人的時文,偶見其中一、二股內,或承起之中,有作的精緻;或流蕩、或遊戲、或悲感、稍能動性者,偶爾一讀,不過供一時之興趣,究竟何曾成篇潛心玩索?……一夜之工,亦不能全然溫習。」 這段描繪寶玉思維想法的文字,可以肯定三點:第一點全面說明了「舉業」的全部基礎內容:即一是《四書》、五經,二是古文,三是時文,全部要下苦功讀熟、背熟。曹雪芹說的很清楚。第二點表明對八股文的看法,是平素深惡。是「餌名釣祿之階」,對本質看法一點也不差,同馬二先生一樣。但態度卻又完全相反。第三他是十分熟悉八股文,理解八股文,知道「承起之中」,即承題、起講之間,有「精緻」的,「稍能動性者」,偶爾一讀。這是從興趣出發,以能動情的值得一看。說明曹雪芹知道八股文中也不乏這一類的作品。寫寶玉的性格寄託了他自己的觀點和愛好。但也必須讀過八股、作過八股,十分熟悉八股的人,才能這樣全面而深刻地認識八股文,又把它寫進小說中,生動地表現在人物的身上。因此曹雪芹對八股文的觀點儘管是深惡的,而他從小或是在勉強的情況下,對八股文下過一番苦功,則是可以完全肯定的。至於他是否參加科舉考試,及科舉考試沒有得中,那是另外的問題,在此不多費詞了。 說到《紅樓夢》,還必須注意到完成這部書的高鶚的情況,他與八股文的關係,及他在書中所寫到的有關八股文的部分。高鶚,字蘭墅,內務府鑲黃旗人,生於乾隆二十八年,卒於嘉慶二十一年。其生年晚於曹雪芹卒年一歲,完全是乾隆時代的人了。出身一般,上代也沒有大官,不過是個一般的旗人,可以吃錢糧、作小官耳。但他科舉考試較順利,二十五歲中舉,三十二歲成進士,這樣兩榜出身的人,自然是對八股文下過一番苦功,而且得到收穫,進人仕宦之途的。所以他對八股文的態度應該說完全不同於曹雪芹。但是他又要繼承曹雪芹的觀點和思路補寫《紅樓夢》未完部分,且看他如何轉這個彎。首先是第八十一回《奉嚴詞兩番人家塾》,接著便是八十二回「講書、念文章」了。「講書」就是講《四書》,「念文章」就是念八股文。先看與黛玉的談論: 「寶玉接著說道:『還提什麼念書?我最厭這些道學話。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誆功名,混飯吃,也罷了,還要說代聖賢立言!好些的,不過拿些經書湊搭湊搭還罷了;更有一種可笑的,肚子裡沒有什麼,東拉西扯,弄的牛鬼蛇神,還自以為博奧,這那裡是闡發聖賢的道理?目下老爺口口聲聲叫我學這個……』黛玉道:『我們女孩兒家雖然不要這個,但小時跟著你們雨村先生念書,也曾看過。內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遠的。那時候雖不大懂,也覺得好,不可一概抹倒。況且你要取功名這個也清貴些。』寶玉聽到這裡,覺得不甚入耳……」 寫寶玉晚間用功道: 「寶玉……把念過的《四書》翻出來;只是從何處看起?翻了一本看去,章章裡頭,似乎明白,細擯起來,卻不很明白,看著小注,又看講章……想道:我在詩詞上覺得很容易,在這個上頭竟沒頭腦!」 寫代儒命寶玉講書道: 「有一章書,你來講講。寶玉接過一看,卻是『後生可畏』章,寶玉心上說:『這還好,幸虧不是《學》、《庸》』,問道:『怎麼講呢?』代儒道:『你把節旨句子細細講來。』寶玉先朗朗念了一遍,說:這章書是聖人勉勵後生……代儒笑道:『你方才節旨講的倒清楚,只是句子裡有些孩子氣。無聞二字,不是不能發達做官的話,聞是實在自己能夠明理見道,就不做官也是有聞了。不然,古聖賢有遁世不見知的,豈不是不做官的人?難道也是無聞麼?不足畏是使人料得定,方與焉知的知字對針,不是怕的字眼。要從這裡看出,方能入細。』……還有一章……寶玉看時:『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便陪笑道:『這句話沒有什麼講頭。』代儒道:『胡說,譬如場中出了這個題目,也說沒有做頭麼?』寶玉不得已,講道: 『是聖人看見人不肯好德,見了色,便好得了不得。殊不想,德是性中本有的東西,人偏都不肯好他。至於那個色呢?雖也是從先天中帶來,無人不好的。但是德乃天理,色是人慾,人那裡肯把天理好的像人慾似的?孔子雖是嘆息的話,又是望人迴轉來的意思。並且見得人就有好德的,好的終是浮淺,直要像色一樣好起來,那才真好呢?』 代儒道:『這也罷了……我如今限你一個月,把念過的舊書全要理清,再念一個月文章,以後我要出題目叫你作文章好了』……」 高鶚續書寫寶玉,不能完全按照曹雪芹原意寫下去,因為他不知道曹原來的設想。又必須按照原塑造成型的寶玉去寫。又要按社會所允許的形象、合情合理地去創造。這樣他便讓寶玉勉強就範,學習作八股,中舉人。他是兩榜出身,對於八股教育,八股作法自是十分熟悉的,所以幾個部分寫的十分清楚簡潔。可笑的是寫黛玉談論八股文一段,真是異想天開,也正反映了高鶚對八股文內心的偏愛。與曹雪芹是截然相反的。 清人小說中,一樣是旗人所寫,一樣用北京話表現的,還有一小部與八股文關係密切的就是《兒女英雄傳》。作者文康,姓費莫氏。滿洲鑲紅旗人,字鐵山,號燕北閒人。祖父是大學士,他不是科甲出身,而是捐班出身,初捐理藩院郎中,滿洲旗人升官快,後任天津兵備道,風陽通判,丁憂後起復為駐藏大臣,因病未赴。清代對科甲出身的官吏,即由秀才、舉人、進士考上來的,叫作正途出身。普遍受到重視,官場內羨慕這種人。都感到這些人是憑八股文真本事考中的。自己的八股文肯定不到家,所以未取中。文康是這種標準思想的人,書中對國家制度規定的八股文十分讚賞、推崇。書中寫正黃旗漢軍安老爺、安公子,父子二人科場得中,中間主要又寫俠女十三妹故事,就書來論,也是一部別開生面的小說。作者文康完全是當時士大夫正統思想,對八股文的觀點看法,和曹雪芹完全是相反的。書中寫到《四書》、八股的地方很多,這裡只舉第三十四回中所寫以見一斑。先在第三十三回結尾寫道:「這幾年工夫,公子是除了誦讀之外,每月三六九日的文課,每日一首試帖詩,都是安老爺親自命題批閱……」接著下回寫道: 「這日正是七月二十五日,次日……文課日期……安老爺吩咐道:『明日這一課不是照往日一樣作法,你近日的工夫卻大有進境,只你這番是頭一次進場,場裡雖說有三天的限,其實……不過一天半的工夫……明日這課我要試你一試,一交寅初你就得起來……我就在這裡作個監試官……」 這是八股文的模擬考試。第二天「公子領下題目來,拆開一看:見頭題是《孝者,所以事君也》一句。二題是《達巷黨人曰》一章。三題是《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一章。詩題是《賦得講易見天心》……。」 且寫他交卷後的情況道: 「安老爺接過頭篇來看著……只見那起講寫道是: 『……且《孝經》一書,《士章》僅十二言,非略也;蓋資事父即事君之地,求忠臣於孝子之門。自晚近空談拜獻,喜竟事功,視子臣為二人,遂不得不分家國為兩事。究之未聞未集,內視已慚,而後嘆《孝經》一書所包者為約而廣也。……』 程師爺看完了,道:妙……因合老爺道:老翁,你看那二篇的收尾一轉如何?安老爺接過來……見寫道是: 『……此殆夫子聞達巷黨人之言,所以謂門弟子之意歟?不然達巷黨人果知夫子,夫子如聞魯太宰之言可也;其不知夫子,夫子如聞陳司敗之言可也。況君車則卿御,卿車則大夫御,御實特重於《周官》,適衛則冉有僕,在魯則樊遲御,御亦習聞於吾黨;御固非卑者事也,夫子又何至每況愈下,以所執尤卑者為之諷哉?噫!此學者所以廢書三嘆歟!』 安老爺看罷道:『這話卻未經人道。』程師爺便道:『他這段文字,全得力於他那破題的:『惟大聖以學御世,宜非執名以求者所知也兩句。所以小講才有那『聖人達而在上,執所學以君天下,而天下仰之;窮而在下,執所學以師天下,而天下亦仰之』的幾句名貴句子,早作了後股里出股的『執以居魯適周,之齊楚、之宋衛、之陳蔡』,合那對股的『執以訂《禮》、正《樂》、刪《詩》、《書》、贊《周易》、修《春秋》』的兩大主意的張本。直到博學成名把個『御』字打成一片,怎得不逼出這後一段未經人道的好文章來……」 這回書大半描繪安老爺和程師爺評價安公子所寫三篇八股文,一首試帖詩的情況。有如一篇生動的八股文講析教材,是十分難得的。可惜較長,在文中未便多引,只摘引部分,以見大概罷。這種小說,在本世紀初以前,八股文時代,一般讀者都是看得懂,而且愛看的。現在讀者看到這種地方,就感到困難了。 八股文與清代小說的關係,略舉四種、五名作者予以說明,其中四人都是未中過舉的,只有一位是兩榜出身。而其受八股文教育出身則是一樣的。甘苦都是親身經歷,而觀點不盡相同,約略介紹,也不必多作分析比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