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八股文 · 第十三章:八股與古文
說起八股文,現代人一看到「文」字,每每聯繫到現代「文學」,即英文(literature)這一概念。或單純地看作是科舉考試的文體。這樣以之比較古代其他作品、其他著述,認為沒有價值,不值一顧,這種較有局限性的看法,使人們對於八股文的看法十分偏頗,更談不到深入去理解它,把它同歷史文化割裂開來,這是很遺憾的。如認識全面些,首先要改變這兩種偏頗的看法。第一就是不要把八股文與今日所說的「文學」聯繫起來,比較它的文學價值等等。在「文」的概念上,在「文學的」概念上,對於歷史上的東西,要多用中國傳統概念去理解。「文」,「物相雜故曰文」。《易·繫辭》,「五色成文而不亂」。《禮·朱記》,「行有餘力,則以學文」,《論語·學而》,鄭註:「文,道藝也。」朱註:「文謂詩書六藝之文。」又見《論語·子罕》:「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朱註:「道之顯者謂之文,蓋禮樂制度之謂。」又見《論語·雍也》:「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再看「文學」,《論語·先進》,「文學,子游、子夏」。疏註:「若文章博學,則有子游、子夏二人。」近人章太炎著《文學總略》則謂:「文學者,以有文字著於竹帛,故謂之文。論其法式謂之文學。」綜上各條所釋,可見傳統「文」、「文學」的概念內涵,遠遠超出西方所謂「文學」的概念內涵,要大的多,廣的多,自然也深的多。因此理解和聯繫八股文這一歷史事物,其「文」的內涵比較,不能僅限於「文學」,而必須擴大到傳統文化的整個內涵。第二就是不只把它看成是一種科舉考試的文體,而必須把它看成是一種文化教育、學習作文和科舉考試的文體。這樣才比較全面些。既然是關係到文化教育學習作文和科舉考試兩個方面,因而它的歷史影響就不僅限於科舉考試一個方面,而必然聯繫到整個受文化教育的廣大社會階層,及整個文化界。事實也證明如此。試看清末張之洞編的《書目答問》後面所附的清代學人表,經學家(包括漢學和宋明理學)、史學家、小學家、辭章家、詩家等,這是個遴選十分精到的清代學人名單,其中絕大多數都是科甲出身,大多都是進士、翰林。再看《清史稿》除大臣列傳而外,其他「儒林」、「文苑」等列傳,基本上也都是科甲出身,一般都是進士、翰林。只有極少數不是,而也是從小學八股文作文,卻未考上舉人、進士的人。因此說到八股文,必須注意到這一重要的歷史事實,即明、清以來一切知識分子,不管對歷史文化作出過貢獻與否?在其受教育的過程中,在其學會用文字寫成文章的過程中,在其思維的形成過程中,都無疑問地受到過八股文的影響。既然這些人受到過八股文的影響,那麼這些人不管是成家與否?其作品種類如何?流傳廣不廣?也都受到過八股文的影響,總的說來,也就是明、清兩代八股文對這一歷史時期各種文化領域的影響,這是客觀存在的。
近人陳柱在其所著《中國散文史》第八編中,特別標題為《以八股為文化時代之散文》,這一提法,概括了明、清兩代一些著名散文家的特徵,是比較符合歷史事實的提法。儘管陳氏晚節有虧,但本著不以人廢言的觀點,其文化史觀,還是有見地的提法。
八股文盛行於明代,明代有八大家之稱,這八家是吳縣王鏊、武進唐順之、常熟瞿景淳、武進薛應旂、崑山歸有光、德清胡有信、歸善楊起元、臨川湯顯祖。而這八家中,卻有兩家是明的古文家,那就是唐順之和歸有光,歸的名望猶其大,直到今天,中學教材中還常常選他的《項脊軒志》。近人錢基博《明代文學自序》云:
「自來論文章者多侈談漢、魏、唐、宋,而罕及明代,獨會稽李慈銘極言明人詩文,超絕宋元恆蹊,而未有勘發。自我觀之,中國文學之有明,其如歐洲中世紀之有文藝復興乎?……至八股文,則利祿之途,俗稱時文者也。然唐順之,歸有光,縱橫軼盪,則以古文為時文,力求返虛入渾,積健為雄,雖與詩古文體氣不同,而返本修古一也。」
陳柱《中國散文史》中《明真復古派前後七子之散文》一節道:
「自成化以來,八股盛行之際,文士與《四子書》與八股文之外,可以不讀他書,凡所為散文、駢文,無非空疏餖訂,故李何輩思有以矯之,使人知《四書》外尚有古書,八股外尚有古文也。然李、何等之文,皆襲貌遺神,不過優孟衣冠而已。故正德以後,王慎中、唐順之等提倡韓、柳、歐、曾等八大家之文以矯之,海內靡然從風。」
按陳文中所說李、何輩即李夢陽、何景明。李夢陽就是提倡「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人,而直到現在人們還常說的「唐宋八大家」,即韓愈、柳宗元、歐陽修、曾鞏等四人,再加上王安石、三蘇(蘇洵、蘇軾、蘇轍父子三人)共八人,是唐順之等明人最早提倡的。後茅坤(號鹿門)選《唐宋八大家文鈔》,成為幾百年中最普遍的學習作文讀物。使「唐宋八大家」文名流傳到今天。兩段引文中人名:李夢陽、字獻吉,慶陽人,弘治時宰相主文柄,卓然以復古自命,天下宗之。王慎中,字道思,晉江人,十八舉嘉靖五年進士,初主秦漢,後悟歐、曾作文之法,古文卓然成家,與唐順之齊名。唐順之,字應德、武進人,三十嘉靖八年會試第一,於學無所不窺。書中在另一處曾介紹過他,這裡不再多說。茅坤、字順甫,歸安人,嘉靖十七年進士,最心折唐順之。歸有光、字熙甫,崑山人,嘉靖十八年、舉鄉試,過了二十六年,直到嘉靖四十四年,始成進士,本經術、《史記》,是古文大家。以上所引可見自明代以來,古文與時文八股就是互為影響的。到了清代之後,八股與古文、或說古文與八股之間的相互影響就更有所發展、更明顯、具體。梁章鉅《制義叢話》引其父梁資政《四勿齋隨筆》云:
「國朝制藝自以韓慕廬宗伯為第一。世言方望溪以古文為時文,以時文為古文,余謂宗伯以時文、古文,合為一手,望溪所不逮也。」
先把所引文中人物略作介紹。韓慕廬就是韓菼,在前面選文中,已作介紹,茲不再贅。方望溪即方苞,字風九、一字靈皋,號望溪,桐城人,康熙丙戌(四十五年)進士,為古文取法韓昌黎,是桐城派古文的創始人,又是《欽定四書文》的總編纂,是雍正及乾隆初的大家。韓菼比他早發跡卅三年。不過韓是在去世後才更享盛名的。雍正時,有人奏請以黃淳耀為時文正宗,刊示士子,而雍正不以為然。又請以明代唐順之,加入清初熊伯龍、韓菼二人,雍正說:此二人文名固不待言,但不便批定。到了乾隆時,一改雍正作法,十七年明下諭旨:「故禮部尚書韓菼,種學績文,湛深經術,其所撰制藝,清真雅正,實開風氣之先,足為藝林楷則,從來未邀易名之典,著加恩追諡。」這樣便追諡為「文懿」,史稱韓文懿公了。他是用古文、時文合二為一的手法寫文,與一般只懂敷衍註疏,襯以「夫然後」、「且夫」等虛字,只講形式,不講內容的文章不同,開始一般人看不懂、看不慣,不能接受。據錢泳《履園叢話》記載:他少時家中很窮苦,能用功苦學,且能飲酒,有李太白風。寫文原本六經,極為典雅。在長洲(即蘇州)作童生時,因欠糧三升,為奏銷案黜革,不能參加考秀才,便冒嘉定籍入學。後又因說話攻擊地方官被除名。又應吳縣(當時蘇州城中分屬長洲、元和、吳縣三縣管轄)童生試,縣官見到他的文章,認為不通,貼在影壁上,不錄取。別人看了都發笑。當時海寇作亂(按即清初鄭成功、張煌言兵大舉入長江、取崇明、疊破清兵,迫近南京事。時在順治十五年。後清即嚴海禁。)他原住蘇洲婁門的家,為駐屯兵占據。他沒有地方住,更為落魄。這時正遇崑山徐健庵尚書來蘇州(按即徐乾學),晚間聽門生們談論誦讀他的文章,當作笑話說他不通。徐聽到,便問是誰作的,問清姓名,告訴門生說:「此文開風氣之先,盛世元音也。」次日一早便接見他,帶他到北京,參加順天府鄉榜(史稱「北闈」)考中舉人,接著參加會試中會元(會試第一),隨後殿試第一名,中了狀元。一下出了大名。自然他的文風也造成很大影響。也就是以古文、時文合二為一的手法寫八股文。這就是古文對清代八股文的重大影響,所謂時文古文,合為一手。其關鍵在於讀書。他曾說:「有謁予以舉業文為何從?予曰在讀書耳。人胸有數百卷書,其威儀進退,必有可觀。即笑語吐屬,亦要非俗物,書之益人如是,豈獨能文已乎?」可見其主要主張及原因。至於方苞,則是以古文為時文,以時文為古文,就是將八股的手法用在古文上。歸有光是明代制藝文八大家之一,又是古文名家,人說歸有光是以八股文餘力寫古文。清代方苞,則私淑歸有光,平生也是盡力寫八股文,研究八股文作法。其《進四書文選表》道:
「竊維制義之興,七百餘年,所以久而不廢者,蓋以諸經之精蘊,匯涵於四子之書,俾學者童而習之,日以義理浸灌其心,庶幾學識可以漸開,而心術群歸於正也。臣聞言者心之聲也。古之作者其人格風規,莫不與其人性格相類,而況經義之體,以代聖人、賢人之言。自非明於義理,挹經史古文之精華,雖勉焉以襲其貌,而識者能辨其偽,過時而湮沒無存矣。其間能自樹立,各名一家者,雖所得有淺有深,而其文具存,其人之行身植志亦可概見。使承學之士,能由是而正所趨,是誠所謂關氣運者也。」
他所編《欽定四書文》是清代八股文一直奉為典範的課本。其衡文的標準,自然也以「明於義理,挹經史古文之精華」的作品為主。在其進書表中,可見他對八股文的重視及對挹古文精華為八股文的主張。《欽定四書文》中大部分都是選的明人作品。他對明代八股文評價,也以能融匯經史,以古文為時文的作品為佳。梁章鉅《制藝叢話》卷一引他對明人制義評價的話道:
「明人制義,體凡屢變,自洪、永至化、治,百餘年中,皆恪遵傳注。體會語氣,謹守繩墨,尺寸不逾。至正、嘉作者,始能以古文為時文,融液經史,使題之義蘊隱顯曲暢,為明文之極盛。隆萬間兼講機法,務為靈變,雖巧密有加,而氣體恭然矣。至啟、楨諸家,則窮思必精,務為奇特。包絡載籍,刻雕物情,凡胸中所欲言者,皆借題以發之,就其善者,可興可觀,光氣自不可泯。凡此數種,各有所長,亦各有所蔽……」
指出明文各期特徵之後,又分析其「所長」、「所蔽」,但主要還是讚賞「以古文為時文」是明文之極盛。所以韓菼、方苞所致力的是八股文,所傾向是讀書和古文,就是說「八股文」不僅限於《四書》及傳注,要多讀書寫出有內容的像唐、宋古文一樣的文章。但其基礎還是八股文的基礎。因而在其得中功名,不再鑽研八股文,致力於寫古文時,不能不說其表現手法,因思維方法,其中心義理,還是在八股文的基礎,八股文的功夫上所變化出來的。因此人們說他「以時文寫古文」,自是有根據、有事實的。
方苞有著名的《古文義法約選序》,開頭即說:「古文所從來遠矣。六經、語、孟,其根源也,得其枝流而義法最精者,莫如《左傳》、《史記》,然各有成書,具有首尾,不可以分剟,其次《公羊》、《觳梁傳》,《國語》、《國策》,雖有篇法可求,而皆通紀數百年之言與事,學者必覽其全而後可取精焉。惟兩漢書疏及唐宋八家之文,篇各一事,可擇及尤而所取必至約,然後義法之精可見……」最後說道:「《易》、《詩》、《書》、《春秋》及《四書》,一字不可增減,文之極則也。降而《左傳》、《史記》、韓文,雖長篇句字可薙芟者甚少,其餘諸家雖舉世傳誦之文,義枝辭冗者或不免矣。」可見其推祟的還是五經、《四書》,孔孟正宗、正經正史,直到韓愈,不及先秦諸子老、莊、楊、墨等家,其義法體系和八股文是同出一源的。所以桐城派以時文為古文,不只是表現手法,而首先在於思想體系。
方苞開創桐城派古文,劉大櫆、姚鼐、曾國藩等人續之;另有武進張惠言、惲敬,致力古文,世號陽湖派。其源亦出自桐城。這些人中,除劉大櫆是雍正己酉、壬子副榜(考舉人於正榜之後,再取幾名於榜後,叫「副榜」,不算功名。不同於現在考學校「備取」,如有人不來,還可補上。副榜只是名義,不能補。)外,其他人都是進士出身,除方苞出身已作介紹外,其他姚鼐是乾隆癸未進士,曾國藩是道光戊戌進士,張惠言是嘉慶四年進士,惲敬也是舉人出身。他們都是揣摩透了八股文,得中功名,作了官,又致力於古文,其思想、文字基礎,還都是長期八股文所打下的。梁章鉅《制義叢話》中引幾則方苞的八股文段落,現引一則如下:
「方望溪《群居終日》節文,起比云:『業固精各治者也,無故而處一堂,其神志已渙矣。而復外以名教以為樂,是以同惡而相滋也。時不可以再得者也,優遊而多暇日,其出人不遠矣。而復漫為鄙倍以相娛,是不獨日力之坐耗也。』所言皆周秦諸子之緒餘,而練作時文,自異凡響,此文當為吾齋塾中座右銘,凡我學子,當敬誦之。」
又引《先進於禮樂》章題中二比云:
「吾嘗切而求之,一人一家之事,其父兄之力勤而守約者,大都無所紛華,而子弟以風流相尚,逐漸覺先人之迂闊,不近於人情,則夫上下數百年之間,其流失更可知也。
又嘗近而征之,一鄉一邑之間,其長老之談笑而嬉遊者,大率見聞皆古,而少之潤色為二,竊以為上世之衣冠,不宜於大雅,則夫邦國朝廟之間,其變遷更可想也。」
以上兩例,可見方苞八股文的面貌。雖然排比成一股一股,兩兩對照。但其句法自是古代散文的格式,全不同於四六駢體文之對仗。因而把八股文任何一股單獨讀之,其文氣並不殊於任何唐宋古文。其破題、承題等程式,一開始先提綱挈領概括全題的寫法,起承轉合的步驟,時文與古文之間也並無明顯的差別。即最著名的《項脊軒記》(按或印作「志」)一開始:「項脊軒舊南閣子也。室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日過午已昏。」不是儼然一「破題」與「承題」嗎?通篇所寫,在作「舊」字,正是老於八股文手法所寫的感情文字。不但這樣,連舊時公文程式,一開始「摘由」,把不論長、短,內容簡單或複雜的文字,在前面先用一兩句話,把全部內容表現出來,使人一看,先不必細看全文,便知道是什麼事由,也全是用的八股文破題的手法,十分明確扼要,在處理公事上,撰寫公文上,程式手法既易掌握,使用亦十分方便,其程序完全符合思維推理邏輯,這同八股文的寫作訓練是有密切關係的。近人陳柱《中國散文史》引章太炎的話並加解釋道:
「章炳麟云:『註疏者八股之先河;明、清之奏議,八股之支派也。』蓋註疏釋經,八股文為衍繹《四子書》及五經之義理,故註疏外式異八股,而內函為八股之所自出。明清奏議,為八股之餘事。故明、清奏議,形體異八股,而精神實為八股之支流。」
「奏議」是明、清公文的最高檔次,是寫給皇帝看的公文。為此想到殿試對策。會試禮部發榜,考中的人再參加殿試,分一、二、三甲名次。會試在北京貢院,考三場,但最重要的是首場三篇八股文。初擬取中的人,才調閱二三場「五經」及「策問」卷。殿試則只考一天。考策問、試卷是「大卷」。照例不再作八股文。殿試策問體例按照題目開首照例是「臣對臣聞」如何如何,這就是所謂的「金殿對策」。從明代以來,科舉考試金殿對策照例是用四六駢文,從不用八股文形式金殿對策。據《四勿齋隨筆》記載,清初即改變了這一形式。文云:
「順治六年己丑科上始臨軒親策,制曰:從古帝王,以天下為一家,滿漢曾無異說,而遠邇百姓,猶未同風,豈滿人尚質,漢人尚文,習俗或不同歟?抑語言未通,意見偶殊,畛域尚未化歟?今欲聯滿、漢為一體,使之同心合力,歡然無間,何道而可?要言可行?不用四六,將親覽焉!
劉子壯對曰:
臣聞人君致仕,在力行不在多言;人臣進言,與其文,毋寧其質。夫帝王以天下為一家,則滿、漢皆一家也。然朝廷雖無異視,而百姓不能不異也。即滿人漢人亦不能不相異也。百姓之所以異視者何也?邊防之外,愚懦之民,見一滿人則先驚之矣。又有挾之為重者以相恐,其實滿人之與漢人,未嘗不相愛也。處事未嘗不明,守法未嘗不堅,居身未嘗不廉也。而小民預有畏怯之意,雖其極有理之事,嘗恐不能自直於前,則其勢不能以卒合。而又時當革命之初,民重其生,是以雖有相愛之誠了而不敢相信,雖無相陵之意,而先以自怯,此百姓所以為異也。
滿漢之不能不相異者,何也?滿人有開創之功,其權不得不重,滿人有勤勞之績,其勢不得不隆。漢人雖處尊貴之位,其方固不敢相抗,其志固不能必行也。其中自專者,未免輕漢人之為善狡,為朋交。其中自疑者,未免懼滿人之多強,之多勢,是以有懷而不能相喻,有才而不能自盡也。此滿漢之相為異也。
抑臣所祈者,願復古日御便殿之制,令大臣如唐虞君臣之論道,取章奏面相議訂,諫官仍得於仗下封駮,則上下情通,滿漢道合,中外權均,宰相不僅以奉行為職,卿貳不僅以署紙為能,則中心隱微,皆可告語,而海荒萬里,如在目前,此古和衷之美也。又何遠近百姓之風不可同歟?」
原文較長,引在此處,刪去中間「滿人尚質,以文輔之;漢人尚文,以質輔之」兩大段,約六百字。此文的作者劉子壯,字克猶,湖北黃岡人,順治己丑狀元。著有《屺思堂集》。這是一篇不用「四六」,改用八股文筆法文體寫的對策,政治傾向很明顯,實用意義很及時。是一篇用八股文體給皇上寫的很好的奏議。其較四六駢文為好的地方有二:一是不用典故,就事實現象清楚地分析比較。無四六駢文華而不實之弊,有分析事物,實事求是,明白如話之功。二是按照八股文的邏輯推理思維、滿、漢、異與不異、尚質與尚文,信與不信等兩兩對比,種種實際情況、種種改變的辦法,都用相當明確的言語對照論證之,十分有力,十分清楚。就其實用意義講,用八股文體的手法寫奏議,較之四六駢文,效果好的多。值得注意的,就是這種事理思維及語言表現的手法;如一上來「人君致仕,在力行不在多言;人臣進言,與其文毋寧其質」,人君、人臣、致仕(即用人)、進言、力行、多言、文、質,上下文,本句內,都是作反正的思維,其語言表現自然是極為周密的了。這種八股式的思維,十分準確而周密,是長期鍛煉所致。值得很好注意,分析明清歷史人物時,應想到這點。所以章太炎氏所說:「明、清之奏議,八股之支流也。」這就不僅說的十分正確,而且說到八股文與明、清兩代對古文的影響而外,對奏議的影響,也就是它的實用價值,在封建政治管理中所產生的實際作用了。或者也可說是八股文對公文的實際影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