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八股文 · 第十二章:清代八股特徵
本書書名《清代八股文》,而清代八股文是繼承明代而來的。清初進關在北京建立政權不久,即開科取士,一切都依照明代舊制。這時雖然政權是清代的,八股文基本上還是明代的。經歷順治、康熙初年之後,清代八股文從法定體制上,到各種形式及作者文風上,逐漸形成了清代自己的八股文,與明代八股文比較,自有其獨特的地方,但從文風上比較,在今天說來,比較難以理解,只能從表面上說些特徵。
一是由順治二年開始,即規定了八股文的字數,定為每篇不得過五百五十字。這當然是為了考試需要,因當時考試,不同於現在高考時間,語文只二小時。那時考秀才天不亮進場,天黑才出來。舉人、進士考試三場,每場頭天進場,第二天才出來。時間較長,不限字數,才氣大的只要有時間寫成洋洋數千字長文,那試官閱卷,就無法看了。所以要限制字數,最少下限,最多上限,均有規定。康熙二十年,因考慮五百五十字,似乎過少,作者詞意未盡,就草草結束,影響文章內容,因增至六百五十字。乾隆四十三年,又明確規定鄉試、會試四書文字數為七百。即:百字為完篇,文章在三百字以上,七百字以下,給參試者以較大字數上的自由,這樣寫起來較為方便。《制義叢話》中總結說:「長短得中,至今遵守,間不可易之定式也。」這一字數限制,大概到廢八股文時,也還執行著。至於前選袁昶文,篇幅過長,那是特殊例子,或因系擬作,自持才大,不受科場限制,隨意寫長,也未可知。
二是明代制義有大結,即在文章結束後,作者又作總結性的發揮,詞句較多,可抒發作者見解。清代八股沒有「大結」。梁章鉅《制義叢話》引其祖父《書香堂筆記》並加按語補充道:
「前明制義,每篇之後,多有大結。本朝陸清獻亦嘗論大結之不可無,漢唐以下之事,皆可借題立論,隨題可以綴入。明之中葉,每以此為關節,後因文日加長,此調漸廢,至我朝康熙六十年,始懸之禁令。乾隆十二年,編修楊述曾,忽有復用大結之請。大學士張廷玉等奏駁:以為若用大結,未見有益,而弊竇愈起,斷不可行。其議遂寢,至今遵守。」
所說陸清獻,是陸隴其,字稼書,浙江平湖人,康熙九年進士,為著名清廉官,學宗朱子。因反對捐官被奪職。康熙三十一年卒,是康熙前期著名學者。乾隆元年,特追諡「清獻」。主張應有「借題立論」之大結。此處稱其「諡號」,故曰「陸清獻」,其實他官並不大。編修楊述曾字企三,江南陽湖人,乾隆七年壬戌進士。張廷玉字衡臣,安徽桐城人,大學士張英次子,康熙三十九年進士,是康熙後期、雍正一代最重要的漢大臣。雍正臨終與鄂爾泰同為顧命大臣,奏駁「用大結斷不可行」時,已七十多歲。按「大結」之爭議,亦因利弊著眼點各不同。主張有「大結」的人,以八股文是據《四書》命題,只強調代聖人立言,全是孔、孟口氣,那漢、唐以後的史事、各種觀點就無人說起,不能借題立論,就不能表現作者對漢唐以後各盛世的知識,也不足以知作者的見解。而反對有「大結」的人,則因明代常有人以「大結」內容通節,如與考試官、閱卷官約好在「大結」中漢代文、景之治史實、或貞觀之治史論以及其他具體漢、唐種種故事,這樣作為暗號,便可取中。弊端容易孳生,所以懸為禁令,不能再用大結。再有滿洲入主中華,處處防止文人在詩文言論上用正面或側面的種種諷刺語言來反對,所以大興文字獄,用各種辦法壓制言論。科場科試製度極嚴,也數為科場案興大獄。因此在八股文考試上,也限制極嚴,把內容也嚴格局限在入孔、孟聖人口氣、「代聖人立言」上,決不允許考生髮揮自己議論,借題發揮說其他話,那就更不允許。如不遵守,弄不好,要丟腦袋了。
梁章鉅本人意見如何呢?他是主張有「大結」的。但他不正面表態,卻引唐彪(字翼修)《讀書作文譜》中的話來代替他說話。唐文先講有人評文謂某文後幅「聖人口氣未完,不當入子游口氣」等等是誤解了作者。接著說《左傳》、《史記》等書篇末多有斷語。又說皇上經筵講書,「每講一書畢,必證以三代以後事,或證以當日時事,以為實據。令人主知書與事合一之理,庶幾不至書自書,事自事也。」最後總結說:
「宋時王安石經藝體裁,後幅必入實事作證,如此為文,方顯得士人實學。夫制藝為排偶詞章,稱為帖括也久矣。後幅略入學人口氣,以為證據,猶能使學人留心實學,考究經史。且前半破承以斷語起,後竟不能以斷語相應,有頭無尾,成何體裁。今必使作文者皆順口氣到底,今無學者得以文其空疏淺陋,不惟不知古今文之體裁,且使學人竟不必多讀書矣。國家用人,亦何貴此無實學之士子哉?」
梁章鉅引用唐文之後,又加按語說:「按唐氏此文顯與功令相違,而其理則甚足。唐氏所輯《讀書作文譜》,全書皆不免兔園冊陋習。惟此條典實可取,言人所不能言,因附登之。」顯然梁氏雖然說他違功令,卻十分同意他的意見,讚賞其「言人所不能言」了。「兔園冊子」是鄙視世俗八股文書籍的叫法,用《五代史·劉岳傳》嘲笑馮道的故事,即鄉間三家村塾、冬烘陋儒教田夫村童所誦之書。明清鄙視闈墨八股文等選本,常用「高頭講章」、「兔園冊子」等詞語。
三是所謂「臨文不諱」,就是在考場中,寫八股文時,沒有什麼忌諱,不管吉祥與不吉祥的字眼都可使用。這在明代情況如何,未作研究,先不必說。而在清代,卻是下了上諭的。梁章鉅《制藝叢話》引康熙五十二年上諭云:
「《四書》、『五經』,皆聖人講理明道之書,貫始徹終,無非精意。近見鄉會試,俱擇取冠冕吉祥語出題,每多宿構幸獲。致讀書通經之士漸少,今後闈中題目,應不拘忌諱,庶難預作揣摩。實學自出,欽此。」
這是因為《四書》中不吉利的話是很多的,如《論語》中「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見《里仁》。「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見《雍也》。「子畏於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表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見《子罕》。《孟子》、《大學》中類似這樣的句子也有不少。如要以冠冕吉祥話命題,像這一類的詞句就都不能出作題目了,命題範圍更小,參試者更容易預猜題目,所以下了這樣的「上諭」,「臨場不諱」也成為科場慣例了。這種實際例子也不少,如《制藝叢話》記乾隆時彭文勤公(名啟豐,字翰文,江南長洲人,即今蘇州。雍正五年會試、殿試皆第一。)任浙江學政,視學浙江各府時,喜觸景生情出題,有一次府試時,監場教職(即教喻,清代各縣管文廟、童生的官)二人因鄉間某官宦人家辦喪事,要去行禮,臨時請假。這位學政便出了五道試題:一是「伯牛有疾」,二是「康子饋藥」,三是「子路請禱」,四是「充虞路問」,五是「右師往吊」。按照南方話說,這全是觸霉頭的話語,可是這位學政就出了這樣一連串「觸霉頭」試題,可見其沒有什麼忌諱了。不過也看具體情況,有時試官倒霉,出一般題目,忽被人認為諷刺時政,構成文字獄的,如著名的查嗣庭案。據戴菔塘《石鼓齋雜錄》記:
「雍正丙午,查嗣庭、俞鴻圖典江西試,查為主考,以《君子不以言舉人》二句、及《山徑之蹊閒》一節命題,其時方行保舉,或劾其有意譏刺,茅塞於心,更不知何所措,因搜其筆札詩草,語多悖逆,遂伏誅。並兄慎行、嗣栗遣戍有差。因停浙人丁未會試。俞鴻圖以副考自辨系出《日省月試》題,得免罪,旋出學差,以不知檢束,亦論死。」
試看彭啟豐亂出觸景生情題,如像查嗣庭一樣,被人檢舉,再遇上皇帝發怒之際,不也要出亂子,斷送頭顱嗎。清後期俞曲園任河南學政,出《君夫人、陽貨欲》截搭題,正是西太后垂簾聽政,聚斂財貨之時,被人檢舉有意譏諷,為此雖未斷送頭顱,卻被革職。後來講了一輩子書,再未作官。所以這「臨場不諱」的尺度,也要靈活掌握的。
四是明文規定《四書》出題時各書的次序。明代科舉考試,只規定從《四書》中命題,並未規定出那種書,因為《四書》是《論語》、《大學》、《中庸》、《孟子》四種書的總名,題目過分集中在某一種書,不免影響考試成績。據記載明代不管這些。洪武二十年丁卯應天鄉試,首題《老者安之……》三句,次題《興於詩……》三句,三題《克己復禮為仁……》三句。三題全出自《論語》。清代順治二年一開始就改變明朝含混辦法,而明確規定為兩種情況。第一種:首題《論語》,次題《中庸》,三題《孟子》。第二種首題《大學》,次題《論語》,三題《孟子》。規定載於清代《科場條例》中,鄉、會試各屆考試官,均按此規定出題。如有違反,便要擔處分。法式善《清秘述聞》、王家相等人《清秘述聞續》、徐沅等《清秘述聞再續》諸書,把清代自順治二年起,至光緒三十年甲辰恩科會試止,把清代二百六十多年中鄉、會試一百十二科的考試官姓名闕里、解元及三鼎甲姓名、所有試題、包括文題、詩題,都作了記錄,題目次序,都是按照《科場條例》規定各書次序出的。據《制藝叢話》記載:道光庚子山西鄉試,首題《德潤身心廣體胖》、次題《體群臣也,子庶民也》,兩題並用《大學》、《中庸》而無《論語》題,實與《科場條例》不符,旋經主考檢舉,監臨奏參,部議「照違制律」,擬革職留任。梁章鉅說:「亦可謂寬典矣。」按是科據錢維福《清秘述聞續》卷五記載,為道光二十年恩科鄉試,山西主考官為侍讀李棠階、字文園,河南河內人,壬午進士。副考官為戶部郎中有慶字餘慶,漢軍正白旗人,丁丑進士。三題除上記《大學》、《中庸》二題外,尚有《孟子》題《既竭心思》二句:詩題為《賦得「淡煙樓閣數聲鍾」,得「鍾」字》,解元衛德玉,聞喜人。據此可知清代科舉出題嚴格規定,三題中《論語》、《孟子》一定要有。《大學》、《中庸》可任出一題。
五是明文規定可以出截搭題。據《制藝叢話》卷二十二記載:
「乾隆三年,議准考試命題,固取發明義理,而亦以展才思。遇有人文最盛之區。若命題專取官冕,士子蹈常襲故,或無從濬發巧思。間出截搭題,則旁見側出,亦足以覘文心之變化,第必須意義聯屬,血脈貫通。若上下絕不相蒙,恣意穿鑿,割裂語氣,殊屬傷雅。嗣後學正出題,宜以明白正大為主,即間出長搭題,亦必求文義之關通,毋蹈割裂之陋習,則既不詭於義理,而亦不問其性靈,庶文章之能事曲盡,而課士之法亦周詳矣。」
這就是八股文中大量截搭題的依據,但是出的太怪了,又引起爭論:乾隆四十年又因四川鄉試試題《又日新·康誥曰》六字,連上牽下,全無義理,不足以見學問、書卷。而稍知機法者,便可僥倖獲售。為此請部議禁止。不過這種禁止,並不能禁絕,出「截搭」怪題以及其他怪題的情況仍時發生。據明代邱瓊山《大學衍義補》中云:「典文者設心欲窘舉子以所不知,用顯己能。其初場出經書題,往往深求隱僻,強截句讀,破碎經文。於所不當連而連,不當斷而斷,遂使學者無所依據。」可見「強截句讀」的截搭題在明代已有了。只是沒有法定依據,清代則經「部議議准』,成了合法的了。
寫截搭題八股文,要把兩句或兩個半句無關的連在一起,成為有機的結合,這中間有手法,有竅門。即前面說的「稍知機法者」,「機法」便是竅門,如前舉《曲園課孫草》範文,《皆雅言也·葉公》,在破題中「明聖訓之有常,而楚大夫又可記矣」,只一句話便把無關係的兩個半句連在一起,便成有關係、可理解,可發揮的了。梁章鉅《制藝叢話》記舉人喻世欽的一個寫截搭題的例子,也十分有趣。文云:
「喻孝廉世欽,為諸生時,應試得截搭題《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鳥乎?詩云:穆穆文王》,隔捨生作承題云:『夫人不如鳥,則真可恥矣。,因轉不到下截,將此二句,再三吟之,喻聞而生憎曰:『恥之、恥之!如恥之,莫若師文王。』隔舍遂寂然,蓋已錄之矣。主司閱其文平庸,惟承題為通場之冠,因獲售,乃訪喻所居,執弟子禮焉。』
這個例子很生動,本來這兩截的確很難連在一起,所記是巧合,卻很自然。而這喻孝廉本身不知如何作法,如記錄者把兩個人的破、承題都記錄下來,比較一下,就更有趣了。至於有名的截搭題笑話:《以杖叩其脛,闕黨童子》文中什麼「一杖而原壤痛,再杖而原壤倒,三杖而原壤死矣,三魂渺渺,七魄悠悠,一陣清風,化為闕黨童子……」這就是拉郎配式的辦法,硬把兩截接在一起,自然是笑話了。
六是乾隆初方苞奉敕編了《欽定四書文》,後來收到《四庫全書》中。明代八股文雖然名家很多,時文選本、專集很多。但沒有欽定的專書收八股文。梁章鉅《制義叢話》例言中說:
「《四庫全書》中,所錄歷代總集別集,至為詳晰,而於制義,惟恭錄乾隆初方苞奉敕所編之四書文四十一卷,此外時文選本,及各家專集,一概不登。」
按方苞,字靈皋,江南桐城人(清代江南包括安徽和江蘇)。康熙四十五年會試中式,因母病未應殿試歸。學宗程、朱,著文嚴於義法,為古文正宗,是桐城派古文創始人。融古文筆法入八股。乾隆初奉欽命編制藝文明代成化、弘治,正德、嘉靖,隆慶、萬曆,天啟、崇禎四集,清文二集。凡例八則。《四庫全書總目》介紹云:
「是編所錄,一一仰稟聖裁,大抵皆詞達理醇,可以傳世行遠,承學之士於前明諸集,可以考風格之得失;於國朝之文,可以定趨向之指歸。聖人之思教無窮,即於是乎在,固非徒示以弋取科名之具也。故時文選本,汗牛充棟,悉斥不錄,惟恭錄是編,以為士林之標準也。」
「以為士林之標準」,這說的是很重要的,用現代的話說,就是「樣板」。廣大士子就照著這個標準模式來寫八股文。但是文風也在不斷變化,一時有一時時尚,同樣是八股文,康熙、乾隆各個時期,也有不同的時尚差別。據記載:嘉慶中葉,文體變的怪異,可能受當時漢學考據的影響,參試士子往往尋找僻書字句,以炫耀新奇,顯示自己的學問。當時有一御史黃任萬,奏請續選「欽定四書文」,以正文體。奉上諭云:
「制義一道,代聖賢立言,本當根柢經史,闡發義蘊,不得涉於浮華詭僻,致文體駁而不醇。自乾隆四年,欽定四書文選,凡前明大家名家,悉按其世代裒次。而於本朝文之清真雅正者,一併采列成編,選擇精嚴,理法兼備,操觚家自當奉為正鵠,乃近科以來,士子等揣摩時尚,往往摭拾《竹書》、『路史』等文字自炫新奇,而於經史有用之書,轉未能潛心研討,揆之經義,漸失真源,今該御史奏請修正文體,固為矯弊起見。但折內所稱欲另選近年制義,以附《欽定四書文》之後,此則尚可從緩。試思近時能文之士,求其經術湛深,言皆有物者,未必能軼過前人。即廣徵博採,亦恐有名無實。是唯在典司文衡之臣,悉心甄別,一以『清真雅正』為宗,而於引用艱僻,以文其固陋,專尚機巧,以流入浮淺者,概屏置弗錄,則海內士子,自各知所趨向,力崇實學,風會日見轉移,用副國家振興文教至意。欽此。」
這篇「上諭」較長,在此全文引用,除說明當時八股文風情況外,有一點卻十分值得讚賞,就是對御史奏請續編「欽定八股文」全無興趣,而指出「即廣徵博採,亦恐有名無實」的本質,十分坦率可取。使人不免想起近年不少大部頭書,種種「辭書熱」,輾轉剪貼(連抄襲都不肯),似乎自知之明差多了。當然為了發財那是例外。
七是欽定的統一衡文標準,就是上段所引嘉慶上諭中「清真雅正」四字,不過這不是嘉慶定的標準,而是他祖父所定的。據梁章鉅《制義叢話》記載:雍正十年,始奉特旨曉諭考官所拔之文,務令「清真雅正,理法兼備」。乾隆三年,復經禮部議奏,應再飭考試各官,凡歲科兩試,以及鄉、會衡文,務取「清真雅正」,以為多士程式。乾隆十四年,復奉「上諭」云:
「國家設科取士,首重在四書文,蓋以六經精微,盡於《四子書》。設非讀書窮理,篤志潛心,而欲握管發揮先聖之義蘊,不大相徑庭乎?我皇考有清真雅正之訓,朕題貢院詩云:『言孔孟言大是難。』乃古今之通論,非一人之臆說也。等因欽此。」
梁章鉅於此則筆記後小結說:「是『清真雅正』四字,代聖賢立言者,非此不可,宜乎聖訓相承,規重矩襲,永為藝林之矩矱,制義之準繩矣。」可見這四字,是清代八股文評價的法定標準。俞曲園《曲園課孫草》序言中說:「教初學作文,不外清醒二字。」這也是按照這四個字的法定客觀最高評價,進行按程序教學的。梁章鉅《制藝叢話》卷二十一記云:
「餘五上公車,惟辛酉科以迴避未入場,前三科皆薦而不售。第一科為乾隆乙卯,房師胡果泉克家批曰:『文筆清矯』。第二科為嘉慶丙辰,李石農師鑾宣批曰:『格老氣清』。第三科為己未,吳壽庭師樹萱批曰:『詞義清醇』。每次領回落卷,必先呈資政公。公一日合閱之笑曰:『功令以清真雅正四字宣示藝林,而汝文只得頭一字,毋怪其三戰而三北也。』余不覺爽然若失。迨壬戌科,立意欲以詞藻見工。又聞紀文達師為總裁,最恨短篇假古文字。故於首藝竭力降格為之。中二比云:
古未有為君而見疑於人者,而艱貞蒙難,至文王始際其難。夫受命改元之跡,後世可斷其必無,而陰行善政之疑,當日幾無以自解。則子民將嫌于震主,懷保且指為陰謀,盡君之心而不克釋臣之憾,固時事之未可輕言者也。
古未聞外臣而見忌於內者,而毀謗叢生,至文王始極其變。夫崇侯之讒,猶以小人而中君子;而祖伊之告,竟以忠臣而忌忠臣。將加之罪,固無補於聖明;即不加之罪,亦何減於憂患。竭臣之力,而祗以彰君之非,斯又聖人所不忍當此者也。
後二比云:
畔援歆羨之悉泯,無私乃為博愛之原,蓋仁所從生,文王實身入其中而深知其故。其統斯民而被之者,其先斯民而全之者耳。視如傷者仁心,不敢侮者仁政。想當年勤勩多端,惟此祥和無己之心,雖至難甚有以相赴。所以洛西除刑之獻,以纍臣而感動天朝。
雍宮肅廟之交修,主一實為靖其之本,推敬所由立,文王獨精於其體而妙於所施。其臣節之無少虧者,皆其聖功之無或及者也。翼翼者敬之原,祗祗者敬之實。想當日危疑交迫,惟此旦明不渝之志,歷萬變而不離其宗,所以汝墳恨亂之詞,雖邦君而不忘王室。
本房韓湘帆師掄衡批云:『酣暢流麗,典雅之章。』卻無清字,始悟闈中風氣果在此而不在彼也。」
這個例子很有趣,不妨略作解說:按所說乾隆乙卯、嘉慶丙辰、己未三科主考官房考官及試題均載於法梧門(式善)《清秘述聞》一書。「壬戌科」是嘉慶七年會試。則載於王家相《清秘述聞續》卷一,具體記載如下:
「嘉慶七年壬戌科會試,考官:禮部尚書紀昀字曉嵐,直隸獻縣人,甲戌進士。左都御史熊枚字謙山,江西鉛山人,辛卯進士。內閣學士戴均元字可亭,江西大庾人,乙未進士。內閣學士玉麟字振之,滿洲正黃旗人,乙卯進士。
題《為人君止》四句,《道之以德》一節,《居天下之》三句。《賦得『山輝川媚』》得『藏』字。
會元吳廷琛字震南,江蘇元和人。
狀元吳廷琛字震南,江蘇元和人;榜眼李宗防,字芝齡,江蘇山陽人;探花朱士彥,字郁文,江蘇寶應人。」
梁章鉅所說「紀文達師為總裁」,不但這科是,嘉慶元年丙辰科也是禮部尚書紀曉嵐掛帥,為閱卷大臣總裁。所記三題,首題「為人君止」四句,見《大學》,原句是:
「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
題目刪去後三止、六句,只出了四句。這四句是讚美周文王的,前面引了《詩經》句子:「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這章書是釋「止於至善」的,用一句通俗的話說,就是適可而止,恰到好處。朱注云:「詩,文王之篇,穆穆,深遠意……引此而言聖人之止,無非至善,五者,乃其目之之大者也。」梁章鉅這中二比、後二比四股文章專寫文王,集中寫「君、仁、臣、敬」四字。文王是紂的臣子,紂王被武王所滅,建立周朝,武王又尊其父為文王。又成周朝開國之君。四股文章一彈三嘆,反覆論證這四個字文王如何止於至善處。文章有內容,有文彩,有氣勢,即使現代人讀起來也很有意思。評語是很中肯扼要的。有「雅」字而無「清」字,可見「清真雅正」四字,「清」似乎是初步的,清楚、清晰、當然「一清如水」,也是很高的境界,「真」應是真實、率真、醇真,不做作。「雅」的標準是什麼,它排在第三個字,「典雅之章」,比「清矯」、「清醇」等似乎好看多了。因而只是「清矯」等等,雖由分房閱卷官薦給主考官,卻未取中,寫出「典雅」文字,才入了試官眼,中了進士。丙辰科總裁也是紀昀,梁的薦卷批語是「格老氣清」,卻未取中。這科相隔七年,同樣是紀昀總裁,卻取中了。也可見這七年功夫不是白下的,至於最後一字「正」字,那就更是封建時代衡文的極限。諡法上文下加一正字,也不容易,如宋代范文正公,清代曾文正公等等。大概要十分圓滿才能當得一個「正」字。八股名家韓菼後,追諡「文懿」,當時上諭云:「諭旨,故禮部尚書韓菼,種學績文,湛深經術,其所撰制義,清真雅正,實開風氣之先,足為藝林楷則,從來未邀易名之典,著加思追諡。」這就「清真雅正」,四個字都有了。
八是要「磨勘」。所謂「磨勘」,就是每屆鄉試、會試之後,為防止敝端,把取中的卷子,派官拿來重新研究,如發現毛病,便要追究;縱無毛病,也可以研究文風,觀察士子思想動態,這在清初是十分注意,十分認真的。在乾隆時,更加注意此點,乾隆每每親自過問。戴璐《藤陰雜記》記云:
「自己卯嚴磨勘之條,順天停科四人,亦有倖免者,有誣指者。壬午勘卷,某摘一用『社稷鎮公子』卷應議,裘文達公充大磨勘官,心疑非杜撰,歸第問公子麟,對以句出《國語》,客有以出《左傳》對者,命立取書以證,果出《左傳》,遂長跪而幾受責,時麟己官編修矣,自是勘卷不敢妄加指摘。庚寅顧天駿五十外中舉,題為《孟公綽……》節,用『國狗之瘈』句,為大磨勘指出停科,安得有文達虛心查《左傳》而救之。」
戴璐所記:「己卯科」是乾隆二十四年,「壬午科」是乾隆二十七年,庚寅是乾隆三十五年。裘文達公是裘日修、字叔度,乾隆己未進士,江西新建人。累官禮、刑、工部尚書,替乾隆編過不少書,學問很好,但《左傳》忘了。按《左傳》是當時八股文教育中的必讀書,這些「大磨勘」居然忘了,可見不知多少人因磨勘而被誣指了。
據記載乾隆十九年,甲戌科會試首題為《唐棣之華》至《未之思也》。場中士子,有用「腸一日而九回」句者。上以言孔孟言,不應襲用《漢書》語。先是派方苞選錄《四書文》頒行,至是令再頒禮部、順天府,各於外簾存貯,俾試官知衡文正軌,並嚴重磨勘。著以下科為始。磨勘諸卷俱於卷面填寫銜名。據此可知當時磨勘多麼重要。其他具體例子的記載還多,不一一贅舉了。
說清代八股文,必然先要知道一點清代八股的特徵,以上八點,可供參考。不過所說大多是具體的規則條例等等。至於文風派別,因太抽象,要舉大量原文才能比較,今天亦難說清,不多贅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