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八股文 · 第十一章:談談作法

鄧雲鄉 《清代八股文》
在舉了範文例子,加以說明之後,又選了幾篇初學的示範文字,供讀者參考。因為有了實例,就容易理解了。在此想結合這些實例,談談八股文的作法。這本是很難的,因為我本身不會寫八股文,一篇也寫不出,卻來談作法,這豈不是大言炎炎,有騙弄讀者的嫌疑嗎?這也好像在岸上給人講游泳一樣,只是意思意思,試著參考前人著述,略作介紹。 八股文的出題範圍是有限制的。就是一部《四書》,但就此一部書,就包括四種書,範圍也很廣,何況出題花樣又多。一個字、兩個字、半句話、一句話、幾句話、一節書、一章書、連章、截搭,這樣就在一部《四書》內,出題範圍就變化多端。因此作八股文,首先必須有能力適應各種題目,能思考各種題目,在題目限制的範圍內,思維既要有敏銳的針對性,又要有極活潑的靈活性。既要清晰地分析推理,又要准切地概括歸納。這樣不管什麼題目,就都能抓住中心,建立體系,言之成文了。「中心」就是你根據題目思維所得的中心意思。「體系」就是與思維所得立意中心的同時,按八股程式初步所想的論證提綱。 如前舉韓菱文,作者思維就是抓住「行藏之宜」,為什麼孔子不對別人說,而單對顏淵說這一中心立意。《不以規矩》一題,只是半句話,這裡就抓住「規矩」與「明」和「巧」的關係為中心立意,反正都可推論。用現在話說:「明」與「巧」是第一位的,「規矩」是第二位的,世界是先有人的「明」與「巧」而後有「規矩」,不是先有規矩而後有人的明與巧。但既有規矩之後,明與巧又必須以規矩為準則了。袁昶一文,是連篇題,字句多,內容複雜,但歸納起來。只「王政」與「為學」二點,即以此中心立意,以論證二者關係立論。結合以上三例,可見八股文如何針對題目,展開思維的方法。其抽象思維、分析、歸納、演繹、推理等形式邏輯的訓練程序和建立,與現代初高等數學的思維方式比,雖然內容截然不同,而其思維規律是近似的。 所以談到八股作法,首先應該從針對題目作文說起。清後期劉熙載《藝概》卷六《經義概》是專講八股文作法的。六千多字中,有二千多字專講題目。一開頭引杜元凱《左傳序》中「先經以始事、後經以終義,依經以辯理,錯經以合異」四語,說明寫八股文,「經」就是題,先之、後之、依之、錯之是文。一切文都是圍繞經展開的。因此劉熙載首先明確說:「文莫貴於尊題」。又解釋什麼叫「尊題」呢?就是「將題說的極有關係」。按八股程式,尊題就是在破題中先明確中心,寫出全文要點提綱,就是所謂「擴之則為千萬言,約之則為一言。」劉熙載稱為「主腦」,即破題、起講扼定主腦。然後由主腦到結尾,一線到底,百變而不離其宗,就如同現在說一切圍繞中心。原則如此,容易理解,但題目是千變萬化的,作者如何針對不同的題目,即使十分困難的題目,在正經正史的範圍內,即《四書》、五經的範圍內,想出題目的中心,也即所謂「主腦」,即八股文程式中的破題、承題來,這就十分不易,大見高低了。這高低集中表現在學力上、智力上。學力與智力又互相影響,如何發揮,具體到每個人上,那就千差萬別了。如前面所舉各篇文章,都是名家所作,題目儘管長短不同,一般還都有實際內容可以理解,據以展開思維。而據傳有極無話可說的題目,照樣有人能寫出破題,即建立論述中心。徐珂所編《清稗類鈔》中《考試類》有一則道: 「國初時,嘉興縣縣試全案已定,惟甲乙二人文筆並佳,不能定案首。屢試之,皆然,以致全案難出。最後乃以《四書》之『O』,命各作一破題。甲所作破題曰:『聖賢立言之先,得天象也。』乙曰:『聖賢立言之先,無方體也。』乃定甲為案首。後二人咸貴,甲官至大學士,以功名終。乙官至巡撫,緣事伏誅。」 這種故事在李伯元《南亭四話》的《莊諧叢話》中也有記載。一則記其破題曰: 「聖人未言之先,渾然一太極也。」 又一則曰: 「先行有言,仲尼日、月也。」 記得還不只此,另一種書上記載一破題道:「夫子未言之先,空空如也。」 同樣一個「O」,卻能想出五個不同的破題,即論證中心。如據之寫文,則各有不同的內容。第一個論「立言之先」與「天象」,立言有先有後、天象有得、有不得,「天象」是本乎、順乎自然等等,這個「圈圈」,就大可發揮了。第二個論以「聖賢立言之先,無方體也」。「無方」就是「有圓」,古人以方喻原則、以圓喻靈活。而又說「天圓地方」。因此「有圓」實際也是「天象」。但二人一個思維抓住「天象」、一個卻從另一角度抓住「無方體」立論,就是意識中認為是一切都可以圓,這就導致其做事只意識到圓,而放棄了「方」,也即放棄了原則。古人認為作人要「外圓內方」,如外圓內也圓,那就危險了。《清稗類鈔》的故事未說姓名,可能是真的。那正應了一句老話:「三歲看大,七歲看老。」善於觀人者,是能從幼時就看到其未來的。在此第一、第二,顯然就可區分了。第三《南亭四話》所載:從「未言之先、渾然一太極」立論,也同「天象」一樣,但角度又不同,從「渾然」與「太極」兩點立論,什麼「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混沌初開」等等,從自然的變化、發展來論述。另一則「先行有言,仲尼,日月也」,則思維軌跡完全不同,另僻蹊徑。以讚頌孔子如日月之明立論發揮。最後一則記憶中忘記出處的「未言之先,空空如也」,則「既言之後,實實在在」,又可互相對照,從「空」與「實」、「空」與「色」的哲學辯證原理髮揮,也可言之成文。舉這一例子:即非常不可理喻的題目,照樣可以寫出變化多端的破題。一有破題,便抓住論證的角度中心,按照程式,以作者自己思維邏輯,逐層展開,便都可以寫成以破題、承題為中心的文章了。再有所有這幾個破題又都用的是《論語》中的話,如「空空如也。」就是《子罕》章中原句「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也。」這就是破題的句子,一般也不能杜撰,要有出處,見於經傳或朱注。 關於題目,劉熙載在《藝概》中還提出「認題」、「肖題」,所謂善認題,題外無文,善肖題,文外無題。文章的要點,在於「識」和「力」,「識」表現在認題之真,「力」見於肖題之盡。用現在的話說認題,就是要透徹地理解題目,把題目真正的內涵要求,充分發揮圓滿。肖題就是文章符合題目要求,不要說到題外的話。又說到題的筋、節,題眼等等,即要抓住題中各層意思的層次、環節、題眼是抓住實字、或虛字、或無字處。後面論述「題」字的要點還很多,不再一一例舉,總之一句話:八股文的作法,首先是針對題目作文,一切的思維變化,都集中在題目所限制的思維變化內。要敏銳、要准切、要一下子擊中要害。以靶作比喻;限制在靶心中,只一個靶心,又要有眼把它看成一個面,一分為二為四……沿展到各環。而先射中靶心。給一個全靶,又要有本事一下射中靶心。但思維限制總是在靶上,準頭準是在靶心。這就是不管小題、怪題、大題、長題,思維在其限制中,都能敏銳地擊中要害,抓住中心。這自然要顯示長期的功力、敏捷的才力和深厚的學力。因為好的八股文作者,在想出破題之先,就必須先有用各種手法表現全文的功力,或是極小的內涵,一分為二,或是極繁複的內涵,歸納為一,然後據之以發揮全文。自然其大範圍又限制在一部《四書》內。再舉一個《清稗類鈔》的例子: 「湖北某童生年七十,初次觀場,自言功夫純熟。方應試,學使因取《四子書》各首句並作一題:《大學之道,天命之謂性,學而時習之,孟子見梁惠王》。老童應聲曰:『道本乎天,修而廷獻也。』學使嘆服。」 這就顯示了高度的概括力,敏銳的總結力。雖然是一個連秀才也沒有考中的老童生,但其作八股文的功力,限制思維反應的敏銳程度,似乎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所以學使才嘆服。 能夠把空洞無物、不可理解的「圈圈」從不同角度破析之,又能夠把四種書的第一句,這樣不連貫的語句而又包涵幾乎全部孔、孟思想言論的書概括為一句話,這種能力的獲得,這種方法的掌握,原因是什麼、關鍵何在?主要可以集中在一個字上,即「熟」字。明代嘉靖時狀元唐順之,是著名中國古代數學家,又是八股文專家,精於制義,曾自為詩云:「文人妙來無過熟,書從疑處更須參。」這是經驗之談。唐順之明末視師浙江是抗倭名臣,名著有《勾股測望論》、《勾股容方圓論》、「弧矢」、「分法」、「六分」等論,即數學中的三角學、幾何學。又有《荊川集》。以八股名家卻致力於數學,現在人看來似乎是難以理解的。其實仔細研討之,會發現在思維軌跡有相通處,即同是理性的思維,用的分析、推理、歸納、演繹、因果論證的邏輯思維。雖然叫「文」,但它首先不同於「形象思維」的文學作品,自然它也可以加入形象思維、感情色彩的成份,但在此先不討論。先來說說「熟」。所謂「熟」,有兩個方面,一是對書籍的熟,一是寫作方法的熟。所謂熟能生巧,妙文是由熟練的技巧產生的。而思路卻是由讀書的疑問產生的,所以歸根結蒂,還是在多讀、多思考、多練習上。自然這裡面每個人的不同智慧、性格、毅力還起著很大作用。幾百年中不知有多少人為此付出智慧與苦功,清梁章鉅《制藝叢話》卷五記明代正德時唐皋字心庵故事云: 「按唐皋,歙縣人,家甚貧,襟懷灑脫,才思敏捷,文不加點,若中有所改動,則別構一篇,少負才,自以為必售,及屢困場屋,時人嘲之曰:『徽州有個唐皋哥,一氣鄉闈走十科,解元收拾荷包里,其奈京城剪綹多。』皋聞之,志益壯,自署其壁曰:『愈讀愈不中,唐皋其如命何;愈不中愈讀,命其如唐皋何?』後四十六歲,中正德九年甲戌狀元……『愈讀愈不中』四語,吾鄉無不熟在人口。」 這種頑強的精神先不說,而這種正反對照的思路,正是精於八股作法的思維方式,正如將「屢戰屢敗」說成「屢敗屢戰」一樣。也是受過八股訓練人的思維軌跡。 八股文作法在抓住題目中心之後,就是按八股程式,起、承、轉、合的全文布局。劉熙載《藝概》中《經義概》說:「昔人論布局,有原、反、正、推四法;原以引題端、反以作題勢、正以還題位、推以闡題蘊。」 又說: 「空中起步、實地立腳、絕處逢生,局法具此三者,文便不可勝用……」 「起、承、轉、合四字。起者,起下也,連合亦起在內;合者,合上也,連起亦合在內。中間用承用轉,皆兼顧起合也。」 這些話說得都十分簡明扼要,不只是八股文如此,任何推理思維的全過程都應如此,這不只適用於八股文的作法,其實任何圓滿的論證文字都應如此。處理社會客觀事務的任何設想構思,不也應該設想到開頭如何、結尾如何,中間種種變化如何如何等等嗎?當然具體事務是具體事務。抽象思維、推理思維的八股文,其本身是空的。但不論什麼題目,卻又是實際的存在,據之抓住中心要點,展開思維,還是實際的。先提「原、反、正、推」四字,用現在話說:「原」就是先說出題目的原始話頭,「反」就是再立起原始話頭的對立面,以建立論證的形勢,正面闡述題意的本位,進而推論題目的全部內涵,充分發揮。如果說「起、承、轉、合」四點是文章表面的,那這「原、反、正、推」四法,就是表現文章內涵的四項原則。至於所說「空中起步、實地立腳、絕處逢生」三點,則是表現內容的三種技巧,視題而定,視行文時思維過程的興會而定。也啟發了作文人的思維技巧。所謂「空中起步」,就可以領會為一下說到本質,在詩文名篇中這種章法很多,八股雖然形式上不同於一般詩文,但其思維表現內容時的技巧是有相通之處的。「實地立腳」這條便可理解為多從實際處著想,要儘量在論證時把抽象的理論、語言,落在實處。也就是言之有物,不可空走。再說得具體一點,就是必須要有自己的實在話,而不是人云亦云的空話。至於所謂「絕處逢生」,就是在思維枯滯,沒有話可說時,忽然有所領悟,或者忽發奇想,有了神來之筆。在行文方法上,能掌握了這三種技巧,那在文章布局上,不管什麼題目,就都有話可說了。 八股文又名「八比文」,什麼叫比,就是排比,在內容論述上,都要兩兩成對。自然客觀事物,所出文題,並不都是可以成對的。這就要就題意來思維破析,找出它的各種對立面,或相反、或相成、或映襯、或交替等等,因為任何事物都不是孤立的。都能從空間上、時間上、正反各方想出其有聯繫的東西,一個「圈圈」,便想到是標在「子曰……」的前面,既有前面,便有後面。相對,既有後面,也有前面,這樣便想出「夫子未言之先」種種設想來。當然這種思維方法,要一定智慧才能掌握,不然便會出現「人皆曰樹在廟前,我獨曰廟在樹後」笨想法,這就是純機械的思維方式了。 劉熙載《藝概》中《經義概》說出「對比」共有七法。即「剖一為兩、補一為兩、回一為兩、反一為兩、截一為兩、剝一為兩、襯一為兩。」這裡所說的「剖一為兩」,不就是現在人們常說的「一分為二」嗎?所說「反一為兩」,不就是現在所說的「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嗎?有時感到:雖然現代科學在一日千里發展著,而人的思維本能及思維軌跡本身,古人今人並無多大差別。有些摩登盲從的人,自己不動腦筋,卻總愛把新名詞掛在嘴上騙弄其他盲從者,自以為是獨一無二的發明,真是自欺欺人。閒話少說,還說老八股作法。劉熙載又說: 「柱分兩義,總須使單看一面則偏,合看兩比則全。若單看已全,則合看為贅矣。」 這就是說前面所說「一」與「兩」的關係,是內容上的,或分兩面說一個問題、或作補充,或說其因,或說其反面,或分成兩個層次,或說明其表里,或找一個照映陪襯,總之都是內容上需要,內容得到更大的圓滿。而不是形式上的重複。如同律詩對仗的「合掌」之病,這就如「惠風吹柳絮,淑氣舞楊花」之類的句子,是對偶中的大病。劉熙載又說: 「大抵言對不如意對,正對不如反對,平對不如串對。」 這個對偶原則,也正如劉勰《文心雕龍》中《麗辭》篇中所說的「意對為先、事對為次;反對為優,正對為劣」一樣。這是中國古漢語中一切文體、詩詞歌賦等最根本的原則,八股文自然也不例外。 八股文是以《四書》的範圍命題,前舉各例:韓菼一篇是會試卷、即現在所說的國家級考試。題目出全章書。《曲園課孫草》中各例,一般都是單句題,是初學作八股文的題目,一般也是考秀才時,即府考時的題目,用現在話說,是地區考試的題目。謂之小題。袁昶的文章是浙闈鄉試擬作,是省里考舉人的題目。則是兩章書連在一起。這是全省考試。省城鄉試、京城會試,這都是大型考試。鄉試、會試首場都是三篇八股文。《林則徐日記》中記有不少次鄉試、會試的題目。每次都是三題,現舉道光二年浙江鄉試題目: 「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 「忠恕違道不遠。」 「丕顯哉,文王謨;正承哉,武王烈!啟佑我後人,咸以正無缺。」 這些題目,就與前舉《曲園課孫草》中各文題目不相同,複雜多了,內容深多了。對作者的思維要求、知識深廣度,也都要複雜的多,高深的多。因而可以理解到,八股文雖然出題的範圍,只是一部《四書》,而一部《四書》就其內容講,卻是包羅萬象的。用現代話說,是中國文化從無到有第一階段發展的總結性文獻。內容包孕哲學、教育、政治、經濟、倫理、歷史、地理、生活、藝術等等各方面的議論、材料,因而以之命題作文,雖然形式上都是八股文,而內容上就可能千變萬化了。不只簡單與複雜有差別、一句話的簡單小題和全章書、連章書的繁簡程度不一樣。即內容具體表現上也大不一樣,有純說理的、論哲理、論政治、論教育……也有評價歷史的、歷史事件、歷史人物、孔子、孟子時代以前的、及其當時的。如前引《林則徐日記》記道光二年浙江鄉試題,不就二題都應該寫成史論式的八股文嗎?而且高手寫八股文,照樣可以寫成慷慨激昂或迴腸盪氣的抒情文字,在八股文名著中,這種例子也不少,在此先不舉例。 就《四書》內容、詞句命題的八股文,雖然題目涉及到的學術範圍很廣,但寫八股文之手法總以議論、敘述為主,又以朱熹註解為依據。劉熙載《藝概》中說: 「制藝體裁有二:一本注釋,就題詮題也。一本古文,夾敘夾議也。注釋,合多開少;古文,小開大合,大開小合,具有之。」 所謂一本注釋,就是指「朱注」,二本「古文」,就是以唐宋古文筆法,在以朱註解經之後,並發揮自己之意見,所以叫夾敘夾議,敘是注釋,議是發揮。所以他後面又說: 「先敘後議,我注經也;先議後敘,經注我也。文法雖千變萬化,總不外於敘議二者求之。」 另外八股文的要求,所謂代聖人立言是很重要的。如前舉《女與回也孰愈》一文,其入口氣代聖人立言的表現,看的十分明白。自「夫女不與回並列吾門乎」以下,便全是孔子說話的口吻,而且似乎是反覆教導子貢,其中無作者自己的話語,自然實際也是作者擬作,而語氣表現卻是孔子,因之叫「入口氣」,叫「代聖人立言」。但也有的題目不是孔子的話,或不完全是孔子的語氣。那如何辦呢?也必須以朱注宣揚孔孟思想為主,這也是代聖人立言。敘、議是表現手法,而都離不開「經」。這是根本的根本。 以上所說尊題、熟練、內容安排、表現手法、敘、議根本等等八股文寫作方法,實際都是很原則、很膚淺的一些皮毛。照前人細緻地講起來,什麼「理、法、辭、氣」什麼「鍊字」、「鍊句」,什麼「局勢」、「柱法」、「句調」,什麼「不散神」、「不破氣」……凡此種種,那就更無窮無盡了。制義源遠流長,八股文作法早在元代就有人講究了。劉熙載《藝概》引元倪士毅所作《作義要訣》道:第一要識得道理透徹,第二要識得經文本旨分曉,第三要識得古今治亂安危之大體。這三點其實已說到八股文作法的本質上。本是符合客觀實際的。而劉熙載在引文後卻又加一派「大道理」的按語道: 「余謂第一、第三俱要包於第二之中,聖人瞻言百里,識經旨則一切攝入矣。」 這就是把「聖人」神化了。既否定了第一點「識得道理透徹」,即思維嚴格訓練、思路清楚這一內在因素第一位的重要性,又排斥了第三點歷史知識、史識史斷等淵博知識的重要性,而認為「識經旨」一通百通,便失去其論述的客觀性,而是故作高調、大打官腔。忽然想到;現在人發表意見時,亦常常作此論調,所說內容雖不同,而調門卻是一致的。不禁啞然失笑。這不但不符合別人的客觀實際,也不符合他自己的客觀實際,他的《藝概》一書,前面《文概》、《詩概》、《賦概》、《詞曲概》、《書概》等數種,無不道理通達,見解扼要,真可說是藝海寶筏,足以啟迪藝事疑航,順登彼岸。沒有通達思路,淵博學識又如何能寫得出,豈止是「識經旨」一點便可全能的呢? 總之,一切談詩文作法的書或文章,談來談去,也只能談一些極原則的東西,只靠談方法,縱然談的再細緻,再具體,也學不好所談的詩或文。也寫不出所談的好作品,因為寫作的竅門,主要還在於讀書和實踐,主要還在於讀和寫。如具體到「八股文」,從前人講八股的書及所見八股文來談,其學會寫和寫好的過程,大概不外四個字:即「熟」、「練」、「開」、「會」四點。「熟」是書熟、筆熟,「練」是練思維、練技巧。「開」是開展讀書領域、經史子集四部的書都要讀。「會」則是心領神會,思維方法的進一步提高,一通百通,進一步通達。初學作八股、考秀才,一般小題,要求不太高,只限於一部《四書》出題,「五經」,讀熟即可。等到鄉試、會試要求更高,則不僅限於經書,就要讀史、讀集部古文,以及諸子百家。劉熙載《藝概》最後引王安石《答曾子固書》中句:「讀經而已,則不足以知經。」說明要「知經」,就不能只讀經,而要讀史、讀子,博覽群書才可。再有思維鍛煉的心領神會,不斷提高,是八股文的思維規跡的關鍵。清初王士稹《池北偶談》中汪鈍翁(名琬)的話說作不好詩主要是不會作「八股文」的關係,認為「時文雖無關於詩古文,然不解八股則理路終不分明。」這「理路分明』』四字是八股文訓練思路,鍛煉思維的關鍵。汪琬的見解,可以說是說在要害上,是知其當然也知其所以然的話。如說八股文作法,這是一切的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