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八股文 · 第十章:名家名作碎錦

鄧雲鄉 《清代八股文》
清代近三百年中,所有名家、名人、大學問家、大詩人無一不是受八股教育,在八股文嚴格訓練下培養出來的,其間不知有多少名人、名作,這篇中只選了少數幾則,都是片段,略加介紹說明,供參閱賞析。因其都不是完整的選文,只是零星段落,因題作「名家、名作碎錦」。 清代考試,從八股文中,不只是看文章好壞,而且能看到作者的性格、才華、品行、氣魄,未來發展等等。鑑賞水平高的主考,閱文如老吏斷獄,一眼能看透作者。現從所舉的各段文字中,讀者亦可想像一下作者的感情、思路、形象,也是很有趣的。 題目:《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嘆曰:吾與點也》 作者:胡任輿(康熙辛酉科江南解元) 起講下二比: 「勳業者,君相之遇合也。禹皋伊旦,當時若無此遭遇,豈遂淹沒以終老,天壤甚大,倘必有所待而後抒懷,設所如不偶,將畢生無自見之期矣。 景物者,達士之功名也。黃農虞夏,今日豈異此風期,安見熙皞之難再,人物依然。如其無所待而皆快意,將動與天游,任目前皆自得之志矣。」 後二比: 「性情之際安往?不得,忽然而值此時,忽然而娛此境,任耳目間之取攜,而生平不盡嘯歌之致,此其氣象,類不在三代以下也。將點狂也,不幾於道歟? 宇宙之故安在?可執,如必暮春而後為其時,必童冠而後為其人,必詠歸而後為其境。自命曠觀之高致,而寄情猶滯形跡之間,此其氣象,不過隱者流也,將點深也,不猶之乎淺歟?」 末段: 「論者謂點之志,與夫老安少懷之志,微有合者,故亟與之然。而夫子當日惟是喟然嘉嘆,至其所以興者,終未言其故。」 韓英評曰:「曾點暮春風浴一段,神理最難體會,作文者最難得恰到好處,惟康熙辛酉科,江南出此題,解元胡任輿,識解獨超,會心自遠。」 按題目是《論語》中《先進》篇的著名章節。孔子和學生子路、曾哲、冉有、公西華一齊坐著,孔子讓學生們說說各人的志願,原文寫的非常傳神。子路搶先說,冉有、公西華隨後說,孔子都表了態。在三人說時,曾點還在鼓瑟(曾點字哲)。可見孔子和學生們坐談時自由自在,很從容。據《朱注》:「四子侍坐,以齒為序,則點當次對,以方鼓瑟,故孔子先問求、赤,而後及點也。……曾點之學,蓋有以見夫人慾盡處,天理流行,隨處充滿,無少欠闕,故其動靜之際,從容如此。而其言志,則又不過即其所居之位。樂其日用之常,初無捨己為人之意。而其胸次悠然,直與天地萬物,上下同流,各得所之妙。隱然自見於言外,視三子之規規於事為之末者,其氣象自不侔矣。故夫子嘆息而深許之。」現在人讀《論語》這段文字,對孔子所說「吾與點也」,表面是能欣賞的。但過去把孔子認為是至高無上聖人的時代,對於這種表面上看似消極的表態,近於老莊、入於撣,所謂「可憐曾點惟鳴瑟,獨坐春風詠不休」。胡任輿文中則充分從積極方面發揮,故得到試官的賞識。據《制藝叢話》記載:清初大學者、詩人朱彝尊最不喜歡看八股文,他是翰林出身,自然也有人送時文給他看,他稍微一看就丟在一旁。而這科是他作主考,卻以此文得元。也可見朱彝尊對時文的觀點了。 題目:《道之以德》節 作者:顧南雅 起比: 禁之勿為小人,與引之共為君子,其意同而厚薄分焉。天下為意之厚者,為不忍負耳。而此不忍負之心,遂足驗天良於草野。 法立而使之避,與身率而使之從,其情同而淺深判焉。天下惟情之深者,為不能忘耳。而此不能忘之見,已足流教化於大同。 後比: 但見愚者奮之於前,愚者化之於後,以為見責於國典,猶可言也。見棄於聖人,不可言也。有可棄之實,而聖人不遽棄之,則尤不能安也,而愧悔之心交集矣。 而且由愧悔而生勉強,由勉強而至自然,以為負罪於朝廷,猶可言也。負疚於吾心,不可言也。有省疚之明,而吾心終益疚焉,則尤不能安也。而修能之念彌殷矣。 錢竹汀敘其時文云:浩浩落落,直出胸臆。不為閹然媚世之態,而光采自不可抑。 紀文達得此卷,恬吟密詠,再三不置。 按此題出自《論語》《為政第二》:全章書是「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這裡道是引導的意思。政是法制禁令,齊是一律,即用刑律來統一人的行為,使之不犯法。免於刑罰,而無所羞愧,雖不敢為惡,而為惡之心未嘗忘。禮、是品節禮法,以道德教育要求,民恥於作惡,格是至的意思,即能作到。意在強調道德教育。朱注謂:「政者,為治之具,刑者,輔治之法,德、禮則所以出治之本,而德又禮之本也。此其相為始終,雖不可以偏廢。然政刑能使民遠罪而已,德、禮之效,則有以使民日遷善而不自知,故治民者不可使徒恃其末,又當深探其本也。」實際歷代以來,直至今天,也還是法制禁令和道德教育二者都有。雖各個時代二者程度不是等同,但總未超越孔子所說的範圍。題目只出後三句。重在論「道之以德」三句,其論證對比「禁之」、「引之」、「法立」、「身率」,及推論「見責」、「見棄」、「愧悔」、「勉強」、「自然」的層次在今天講法制教育、道德教育的同時,不也是一樣的嗎?十分清楚,不能斥之為空論。 題目:《寬則得眾……》一節 作者:袁枚 中比: 「當締造之年,天意蒼茫,謂帝王之自有真,亦群雄之所不服,乃數年而刻詐者敗,又數年而失事機違民情者亦敗,後舞前歌,而登封受禪者,僅一人焉。夫用人不過爵祿,殺人不過兵刑,何足消磨豪傑哉?及父老攜杖而談王風,史官援筆而為實錄,不得不推本於豁達為懷,推心置腹,當機立斷,正直無私,以為有此數大德,而當年足以王矣。 在委裘之日,寶祿初膺,謂中興之自有期,亦官家所樂聞,乃誤於刑名法術者半,誤於宦官宮妾者又半,風雨下通,而馨香上奏者,僅數君焉。夫前有祖宗之忠厚,後有子孫之經營,此際尤征學問哉?乃詔誥之事已頒,起居之注已定,莫不嘆為法綱何疎,嫌疑何寡,早朝晏罷,啼笑皆嚴。觀其行此數十年,而太平不必問矣。」 梁章鉅評云:「袁簡齋、枚雄於詩文,不愧才子之目,而時文尤健,乃談舉業者,往往訾之,余以此夏蟲井蛙之見耳。余最愛誦其《寬則得眾……》一節……義蘊不必淵深,而是何意態,雄且傑,豈尋常行數墨者所能夢到?」 按本題《寬則得眾》一節,見《論語·陽貨》,下《論語》第十七篇,原章云: 「子張問仁於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於天下,為仁矣。請問之。曰:恭、寬、信、敏、惠。恭則不侮,寬則得眾,信則人信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 所謂「寬則得眾」一節,即「寬、任、敏、惠」四句。朱注云:「行是五者,則心存而理得矣。於天下,言無適而不然。猶所謂雖之夷狄不可棄者。」袁枚中比文章,從帝王術發揮,所謂王道仁政,設想帝王登基,太平治世,「締造之年」即創業之初,「委裘之日」即用賢之時,用晏子「治天下若委裘」語,文章氣魄、詞藻,讀起來都很動人,不愧為才子的手筆。 袁枚字子才,是乾隆時大詩人,點翰林之後,只作幾任知縣,即在南京創建隨園,詩主性靈。是王漁洋詩主神韻說之後的清代著名詩論。這裡可再看看他的八股文的本領。 題目:《汝得人焉爾乎?》 作者:翁方綱 中比: 「以宰一邑者,宏獎風流,非不有才俊之流,供給於期會薄出之頃,然而此人也,而不可言得也。夫言事而析秋毫,論政而致日昃,邑庭非不賴此人,而仰承風旨,而鬻權力者,即伏其中矣,我所懸而需者何等,而猥漫以嘗乎?則夫特出於風議聲稱之餘者,所當別具心目也。 以宰一邑者,優遊清暇,亦不乏投契之士,賞識於樽酒文字之間,然而此得也,而非必其人也。夫出言而寤肺腑,握手而相徵逐,邑庭亦安用此人,而習乘顏色,而近比昵者,即棄於前矣,我所殷相待者何等,而猥貿以充也?則夫獨關於士習民風之大者,所當微寄精神也。」 後比: 「而汝也,自從游洙泗之時,澤身文學,久不欲以齷齪委瑣之習,雜其芳情,則作吏以來,任有攸屬矣。聲氣非吾事,揄揚非吾心,直以交道有神,取夙昔服古之衷,而結象於一方之秋水,其與夫為吏而艷稱有人者,異日談也。 況蒞事茲土而後,化著弦歌,久不願與喧囂馳鶩之場,亂我心曲,則觀政之具,責有攸歸矣。雞犬可以恬,風草可以偃,惟是知人不易,從政化廓除之後,而決德於數顧之蓬廬,其可以副望而永式此邦者,今日事也。」 紀曉嵐評云:「此於聖人言下之意,固是應有。非比故意鉤探下文。故是大家舉止,時手無由夢見也。」 粱章鉅云:「翁覃溪師作詩古文,皆以盤空硬語制勝。而作八股文,獨細意熨貼,含毫邀然。」 按此題出自《論語·雍也》篇。原章句云:「子游為武城宰。子曰:『汝得人焉爾乎?』曰:『有澹臺滅明者,行不由經。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也。』」這是《論語》中有關用人和公私分明的準則的著名篇章。朱注云: 「武城,魯下邑。澹臺姓,滅明名,字子羽。徑,路之小而捷者。公事,如飲射、讀法之類。不由徑,則私可見矣。」 這段話對於現在社會上走捷徑,走後門、拉關係等等是很有現實意義的。翁方綱是乾隆進士,大興人,按即北京當地人。號覃溪。是清代極著名的金石學家,清代著名古碑拓片均有其題跋,書法由顏魯公變出,號「金石體」,對清代後期書法影響甚大。他這中比、後比,四大股文章,借題發揮,論述一個縣官如何作宰,如何獎掖人才,如何明察秋毫,區分奸邪。如何弦歌教化,惠及蓬廬。洋洋灑灑,十分盡興。現在讀了他這四股文章,也很可以想見這位大金石家的心胸。常見印刷物中他的題跋真跡影印件,又精闢,又精明,真是神彩照人,讀他這幾股八股文,聯繫起來,更可想見這種八股出身的兩榜通人,作學問是多麼厲害了。 題目:《百畝之糞) 作者:喻世欽 起比: 「洪荒之世,鳥獸溷而水土肥,故菽麥禾麻,但聞茀厥豐草,而神農之教,逆不詳后稷之篇。 播種以來,樹藝多而地氣薄,必取精用物,乃能合德陰陽,故周禮之經,遂以補豳風之缺。」 按此文粱章鉅謂其「善以文言道俗情」,「於點題外,不復贅題一字」,即不再用「糞」字。學使批其文「雄健雅馴」,取為第一。 同題 作者:王農山 中比: 糞有取於卉物者,月令之殺草是也。庶草性榮而多液,其蔓稼有才,其滋苗亦有質,夫惟春詘其萌,夏夷其秀,蘊積崇隆,土膏有不蒸郁者乎?即於今,王制凌夷,薙氏之官不講,而夏柞有歌,猶得百畝而區其良瘠也已。 糞有徵於獸物者,地官之土化是也。物類氣腥而善達,其變土有功,其扶苗亦有力。夫惟績壤用麋,竭澤用底,潤澤彌淪,嘉苗有不壓傑者乎?即於今,周官板蕩,草人之掌不修,而灌漬有書,猶得撫百畝而衡其勤怠也已。 按王農山同題之文,梁章鉅評道:「典瞻風華,似喻作又不足言,才人之筆,豈得以題窘之。」 同題 作者:杭世駿 「動物以茹飲為能,而植物多以翕受為質,土膏之動,自下而上騰。而灌溉之施,必由表以達里。」 「眾穢既積,則膏液自流,故城市之所棄,皆田家之所珍。眾朽所聚,則精華自生,故既變之遊魂,實為物之精氣。」 按這道題見《孟子》、《萬章篇》下,是本篇書的第二章。《孟子》的章節較《論語》長而複雜。內容涉及的面也較多。這一章書是答覆提問周朝爵祿規定的。因周朝初興到盂軻時代,已經過六七百年,已經歷了平王東遷,諸侯兼併的春秋時代,且文獻較少,歷史情況變化很大,介紹解釋起來,就較困難,孟子在這章書中,作了概括的介紹。先看下面全文: 「北宮鑄問曰:『周室班爵祿也,如之何?』 孟子曰:『其詳不可得聞也,諸侯惡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軻也,嘗聞其略也: 天子一位、公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 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達於天子,附於諸侯,曰附庸。 天子之卿、受地視侯。大夫受地視伯,元士受地視子男。 大國地方百里,君十卿祿,卿祿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 次國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祿,卿祿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 小國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祿,卿祿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 耕者之所獲,一夫百畝,百畝之糞,上農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祿以是為差。」 在這樣一大章講周代天子直到庶人的經濟分配製度的文章,試官單選一句《百畝之糞》作題目,實在是有意刁難考生。因為糞是很髒的東西,卻又是重要的肥料,又是人人的排泄物,一切動物的排泄物,以之寫冠冕堂皇的八股文,實在是很難有所發揮的。而且《四書》中提到「糞」字的句子,原不只一處,如《論語》中「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污也。」又見《孟子·滕文公》章:「凶年糞其田而不足,則必取盈焉。」其中都有「糞」字,如出作題目,似乎較這《百畝之糞》還好說些。三個有「糞」字的題目,似乎這道題最難,而試官偏偏出這道,用現在的話說,這樣才能考出水平。這裡三個人,第一個人是湖廣某科解元的文章,這次考試官因與試者挾帶多,故意出了這一題。且關照閱卷官,文章中用到五個糞字的,一律不取。而這篇喻世欽的文章,除點題用一「糞」字外再未用。而起比—段,「洪荒之世」,「播種以來」一分為二,把「糞」作為肥料的作用,說得極為全面、清楚,而且引證史實,高度概括。作到此點:必須具備三個條件,一是長期受八股教育,在先天精明的智力基礎上,又經過八股文限制集中思維訓練所養成的敏銳分析能力。二是對經書史實的熟悉和對農業生產的熟悉。三是對八股文字運用的熟練程度。所以這如同對聯兩小股文章,從內容到形式都是針對題目,言之有物。即在今天看來,也還是值得欣賞的了。 第二篇王農山寫同樣題目,卻又從另一角度去分析:即以糞為肥料,又分為青肥和人畜肥二種。在比中,旁徵博引,大作文章,辭藻既好,氣勢亦雄,且說理充分,熟悉農村生活。對於積青肥,即漚蒿草,即在地上挖一數丈大坑,平時積雨水,秋草茂時,割秋草投入池中,使之腐爛發酵,上復以土。明春翻出,便是上好青肥。同人畜糞一樣有肥效,都是有機肥。舊時幾千年中,農村都以此施肥。這兩股文章結尾前一「區其良瘠」,後一股「衡其勤怠」,又是一分為二,相互對照,衡量對區分,而良瘠又對勤怠,且良與瘠、勤與怠本身又是相反的對照。又均聯繫「百畝」,即《孟子》原來語意、百畝之地,遇勤勞者,施足八百糞肥,就能成為供養九人的上農。「上農食九人」,在此食讀去聲,是他動詞,意即給他食。後來成為「飼」字。變成養動物了。 王農山的文章比喻世欽文章內容豐富的多,所以梁章鉅評他「似喻作又不足言」,即喻作與他比,又不在話下了。從文中可以看出王的才氣和學識又高出喻許多。 第三人杭世駿,更是清代雍正、乾隆時的大學者,以舉人召試「博學鴻詞」,博聞強記,著作等身,所擬本題,肥效的道理,「眾穢」產生「膏液」,為田家所珍;「眾朽」產生「精華」,成為百物精藝。又從物質變幻的角度去思維,去發揮。真是同樣題目,而且這樣難的作文題,各家卻都能從不同角度思維,寫出精采文字,變化多端,遊刃有餘,這不能不說是八股名家的過硬本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