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八股文 · 第九章:選文六篇
在舉例詳細說明之後,這裡再舉幾篇一般八股文作為例子,供讀者結合前面《舉例說明》一篇參看。為了避免讀者看起來枯燥,前三篇《女與回也孰愈》、《不以規矩》、《皆雅言也·葉公》都在文後例加說明,供有興趣的讀者參考。後三篇《不亦說乎、有朋》、《國人皆以夫子》、《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政,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只分段加標點,未再加任何說明,以供有興趣的讀者自己思索。
這幾篇選文,前五篇是初學的所謂小題,較為簡單,都是單句,不是全章書。對今日讀者看來,也許都很深奧,但對當年的讀《四書》、「五經」的學童說來,則是啟蒙的範文。是由淺入深的。選自俞曲園《曲園課孫草》。俞曲園名樾,字蔭甫,浙江德清人,道光三十年進士。咸豐七年在河南學政任上,因出試題割試,為御史曹登庸所劾罷職,南歸僑寓蘇州,主講蘇州紫陽、上海求志、杭州詁經精舍等書院,著述甚多,合編為《春在堂全書》,為清代晚期著名學人。是俞平伯先生曾祖父。《曲園課孫草》,是為其孫兒俞陛雲(按即俞平伯先生父親)編的八股文啟蒙課本,在序言中說:
最後一篇選文是清末袁昶所作。袁昶,字爽秋,浙江桐廬人。光緒二年進士,曾任安徽徽寧池太廣道,後由直隸布政使內召,以三品京堂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庚子時因上疏反對西太后那拉氏利用義和團,被後黨及那拉氏所殺。是清末著名人物。著述有《漸西村人叢刻》。所選這篇是他以浙江丁酉科考舉人的題目擬作的。後面註明「丁酉浙闈題」,按「丁酉」是光緒二十三年。這篇文章,內容豐富,氣魄很大,篇幅也很長。按照清代一般考試八股文規定,三百字為完篇,即最少不能少於三百字。而上限也很嚴格,順治初定為四百五十字,康熙時改為五百五十字,後又改為六百,過多則違限不錄。袁昶這篇文章,將近兩千字,遠遠超過規定,這種例子是很少的。但亦可看出,八股文如內容豐富,發揮起來,照樣可寫出洋洋大觀的長文。
【女與回也孰愈】
以孰愈問賢者,欲其自省也。
夫子貢與顏淵,果孰俞耶,夫子豈不知之?乃以問之子貢,非欲其自省乎?
若曰:女平時之善於方人也,吾嘗以女為賢矣。夫在人者尚有比方之意,豈在己者轉無衡量之思。明於觀人者,必不昧於知己,竊願舉一人焉以相質也。
夫女不與回並列吾門乎?
德行之利,回也實居其首,則回必有所以為回者,而後無慚殆庶之稱。
言語之美,女也亦有專長。則女必有所以為女者,而後可為從政之選。
然在回也,簞瓢陋巷之中,自守貧居之真樂,豈必與女相衡。
即在女也,束錦請行以後,編交當代之名卿,豈必與回相較。
而吾乃不能忘情於女,且不能忘情女之與回。
今夫天之生人也,聰明材力.雖造物不能悉泯其參差,則其必有一愈焉;理也。
令夫人之造詣也,高下淺深,雖師長不能盡窺其分量,則其不知孰愈焉;情也。
將謂回愈於女乎?而女自一貫與問之後,亦既高出於同堂。
將謂女愈於回乎?而回自三月不違以來,久已見稱於吾黨。
將謂回不愈女,女不愈回乎?此可與論過猶不及之師,商而女之回也,固非其例。
將謂回有時愈女,女有時愈回乎?此可與論退與兼人之由,求而女與回也,又非其倫。
夫弟子之造就,函丈難欺,假令我出獨見以定短長,回亦無不服也。女亦無不服也。然我言之,不如女決之也。孰高孰下,奚弗向長者而自陳。
夫爾室之修為,旁觀盡悉,假令人持公論以評優劣,豈不足以知回也,豈不足以知女也。然人論之,不如女斷之也。孰輕孰軒,奚弗對同人而共白。
吾不能忘情於女,且不能忘情於女之與回也。女與回也孰愈?
〖釋題〗:這是一個一句題,是一節書中的一句,原句是《論語·公冶長》篇第八章。全文是:「子謂子貢曰:『女與回也孰愈?』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問一以知十;賜也,問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與女弗如也。」孔子教育弟子,著名的教育方法是循循然善誘人,就是特別會按次序誘導人。這是誘導啟發子貢的一段話。讓他和最好的學生顏回比較,是否比得上顏回。子貢能正確地實事求是地認識自己。說明比不上顏回,而且回答很形象具體,一是「問一知十」、一是「問一知二」,差距很大。孔子也肯定了他回答的正確,語氣上有讚許之意。用了兩次「弗如也」,不唯加重語氣,而且體現了《論語》語錄體文字的感情成分。這章書在朱熹註解中,除「女」注音「汝」、「愈、勝也」等文字註解外,後面總註解說:「……問其與回孰愈,以觀其自知之如何?聞一知十,上知之資,生知之亞也。問一知二,中人以上之資,學而知之之才也。子貢平日以己方回,見其不可企及,故喻之如此。夫子以其自知之明,而又不難於自屈,故既然之,又重許之;此其所以終問性與天道,不特問一知二而已也。」八股文對《四書》的理解與發揮,是以朱注為標準的。這個題目不出整章書,只出其中一句,作者不能犯上犯下,只能就這句話來思維、生髮,叫做「尊題」。嚴格地針對題目展開思維,首先抓住要點,這句話用白話解釋,就是「你和顏回比比誰超過誰?」以此為題,作如何展開思維呢?
〖淺釋〗:
一、破題:作者認題、審題之後,抓住兩個要點,就是「孰愈」、「自省」。前者是題中的實詞,後者是朱注中的意思,即「觀其自知之如何」?「孰愈」是比較子貢與顏淵,「自省」是啟發子貢的認識,為什麼要啟發他等。全文就這個範圍內展開。
二、承題:點名子貢與顏淵,說明二人誰超過誰,孔子作老師的怎能不知道,而以「孰愈」問子貢,不是很明顯要他自我反省嗎?
三、起講:緊接欲其自省,進一步發揮,先呼應破題,點出「以女為賢矣」。接議「方人」、「量己」,先是對照設問:「在人……尚有」,「豈在己……轉無」,接著肯定其賢,「明於觀人」,「必不昧於知己」。願舉一人比較,八股文講究在此處「入口氣」,即由作者口氣轉入孔子說話的口氣,即所謂「代聖人立言」,這裡起講:「竊願舉一人以相質也」,及前面「吾嘗以女」,都已轉入孔子口氣,所以在承題中用「夫子」稱孔子,起講中用「吾」,就是孔子自稱,完全自己語氣了。
四、提比:自「夫女不與回並列吾門乎」句下為提比,以孔子口氣,比較顏回、子貢二人的不同。一大股,又成為兩小股,互相對照,句法整齊,是專作「孰愈」二字。顏回在德行科、子貢在語言科,都是變化用《論語》中的原話。簞食瓢漿居陋巷,是顏回,即所謂「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子貢則是貨殖專門,是孔子弟子中最有錢的。二人對照比較,不相上下。
五、中比:從單作「孰愈」二字,純客觀比較,進一步作「女與回」三字。即寫明孔子為什麼要問子貢,文章重點寫一個「問」字。先是一小股,說於理,必有一愈;於情,不知孰愈。不知孰愈,故有一問,緊接一大股,又是兩小股對照發揮。「回愈於女」、「女愈於回」、「回不愈女」、「女不愈回」、「回有時愈女』、「女有時愈回」,兩個方面,六種可能,反覆對照,文字運用固然熟練,而更重要是這種周密的思想方法。面面都能想到,而想到這一面,就有另一面,都是對照的,而無孤立的。
六、後比一大股,兩兩對照,落實到「欲其自省」上。全用啟發式語氣,一用「我言之,不如女決之」、一用「人論之,不如女斷之」。「我」與「人」又分為二,以我為主的主觀和以人為主的客觀,又是兩個方面對照說,可見八股之特徵,首先是一分為二的對照思維。
七、結尾一合,又歸到「女與回也孰愈」上,簡單明快。這篇文章,即使現代讀者,也很容易理解。可以較清楚、明顯地看八股文的章法。
【不以規矩】
規矩而不以也,惟恃此明與巧矣。
夫規也、矩及,不可不以者也。不可不以而不以焉,殆深恃此明與巧乎?
嘗聞古之君子,周旋則中規,折旋則中矩,此固不必實有此規矩也。顧不必有者,矩規之寓於虛;而不可無者,規矩之形於實。奈之何、以審曲面勢之人,而漫日舍旃、舍旃也。
有如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誠哉明且巧矣。
夫有其明,而明必有所麗,非可曰睨而視之已也。則所麗者何物也。
夫有其巧,巧必有所憑、非可曰仰而思之已也。則所憑者何器也。
亦曰規矩而已矣。
大而言之,則天道為規,地道為矩,雖兩儀離規矩而成形。
小而言之,則袂必應規、袷必如矩,雖一衣不能舍規矩而從事。
孰謂規矩而不可以哉?
而或謂規矩非為離婁設也,彼目中明明有一規焉。明明有一矩焉,則有目中無定之規矩,何取乎手中有定之規矩。
或而謂規矩非為公輸子設也。彼意中隱隱有一規焉,隱隱有一矩也。則有意中無形之規矩,何取乎手中有形之規矩。
誠如是也,則必無事於規而後可,則必無事於矩而後可,夫吾不規其規,何必以規;吾不矩其矩,何必以矩而不然者,雖明與巧有存乎規矩之外,如欲規而無規何?如欲矩而無矩何?
誠如是也,則必有以代規而後可,則必有以代矩而後可。夫吾有不規而規者,何必以規,吾有不矩而矩者,何必以矩而不然者,雖明與巧有出乎規矩之上。如規而不規何?如矩而不矩何?
夫人之於離婁,不稱其規矩,稱其明也。人之於公輸,不稱其規矩,稱其巧也。則規矩誠為後起之端。
然離婁之於人,止能以規矩示之,不能以明示之也。公輸之於人,止能以規與之,不能以巧與之也。則規矩實為當循之准。
不以規矩,何以成方圓哉?
〖釋題〗:這是一個單句題,這句話現在人們還常說。語出《孟子》。《離婁》篇章句上有這句話,原章云:
「孟子曰: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師曠之聰,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問,而民不被其澤,不可法於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
原章書很長,在此不盡引。下章還接這一論點推論,就是:
「孟子曰:規矩,方圓之至也;聖人,人倫之至也……孔子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
《離婁》是孟子充分論述仁政、也就是儒家政治制度對國家的重要性,反其道而行之,甚則身弒國亡,不甚亦身危國削,雖孝子賢孫不能改。一上來用「規矩」作個生動的比喻,而且反覆強調這一比喻,這裡原文重在說「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而此文題只出「不以規矩」四字,作此題不能連下句一起說,只能在此四字上思維發揮。
〖淺釋〗:
一、破題:破題只兩句,先抓住「以」與「不以」正反兩面,以靠規矩,不以靠什麼,只是「明」與「巧」,用一「恃」字,便有文章可作了。
二、承題:著重說不可不以而不以,突出「恃此明與巧」
三、起講:從分析規、矩入手,「不必有」、「不可無」、不必有是虛,不可無是實,「寓於虛」、「形於實」又是一個對立面。這也可看出八股文訓練的思維方式,就是在任何小的、無話可說的情況下,也能不斷思維出新的、各種角度、各種方面的對立面。這樣就可以充分、全面、辯證地分析問題。起講結尾用反問感嘆語氣,就是「為什麼」或「怎麼辦呢」,以能夠看出曲線、面對形象的人,而隨便說「舍旃舍旃」呢?「舍旃舍旃」,就是「舍了罷」、「舍了罷」。這裡用《詩經》典故原句,以增加文章文采。《詩經·唐風》中《采苓》篇:「舍旃舍旃」,同「之」字,即「舍之」、「舍之」。見《廣韻、釋言》。在一般文言文中,以「旃」字當「之」用的是少見的。這樣用可見作者的學問,亦可博得閱卷官的讚賞。
四、提比:這是《孟子》中的題目,入口氣也入孟子口氣。《孟子》的文章是長於辯論的。他曾說:「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所以作《孟子》的題目,也要善於說理辯論。何況這個題目,只是被否定的前一半,而重在必須以,不以不能成方圓。雖有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也不可以。因而此題從「不以」作起,從恃明與巧人手反作,才能否定題目。提比兩小股。一論「明」與「巧」必須有物可憑,不是虛無的。何物可憑,只有「規矩」。二從大小言之,大到天地、小到襟袖,都離不開規矩。最後反問一句「孰謂規矩而不可以哉?」反面作此題,一問十分有力。中國傳統自然觀,認為「天圓地方」,所以說「天道為規,地道為矩」,自然這是錯的。
五、中比:中比兩大股,銜接提比最後反問句而發。先論具體的規與矩,與人的明與巧的關係。用現代話說:就是主觀與客觀、思維與事物、人的聰明才智與具體落實的辯證關係。如何體現人的主觀的明與不明、巧與不巧,均要看客觀的效果。不用圓規便能畫個圓,這個圓是否真圓,還要圓規的標準衡量。目中的規、意中的形,和手中的規矩,在邏輯上是不可分的。雖明與巧有出乎規矩之上,存乎規矩之外,但明與巧與規矩是無法分開的,兩股四段,假設排斥,反覆對照,論證明與巧與規矩的不可分割的關係。
六、後比:一大股兩段對照,一論人們稱讚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而不稱規矩,說明是先有人類之明與巧,而後有規矩,明與巧是第一位的、規矩是第二位的。二論示人只能示以規矩,不能示以明與巧。一切文化流傳、教育制度、政治指示,均當作如是觀。雖然人的因素起主要作用,而表現出來的卻是客觀的存在。「鴛鴦繡罷憑君看,莫把金針度與人」,「能示人以規矩,不能示人以巧」,作者把這種道理表現的十分清楚。
七、經過反覆分析論證,最後以一句話結束全文。完成了反面作法,有力地突出「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的原意。
【皆雅言也葉公】
明聖訓之有常,而楚大夫又可記矣。
夫雅言而曰皆,則詩書禮之外,夫子固不言也。彼葉公者,又何以書哉?
且聖人出一言為天下法,豈南蠻鳺舌之人,所可同日而語哉?雖然,衍洙泗之傳,固徵經訓;而馳瀟湘之譽,亦具卿材,吾黨奉聖言為依歸,而此外有人,未可以彼哉、彼哉一例而外之也。
如子所雅言,在詩書執禮,夫如是以立言,豈同葉公所謂以小謀大作者哉?吾黨覆案之,蓋皆雅言也。
以此言而上承先聖,則詩登商頌,書首堯典,禮監夏殷,皆先聖之所留遺也。可與周公魯公之訓辭,同藏於故府。
以此言而下啟後人,則詩傳之商,書傳之開,禮傳之偃,皆後人之所法守也,豈比桓公文公之霸業,不道於儒門。
明其為皆雅言,而詩書禮之教,自此興矣。獨是夫子之雅言,固何所受之哉?
昔韓宣宣子來聘,雙周禮之在魯。而所見者只易象春秋,詩書禮無聞焉。憶我夫子將修春秋,先觀書於周史,子之雅言,其得於此乎?
乃自魯昭公之二十六年,周王子朝奉周之典籍以奔楚,於是向也周禮在魯者,今也周禮在楚矣,自茲以來,楚之人文日盛,方城漢水間,彬彬乎大有人在,如葉公者,殆亦其一乎?
論葉公之早歲,免胄以見國人,素著循良之望,是其人固彼都所接重者也,豈如斗彀於菟,但著方言之異。
論葉公之晚年,致故而舊私邑,克孰退讓之風,是其人亦吾徒所深許者也。當與左史倚相,同登大雅之堂。
然則葉公固楚之良也。吾夫子至楚之時,葉公或亦仰窺其丰采,而竊聆其雅言乎?
夫雅言傳於東國,獲麟絕筆之後,自成文學之宗。
而葉公來自南方,攘羊證父之讀,曾奉聖人之教。
此所以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乃置於不答:殆以其人其言,不過在南人有言之例,吾夫子之雅言,固不足以語之也。
然而,夫子又不能無言矣。
〖釋題〗:
這是一個現代人感到十分奇怪的所謂的「截搭題」。是什麼意思呢?就是把上面一章書的最後一句或幾個字,和下一章書的開頭幾個字或開頭一句聯在一起,甚至語不成文,照樣可以作為題目,以之寫八股文。如這道題目:上半句「皆雅言也」,出自上《論語》、《述而》第十五章。原章書云:「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下半句「葉公」二字,出自同篇第十六章。原章書云:「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子曰:女奚不曰;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述而》篇是記孔子廉己誨人之辭,容貌行事之實的一篇,各章書都很出名,這兩章書更都是《論語》中的名文,常被人們引用。而此題只出前一章最後四字及第二章開頭兩字,連在一起,「皆雅言也、葉公」,從表面邏輯上講,簡直不知所云。這如何能寫文章呢?為什麼要出這種講不通的題目呢?自然這也是事出有因,不知是那位「天才」想出這種怪題目,這種「絕招」。八股文的題目,限制在《四書》中,從明代開始,直到清代中葉,三百多年中,府、鄉、會試,大小考試,出的八股文題,不知有幾千、幾萬。《四書》中《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四種書,從《大學》第一章、第一句「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到《孟子》卷十四《盡心》篇最後一章、最後數句:「由孔子而來,至於今百有餘歲,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為止。所有的句子,都曾被出作題目,名文眾多,有不少都是考生背熟了的,如一般題目,考時照抄一篇名家的舊作,而閱卷官又看不出,取中了。被人檢舉出來,輕要擔責任,重要擔罪名,弄不好,有殺頭的危險。清代的科場案大小不知有多少,說來是很可怕的。為了防止考試抄襲成文,便出古怪題目,有人便想出這種「截搭題」的辦法,到清代晚期,出「截搭題」的更多。有人便專門研究截搭題的作法,還出現過專作截搭題的名家,隨便如何講不通的「截搭題」,他都能別出心裁巧妙地把它寫成一篇抑揚頓挫、言之成理的八股文。曲園老人為他孫兒也就是俞平伯先生父親俞陛雲先生幼年時編的八股文教材《曲園課孫草》,三十篇範文中,就有兩篇截搭題。這裡所選是第二篇。另一篇題為《不亦悅乎、有朋》,出自《論語》一開頭《學而》篇,第一章:「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截取第二句和第三句開頭兩個字,作為題目。
〖淺釋〗:
一、破題:學作八股文,讀《四書》,不但要把原文記得滾瓜爛熟,而且把「朱注」也要背熟。這個題目前一句及連接前一句的上文「朱注」道:「雅、常也。執守也,詩以理情性,書以道政事,禮以謹節文,皆切於日用之實,故常言之禮獨言執者,以人所執守而言,非徒誦說而已也。」這一章書,突出「雅言」而「雅」即訓「常」,自然「雅言」就是常言,日常說的話了。「破題」先不能犯上,不能把詩、書、執禮等字眼寫出來,所以依「朱注」用「有常」把這一章題義點出。這個題目後二字在下章書:「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句下「朱注」道:「葉、舒涉反。葉公,楚葉縣尹沈諸梁,字子高,僭稱公也。葉公不知孔子,必有非所問而問者,故子路不對;抑亦以聖人之德,實有未易名言者與?」這樣根據朱注寫破題,就把「雅言」和「葉公」扯在一起,在字面上分別又以「有常」、「楚大夫」表出之,用「又可記」聯繫下章的具體內容,即「問孔子於子路」的事,這樣就成為有機的聯繫,有話可說了。
二、承題:文章正面作「皆雅言也」四字,故承題接破題,寫出全章書本首。又連到葉公。
三、起講:進一步把前半句同後面葉公聯繫起來。這段用了幾個典故。「南蠻鳺舌」、《孟子、滕文公》:「今也南蠻鳺舌之人,非先王之道。」鳺是伯勞鳥,這是孟子斥許行的話,許行是楚人,同葉公一樣。「洙泗」,魯二水名,《禮記》、《檀弓》:「吾與女事夫子於洙、泗之間。」因而「洙泗」就用作代表孔子講學的地方,「洙泗之傳」,就是孔子學說的傳播。對「瀟湘之譽」,就是楚人葉縣尹了。結尾句「彼哉、彼哉」,也是用《論語》、《憲問》篇中語,有斥而遠之之意。原章句云:「或問子產,子曰:惠人也。問子西,曰:彼哉彼哉!「朱注」云:「子西,楚公子申,能遜楚國立昭王,而改紀其政。亦賢大夫也。然不能革僭王之號。昭王欲用孔子,又阻止之。其後卒召白公以致禍亂。則其為人可知矣。被哉者,外之之辭。」在起講用的全是《孟子》、《論語》中有關楚人的典故,是緊扣「葉公」作文章。
四、提比:在起講之後,提比之前,加一小段,把葉公和雅言的關係再反覆扣緊,總在「皆雅言也」四字上。
提比一大股,兩小段一寫聖教之上承先聖,一寫聖教之下啟後人。商頌、堯典、夏禮、殷監,都是三代所留、周公、即周公旦,周武王弟,魯公、周成王時封周公旦元子伯禽為魯侯。其九世孫息姑「魯隱公」。孔子作《春秋》,編年始於魯隱公。下段以「下啟後人」排句對照,詩傳、書傳、禮傳,「傳」就是闡明經義、訓詁。詩的商略、書的開發、禮的教化。「偃」用《論語》、《顏淵》篇:「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此句注云:加草於風無不仆者,猶民之化於上。所以「偃」字,便作教化用。這一小段說明詩、書、禮,因孔子聖教為後世所遵守,不同於齊桓公、晉文公的以武力稱雄的霸業。也是用《孟子》、《梁惠王》篇:「齊宣王問曰:齊桓、晉文之事,可得聞乎?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臣無以聞也。無以,則王乎?」
提比專寫「皆雅言也」四字。結一小段再聯繫中比。要在文中把「皆雅言也」與「葉公」充分聯繫起來,先用「何所受之哉」反問句,以啟迪中比。
五、中比:中比兩大股、四小段。第一大股兩段文字在形式上對照,內容上先後依次。述聖教之如何自魯至楚。所引都是有關詩、書、禮向南方楚地傳播的史實。由於聖教的南傳,楚地人文日盛。葉公也是其中之一了。
第二大股兩段全寫葉公,假想葉公的早歲和晚年,點綴成文。
六、後比及結束語:重在承接上文,把兩章書,連在一起,落實到「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而孔子又說:「女奚不曰」上,這就是以一「然而,夫子又不能無言矣」結束全文,這又是言有盡而意未窮,留下許多餘意。是另一種結束的方法。
《不亦說乎有朋》
說以學而深,即可決其朋之有矣。
夫說生於時習,即生於學也。以學及人,而朋之有也。不可必乎?
且夫人果能說諸心而研諸慮,則亦何至朋從爾思哉?雖然津津有味,固足征閉戶之功,而落落無徒,奚以集出門之益。勿云:適我願兮;遂不必云:與子偕臧也。
如學之貴乎時習也,昔吾門有參也。嘗以傳之不習,與為人謀之不忠,交朋友之不信,一日之間,三致意焉。習之不可已如是夫。而今既習矣,且時習矣。
斯其情不覺其可厭,而覺其可欣矣。孜孜於學問之途,而優焉游焉,自有無形之判漁,雖錫以朋貝,未若此衷情之愉快也。
斯其意不覺其甚苦,而覺其甚甘矣,勤勤於行習之地,而怡然渙然,常多不盡之低徊,雖饗以朋酒,末若此意味之深長也。
顧吾思周易六十四卦,而說之象獨見於兌,故曰兌說也。又曰說言乎兌,蓋一陰進平二陽之上,有說之象焉。
而吾為象傳則曰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然則說之生也,固由於習;而習之講也,又賴乎朋。惟然而朋之有也,可進念矣。
以朋而淺言之,則縞紵之襍投,可以悅吾目焉。笙簧之並鼓,可以說吾耳焉。苟非有朋,將處里巷而寂寥誰語。未免抱涼涼踽踽之悲。
以朋而深言之,則感發吾善,心所謂動而說焉。糾繩吾過,舉所謂止而說焉。苟非有朋,將入修途而孤陋自傷,何以收切切偲偲之效。
以雲有朋,非說之後所不可少者哉?
夫說非可幸致,宜先勤爾寶之修,而朋必以類招,乃可集他山之助。
吾學成朋之來也,無遠弗屆矣。又豈止悅焉而已哉!
《國人皆以夫子》
有皆以為然者,齊人之望大賢切矣。
夫孟子所為,非齊國人之所知也。然因飢而有望於孟子,國人不皆有然哉?
陳臻述之以為,大則以王,小則以霸,此吾黨所期於夫子者也。乃吾黨所期於夫子者,未能如願以償;而外人所期於夫子者,又且相逼而至,竊嘆夫,子一身幾為人左之而右之也。
臻今者有以見國人之意矣。
夫聊攝姑尤之眾,實繁有徒,在平日久乏撫循之司牧,故於夫子也,如孩提之賴慈母,常切瞻依。
而旱乾水溢之餘,饑饉洊至,在今日,更覺啟處之不遑。故其於夫子也,如疾病之求良醫,倍形迫切。
甚矣,通國之人有待於夫子也,不且皆有所以哉?
就國而言,近之則在國中,遠之則在郊外,其為地不一矣。乃近者素所親炙曰:吾見夫子有憂民之容也;遠者得自傳聞曰:吾知夫子有就時之論也。蓋無論遠近,而當此饔飧不給之時,人人心目中有一夫子,或挽之於前,或推之於後,則遠近同也。
就人而論,賢者則為君子,愚者則為小人,其為類不齊矣。乃賢者之意婉曰:夫子能如是,是吾大願也;愚者之詞戇曰:夫子不如是,是不為大賢也。蓋無論賢愚而當此年穀不登之日,人人夢寐中有一夫子,或挈之於右,或提之於左,則賢愚等也。
夫國人之議論,亦多端矣,釁鐘之廢牛,皆以為愛也;郊關之有囿,皆以為大也。侃侃而談,幾若成為風氣,而茲則夫子固已自開其端也,豈得諉咎於國人。
即國人之於夫子,擬議非一朝矣。伐燕之役,皆以為夫子勸之也。蚳蛙之去,皆以為夫子使之也。悠悠之論,可以置若罔聞,而茲則國人固非無因而至也,能不情質之夫子。
噫!
好貨好色之君,久無大略。齊之君無可以矣。正惟齊之君無可以,而人至無可如何,其責夫子也倍切。
莊暴陳賈之輩,豈有良謀。齊之臣無可以矣。正惟齊之臣無可以,而勢且坐以待斃,其望夫子也更深。
蓋皆以夫子將復為發棠也,可乎、不可乎?
《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政,齊之以禮,有恥且格。於日: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丁酉浙闈題)袁昶《於湖小集》卷二載《漚移擬墨》
匡魯政以王道,因自述為學之次第焉。
夫政必出於學,德禮其本,政刑抑末耳。而學為成德,又有年力次第焉,非進欲善魯政,退欲善魯政哉?
今夫政術與學術,一源而已。政學分而天下響亂,於是法家兵家者流,驅一世於忮,忍嚴酷之域。而綱淪、四維蠹、九流濁焉。於是三代德厚禮讓之風,澌減盡矣。
政學合而天響治,天子仁聖,朝有巨儒,淑一身以淑一世。於是提挈綱維,整齊流俗,而三代之風,稍稍復還舊觀。
而惜乎宗國之不用宣聖,徒令吾夫子,自壯遊以至垂暮,獨善其身,托之空言,而未施之行事,以兼濟天下也。雖曰人事,豈非天命哉。
何者,魯國有孔子,蓋以唐虞三代列聖之心為心,執德之樞,綢禮之宗,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為往絕聖繼業,平生行藏之志,不輕以語人,蓋欲成已成物,由是而成天下亹亹之功,古今綿綿之行者也。
匑匑如畏,銘湯盤而箴武機,有東京魚藻之義焉。溫溫試吏,正衛名而諷康盜,有西方榛苓之慨焉。退居宗國,磯磯著書,檠由材而鑄顏卓,有龜山斧柯之嘆焉。
王周於魯,元公之澤,德修於用志不分,行成於盡性至命,豈僅潤一身而已哉。澗畏天命而悲人窮也。
試以驗之當今之天下,其消息何若?今夫德也者,內得於己,外得於人者也。禮也者,三代之王,七制之主,其燦然之跡也。握其原而後政官、形官之事,秩然就理矣。
大君者,天之宗子,其大臣則宗子之家相,先生慮夫有司百職之不可以智術駕御也,於是乎納八政於三德。慮夫黎民百姓之不可以刑法鞭笞也。於是設為禮儀三千,以救刑條三千之敝。出禮則入刑,出刑則入禮矣。
其慮變也詳,其布澤也厚,故不言而民信,不介而民學,有恥且格。德禮之入人也如是。
乃降至季世,六典之官、教養之具蕩然,陰符茁矣,竹刑用矣。法令滋章,盜賊多有,民生蹙矣。道齊之具,恃政與刑,民反而獲免,雖免而無恥之俗,囂然不可改也。於是穆然而追溯道德齊禮之世,蓋猶是三代之民,而不獲被三代之澤,非魚藻之義,榛苓之思哉?
孔子年十五入大學,十七而孟厘子屬其於往學禮,三十而問禮於柱史,四十二去齊景,反乎魯而昭公薨、定公立,魯之卿士,僭離正道,政刑淆矣,周公之德衰矣。退而修詩書禮樂,弟子受業者彌眾,是時孔年五十矣,豈三代而上,政教出於一,生民獲躋仁壽之域;三代而下,政教歧而為二,生民備罹塗炭之苦,天實命之,然哉然哉!
洎一試中都,為司空、躋大寇,攝相事。正卯誅、齊倡、市政修飭,外戶不閉,於是復將三代德禮敦厚之風,砭後世一切政刑苟且補苴之敝,駸駸乎得行其志,千載一會矣,時孔子年五十六矣,乃道不行,魯卒不可為。
遂去適衛,周流列邦,無所遇,至魯哀三年,而孔子年六十矣。去魯先後十四年,而復返魯,年屆懸車,為國三老,情雖見文,夢不遌姬。於是整齊百家,序次六藝,喟然自敘進德修業,博文約禮,積銖累寸,循循然歲月不居,自志學而立而惑,如是者有年;自知命而耳順,以至從心所欲而矩不逾,如是者又有年。
孝乎惟孝,是亦為政。材與不材,將居其閒。優而柔之,使自飫之。怡然理順,渙然冰釋,始元終麟,筆削千春,尊周王魯,楊榷三古。終其身不改其志學之日,即終其身皆樂天知命之日也。
學成而不推其用於一世,行成而天下不被其澤,非龜山斧柯之寓言而何?
蓋自政與學函而為一,流三代之愷悌,盪秀世之毒螫,一切牽補度日,架漏過時,輕用夷速變夏之政令,廢黜不用,天下吏治,蒸然復於古,大專槃物,風行偃草,世運密移也。一變至魯,再變至道,微斯人吾誰與歸乎?
抑自政與學歧而為二,懷利器以不試,操幽蘭以揚光。默數童顏介立,白首潛讀,混欣戚齊物我之襟懷,澹乎自持。吾生望道尚苦未之見,小雅道缺,日西方算,既老而傳矣。大道之行,三代之英有焉。余——吾未之逮耳。
然則德禮之衷,蓋嘆魯也;自敘為學,知我者其天乎?元聖素王,天命之矣。記者比物屬詞,次第書之,豈漫然哉?豈漫然哉?
(漸西村人自記:此連章題,既不可寫成兩撅,橫風吹斷;又忌剪裁作六比,兩兩對勘。藻繢潢眼,索索無真氣。然若一氣銜接,融洽而分明,又於題之界畫不合,理法不清。家塾課卷,多不滿意,因率筆擬作一首,久不作制義,廓落無范,深於此事者,得毋笑其倒繃孩兒耶?)
十五、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字。此第舉成數言之,古人修詞之義如此。勿泥看。讀汪容甫《釋三九說》乃知之。又此章是孔子七十後語可知,故文中寫出無限感慨。日西方暮,用鄭司農七十後戒子益恩書語。(漸西村人又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