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八股文 · 第七章:八股文教育特徵

鄧雲鄉 《清代八股文》
八股文是在嚴格的長期傳統教育之下學會的。其本身是限制很嚴,很難寫而更難寫好的一種文體。為此要明確八股文難寫之程度及種種難點,必需先明確八股文教育之特點,然後才能進一步講述其難點。 八股文教育的特徵如前文所述,首先是熟讀背誦大量古書。即《四書》(《大學》、《中庸》、《論語》、《孟子》)、「五經」(《詩經》、《書經》、《易經》、《禮記》、《春秋左傳》)。這個熟讀不是一般的熟,而是要能作到提到那裡背到那裡,真正所謂滾瓜爛熟,「倒背」如流。這不要說一般記憶力差的小孩難以作到,即使是聰明小孩,記性很好,要把這一大堆古書背熟,也要利用和發揮了兒童時期記憶力強,而理解力較差、尚未成熟的特徵。也強調讀熟背誦。而且反覆強調一個「熟」字,根據不同智力,寧可少些,但要第一次時就讀熟,決不能讓其夾生。使其記憶庫中,第一次即留下極深刻的印象。這個要求是符合兒童生理實際的,所以做得到,有效果。第二是利用語言聲音節奏與習慣的自然合拍,會產生記憶效果的經驗。傳統習慣就是高聲或低聲誦讀,總之是要讀出聲音來,這與漢語的聲節特徵有關,縱使重複幾十遍、上百遍,也不會疲勞,而且易於記憶。這種方法,從很古就已形成,而且讀的很節奏,有腔有調,即所謂「弦歌之音」。《史記·儒林列傳》記伏生弟子歐陽生云:「間行傭賃,以給衣食,行常帶經,止息則誦習之。」所謂「誦習」花不少時間和很大氣力。而且讀熟的書,要保證不遺忘,這就要隨時複習,不然,雖然一時背熟,很快便要回生,遺忘,前功盡棄了。如果我們仔細研究思考歷史,會發現這種教育手段是肇自先民,起碼從周代就開始了,或者更早。《論語·學而》第一,開宗明義便是「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先突出「學」,再強調「時習」,這是中國歷史傳統文化得以綿延數千年的根本原因,也是符合人類思維的客觀規律的,因為說到底,民族文化的保存流傳不是在圖書館、博物館、名勝古蹟……而是在一代一代部分活人的腦海里、記憶中、思維中。舍此而外,那就談不上什麼民族文化了。這種教育手段之有效性,在於強調了符合人類生理智力特徵的三個環節。第一即充分,就是高聲朗讀。這同佛教和尚念經的方式不同,舊時俗諺說:「老和尚念經,有口無心。」和尚念經的方式是從印度佛教傳來的。只是重複著念同樣的經文,目的只是念。而不是為的記憶、理解、接受文化知識,以及學會作八股文,參加科舉考試、最後作官等等。再有高聲誦讀,熟悉文字聲音節奏,對於學會寫文章、寫出流暢的文字,大有關係。過去說學作詩,「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哼。」其實不但作詩,作文同樣如此。尤其是文言文,只要讀熟背誦若干篇名文,你自然理解語言節奏,虛實字的位置,自己執筆為文時,自然不會弄錯,寫的十分流暢。其實寫白話文同樣如此,只要一讀出聲音來,馬上會發現文字中的毛病,或多字,或少字,或有不銜接處、重複處,這就是中國文字誦讀的重要性。第三用大量時間的溫習,即第一次讀熟的書、已經背誦十分流暢的書,為了防止遺忘,有步驟、有計劃地再複習誦讀,一遍兩遍,這是保證永久記憶、紮實基本功的有效手段。因為一般人讀書第一次記熟背誦,還是容易做到的,但是常常記得快,忘得也快。所以必須花更多的時間用於複習,才能鞏固記憶,這在孔子時代就特彆強調「溫故而知新」。兩千多年來一直強調這點,直到明清八股文教育時代仍然如此。由於這三項有效的措施,保證了熟讀背誦大量古書的可能性,同時也強化鍛煉了每一個讀書人的記憶力。所以老一輩長期讀過私塾教育的人,大多博聞強記,有驚人的記憶力,這並非完全出於天生,更多的是讀書時期的強化鍛煉。其中天份好的,能表現出驚人的效果。也像現在智力突出的兒童一樣,歷史上也不乏記憶力驚人的例子。《林則徐集·日記》道光十八年(公元一八三八年)閨四月十五日就記有「孝感李生維塤……年甫十三,此次默《十一經》入學,日前招來面試,聰穎異常。」(按漢立《易》、《詩》、《書》、《禮》、《春秋》於學宮,謂之「五經」。唐合《周禮》、《儀禮》、《公羊》、《穀梁》為九經,唐開成年刻石經又加《孝經》、《論語》、《爾雅》為十二經,宋代又加《孟子》為十三經。白文總字數為十四萬七千五百六十字。按林日記所說「十一經」,一般是少《孝經》、《爾雅》。)不過林則徐《日記》所記的李維塤後來似乎並未成為大名人、大學者,或者是「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式的人物。而清代大學者中也不乏,如乾、嘉時著名史學家邵晉涵,字二雲。據《年譜》記載:十二歲時,參加縣試,知縣李化楠呼至案前,命背《五經》一字不失。這都是真人真事。 熟讀背誦《四書》、「五經」,這是八股文教育基本功的基本功。除此之外,還要背誦一定篇數的唐、宋古文,更多篇數的名家時文,如前引《儒林外史》所說「先把一部王守溪的稿子讀的滾瓜爛熟」(王守溪即明末蘇州人王鏊,大官、大學者、大書法家),還要讀熟幾百首唐詩、試帖詩、詩韻……總之,除讀熟《四書》、「五經」之外,還要讀熟許多東西,才能完成八股文教育的基礎。 八股文教育的特徵之二是先強調記憶,在記憶了大量的素材之後,再談理解。這和現代西方教育的原則是有很大差別的。即現代西方教育從啟發兒童思維人手,而中國傳統教育則是從利用兒童記憶力強、理解力差的特徵入手,先強調記憶,從中國傳統悠久文化講,掌握中國傳統文化,必須先學習讀熟中國傳統文化開始時,從無到有的幾部經典古書。而這些書要記熟,但又都是古老抽象的語句和道理,只能逐漸由淺入深地理解,不要說兒童,即使大人也很難完全弄懂。因而兒童讀書時,如先強調理解,那是不可能的。而這時兒童的記憶力最強,所以必須先強調背誦記憶,這是符合客觀實際的。即兒童的生理、心理實際,和掌握中國傳統文化的實際。如不理解這點,就不能認識中國傳統教育的科學性,如機械地以西方現代教育的觀點認識中國歷史傳統教育,那必然要產生錯誤的認識、反科學的觀點。這必然也就影響到本國傳統文化教育的質量越來越下降。弄的一般大學生的本國語文水平連本世紀初期鄉村小學的水平也比不上,其根本原因就在於此。 中國有句古話道:「書讀百遍,其義自見。」從中國傳統文化的特徵講,這句話是經驗之談。即中國傳統教育本身,是強調在熟讀當中自然地理解。在讀熟了許多篇章之後觸類旁通。簡單地說,即在記憶的基礎之上,再談理解。因而八股文教育的開講,也都是在讀熟一部分古書,有了一定基礎和理解力之後才開始的。《紅樓夢》第九回寫寶玉讀書情況,已念到第三本《詩經》,而賈政告訴李貴說:「那怕再念三十本《詩經),也是掩耳盜鈴,哄人而已。你去請學裡太爺的安,就說我說的,什麼《詩經》、古文,一概不用虛應故事,只是先把《四書》一齊講明背熟,是最要緊的。」可見當時寶玉已念完《四書》,正念《詩經》,卻還沒有開講,他的知識也還是自己在讀書時、熟讀背誦中自然理解的,所謂「講明」,是按照「朱注」講,作為寫八股文的標準分析基礎。《儒林外史》第十一回寫魯編修小姐「十一二歲就講書、讀文章……」也是在五六歲開蒙讀《四書》、「五經」,五六年中把《四書》、「五經」讀熟之後才開講的。這個「講」,現在讀者要理解,不是一般講解詞句意思,這是靠熟讀背誦當中自然理解,老實說是不必講的。明、清兩代八股文教育中的所謂「講書」、「開講」,都是講《四書》中的每一句話如何發揮,如何寫成一篇八股文。 因而在八股文教育中,開講的同時,不久也就要「讀文章」,這是八股文的特定概念:「文章」二字在當時是專指八股文,不包括什麼唐宋古文以及其他一切文字的。「讀文章」,就是讀八股範文。學作八股文,讀熟《四書》、「五經」是基礎,是材料。再讀文章,讀熟別的名家的八股文,是模式,是樣子。前引《儒林外史》第十一回所說「王守溪的稿子」,以及所謂王、唐、瞿、薛,說的是明代八股名家王鏊、唐順之、瞿景淳、薛應旃,這四人除王鏊前面已作介紹外,其他三人,也都有名。唐順之,字應德,江蘇武進入,嘉靖會試第一名,官至風陽巡撫,晚年講學,世稱荊川先生,有《荊川集》。且以抗倭寇著名。瞿景淳,字師道,江蘇常熟人,嘉靖會試第一、殿試第二,即俗稱「榜眼」,官至翰林學士,總校《永樂大典》。以抗嚴嵩著稱。薛應旗,武進人,字仲常,進士出身,官至浙江提學使。以正直著稱。晚年講學,著述甚富,著稱者為《宋元資治通鑑》。《儒林外史》故事是以明代嘉靖年間為背景寫的,所以舉的都是明代八股名家。明代八股名家,此外尚有錢福、歸有光等。清代則劉子壯、熊伯龍、李光地、韓菼、方苞、袁枚、尤侗等人,連林則徐也都是當時八股名家。因說「讀文章」,先略談八股名家,容後另寫專文詳述之。「讀文章」就是讀名家八股文選集和當時各科中式的文章,即鄉試、會試闈墨。有如現在準備高考,練習作前幾屆的試題,揣摩印出來的標準答案。清代乾隆年間,朝廷命方苞選了一部標準八股文選,書名《欽定四書文》,內選明代八股文四八六篇,清代八股文二九七篇。是為官書選本,至於私人的選本,個人的稿本,那就更多了,這都是「讀文章」的「文章」範圍。當時八股文教育,在私塾中讀熟經書之後,便是開講、讀文章了。開講讀文章的目的便是為了學作八股文。 學作八股文,開始只學著作「破題」,謂之「開筆」。等寫了若干個破題之後,教師看寫的有點意思了,然後再學寫「承題」、「起講」,然後再學寫中間的長對子「排比」,或四、或六、或八,然後再學寫結束語「大結」。這樣由學寫破題開始,直至學會寫中間各股以至大結。就叫作「完篇」或叫「成篇」,這就算學會寫八股文了。《儒林外史》第十五回寫馬二先生問匡超人道:「你當時讀過幾年書?文章可曾成過篇?」匡超人道:「成過篇的。」這就是說匡超人會寫整篇的八股文,可以去參加科舉考試了。所以馬二先生出題目讓他作一篇試試看,後來匡超人也考上秀才。綜上所述,是八股文教育第二個特徵。即先讀完經書,再開講、再開筆作文。一般前六七年甚至八九年中,都只是熟讀背誦,不講解,也不作文的。 八股文教育的第三個特徵,就是學習寫八股文,是惟一的作文。除此而外,教師再不教、也不讓學生寫其他文章。魯迅在三味書屋讀書時,還是科舉未廢、八股未廢的時候,因而也是學寫八股文出身的。在周遐壽老人《魯迅小說里的人物》一書中附有戊戌年(一八九八年)舊日記,記有魯訊當時所作八股文、試帖詩題目。文題: 《義然後取》 《無如寡人之用心者》 《左右皆曰賢》 《人告之以過則喜》 作者在摘引日記中八股文、試帖詩題後再加按語道: 「這些八股文、試帖詩,現在說起來,有些人差不多已經不大明白是怎麼樣的東西了。但在那時候是讀書人惟一的功課,誰都非做不可的。」 這正說明八股文教育時代,就是所謂學寫文章惟一的就是學寫八股文。舍此之外,更無其他作文。每個讀書人,不管你後來各級科舉考試中考得中還是考不中,不管你後來是詩人、古文家、或各種大學者,或是大小官吏……總之,不管你後來如何,而在書房中學寫文章時,都是學寫八股文的。再有這種先讀熟大量古書後才開筆作文的教育方法,一直到清末廢除八股文之後,在各地鄉間私塾中還延續著。據《胡適自傳》,適之先生虛齡十四歲由家鄉績溪到上海讀書,先上梅溪學堂,在家鄉已經讀完《孝經》、《四書》、《詩經》、《書經》、《易經》、《禮記》,已經能看《綱鑑易知錄》、《資治通鑑》等書,且時有心得,這樣的水平,但卻沒有開筆作過文章。老師問了之後,給他出個「孝弟說」的題目,他勉強寫了一百多字,這是他生平第一篇作文,就是這篇作文,使他一下子由第五班調到第二班,一天之中升了四級。亦可見當時傳統八股文教育,首重讀書,次及寫文的特徵。 八股文教育特徵之四,是在讀書同時,重視同時培養寫文、寫詩的「文字小學」基礎,即俗話說的「對對子」。因為八股文、試帖詩都講求嚴格的對仗,而講求對仗先必須對每個字的字義、讀音四聲,各種變化有確切的掌握,這是文字上的紮實基礎,必須從小時鍛煉起。這種教學手段起到三種十分重要的作用:一是啟發兒童運用文字、組合文字積極思維的興趣;二是打下辨別字音、四聲、字義、詞性,進一步活用典故的基礎;三是逐步引向學會組織長對子,為寫八股文、試帖詩,自然而然打下組織句子的基礎。 由於漢語、漢字的特徵,對對子是我國語言文字的特殊形式,這在前面已經說過,在此不再贅述。這裡只說明它在八股文教育中的重要性和趣味性。對對子在舊時書房中是開筆作文之前的必修課,每天於下午放學前進行之,花時間不多,而效果卻很大。一般讀一兩年書的學生即能參加這一學習活動,由二字、三字到五言、七言,視學生程度,由教師出上聯,學生對下聯。一般學生對讀書不感興趣,高聲朗讀總是在教師的嚴格要求之下完成,因為重在記憶,讀時不容思考,先以熟為主。對對子則不然,要讓學生思考,這中間就顯現了學生不同的思維方式,不同的才情,不同的想像,因而容易引起學生的興趣。魯迅先生在小說中寫禿先生教學生對對子道: 「彼輩納晚涼時,禿先生正教予屬對。題曰『紅花』,予對曰『青桐』。則揮手日平仄弗調,令退。予不識平仄為何物,而禿先生亦不言,則姑退。久之、久之始曰來!予漸進,便書『綠草』二字。曰『紅』平聲、『花』平聲,『綠』入聲、『草』上聲,去矣!」 這段文言小說把舊時私塾教師教兒童對對子寫的極為簡潔傳神,寫兒童已能辨字義,理解紅、青、花、桐等字詞性,自然這種理解是從生活和讀書中自然形成的。而平仄聲尚不理解,教師亦不能從理論上向兒童講明,而用直接教育法啟發、教育。如說寫作教學,這便是最基本的、最簡單的啟蒙寫作教學。字音、字義、詞性、詞組、結構,在天天對對子的教學中,便日積月累,記熟了,能熟練掌握了。這中間,有兩種工具書,必須記熟、用熟,一是《聲律啟蒙》、二是《詩韻》。第一種是兒童啟蒙讀物,什麼「天對地、雨對風、大陸對長空」等等,不讀或也可以。而《詩韻》則是一生都要查閱的、非熟不可。把詩韻記熟了,自然各個韻部平仄四聲的字也記熟了。 八股教育特徵之五是書寫教育,從小自教師把筆描紅、寫仿影、直到自己臨摩、寫碑寫帖,每天一般大楷一張,小楷四行到半頁,在書房中讀多少年書,也就寫多少年字,縱然進了學、考上秀才、中了舉,寫字的功夫,還要天天進行,真可以說是雷打不動。到京會試、放榜之後殿試,除去看文而外,還要看字,字好才能進入一甲、二甲,即中狀元、點翰林,這是清代讀書人的最高榮譽,是每個讀書人夢寐以求的最高希望。殿試試卷是白摺子,寫半寸見方的恭楷,要有歐陽詢字體的剛勁骨架,又要有趙盂頫字體的嫵媚外形,俗謂「歐體趙面」,也叫「館閣體」,一般叫「折字」。把這種字寫好,才有點翰林的希望,所以這種字也叫「翰林字」。這是當時最規距好看,符合標準的字體。 清代自童生考秀才開始,到考舉人的鄉試、考進士的會試……總之不論大小考試,試卷都要恭楷抄寫,不得塗改。卷子如字跡潦草,或有塗改超過規定之二三字時,便叫作「污卷」,就丟到大字紙簍中不去看了。考試官根本不看,再好也沒有用,自然沒有取中的希望了。因而當時讀書人,由小到老,對於寫字十分重視,正式文稿、公事等,一律要用恭楷謄錄,這不只是書法好壞的問題,而是從小養成細緻認真、一絲不苟的良好習慣,這是更為重要的。 清代八股文教育特徵之六,是把讀書與看書分的很清楚,把看正式書與看閒書分的又很清楚。私塾中讀書,俗名念書,是指高聲誦讀,一遍兩遍,能夠背誦。看書則是指閱讀。如現在的閱讀課外書籍。私塾兒童,一般讀熟一部《四書》之後,就具備了閱讀一般文言古書的能力了。《胡適自傳》記載他在鄉間讀私塾時,十一歲讀《綱鑑易知錄》,後又看《御批通鑑輯覽》,後又看《資治通鑑》。而且只有《綱鑑易知錄》有句逗(即書上印有句點,不過不是今天的標點符號)。其他兩部書,都要自己用朱筆一邊點句子、一邊閱讀。叫作「點書」,開始似乎較難,但很快便提高閱讀能力,可以閱讀各種文言古書了。以上這種閱讀也是在教師的指導安排下進行的。 舊式私塾是不提倡學生看小說的,俗名「閒書」。但一般有了閱讀能力的學生,課外總要閱讀些小說、戲劇,如《三國演義》、《西遊記》、《水滸》、《西廂記》、《紅樓夢》之類的書,就看所處環境及讀書條件了。如生長在城市中或藏書之家,得書較易,便可多看到。如生長在窮鄉僻壤的窮困家庭,自己無書,也無借處,有錢也無買處,更何況寒素無錢等等,這就除去所讀經書外,很難再看到其他書了。 以上六點,可以說是八股文時代私塾教育的特徵,如果簡單歸納成幾句話,那就是:經史典籍,學生自讀。溫習背誦,直接領會。思維訓練,高速有效。紮實細緻,自然學好。也就是:教師不大說話,最大限度發揮學生學習的記憶和思維能力,學生真正是自己學習。現在教育中本國語文教育最大的缺點,就是內容膚淺,教師廢話過多,浪費學生時間過多,學生沒有時間自己讀、自己思考,學不學,一個樣,小學、中學,十二年學下來,沒有舊時三四年學習的效果好。可惜現在已很少人注意這點、明白這點了。因而現狀也難以改變。 說明清代八股文,先必須把八股文時代的教育說透,為此在介紹八股文教育之後,又寫了此文,突出地分析了六點特徵,我想對於認識歷史上八股文時代的教育情況是有必要的。再有以上所講,還只是初步教會學寫八股文的步驟,但如何寫的更好,如何不斷提高,各人的天分不同,用功程度不同,指導教師又不同,所處環境也不同,那成就也就多種多樣了。清人王巳山字步青,編有《塾課分編》八集及續集,是很著名的八股文教材,其《自序》略云: 「余老於硯田,與生徒口講指畫,後先五十年,其所課讀,必相其材,視其候,不敢以意漫嘗,庶幾其有成就。今且屏跡課孫。愛匯集諸選小題之文,分為八集。初一日啟蒙,導其源也。次二日式法,正其趨也。次三日行機,暢其支也。次四日參變,博其趣也。自是按之愈深,則為精詣。恢之彌廣,則為大觀。絢爛之極,歸於平淡,是為老境。謹嚴之餘,溢為奇怪,是為別情,凡茲八集,等級分明,而指歸自一。」 梁章矩《制義叢話》卷一引此序,並說「八集例最為簡明,便於舉業。」而且引翁方綱的話說:「凡初入塾者,讀文以王巳山《塾課八集》為最善,學字以歐陽信本(詢)《醴泉銘》為最善。凡我學侶,當謹記之。」按這部課本,也很像清末俞樾《曲園課孫草》一樣,是專為教其孫男編的。但內容從目錄及序言上看,較《典園課孫草》完備的多。從序言中使我們今天可以看到,教學八股文,由淺入深,由根到支,由源及流,區分多麼細緻,層次多麼分明,這位通經老儒,頭腦多麼清楚,衡文多麼有尺度,不必看他所選的文章,就從其所列八種不同境界的標題看,就知他衡文、選文的水平多麼高明,正如老吏斷獄,精明到極點,庖丁解牛,以無厚人有間,即在今天,也令人嘆服不已。在講完八股文教育特徵之後,特地引了這段序言,使讀者參考,從中或可看到當時的教學水平,從中領悟到一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