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八股文 · 第三章:存廢爭議

鄧雲鄉 《清代八股文》
八股文從明代到清代,歷史壽命經過幾百年,而在這幾百年中爭論也是不斷的,而且是說壞的多,說好的少。大到說國家的命運,國破家亡是八股文斷送的。小到個人的遭遇,考不中功名,作不了官,潦倒終生,也是八股文害的。議論紛紛,數百年中,彼伏此起,始終不斷。有的向皇帝上奏摺反對,有的在著作中論其弊端,有的在詩文中加以譏笑諷刺,有的在小說戲劇中加以誇張描繪,這一系列的議論意見,頗有可說者,現先按時代先後加以徵引說明,以見其議論的情況,進而分析焦點,以加深其對這歷史現象的認識。 《風雨樓叢書》所收《倀倀集》卷三清初呂留良《東莊詩存》,《真進士歌》云: 「仕宦重科目,莫與進士比,進士爾何能,能作八股耳。其間蓋多不能者,一行作吏無須此。三百年來幾十科,科幾百人印累累,如今知有幾人名,大約盡同螻蟻死,人言螻蟻可憐蟲,我言兇惡如虎兕,謹具江山再拜上,祟楨夫婦伴緘貺……」 「崇禎」句後,呂留良自注道:「崇禎末,有人擬一儀狀云:謹具大明江山一座,崇禎夫妻兩口,奉申贄敬,晚生八股頓首。貼於朝堂,亦憤世嫉俗之忠言也。」這是對八股文十分憤激的話,把明朝的滅亡責任,歸到八股文的文體上以及八股文取士的制度上。呂留良號晚村,明末講朱、程之學,入清不仕,削髮為僧。死後,雍正時,因文字獄,著述被毀。存詩為後人所輯,所引《真進士歌》的後面罵進士的話很多,如「此曹面目人人殊,吾今願得患數之。胸藏不滿芝麻鑒,句讀不斷打油詩;一旦剖符列郡縣,便瞞天眼剝地皮;善事上官阿權貴,好官得意吾恣為。亦有假廉邀初譽,依傍門戶求吹噓;欲取故與袒機智,後來貪婪無人疑;赭衣滿道盜盈谷,吏部年年轉資祿……天下層多閒笑罵,人生須有好園田。君不見,伯顏已至臨安市,隼亭山下青煙起。臨安猶自輦黃金,甲科榜中買姓氏……」呂留良詩中就是針對明末八股取士,科甲進士入清以後,又作清朝官,這些歷史事實來笑罵的,似乎明亡的原因全在於此,罵的固然痛快,而事實卻另有其複雜原因,況明朝朱家的政權亡了,老百姓仍得在新政權下生活下去,歷史仍要發展下去,人才仍要一次一次地遴選湧現,進士有好有壞,各個歷史時期都不乏正直之士,豈能一概而論。所以憤激的話,雖然能博得人的彩聲,卻經不起歷史科學的分析評價。「奉送大明江山一座,下書八股文同具」故事,不少清初筆記中都有記載,而且有的說榜書紅紙,貼在「大明門」上。「大明門」在天安門前正路南端,清代改為大清門,辛亥後改為中華門,是舊時代表「國門」的門,現早已拆除,沒有「國門」的象徵了。這個傳說見於呂留良詩注中,其時明亡未久,可見流傳很廣,也較可靠。 梁章鉅《制義叢話》引其父《四勿齋隨筆》云: 「李文貞公,康熙九年庚戌進士。前此時文陋易,浮滑相尚,可以不學而能。京師無名氏,有繪《八瞽圖》者,作瞽者八人,或題詩,或作字,或鑑賞古玩,或品題書畫,或調琴奕棋,言作八股文者,如此八瞽之無知妄作也。朝廷恥之,遂廢八股,以策取士。」 類似這樣的對八股文的辛辣諷刺還有,袁枚《隨園詩話》記云: 「余弱冠,即聞吳江布衣徐靈胎,有權奇倜儻之名,乾隆三十五年庚寅七月,買舟訪之,一見歡然,年八十矣。靈胎嘗有《刺時文》云: 『讀書人,最不濟;濫時文,爛如泥。國家本為求才計,誰知變做了欺人技。三句承題,兩句破題。擺尾搖頭,便道是聖門高弟。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漢祖唐宗,是那朝皇帝,案上放高頭講章,店裡買新科利器,讀得來肩背高低,口角唏噓,甘蔗渣兒,嚼了又嚼,有何滋味?辜負光陰,白日昏迷,就教騙得高官,也是百姓朝廷的晦氣。』」 以上所引兩則資料都是對八股文的尖銳諷刺,第一則「八瞽圖」,以「八瞽」諧「八股」音,如瞎子一樣,在社會上形成輿論,力量很大,影響到朝廷,因了這種輿論壓力,取消八股。但黃機奏請恢復八股,所持理由:第一是只考策論,太簡易,必須考八股,可見八股文是相當難的。因為難,學習就要花很大力氣,而社會上卻認為是「瞎子摸象」一樣,因此「八瞽」譏之,這就是很大的矛盾。如進一步理解,那盲人題詩、作畫也許必然更加困難些。因而這一矛盾,我們今天該如何理解呢?第二是如不考八股文,人們將不再講求《四書》、《五經》等聖賢之學。這如用現在話來說,就是失去了中心思想體系,不講求孔孟儒家學說,必將沒有思想核心,引起思想混亂。由於「八瞽」的譏諷,取消八股,又由於這樣的原因,恢復八股。看來說「瞽」、說空,也還是相對的。在當時還有它現實的原因。 第二則諷刺八股文的順口溜,最少晚於「八瞽圖」的諷刺七八十年至百年以上,也就是說八股文的制度又推行百來年,同樣命題範圍的文章又不知作了多少萬篇,真是既濫且爛了。只作八股文的讀書人,是最不濟的,沒有學問、沒有用的。不知道什麼是「三通四史」、即《通典》、《通志》、《通考》和《史記》、《漢書》、《後漢書》、《三國志》,也不知道漢高祖劉邦、唐太宗李世民,即沒有起碼的歷史知識。案頭設的都是講八股文的書,所謂「講章」,就是講義,所謂「高頭」,就是這種書每頁上面的空白處留的很大,便於讀時加注,可以多寫字。俗叫「天頭」。空白處高,叫「高頭」。「新科利器」,就是最近一科考中的狀元、進士等人的文章新刻本。當時各省每三年考中的舉人、或每三年京中考中的進士,他們的文章,很快便有人刻成書賣,叫作「闈墨」,學子反覆讀誦揣摩,以便了解文章風尚,學習文藝,以便模仿,爭取下次參加考試得中。這種功夫,要花費大量時間。但表面看,這些時間都是浪費,八股文寫的再好,也是空的,沒有用處,縱然得中作了官,也等於是騙來的,沒有給老百姓辦事的本事,也沒有給朝廷辦事的本事,所以也活該百姓、朝廷倒霉、晦氣。這對八股文的批判、諷刺十分全面。但說來也還是氣憤的說,比較偏激。因為當時也正是乾、嘉學派盛行的時候,清代當時的吏治,在中國漫長的歷史時期中,也還是比較好的時代,這些眾多的學者和眾多的官吏,都是學寫八股文出身,這又是最大的矛盾,如何解釋呢? 社會上這次諷刺八股文的時候,也正是舒赫德給皇帝上奏摺請廢八股文,鄂爾泰反對取消八股文的時代。舒赫德說「時文徒為空言,不適於用,墨卷房行,輾轉抄襲」等等;鄂爾泰反駁他,先也承認「全無實用」。在這點上對八股文的看法是一致的。只是從「文武幹濟、英偉特達之才」也由此產生的客觀事實上來反駁他。這樣的爭論,似乎都未觸及矛盾本身,這又是什麼原因呢?如果用現代人邏輯的頭腦和科學的觀點,以現代思維方式來認識這一問題,如何理解這些爭議,它的焦點又在哪裡?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如果不能回答這個問題,那麼我們對幾百年中考的是「不適於用」,徒事空言,輾轉抄襲的八股文,而「文武幹濟,英偉特達」之士又出於此的矛盾,就不能理解。 關於八股文存廢的爭議,在康熙、乾隆之間,似乎一直沒有間斷過。清末徐珂編《清稗類鈔》「考試類」有一條記云: 「雍正時,有議變取士法廢制義者,上問桐城張文和公廷玉,對曰:『若廢制義,恐無人讀《四子書》講求義理者矣。』遂罷其議。」 可見民間和官方對八股文的爭議,從康熙初、經雍正至乾隆,在近百年的漫長時期中,始終沒有間斷過。不過民間對八股文的爭議,常常有這種情況,就是有些人學問很好,甚至八股文寫的也很好,卻不一定能考中,如《儒林外史》所寫的范進,開始考了二十多次,連個秀才也未考上,直到五十四歲還考秀才。但也有的人,考中秀才,多年又考不中舉人;考中舉人,多年又考不中進士。這種情況,很平常,而這些考不中的人,不少學問都很好,八股文寫的也很好。由於考不中,便憤憤不平,在詩文著作中,便要發牢騷,罵科舉制度、罵考試官,罵八股文了。最有名的是蒲松齡,學問那樣好,很小就考中秀才,卻一生未考中舉人,因而在《聊齋志異》一書中,不少篇都對科舉考試、八股文、考試官,作了辛辣的諷刺。乾隆二十四年出生,經歷了乾隆中、晚期、嘉慶、道光兩朝的學者錢泳,多才多藝,一生作幕,未考中過,似乎連個秀才也不是,在其名著《履園叢話》中,就有不少條罵八股文。如說:「或謂文中之有時藝,有似畫中之豬,余駭然問故。曰:牛羊犬馬,各有名家,亦曾見以剛鬣為點染者乎?今世所謂文字,無不可書屏障,亦見有曾錄荊川、鹿門、歸、胡、陶、董之制義者乎?」 這一則筆記以豬比八股文,其他還有記秀才考試自撰典故,有所謂「自雙槐夾井以來」及「九刁九騷,三熏三栗」等笑話,於試者均名列高等。都是笑八股文不通,考試官無知,為考生所騙的故事。 李慈銘《越縵堂日記》中《桃華聖解盒日記》光緒元年六月記八股文云: 「論其學則不辨漢宋,論其文則不辨之乎,童而習之,破舊之《四書》,長而效之,錄舊之墨卷。其應試也,懷挾小策,其應制也,硯摩爭光,明人謂三十年不科舉,方可議太平。余謂苟不得已,亦當減天下學額三分之二,停選科舉三十年,始可與言品節、政事、文學也。」 李慈銘道光三十年、即公元一八五0年就中了秀才,但直到同治九年庚午,即公元一八七0年,足足經過了二十年才考中舉人,又過了十年,直到光緒六年庚辰,即公元一八八0年才考中進士。前後足足三十年,在科舉道路上十分艱難。寫這段日記,罵科舉制度時,雖已以學問名滿京師,但還沒有考中進士,固可見科舉制度之弊,亦可見其滿腹牢騷了。 曾國藩是進士出身,又作了大官的。《曾文正公文集》卷二中說到八股文道: 「自製科以《四書》文取士,強天下不齊之人,一切就瑣言之繩尺,其道固已隘矣,近時有司,又無所謂繩,無所謂尺,若閉目以探庾中之黃,大小惟其所值,士之蓄德而不苟於文者,又焉往而不見黜哉?」 這也是認為以八股文取士,這個辦法已經很狹隘,而衡文的人又沒有水平,沒有標準,只憑個人主觀瞎摸,許多有品德不苟且為文的人,又怎能不被排斥呢。而曾國藩是銳意功名,特別重視科舉的人,而對八股取士,也尖銳地指出其弊端。但卻未說明其本質及解決辦法,可見縱使如曾國藩這樣的人,對八股文也只是表面上消極地認識,並未深入理解。只從衡文「繩尺」著眼,本身就是十分困難的。實際八股文本身的種種困難,從內容命題到表現形式,刁鑽嚴格的限制格律,本身就是為了評文時便於區別高下,也就是所謂「繩尺」,但它畢竟仍然是抽象的,非具體的,況掌握的人水平也大有高低,又哪能百分之百地公平呢?個別「蓄德而苟於文」的倒霉者被黜,自然也是在所難免了。試問古往今來,那一次考試,沒有幾個僥倖者,沒有幾個意外倒霉者呢?科舉考試八股文是這樣,後來的策論考試,以及學校考試、各屆高考,不也有類似情況嗎? 清代學人在著作中批判八股文,揭發其弊端的文字是很多的。這裡只引未考中的錢泳、由秀才蹉跎三十年才考中進士的李慈銘、進士出身,又入翰林院、最後作了兩江總督的所謂同光中興名臣曾國藩三人的話作為代表,以見較長的歷史時期中對八股文的議論,大多是指其弊端的。其他不必多引,只此亦可見其一斑了。 學人們在著述中說八股文好的較少,但是也有,除康熙時反對廢止八股文的黃機、王士楨、雍正時反對廢止八股文的張廷玉、乾隆時反對廢止八股文的鄂爾泰等人議論,在前文已引用外,這裡再引一兩一般學人的意見。王士禎《池北偶談》記云: 「余友一布衣,甚有詩名,其詩終格格不通,以問汪鈍翁。曰:此君正坐未解為時文故耳。時文雖然無關詩與古文,然不通八股,理致終無由分明。近見《玉堂佳話》:言作文字當從科舉中出,不然,則汗漫披猖,出入終不由戶。」 這段筆記是十分值得重視的,它似乎已說到八股文的本質上,比黃機、鄂爾泰等人對八股文認識要深刻的多。如用現代的科學觀點去分析,那可說的很多,留待列專題細述之。在此先不多贅。 王士禎是反對取消八股的,前面已引過他的話,所見也只一般,但他是清初大詩人,學界泰斗,當時詩人都以列漁洋山人門牆為榮。他是十分聰明的,順治七年十七歲,以第一名中秀才,順治八年十八歲,以第六名中舉人,順治十二年,二十二歲會試以第二十六名中進士。少年科第,汪鈍翁名琬,長洲人,也是順治進士,是與侯方域、魏禧齊名的古文家,又是少年科第進士出身,自然也是八股文專家。因而他不但不反對八股文,且較有深刻的認識,可以代表八股文爭議的另一面。 到清代末年,廢除八股之前,關於八股的爭論,仍囿於清代前、中期的論點。《清經世文編》卷一二0載李長源《考試論》云: 「中國之士,專尚制藝,上以此求,下以此應。將其一生有限之精神,盡耗於八股、五言之內,外此則不遑涉獵,及夫登第入官,上自國計民生,下至人情風俗,非所素習,措置無從,皆因仕學兩途,以致言行不逮。」 所論也還只是專講八股,沒有其他知識,學用不一致,言行不統一等表面現象。因而也禁不起反問。如光緒時朱瞑庵《時藝論》(收入其所著《雨窗消意錄》卷一、瞑庵名克敬,字香蓀)中就反問「今之精通夷務者,無過李(指李鴻章)、郭(郭嵩燾)、沈(沈葆禎)、丁(丁寶楨)諸公,之數人者,皆由時藝致身,初無隔膜之患,豈其性之獨異哉?夫亦道光以前之科目不廢讀書耳,然則時藝何嘗不可得人也。」照朱瞑庵的說法,似乎能作八股文,再去講夷務,學外國事,也無往而不利了。這論調有似《儒林外史》第十一回魯編修的話:「八股文章若做的好,隨你做甚麼東西,要詩就詩,要賦就賦,都是一鞭一條痕,一摑一掌血;若是八股文章欠講究,任你做出甚麼來,都是野狐禪,邪魔外道。」從康熙時汪琬的話,到《儒林外史》魯編修的話,直到清末朱克敬的話,是一條軌跡下來的,是八股文的擁護派,道理安在呢?想想也是很有趣的。 清代末年甲午之後,中國打了大敗仗,世界思潮衝擊中國,到戊戌政變時,新舊思想已逞短兵相接之勢,八股文到了垂死階段。《戊戌政變記》卷三記云: 「戊戌三月,梁啓超等聯合舉人百餘,連署上書,請罷八股取士之制,書達都察院,都察院不為代奏,書達總理衙門,總理衙門又不為代奏。當時會試舉人,達輦下者,將及萬人,皆與八股性命相依,聞啟超等此舉,均疾之,若不共戴天之仇,遍放謠言,幾欲毆擊。」 同書記戊戌五月初五日上諭: 「我朝沿宋、明舊制,以《四書》文取士,康熙年間,曾經廢止八股,考試策論,但不久即復舊制,一時文運昌明,不乏通經致用之士,乃近日風尚日漓,文體日敝,若不隨時變通,何以勵實學而拔人才,著自下科為始,鄉會試及歲科各試,向用《四書》文者,一體改用策論。」 但同年六月陳寶琛、張之洞等所議「科舉章程」,鄉會試第三場,學政各省歲科試正場,仍用《四書》文。就是並未完全取消八股文。但這也只是帝黨的主意。八月初六戊戌政變,囚光緒於瀛台,西太后那拉氏重新垂簾聽政之後,於八月二十四日又下「上諭」:復八股取士之制,罷經濟特科。不過這只是出於一時的政治需要,並不是說八股文還有生命力。因為爭議了幾百年的八股文,到此時只是回光反照了。過了三年,庚子之後,於光緒二十七年辛丑十月下了廢除八股文的上諭。據《光緒東華錄》卷一七零辛丑十月記云: 「禮部奏,本年七月,奉上諭,著自明年為始,嗣後鄉會試,頭場試中國政治史論五篇。二場試各國政治藝學策五道。三場試《四書》義二篇,五經義一篇。合校三場,以定去取,不得偏重一場,生員歲科考試,仍先試經、古一場,專試中國政治史事及各國政治、藝學策論,正場,試《四書》、五經義各一篇。考試試差、庶吉士散館,均用論一篇,策一道,進士朝考,論疏、殿試策問,均以中國政治史事及各國政治藝學命題。以上一切考試,凡《四書》、五經義,均不准用八股文。」 八股文的歷史到此結束了。又過了三年,科舉考試也結束了。清代最後兩科會試:癸卯科狀元山東人王壽彭,甲辰科狀元劉春霖,會試時都不是寫八股文,而是改寫策論了。甲辰之後,科舉也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