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詩 · 野蠻的詩
致奧羅拉
啊,飛行的女神,你以紅霞親吻著雲層,親吻著世界那陰沉的大理石般的穹頂。你靜靜諦聽,以沉著的激情將樹林喚醒,一隻蒼鷹愉快地拍打翅膀離開林中。
樹葉發出濕淋淋的低語,伴著雛鳥聲聲,紫色的大海傳來蒼灰色的海鷗的歡鳴。較之原野的一副倦容,河流則歡喜洶湧,瀲灩的波光在咕噥的楊樹間輕輕顫動。
一匹栗色的小馬駒在青草上得意地奔騰,它揚起頭,快活的嘶鳴吹在風中:
機警的狗子自農舍間傳來狂吠的呼應,一唱一和令整座山谷響起一片回聲。然而,你也喚醒人們將其生命投入勞動,雖然你自己是青春常駐,不老永生。
那些高貴的牧羊人們抬起頭仰望著天際,如他們雪白的羊群一樣凝望著你。
這清新的晨間的羽翼載著歌聲飛在天底,一如那些牧人們拿著杖向你吐露衷曲。「天上的細心的牧女啊,你將星星攆去,而將那紅色的母牛在天空里聚集。
「紅色的牛群和那潔白的羊群都跟著你,阿斯維尼兄弟 【註:太陽神的雙生子,負責為奧羅拉駕車。】 心愛的白馬也跟從你。「像一個在河邊等待著愛人的年輕女子,你的眼睛裡飽含著深深的愛意,
「你頷首微笑,任紗衣悠然地滑落在地,處子之身對著天空悄然地展露無遺。
「你的胸脯激動地戰慄,面色緋紅嬌麗,如蘇里亞 【註:印度神話中對太陽神的稱呼。】 的光芒一般無可比擬,
「纖縴手指如玫瑰開放在那強壯的頸子;而你羞澀的眼神卻驀然地尋求躲避。
「那金黃的香車便如此將你顫抖著接去,駕車的是那天庭騎士,阿斯維尼兄弟;「仰望天空,打量著這輝煌榮耀的軌跡,那疲憊的神祇在夜晚將你秘密地召去。」
「飛吧,飛吧,」那牧羊人如此地祈禱著,「你玫瑰色的輕車從我們家園上飛過。
「自東方的天際,你終將再度回到這兒,帶回來幸福、牧草和牛奶冒著泡沫;
「在剛剛生出鬃毛的牛犢之間起舞歡樂,我們的子孫都侍奉你,天上的牧者。」他們固然唱著這歌,你卻更喜歡伊梅托 【註:希臘的一座山,此處代指希臘。】 ,它河畔的微風將花香吹至你的天車。
你甚至喜愛那靈活的獵人將伊梅托勝過,他們腳踏著露水,穿著高高的皮靴。
他們向天空祈禱著,女神啊,當你降落,甜美的紅色雲朵便遮住了樹林與山澤。啊,女神,請不要降落:被你所親吻著,刻法羅斯 【註:希臘神話中俊美的獵人,為赫耳墨斯的兒子,被奧羅拉(希臘神話稱作厄俄斯)拐走,二人生下了法厄同。】 御風飛行如一位男神般出色。
花兒祝福你們的結合,溪流唱起了讚歌,乘著那愛情的風兒你們繼續飛行著。
你的脖頸、潔白的肩窩被他的金髮掩沒,你紅色的衣帶將他的金箭筒纏繞著。
神的拱門已倒在草地上;只剩下萊拉波【註:刻法羅斯的獵犬,是其妻子普羅克里斯送給他的禮物。】,蹲坐著以靈敏的鼻子將你的氣味捕捉。啊,一位女神的愛吻留在了這露珠中間,啊,這清新的世間因這愛而變得香甜!
女神啊,你也嚮往愛戀?你漂亮的容顏浮現於城頭時,可惜我們都已疲倦。你的光芒正消去不見;他們回到家門前,喜地歡天,卻不曾對你看上一眼。
或者是,一位工人怒氣沖沖地拍打門扇,抱怨著這受奴役的日子一天復一天。
也許只有一位戀人在夢中來到你的身邊,伴你纏綿,讓你的香吻流在他血液間,
面對你的臉、你的冷風,他都處之心歡。
「奧羅拉,」他說,「帶我去那火的戰船!「帶我去那星的戰場,讓我在那裡看見全幅的大地在你的光中展出笑臉,
讓我看見,我的愛人站在那曙光的下面,而太陽穿越黑暗自你的胸間升上東天。」
在卡拉卡拉浴場 【註:古羅馬的第二大浴場,由卡拉卡拉皇帝修建於公元206年。】 前
切利奧 【註:切利奧,以及後文的阿文廷、帕拉蒂諾,都是羅馬城內的小山丘,羅馬諸如此類的小山丘共有7座,因此也稱「七丘城」。】 與阿文廷兩丘之間,
彤雲涌動;
濕冷的風在平曠處亂竄;
遠處映著積雪皚皚的阿爾巴山 【註:羅馬郊外的一座小山。】 。在這灰撲撲的建築前,
一個帽子上系有綠紗的英國女子正在從遊覽手冊上察看
那與天命和時間爭雄的羅馬城垣。密密的一群烏鴉,聒噪不堪沖向城牆的兩邊,
這城牆兀立著
向高高在上的天空發起挑戰。
「你這古老的雄壯的城垣,」
那些占卜者 【註:烏鴉在古希臘及羅馬文化中,素有觀兆占卜的功用。】 們怒沖沖地呼喊,
「將何求於蒼天?」
風裡悶聲的鐘響來自拉特蘭宮殿 【註:羅馬市內的一座建築,1308年之前作為教廷駐地,後教廷遷至梵蒂岡,但該宮殿及左近的聖約翰教堂仍屬於梵蒂岡教廷的產業。】 。一個長袍喬恰里亞人,自荒草間吹著低低的口哨走過,
對你這城垣竟如此不以為然。
我心激顫,為你將眼前的神明呼喚。「女神啊,如果你認為
這些伸出了手臂向你呼喊的、
噙著淚的母親 【註:此處「母親」,當為羅馬城牆的擬稱。】 的眼睛,有足夠的虔誠;她們將其後裔俯視在目光中:
如果你認為,那魏巍高聳於眾殿之頂、
臨著台伯河【註:台伯河為義大利中部的一條河流,縱貫亞平寧半島中部,經羅馬市區注入第勒尼安海,全長405公里。】的古老祭壇,那在夜晚中,
於坎皮多利奧與阿文廷之間巡行、看護著這座方城、
取悅太陽神、為農神唱起讚歌聲的古羅馬的余脈,有足夠的虔誠。「那麼,請你將我傾聽。
請寬恕這些新人類的無知懵懂,
他們素無對你的神性的尊敬,
他們不知羅馬的女神就睡在這城中。」
她的頭頸在帕拉蒂諾那座祈求之山上枕放,她的手臂在切利奧與阿文廷之間伸張,
自卡佩納【註:羅馬北部的一座郊外小鎮。】至阿皮亞大道【註:修築於古羅馬時代的一條大道,其為古羅馬的第一條軍事要道,直通義大利半島東南部的港口城市布林迪西,由此可以經海上去往希臘、土耳其等地。】
承載著她堅挺有力的肩膀。
在克利通諾河 【註:翁布里亞大區的一條小河流,於佩魯賈市附近匯入台伯河。】 之源
林間絮語的清風
將百里香與鼠尾草的芬芳吹遠,自白蠟的樹蔭中
克利通諾河,你靜靜流下高山。
薄暮的傍晚,你的水流仍滾滾不斷;仍有翁布里亞少年
趕著跋涉的羊群趟過你,浪花四濺,而那木屋旁邊
赤腳坐著一位曬得黝黑的母親在唱歌,自她懷間
一個歡喜的嬰孩轉過豐滿的臉蛋望著他的兄長們,笑容燦爛;另一邊,那如古時的牧神一般裹著絨羊皮、想著心事的父親
正趕著滿是塗鴉的牛車歸來,輓車的小牛漂亮又強健:
它們毛色雪白,眼神友善,
有著寬闊的前肩,
牛角如彎月般生在額前,
若使維吉爾看見,定要拍手稱善。直至此時,雲團才如一片濃煙將黑暗降在亞平寧山:
那可愛、樸素、翠綠的翁布里亞便坐落在其緩緩而降的山肩!
啊,翁布里亞的綠野,
啊,至純之泉的神聖的克利通諾!
我的心將這古老的父土觸摸,
義大利神祇之翼自我滾燙的額前掠過。是誰以哭泣的柳樹為你這神聖之河披上了晦色?
也許是那對英雄們懷恨在心的風
慫恿著樹木,將你傾沒。
當春日來到,大地顫抖著,
就讓那些同嚴寒苦戰了一冬、披戴著歡樂常青藤花環的黑色櫟樹
將那秘密的故事低聲訴說。
如巨大的衛兵將那崛起的神明守護,就讓那些高尚的柏樹將你掩沒;
哦,克利通諾,讓它們為你唱起讚歌,
你的神諭於其陰影中綽約。
哦,三大榮耀帝國 【註:三大帝國當指西羅馬帝國、東羅馬帝國與拿破崙帝國。】 的見證者,請為我們說一說,那倔強的翁布里亞人是如何
激戰著倒在騎兵的矛槍下,埃特魯里亞 【註:古代伊特魯斯坎人的城邦國家,位於今義大利中部,其地域包括如今的托斯卡納、拉齊奧及翁布里亞等大區,後被羅馬人吞併。】 是如何由強大走向更其強大的。
說一說吧,那格拉迪沃斯 【註:即羅馬神話中的戰神馬爾斯。】 是如何
自被征服的奇米諾 【註:翁布里亞大區的一座山,位於維泰爾博市東部。】 山上,風馳電掣
沖向那十二座城池的同盟 【註:早期的埃特魯里亞由12座沿海或內地城市結盟而成。】 ,他又是如何樹立了羅馬那高傲的原則。
繼之,你這本鄉本土的神明調停了
那征服與被征服者,
便在此時,自特拉西梅諾湖泊 【註:翁布里亞大區內的一個湖泊。】
布匿人 【註:羅馬人對迦太基人的另一種稱呼,此處所講的為兩者之間曠日持久的布匿戰爭。】 向著羅馬發出如雷的不恭的怒喝。繼之,一聲呼喊傳出你的岩穴,
那彎彎的號角在群山之間吹響,嘹亮迴蕩著:
「你等於幽暗的梅瓦尼亞 【註:翁布里亞大區的一座古老市鎮。】 山窩
放牧肥牛犢者;
「你等於納爾河 【註:翁布里亞大區的一條河流,匯入台伯河。】 以左耕種山坡、
於斯波萊托 【註:義大利翁布里亞大區佩魯賈省的一座古老山城。】 林中取薪者;
你等於偉大的托迪 【註:翁布里亞大區佩魯賈省的另一座古老山城,城內的大教堂十分著名。】
擺設婚筵者,
「讓那吃飽的牛犢在草窠中待著,讓那褐色的犍牛在犁溝間臥著,
讓那楔子在行將伐倒的橡樹里留著,
讓那新娘在祭壇旁等著:
「快來快來,將你等的板斧與投槍提著!
快來快來,將弓箭、長矛和新斫的木刺抓著!那血腥的漢尼拔 【註:漢尼拔(前247-前183),迦太基名將,公元前221年,被推為第二次布匿戰爭中迦太基一方的統帥。】 殺過來了,
快來快來,你等的家神們有難了!」
啊,如此美麗,當親切的陽光照在
這為可愛的群山所環繞的營地,
當在斯波萊托城堡的眼底
一片尖叫聲響起,
摩爾人與諾曼底的馬匹
陷於廝殺,那勝利者將揮舞的鐵器、
脂油之河般燃燒的怒火
與如雷的怒吼,加在他們的頭皮。
一切歸於靜寂。在那緩和、清澈的渦流里,我看見細細的漣漪;
在如鏡的河面上,
它旋轉著將一些小小的水泡泛起。
一座縮小的森林,靜靜躲在水底,
它的枝幹交疊編織:
在迷人的波光里
如紫水晶和水蒼玉結合為一體。
那天藍色的花兒也在其中嚶嚀不已,
如鑽石一般光輝熠熠,
明亮又清涼,像是邀請我
下到這碧綠、深沉而寂靜的活水中沐浴。群山的橡樹密蔭里,臨著這清溪,
哦,我的義大利,正在將詩之春日尋覓!那山林女神們便在此間此地,
這裡正適合做神的婚居。
藍發的水澤女神們也從河中站起,
面紗飄拂將她們的容顏遮去:無風的暮色里,她們呼喚著棕發的姐妹們
輕盈地走下山脊。
在那高懸如天庭燈盞的月華里,
她們將舞蹈跳起,為那永恆的賈諾 【註:羅馬神話中的門神與過渡之神,有向前、向後的兩張面孔,又被稱為「雙面神」。】
將愉快的讚歌唱起:
他如何身不自已,向卡梅塞納 【註:賈諾的妻子。】 獻上愛意。這天庭的男神,這本鄉英俊如男子的處女:
薄霧的亞平寧山便是婚床:
那美妙相擁的一場雲雨,
令他們生下了義大利人的後裔。
一切歸於靜寂,哦,失落的克利通諾,
一切皆已失落:你可愛的神廟
如今只剩下了一座,而且你已不復在其中穿著寬大的紫袍正襟危坐。
不復再有驕傲的公牛犢,被聖水施灑著將羅馬人的斬獲馱至你的祭壇;
我們列祖列宗的神龕已經隳滅坍落,
羅馬已不復有勝利可說。
那個紅髮加利利人 【註:此處似指耶穌基督,但他的發色並不確切為紅色。】 走下坎皮多利奧高坡,將他的十架扔與她,吩咐說
「背上它,跟從我,」
自此之後,羅馬便不復有勝利可說。
當一個匪夷所思的黑色的行列
穿著緇色麻衣,緩緩地
自這坍塌的大理石神殿和傾倒的廊柱間走過,念念有詞且唱著悲傷晦氣的聖歌,
水澤女神們受驚飛去,回到泉邊哭泣,或是隱入她們樹幹的居所;
山林女神們尖叫著
如山中的霧氣一般,消散逝去了。
那曾經人聲鼎沸的原野,
那曾經親眼看見帝國榮耀的山坡,如今合為一片荒漠,叫作
「天國」。
自他們神聖的犁杖跟前、美麗的新娘身邊、年邁的父母膝下,他們的血肉被撕裂;
一切都為祝福的陽光所照耀著,
禁止著,詛咒著,
咒詛一切生計,更甚者,
愛也在被詛咒之列,他們謾罵可惡的行會,在那冷清的山鄉和岩穴
帶著苦惱與痛苦跟他們的上帝一起生活;為個體產業的沒落所惱火,
為破產所驚嚇,他們繼之下到那城市,
在那十字架前起舞,言語褻瀆,
為人所冷落與拒絕。
哦,那人類的意志,以往安居於伊利索河 【註:希臘雅典平原上的一條小河流,希臘神話和詩歌中多有提及,此處代指希臘文明。】 ,如今已將台伯河美妙的兩岸立作正義之所,那夜晚,結束了:
如今統治我們的,是白天。
哦,你這虔誠的母親,
你這無匹的斬破土地、翻起犁溝的耕牛
與嘶叫著視戰鬥為嬉戲的戰馬,
義大利母親,
哦,你這穀物與酒酢、傳世之律法、
聲名遠播之技藝,以及那文明之諸邦的
母親吶!我為你獻上
這樣一首翻作的古老的頌歌。
樹林,山嶽,以及這翠綠的翁布里亞之河歡呼雀躍;前方的煙霧與轟鳴中,
那新工業的傳令官,那火車頭的引擎
正呼嘯著,騁掣著。
羅 馬
哦,我自豪的魂魄飛向你,羅馬,
請你將我閃耀的靈魂收下,將它收下。
我到你這裡來並非是為了遊歷,
在提圖凱旋門 【註:提圖(39-81),古羅馬皇帝,為慶祝勝利建成提圖凱旋門。】 下,誰是為了來看蝴蝶?
在蒙特奇托里奧 【註:義大利議會所在地,議會大廈也被稱為「蒙特奇里奧宮」。】 ,那個詭詐的斯特拉代拉 【註:斯特拉代拉是帕維亞省的一個市鎮,該地以產酒聞名。】 酒販子 【註:此處人物當指戴普雷迪斯(1813-1887),其曾多次出任首相,在各黨派之間大搞妥協。】 以其皮埃蒙特的手段 【註:義大利的統一運動自皮埃蒙特地區開始,在進行過程中,資產階級極盡種種權術鬥爭、妥協勾結、腐敗漁利之能事,故有詩中此語。】 翻雲覆雨,這關我何事?
比埃拉的紡織大亨 【註:比埃拉是義大利北方的一個市鎮。此處人物當指奎·塞拉(1827-1884),時任財政大臣,其在比埃拉有一家紡織工廠。】 黨朋結羽,在你的角落裡如蜘蛛將網密密地編織,這關我何事?
讓你的晴空擁抱著我吧,羅馬啊羅馬,
讓你的陽光照著我吧,讓你的驕陽自藍天上照下。照見陰森森的梵蒂岡、極盡奢侈的奎里納爾宮 【註:奎里納爾宮為義大利王宮,其與前、後的梵蒂岡與坎皮多里奧,可分別視作教廷、君主與古羅馬的象徵。】
以及那坎皮多里奧古老的墟落何其神聖;
羅馬啊,自你那七丘之頂,
你將那歡喜等待在清風裡的愛人擁入懷中。
啊,你這雄偉的卡帕尼亞 【註:羅馬郊外的平原地區,地勢平坦開闊。】 的婚床何其安寧!
蒼蒼的索特拉山 【註:羅馬北郊的一座小山。】 ,你將為這永恆的結合作見證!
阿爾巴山 【註:羅馬郊外的一座小山。】 ,請將那良人之詩吟誦;
綠野圖斯科洛 【註:羅馬南郊的一座古鎮,為古羅馬人出城度假的勝地。】 ,泉山蒂沃利 【註:羅馬東郊的一個市鎮,建於山上,且山多泉水。】 ,請唱起你們的歌聲。站在賈尼科洛 【註:台伯河邊的一座小山,可鳥瞰羅馬風光。】 ,我領略著雄壯的羅馬風光,它如一隻鴻艨巨艦駛向萬國萬邦。
它的艦首直指向悠遠無盡的穹蒼,
載著我,駛向那冥冥的海港 【註:暗含有死亡的意味,下文「時日盡頭的翅膀」亦有此意。】 。
迎著那燦爛的霞光,
我在弗拉米尼亞大道 【註:古羅馬修築的十四條大道之一,通往北方。】 上緩步徜徉,
自我的額際,拍拂掠過那時日盡頭的翅膀,不過它未曾打擾到我踽踽獨行的安詳。
走過片片陰影,我看見那神聖的河岸 【註:指台伯河。】 上老祖宗們的亡靈正在閒話家常。
在阿達河 【註:義大利北部的一條大河,匯入波河。】 上
金星的赤焰里
天藍色的阿達河川流不息:
愛意綿綿、在水中央的莉迪婭【註:詩人對一位名叫卡羅莉娜·克里斯多福里·皮瓦的女士懷有愛慕之情,將她託名為莉迪婭或是莉娜。】 於夕陽下游弋。
那座有名的橋 【註:此處當指阿達河上的洛迪橋,1796年5月,拿破崙曾在此取得對奧軍的一場意義非凡的奇勝。】倏已過去。
橋洞的彎穹復又為晚照所代替,河水安穩寧靜
一如岸上絮絮低語的平地。
蒼黑的城牆在那翠綠的坡地
以及緩和的山岡上逶迤,
洛迪 【註:阿達河岸的一個市鎮。】 的殘垣斷壁,正緩然遠去。
哦,再見了,你這舊城池。
曾幾何時,於此地
羅馬的戰士與蠻夷廝殺在一起,米蘭的怒氣得以雪恥,
義大利被導入一片火海里。
阿達河的水啊,
你仍從拉里奧 【註:即米蘭北部的科莫湖。】 向埃里達諾 【註:希臘神話中的一條大河,此處借指義大利最大的河流——波河。】 送去,帶著安詳的希冀,嘩啦啦
向那寧靜的牧場流去。
在彼時的槍林彈雨里,
此橋已危勢岌岌,
如今,那隻稚嫩的手牽著時日又走過了兩個世紀。
啊,你這阿達河,流吧,
將凱爾特人和條頓人的血沖刷:
以你騰騰的清新的煙霧洗去那枯骨的腐朽之氣。
那道窄小的河灣里
你霹靂的餘音正在歸於死寂:受驚的潔白的牛群
將頭抬起,向河面上方望去。龐培 【註:龐培(前106-前48),古羅馬將軍,於公元前60年與克拉蘇、愷撒建立三頭執政,後與愷撒分裂,愷撒執政後,其逃往埃及避難。鷹的意象,在這裡喻指帝國。】 之鷹今在哪裡?
意氣用事的索亞維亞聖上的鷹,白色之河的鷹,今又在哪裡?你惟解將流水送去。
金星的赤焰里
天藍色的阿達河川流不息:
愛意綿綿、在水中央的莉迪婭於夕陽下游弋。
盎然的春意里,
潤澤的青草間花香飄逸,河水歡笑不已
拍打浪花,說著問候之語。樹枝低拂,這明晃晃的河水流經兩岸豐饒的土地。
那沃野中的大樹
便是它行進中的一個個標記。那歡快的鳥兒
自田野、樊籬、樹枝上飛起,飛向金色、玫瑰色的天際,消逝在那愛意里。
金星的赤焰里
天藍色的阿達河川流不息:
愛意綿綿、在水中央的莉迪婭於夕陽下游弋。
在那金光照耀下的肥美的草地,你與厄里達諾斯河 【註:希臘神話中的一條大河,此處仍借指波河。】 匯在一起。
此時此地,終於
那太陽在霞光中倦倦沉入地底。啊,太陽,啊,不息的阿達河,靈魂追隨你們向埃利西奧 【註:羅馬神話中為高貴的靈魂而設立的極樂花園。】 奔去。啊,告訴我,莉迪婭,
它與永好的愛又將消逝於何地?我一無所知;我要將人群遠離,進入莉迪婭的愛里,進入
她無名的願望與莫名的神秘,在她的顧盼中迷失。
在聖佩特羅尼奧廣場 【註:佩特羅尼奧於公元433~450年期間曾任大主教,在博洛尼亞當地,他被認為是為該市爭取自由的英雄,因而被奉為守護神,在其名字前冠以「聖」字。此處所指的廣場,當為聖佩特羅尼奧教堂前的廣場。】
山頂的白雪映出笑臉,這是
塔尖濟濟的博洛尼亞的陰冷的冬天。哦,佩特羅尼奧,一切多麼安閒,虛弱的陽光照著塔尖和你的聖殿,
一群畫眉鳥自那裡振翅決起,
飛過那嚴整的聖殿,冷清的塔尖。
那悠悠碧空如鑽石般在清冷中映現,空氣如銀紗般將一切籠罩其間,
那市場與塔樓漸次迷離於視線, 那持盾振臂的先賢也慢慢隱去不見。太陽停駐於塔尖上的高天,
帶著笑意凝望著那蒼白的紫羅蘭,這花兒開放在青石和紅牆之間,
突兀又顯眼,如將隔世的靈魂呼喚。它又如將嫣紅的春日企盼,
企盼著又香又暖的五月的夜晚,
彼時此地,有甜蜜的女子舞蹈翩躚,執政官們帶著敵魁凱旋。
維納斯對著這詩行眉目嫣然,
她看出了其中對於美的復古的心愿。
關於拿破崙·歐傑尼奧 【註:拿破崙·歐傑尼奧(1856-1879),拿破崙三世的兒子,在入侵南非時被祖魯人殺死,下文所稱「這一個」即指他。】 之死
這一個,倒在不知名的蠻族的投槍下,他的眼睛,望著那悠悠碧空
許多輝煌的景象歷歷浮現於一霎
使之欣喜地閃耀,隨後便熄滅了其光華。那一個 【註:拿破崙·佛朗切斯科(1811-1832),拿破崙與奧地利公主瑪麗·露易絲所生的獨子,被封為羅馬王和拿破崙二世,其父倒台後隨母親回到外祖家,死於肺結核與縱慾。】 ,許多的吻令他不復再有牽掛,他倚靠在奧地利的臥榻
夢見嚴霜的晨間、軍鼓、悽厲的號角緩然凋謝,如一朵蒼白的風信子花。
這兩位都不在自己母親的跟前:
雖然,他們漂亮的鬈髮
仍然如少年人一般,在無比熱切地期盼一位母親溫柔愛撫的指尖。
但是,他們卻不得不忍痛躺臥在黑暗,得不到安慰,年紀尚輕便行將了斷,彌留間,也沒有親切的鄉音
為他們帶來一點點榮耀或是愛情的寒暄。
哦,奧爾騰西亞 【註:奧爾騰西亞(1783-1837),約瑟芬與前夫的女兒,後在拿破崙的安排之下,嫁給拿破崙的弟弟荷蘭國王路易·波拿巴,成為荷蘭女王,她是拿破崙三世路易·拿破崙·波拿巴的母親,拿破崙·歐傑尼奧的祖母。】 淒涼的兒孫,他怎麼會這樣,你至小的一個,你驕傲的希望,他怎麼會這樣!願那羅馬王的不祥命運遠離他,
如此的祈禱你曾對巴黎默講。
自塞瓦斯托波爾 【註:烏克蘭的一座城市,位於克里米亞半島,1854~1855年,在克里米亞戰爭中被圍困。歐傑尼奧生於1856年,恰逢此戰結束。】 ,勝利與和平忽扇著白翅膀將這小嬌兒送入夢鄉;
整個歐羅巴曾為之驚喜:
將其視作明亮的燈塔與堅固的柱樑。
然而,霜月的泥濘 【註:1804年12月2日,拿破崙為自己加冕,成為法蘭西第一帝國的皇帝。】 是這般暴戾,
霧月 【註:1799年11月9日,拿破崙發動霧月政變,自任法蘭西第一共和國的執政官。此處提及霜月及霧月,意在言父輩的強梁跋扈未必是兒孫之福。】 的迷霧是這般詭譎;
樹木也要凋死在如此天氣,又或令它的果實或長成毒物,或化為粉齏。
哦,阿雅克肖 【註:科西嘉首府,拿破崙及其兄弟皆生於此地。】 的那座房子多麼荒涼,
一棵高大青翠的橡樹將枝葉遮蔽於其上!
群山靜靜地矗立在它的後方,
終日面向著轟響不絕的海洋。
此間住著萊蒂奇婭【註:萊蒂奇婭·拉毛利諾(1750-1836),拿破崙的母親。】 ,這家族的姓氏何其響亮以至聽見它便要喚起數個世紀的哀傷,
此間住著她,那歡喜做了母親的新娘,
啊,可這又是何其短暫的時光!
在那對岸,既然王冠已被你最後的閃電掀翻,既然律法已經向國民們交還,
你這偉大的執政官 【註:指拿破崙。】 ,最好還是退回至大海邊回到你所信奉的上帝跟前。
如今,像戀家的亡魂一般,萊蒂奇婭
出沒於這房子的後後前前;
再也沒有帝國的榮耀,如帶子束在她腰間:科西嘉的母親啊,你住在這墳墓和祭壇。
那如雄鷹一般洞破命運的她的兒子,
那些像奧羅拉一樣美麗的她的閨女,
那令她心中的希望尚存的她的孫子,
都從她的懷中離去,遠遠地死在這地或那地。自她的子孫們成人受洗,離她而去,這科西嘉的尼俄柏 【註:希臘神話中忒拜國王安菲翁的妻子。據《荷馬史詩》言之,其生有六子六女,並因此嘲笑女神勒托只生下了太陽神阿波羅和月神阿耳忒彌斯,後來,他的六個兒子、六個女兒分別死於阿波羅與阿耳忒彌斯的弓箭下,安菲翁因此自殺,尼俄柏也因悲痛化為岩石。】
便站在那夜裡,站在那門柢,
向著那洶湧的海洋驕傲地伸出手臂
呼喚著,從那美洲,從那英國,
或從那炎熱的非洲,她那悉數慘死的後裔中的一個,能夠回到她殷切的懷裡
找到安息。
致朱塞佩·加里波第 【註:朱塞佩·加里波第(1807-1882),義大利建國三傑之一(另兩位是撒丁王國的首相加富爾和青年義大利黨創始人馬志尼),他獻身於義大利統一運動,組建紅衫軍,領導了許多軍事戰役。】
身披紅衫、心事重重的都督 【註:加里波第在攻克西西里之後被任命為都督。】 ,默默地策馬獨行在森然的隊伍前列;
四周一片陰沉、沮喪的景象,
天色灰暗,空氣嚴寒,大地悶悶不樂。泥水中的馬蹄聲在沉寂里清晰迴響;在他身後,齊整的行軍的
步伐聲以及這夜晚裡令人窒息的、
英雄的嘆息,隨之應和。
自那屍橫遍野的戰場的泥土裡,
自那流血漂櫓的殷紅的草地上,
自慘遭屠戮的這裡或那裡,
那你所愛的、義大利的母親們,
騰起沖天的火焰如星漢高掛在天際,匯成向上的聲音歌唱著勝利,
此火照亮羅馬凱旋的景象,
此歌如雷霆般滌盪在風裡:
「自彼得與愷撒那該死的同盟 【註:公元800年11月23日,教皇萊奧內三世與卡洛國王在蒙塔納簽訂協議,根據這一協議,卡洛在成為羅馬皇帝之後,教皇也擁有了對於羅馬的統治權。這一史實,即詩人下文所稱的「恥辱」,而接下來所稱的「他們」,則分別指當時的教皇庇護九世與拿破崙三世。】 建立,蒙塔納 【註:羅馬左近的一個小鎮。1867年11月3日,加里波第率領紅衫軍進攻蒂沃利,在蒙塔納被法國以及教皇的軍隊阻擊,傷亡慘重。】 已將這恥辱忍耐了多少個世紀;如今在這裡,你,加里波第
將他們踩在了腳底。
「哦,你這阿斯普羅蒙特 【註:卡拉布里亞大區的一片山地,1862年5月,拿破崙三世宣布占領該地,8月29日,加里波第率軍在此激戰4小時後,受傷被俘。】 光榮的義士,蒙塔納驕傲的先驅,呼聲歸於你;
請你對羅馬和巴勒莫 【註:指加里波第征服西西里後,率領千人團進軍羅馬。】 ,對坎皮多里奧
和卡米洛 【註:馬爾科·福里奧·卡米洛,古羅馬將軍,公元前390年趕走高盧人,解放了羅馬。】 ,說說你的事跡。」那一日,頌歌自義大利的天上
向他至深處的靈魂莊嚴地唱響,
縱有懦夫 【註:指當時溫和派的政客及媒體,他們對加里波第的解放戰爭大肆攻擊,言辭激烈。】 對他吠叫發狂,
要教訓這些狗子,也只消一通棍棒。那一日,你成為義大利的偶像,
羅馬為她的新羅慕路斯 【註:傳說中羅馬城的建造者。據傳,羅慕路斯的外祖父被其弟弟奪權後出走,羅慕路斯的母親則被迫做了祭司,但是她與戰神相愛,生下了雙生子羅慕路斯和他的兄弟。這兩個嬰兒被投入台伯河,由一頭母狼救起,並將他們哺育長大,後來的羅馬城就建立在這兩兄弟獲救的台伯河上,而母狼哺嬰也就成為羅馬的城徽。】 而歡呼讚揚;你被高舉如神明一樣:
死之沉寂永遠不會降臨在你的身上。
在那匯聚眾生之靈魂的港灣之上,你如高塔一般輝煌,聚集起
義大利往過諸多世紀的那些神聖智囊
將國是商量。
你被高揚:那但丁對著維吉爾講:
「如此高貴的英雄實在超乎我等想像」;微笑的李維爾站在一旁:
「詩匠們,史家要將他永記不忘。
「他屬於義大利歷史的光輝篇章,
如一枝勇敢的穗子,抽發自
深深紮根於利古里亞 【註:義大利西北沿海的一個大區,加里波第的故鄉尼斯原本在這一地區內,現屬於法國。】 正義的土壤,
仰望著那至高處莊嚴的理想。」
榮耀歸於你,哦,我們的父親!
喘息著埃特納 【註:西西里島上的一座活火山。】 可怕的伴著雷鳴的熔岩,與阿爾卑斯的風暴,你那雄獅之心
永遠在抗擊著一切蠻王與暴君 【註:國外的入侵者及國內的獨裁者。】 。
你那赤子之心,如今
換來了海洋與天空笑吟吟,
春日笑吟吟,於英雄們
大理石的墳冢上盛開出鮮花繽紛。
米拉馬雷 【註:的里雅斯特市的一座城堡,是哈布斯堡大公馬西米利亞諾於1856年至1860年期間,為其未婚妻修建的「愛巢」。此詩通過眼前的米拉馬雷,追溯至哈布斯堡王室與阿茲特克之間的恩怨,以馬西米利亞諾走向滅亡的命運為主線,借假想的人物及神明之口,道出了因果報應的主題。】
啊,米拉馬雷,濕淋淋的天穹下你的白塔顯得多麼可怕,
如猛禽之翼撲動
烏雲黑壓壓。
啊,米拉馬雷,那洶湧而至的浪花將你花崗岩的灰色海岸拍打,
伴隨著怒吼聲聲
大海兇巴巴。
彤雲密布的海灣如此陰鬱,
穆賈、皮蘭、埃吉達與波雷奇 【註:亞得里亞海北部頂端的一系列海濱小城鎮。】 ,這些高塔林立 【註:一度歐洲的大家族非常熱衷於在自己的宅邸建立高塔,且以塔的高度來表明家族產業及地位的大小。】 的周遭城市
如顆顆寶石;
大海掀起巨浪向你這礁岩城堡奔去,亞得里亞海將其水陸風情向你展示你遠遠觀望著哈布斯堡
那機要之地;
赭褐色的海岸線顫動不已,
轟鳴在納布雷西納 【註:亞得里亞海北部頂端的一座城市。】 的天空響起,遠方的里雅斯特 【註:的里雅斯特西北的一座城鎮,於1927年更名為奧里西納。】 的天際
頻閃著霹靂。
那一個美妙的四月的早上
一切都露出歡笑模樣,
那一位金髮皇帝帶著他俏麗的女郎自海上起航!
這帝國的一切雄偉
映現在他那神色寧靜的臉上,
他的未婚妻以其自豪的藍色的目光眺望著海洋。
啊,這為良宵而造的城堡,
這徒勞搭建的愛巢,已經成為過往!海風颳過這一對夫婦的婚房
是何其動盪。
他們滿懷希冀
從掛著勝者與智者畫像的廳堂離去。但丁與歌德試圖阻止他
卻無能為力。
而那斯芬克斯 【註:即獅身人面怪,其連同上文的但丁、歌德,都是詩人假想中的懸掛於米拉馬雷廳堂中的畫像,而下文的瓦喬娜、安東尼埃塔與蒙提祖瑪二世,是詩人根據斯芬克斯的臉所進行的延伸想像,對馬西米利亞諾的南美之行做出了悲慘的暗示。】 ,蹲伏在牆角里將兇險的海洋凝視,
任憑那一本小說
一頁頁翻起。
哦,那既非愛之歌曲也非冒險故事,那是阿茲特克人 【註:墨西哥人數最多的一支印第安人,於15世紀建立起鼎盛的帝國,16世紀遭到西班牙殖民者的殘暴入侵。】 的吉他
為西班牙彈起!
在那悲風裡
自薩爾沃雷角 【註:伊斯特里亞半島西端的海岬,伸向的里雅斯特海灣,頂點在皮蘭。】 低號的濤聲中傳來的不是輓歌又是什麼?
是威尼托亡靈還是伊斯特里亞老婦 【註:伊斯特里亞半島是伸向亞的里亞海的半島。此處所言威尼托的亡靈和伊斯特里亞的老婦,或許有其典故,暫無從考證。】 在那裡唱歌?
「嚇!你這哈布斯堡的子孫,
橫行海上的惡棍,伊利尼斯女神 【註:希臘神話中復仇女神的合稱。】 將與你同乘「諾瓦拉」 【註:馬西米利亞諾出征南美所搭乘的船隻。】 ,以其面紗為它揚帆鼓勁。
「看吶,斯芬克斯蹲伏得多溫馴,
它的臉望著你有多陰沉!
那是瘋子瓦喬娜 【註:哈布斯堡皇帝菲力普的妻子,在其丈夫死後發了瘋。】 的白臉,她在將你的嬌妻嫉恨。
「那是斷頭安托瓦內特 【註:即瑪麗·安托瓦內特,法王路易十六的妻子,亦為哈布斯堡王室成員,1793年被送上斷頭台。】 的鬼臉對著你冷笑森森。
那是爛眼蒙提祖瑪二世 【註:蒙提祖瑪二世(1466-1520),墨西哥阿茲特克人的第九代皇帝,因向西班牙殖民者妥協而導致阿茲特克人暴動,被暴民用石頭砸中腦袋而死。】 的黃臉,盯著你惡狠狠。
「那烏青的火舌
在他金字塔的四圍燃燒著,
那高大的龍舌蘭
即使颶風也不能將它們撼動摧折。
「哦,維奇洛波奇特利 【註:身任太陽神和戰神兩職的阿茲特克神明,以下是這位神明的獨白,其對於復仇充滿了渴望,於是馬西米利亞諾在劫難逃。】 ,復仇者,
穿過陰暗的雨林,你的血
已感受到那船在海上斬開的碧波,你喊著:『來了!
「『你終於來了!野蠻的白人毀掉我的王國,將我的廟宇打破。啊,來吧,查理五世的子孫,
你這犧牲者。
「『你的祖先們不會惱火
也不會遷怒於我;
歡迎你,我的人兒,哈布斯堡的另一枝花朵。
「『啊,太陽國里的夸烏特莫克【註:夸烏特莫克(約1495-1524),阿茲特克人的最後一個皇帝,被西班牙人俘虜,在受盡折磨之後,於1524年被害。上文所稱「太陽國」,為阿茲特克人的天堂。】,
我將你亡魂的血食帶來了,
哦,它便是高貴、強壯又漂亮的馬西米利亞諾【註:馬西米利亞諾(1832-1867),原名·迪南·馬克西米連·約瑟夫·馮·哈布斯堡-洛林,奧地利哈布斯堡王朝成員。1862年,法國以「索債」為名,聯合英國、西班牙入侵墨西哥。1864年,拿破崙三世慫恿有繼承權的馬西米利亞諾接受墨西哥皇位,稱墨西哥皇帝馬西米利亞諾一世。抵達墨西哥即位之後,馬西米利亞諾一世遭到共和主義者的激烈發對,最終在1867年6月19日,被墨西哥總統胡亞雷斯下令槍殺。】。』」
秋晨的站台
哦,遠處那些樹的背後,
這一排車站的燈火何其睏倦!
它的光線,透過淋漓著雨滴的枝葉對著泥濘大打呵欠。
機車在眼前暴躁、悽厲地嘶喊;低矮的天空如鉛一般沉暗,
這秋日的清晨,如無盡的夢境浮現將我們圍在其間。
陰鬱的車廂里,安靜又茫然的人們帶著如此狂熱的匆忙,
是要去何方?又為何而往?
那折磨他們的,是怎樣的愁與希望?莉迪婭,你也帶著那害愁的模樣將車票遞上,像是交出
你難忘的歡樂與青春的時光;
經車守粗魯地一剪,一切成為過往。像影子一樣,沿著那串黑色的車廂那些戴黑帽子的機工在走動,
一隻手拎著昏暗的提燈,
另一支手握著鐵錘,試探著敲響那車剎,隨之,一聲金屬的淒涼的長響——咣當:我肝腸深處,
另一個疲憊的聲響在悲痛地迴蕩,如刀鋸加在我的心弦上。
如聲聲呵斥,車門粗暴地次第關上:最末一聲短哨在月台上吹響,
像是在將我嘲弄:
雨滴發了瘋,桌球地敲打著那車窗。這怪物的鋼鐵的靈魂將其自身激盪:
它大喘著,打著晃
睜開起火紅的眼睛:向黑暗中
吐出一大口蒸汽,如向天示威一樣,這邪惡的怪物動了:拍打著翅膀
殘忍地飛去,帶走了我那心愛的女郎。唉,那黑色面紗下的蒼白的臉龐
帶著告別的笑容,消逝在黑暗的遠方。哦,那玫瑰般綻放的蒼白的面容,哦,那星星般撫慰我以安寧的眼睛,哦,那濃髮下純潔的白色的額頭,它們曾何等甜蜜地向我靠攏!
曾經,那一段歡笑的生命中,
那夏日的遊戲,令溫熱的空氣和我顫動:我看見,那六月的歡快的太陽以明亮的吻將你溫柔的臉頰撫弄,在你栗色的髮捲上亮瑩瑩;
而比這陽光更可愛的,是我的夢,它如月暈一般,帶著驕傲
將你可愛的軀體環繞,如影隨形。眼前,我只能轉身走著,
讓自己消失,變成那風雨與晦色:
踩著醉漢的步履,緊握著自己的胳膊,唯恐這身體已不是真的。
啊,天空在不斷塌落,塌落,
凜冽、沉寂又冷清,壓在我的心窩!我覺得,所有人的世界
都停在這十一月。
多好啊,若那心死於生活者,
若這陰暗的影子,這朦朧的一切:我渴望,渴望失去知覺
在那永恆的痴痴昏睡中沉沒。
莫爾斯
——白喉肆虐時期
這瘟神自遠方隆隆地飛行來到這一家或那一家,她陰冷至極的翅膀投下陰影,所到之處儘是淒涼與冷清。
男人們被她嚇得低下頭來,女人們的胸脯也因驚懼裂開。捲風雖在七月里屢屢颳起,草木蔥蘢的山頂卻不聞聲息。
樹木只見其搖晃卻不動盪,林間只能聽見泉水叮咚作響。它迴旋著襲來並發起攻擊,摧毀翠綠的灌叢且揚長而去。
奪去金黃的谷穗和青綠的果實,搶走甜蜜的新娘與俊俏的少女。它歡喜地張開黑色的羽翼,
連少年人稚嫩的手臂都被擄去。多少新生喪於你這冷漠的女神,你所到之家的父親何等傷心!
曾如五月的鳥巢嚶嚶喁喁,
舍間如今再無節日的歡聲笑語。再無快活成長的孩子們進出,也再無愛撫和喜悅的歌舞。
啊,女神,只剩晚景淒涼的老者將你再來的號角企盼著。
在馬里奧山 【註:馬里奧山是羅馬城西北角的一座小山。】 上
這空氣明亮又靜謐,
那些杉樹莊重地立於馬里奧山脊,越過灰撲撲的土地
望著台伯河,默然無語。
只見,那羅馬城在安然中鋪陳開去如一位巨大的牧人,
向著聖彼得 【註:彼得為耶穌十二門徒之一,基督受難後在羅馬等地傳教,大約於公元64~67年期間,在尼祿運動場蒙難。公元326年,這一運動場被改建為聖彼得大教堂,現為梵蒂岡教廷的標誌,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教堂。】 所在之地
將其羊群精心地驅趕聚集在一起。
你們同明亮的山岡待在一起
住在清亮的葡萄酒里,
啊,太陽照耀的朋友們,你們笑得多甜蜜,可我們卻要在明日一早死去。
只剩下那榮耀亘古的月桂樹枝自林間發出香氣,
拉拉傑,它那微弱的光芒
頂戴於你棕發的額際。
詩歌如思想一般張開了它的羽翼,以我愉悅之杯和香甜的玫瑰,
它匆匆地開過冬季
隨後便枯萎凋去。
明日,我們將死去,
如我們所愛之人盡已在昨日死去。自那情感與記憶里抹去,
連其漸行模糊的痕跡也終將消失。
我們將死去;
然而,這萬物蘇生的太陽將始終照著大地,每一個瞬息,
都有千百計的新生如火星騰起。
於是,又有煥然新生的愛意
又有從頭再來的掙扎,充滿於這生命里,向著那未來的神祇
將新歌唱起。
啊,方生者,
你們將接過我們手上的火炬,
雖然你們也不免要逝去,
但人群卻終將帶著這希望,走入永恆里。再見啦,生命的祖居,再見啦,大地,再見啦,我短暫的思想里的母親!
多少榮耀與痛苦,跟隨你
永恆不息地圍著太陽轉來轉去。
由赤道至兩極,
在它所給予的光與熱里人類將永恆延續,
男男女女。
你們筆直站在山腳的墟落里,而那業已死去的黑樹林,正以其烏黑的眼睛,從永恆的冰川上將你們注視,而太陽,正在墜下去。
夏日的夢 【註:此詩寫詩人在一個夏日午間,讀著荷馬史詩睡去,夢見母親和兄弟在復活節前夕登山的情景。】
荷馬,在炎熱的戰鬥的午間,你的詩篇將我打垮。我在斯卡芒德羅河 【註:今土耳其境內的一條河流,其流經《伊利亞特》一詩的背景地點——特洛伊平原。】 之岸的夢中沉睡,
心卻向著第勒尼安海 【註:地中海的一個海灣,由亞平寧半島西海岸、科西嘉島、撒丁島、西西里島環繞而成。】 之濱潰退。
夢吧,夢見這新時代的安息。
拋開那故紙,這房間照耀在七月的陽光里,
卵石路上的車輪聲從城中隆隆離去,
豁然開朗,那故鄉的山岡又宛然眼前,
那熟悉的鮮花遍野的四月的山岡,一如在幼年。山坡的雨水匯成溪流,歡騰而下。
我那依然年輕健美的媽媽,
沿著這溪流,那被她牽著的小小兒郎一頭金髮走得那般自豪,這母愛的美好
以及那洋溢在愉快的自然中的節日的氛圍,
讓他的心情無比美妙。
城堡里的大鐘,
正在昭示著基督翌日將回歸他的天空;
而春天的氣息,
如一縷吹過山巔、平原、樹尖與海岸的微風;有粉紅的桃花,有雪白的蘋果花,
青草之上還開著黃花與藍花,
山上與山下,長滿紅色的三葉草,
金色的鷹爪豆帶著水汽生長在陰影中的山坳,海風如此清涼,
吹送花兒的芬芳;
四朵白帆,如搖籃晃動在陽光照耀的海面上,
海、天與大地交匯成一片白茫茫。
這一切都照著陽光,我那年輕的媽媽站在那裡觀望。我看著她和我的兄弟,若有所思,
她們悉已睡去,一者在鮮花爛漫的阿諾河岸上【註:詩人的哥哥葬在這裡。】,一者在卡爾特修道院那莊嚴的人頭像柱底 【註:詩人的母親葬在這裡。】 ;
我的心還在思量,
一陣風吹過,我的痛苦
便又從那以往的美好時光回到身旁。
那親愛的影子、快活的記憶,已隨著夢兒散去。月桂向窗內房間裡俯視,
它的細葉子正生氣勃勃地擺來擺去。
寫在羅馬的建城紀念日 【註:羅馬城紀念日是義大利的民間傳統節日,在每年的4月21日。】
你四月的鮮花,曾親眼看見羅慕路斯的犁頭
將那荒涼的平原披斬,
你的城垣亦隨之在田壟間出現。羅馬,多少個世紀的時間,
四月的太陽向你問安,
一生的故園,義大利的花環,你何其偉大而莊嚴。
雖然,不再有四匹得勝的白馬連轡走過那神聖的大道,
也不再有沉默的少女,
跟隨著教皇登上那坎皮多里奧,
但是,更其榮耀,
你荒廢的廣場 【註:即古羅馬的市政廣場,位於市中心區,神廟、教堂、祭壇、市場等遺蹟也集中於此。】 仍然屹立未倒;
力量,秩序與和平
將羅馬人一如往昔地光照。
哦,羅馬,何其神聖!
那不景仰你的人如迷失在夜霧中;在他褻瀆的心裡
生長著野蠻蕪雜的草叢。
哦,羅馬,何其神聖!
美麗的母親,我願意俯首哀容親吻你每一處殘破的印記
在那廣場的廢石堆中。
因為你,我在義大利出生,
因為你,我成為詩人,看護靈魂。你的名字將世界喚醒,
你為義大利帶來美好的名聲。
向著你,這義大利回歸傳統,向著你,統一與自由得以形成。她躺臥在你的懷抱中,
注視著你那雄鷹一般的眼睛。從沉寂的廣場,群山如故事一般在你大理石的手臂間綿延,
向使你自由的義大利
將那些拱門與廊柱一一指點,它們不再將從前的勝利企盼,不再等候愷撒諸君王們凱旋,不再有戰俘
綁在他們雪白的車轅。
不了,義大利人,它們今盼望著你們的勝利,當踏著
那倒掉的杖與軛,以冷靜的和平給所有人以自由的解脫。
哦,義大利,哦,羅馬!
那日,那榮耀且榮耀至極的讚歌將在這廣場上迴蕩著,
如霹靂在晴空下經久不絕。
下 雪
這雪花自灰暗鉛沉的天空緩緩墜地,城中一切呼喊與嘈雜之聲已盡行消匿,不聞車輪滾滾與菜市場的喧囂,
也不聞青年男女那歡快的愛之歌曲。
鐘聲在廣場上喑啞沉悶地響起,如同另一個遙遠世界的聲聲太息。一隻迷途的鳥兒撞著我的窗玻璃,如故人的魂魄前來催促我離去。
久候了,親愛的夥計,「不屈的心吶,莫要焦慮。」我這就要歸於沉寂,睡在那陰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