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悖論 · 第二章 多鶴子

織田作之助 《青春的悖論》
一 《東洋新報》的總編今天一反常態,心情非常不好。 據說他家有十個孩子,今年五十六歲的他又讓妻子生了一對雙胞胎。他的尊容就像春團治(說)的第二代傳人一樣,長著比目魚似的大腮幫子,與滑稽的大阪話十分相稱。他很少叱責報社的員工。比如,即便打字員在工作上出現重大的失誤,他也只是開玩笑似的說一下。「下次別犯這樣的錯誤了。不管怎麼說,我是向著你的,想罵你也罵不出口呢。」很難想像這個人在不高興時會是什麼樣子。 今天,一開始的時候誰也沒有注意到總編的心情不好。大家隔著玻璃門,可以看到他一邊噘著嘴不停地嘟囔著,一邊在總編室里走來走去。但是,大家卻不知道他這是在拚命地壓制自己心頭的怒火,不讓怒火爆發出來。有的冒失鬼甚至以為總編正在練習吹口哨。 稍後,副總編和社會部部長被同時叫到總編室。然後,當看到他們出來時的表情,大家才發現情況有些不對。兩人出來時均臉色蒼白。 「怎麼了?」有些愛說話的傢伙問道。但是兩人都沒有回答。作為報社的領導,他們怎麼好意思對部下說自己剛被總編這樣訓斥過呢:「一大把年紀了,還這麼糊裡糊塗地不著調。要是這樣的話,乾脆別幹了。」此時,兩人都恨恨地咬著嘴唇,在心裡嘀咕著:「土門這個混蛋!」 實際上,那天大阪的報紙都在大肆報道的一件事,唯獨《東洋新報》沒有報道。報道的內容是電影女星村口多鶴子在奧林匹亞夜總會當了圓桌女郎。若是現在的話,這種緋聞一般根本不會被當一回事兒,或者只是小心翼翼地寫一則短小的新聞報道一下。但是,當時這種事情卻會被各種報紙當成頭條新聞進行大肆炒作。這麼說有點兒奇怪,但是當時的確可以說是夜總會文化盛行的時代。而且,據說村口多鶴子和導演之間的戀愛結果不妙,已經導致有人觸犯了刑法。正如新聞標題所說,她是一個「問題美貌女星」。「奧林匹亞」的大掌柜僅僅是在利用她的名氣。有的報道稱僅圓桌服務的報酬,一晚就要好幾百元。這也並不一定完全是誇張,因為她曾經那麼有名。但是,為什麼只有《東洋新報》沒有對這件事進行報道呢?《東洋新報》一直以來都以刊登這種新聞為賣點,而且「奧林匹亞」又是該報重要的廣告贊助商。發行部也曾特意過來囑咐「請務必多多關照」。 總編之所以不高興,也不無道理。但是,《東洋新報》絕非故意不報道這個頭條新聞。社會部部長曾安排了一個有能力的記者前往「奧林匹亞」。社會部部長沒有任何失誤。於是,他將這件事告訴了總編。總編問:「你派誰去的?」 「土門。」 「讓土門君來找我。」 但是,土門現在還沒有來上班。實際上,土門昨天倒是與攝影隊一起去了「奧林匹亞」,但是由於「奧林匹亞」的大掌柜為報社的記者們擺了一桌盛大的宴席,要管記者們一個酒足飯飽。當時本來不是喝酒的時候,可土門偏偏打電話叫了小丑舞女劇團的北山過去,兩人喝起來沒完,將最重要的採訪拋到了九霄雲外,一直喝到爛醉如泥。今天也因為宿醉沒來上班。因為土門不在,總編只好把火撒在副總編和社會部部長兩個人的身上。即使不是這樣,總編也不會叱責土門。這並非因為土門是一個即便挨罵也不會打起精神的人,而是因為他覺得土門是自己一手培養起來的記者,但最後自己卻沒有讓他當上部長,從感情上不忍心責備他。而且,出現這麼大的問題,還是應該將責任轉嫁給副主編或者部長更合適。這對兩人來說可真是飛來橫禍。尤其是當總編用他那滑稽的大阪腔說出「乾脆別當新聞記者了」這句話的時候,雖說只是玩笑,卻發揮了意外的效果。他們氣勢洶洶地等著土門來上班。幸虧土門今天沒來。 總編髮了一通火之後,開始思考善後之策。從發行部前來提出抗議這件事來看,確實得為「奧林匹亞」刊登一個報道。可是,現在發也為時已晚。總之,就算要報道也得採取和其他報紙完全不同的做法。每家報紙都採訪了在「奧林匹亞」工作的她,但是若自家的報紙也那麼做,只不過是吃別人的剩飯。所以,總編決定對成為「奧林匹亞」頭牌女郎之後的多鶴子進行一番「跟蹤調查」。那麼,讓誰去負責這項工作呢?總編隔著門玻璃看著編輯室裡面,開始物色合適的人選。 有的人正伏案寫著《晚報》用的新聞稿,有的人正在打電話,有的人正在看報紙的合訂本。沒活乾的人圍在火爐邊閒談。總編挨個將他們看了一遍,沒有發現一個合適的人選。突然,他看到形單影隻地站在一邊的豹一。他的身姿僵硬緊張,又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因此不管他願不願意,都吸引了總編的注意。他英俊的外貌中也有一種吸引人的東西。 「他是誰來著?」 健忘的總編一時間沒有想起他是誰。 豹一入職已經有半個月了,但是由於他只是一個實習記者,從來沒有承擔過什麼像樣的工作,只是每天像行屍走肉一樣到報社上班,無所事事。所以,總編也一不小心就忘記了豹一的存在。但是,現在看來,豹一身上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質。跟其他人不同,豹一一個人遠遠地站在人群外,眼睛中閃爍著敏銳的目光。他的身上有一種特別的朝氣。 其實,由於在報社從來沒有承擔過一件像樣的工作,除了土門偶爾會找他借錢外,沒有一個人會看自己一眼,豹一正對報社的工作感到厭倦,並感受到一種屈辱。他切身體會到新入員工的悲慘境遇,並誇張地感覺到每個人掃過自己的視線中都帶著鄙夷。所以,豹一在報社裡表現出的態度也十分不自然,顯得與其他人格格不入。他經常一邊為自己鼓勁兒,一邊站在角落裡目光敏銳地東瞧西望。豹一跟大家保持距離,還有一個原因是報社裡的桌子不夠用,豹一沒有坐的地方。 不管怎麼說,總編第一次注意到了豹一,好不容易才想起他的名字。 「啊,是他啊?」總編突然想起豹一就是那個新進的實習記者時,不知為什麼心中產生了一種滿足感。他還記得豹一當時的入職考試成績非常好。仔細一看還是一個美少年。「用一下他吧。」因為他是個美少年,所以比較適合跟蹤夜總會的女郎。總編突然想到的這種想法雖然十分淺薄,但是人們在用人的時候,往往會覺得這種淺薄的公式化做法最為可靠。 報社裡的勤雜工將豹一叫到了總編室。 「你現在有空嗎?」 總編吩咐工作的時候總是會說這句話。也就是說,他在用人方面非常講究技巧。但是,這句話卻讓豹一感到有些不高興。自從進入報社工作以來,絕對沒有一天不是沒有空的。 「啊,有倒是有……」 「那你能幫我做點兒事嗎?」總編向豹一說明了一下需要他做的工作,然後叮囑道,「這是一個重要任務,要好好干啊。」 這種時候,不管是多麼微小的工作也必然會讓豹一打起精神來。所以,當聽總編說是「重要任務」的時候,豹一簡直高興得不知道東西南北了。 「我馬上去調查。」豹一用了十分符合記者身份的「調查」這個詞。他也對自己能說出這個詞感到很滿意。 「馬上去?可夜總會不到晚上是不開門的哦。」 豹一聽總編這麼說,感覺一下子被人潑了冷水,慌忙說:「啊,那就晚上……」說出這句話,連他自己也覺得無趣。越發緊張的豹一又說了一句奇怪的話:「稿子也是我寫嗎?」 當然,豹一原本沒打算問這種明擺著的問題。或者說,他只是為了表現自己的幹勁,告訴總編自己能寫出優秀的稿件,才故意這麼說的而已。但是,總編聽了,卻覺得他的意思是:「儘量讓別人寫吧,我還沒有自信能寫出好稿子……」總編有些失望,但是不管怎麼說,還是對他說:「需要用錢吧?」然後給他寫了一張現金支取單。 豹一拿著那張單子,到樓下的會計處取了錢,然後又回到二樓的編輯室,取下掛在牆上的風衣穿在身上,走了出去。總編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更加失望了。豹一的那件風衣是母親用七拼八湊借來的錢給他買的,不是量身定做的而是現成的服裝,也就是日本橋的西裝店門前掛著的那種非定製的現成貨。大概是尺寸不對,衣服的下擺特別長。豹一穿著那件風衣,衣服的下擺拖著地,走路的姿勢顯得緊張又僵硬。他的背影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寶塚少女歌劇中的男性人物(然),怎麼看也不像是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新聞記者。 可笑的是,豹一併不知道總編對自己的失望,他還沉浸在被總編安排工作的喜悅當中,興沖沖地朝著淀屋橋的方向走去。他想到剛才在總編面前說了蠢話,便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要把這個「重要任務」完成。豹一的心情完全無法平靜下來。到了淀屋橋,他仍然無法停下腳步,一口氣來到了肥後橋。 在十字路口等綠燈的時候,豹一突然想到應該去買一些報紙,先讀一下有關村口多鶴子的報道,他就在朝日大樓前買全了各種報紙,然後在大樓的水果店裡開始從頭讀了起來。 不諳世事的豹一可以說對村口多鶴子這個人一無所知,就連她的名字也是剛剛聽總編說了之後才知道的。他完全不知道報紙新聞標題中的那些「罪惡的女星」或「嘆息的女星」之類的字樣是什麼意思。可是,報道中也沒有寫多鶴子的詳細情況。因為各類報刊過去的大肆炒作和報道中,在作者們看來,讀者即便不是電影迷,也都知道有關她的那些事情,現在已經沒有必要重複解釋「罪惡的女星」的意思。 豹一將買來的報紙讀了一遍,最後還是無從知道村口多鶴子的「罪惡」和「嘆息」是怎麼回事兒。「什麼罪惡嘛。」豹一輕率地小聲說了一句。從報紙上刊登的村口多鶴子的照片中,完全看不出什麼「罪惡」或「嘆息」。在旁邊標有「在接受記者採訪」或者「遊走在圓桌之中」之類字樣的照片中,村口多鶴子的臉上都浮現著堪稱妖艷的笑容,甚至讓人感覺可以從那些照片中聽到她的笑聲。晚禮服的胸口處的那朵花,讓她的笑容看起來更加美麗。豹一無法理解報紙上為什麼會把她寫成「罪惡的女星」或「嘆息的女星」。 「胸口乾嗎要戴朵花啊?」說實話,豹一看了那些照片後很生氣。攝影師在拍照的時候硬要被拍攝者擺出一副笑容,這也是容易理解的,但是豹一卻沒有想那麼多。他十分魯莽地因為一朵花而誇張地生起氣來。可是,他為什麼會這麼生氣呢?原本他這人就有著強烈的虛榮心,竟然會為了一朵花而生氣,實在有些不合邏輯。不,大概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看到那些聲名顯赫或社會地位高而且總愛炫耀其身份的人,豹一才總愛故意找碴兒。如果將他的這種行為一概歸納為「受正義感的驅使」,那未免有些過於輕率。或許應該說是他的焦躁情緒讓他任憑自己的好惡行事,而從不講道理。要說起來,他生來就不具備一種灑脫的精神。首先,他看到報刊媒體對這個無聊(他這麼認為)的女人進行大肆報道和炒作,便忘記了自己的記者身份,很不高興。然後,他又想起自己也是一個新聞記者,不得不去做同類的事情,便感到愈發痛苦。「我的職責就是要去做這些事情嗎?」接著,他順便還在心裡想道:「要是我的話,會寫得更巧妙一些。」另外,追加解釋一下,他之所以對那個與自己無冤無仇的村口多鶴子提不起勁來,也是因為他今天晚上不得不去見她。 不論從豹一的年齡來說,還是從他的性格來說,他都不擅長和任何女性交往。尤其是這個看起來十分傲慢(而且還很漂亮)的村口多鶴子,更讓他感到不自在,以至於幾乎一想到對方他就渾身顫抖。「這個女人肯定會瞧不起我吧?」可悲的是,還沒見到多鶴子本人,豹一就膽怯了起來。他開始生自己的氣。「有什麼好怕的!」豹一猛地站起身來。「勇敢地去見她!什麼嘛,這種女人!」 他就像一個要出門打架的男人一樣,氣勢洶洶地從水果店裡沖了出去。但是,他還要過很長一段時間才能見到村口多鶴子。 二 奧林匹亞夜總會的經理佐古五郎從昨天開始便一直穿著誇張的燕尾服,像老鼠一樣忙裡忙外,這都是為了村口多鶴子。大家將他稱為這個夜總會的「大掌柜」,其實他實際做的事情相當於宣傳部長之類的工作。他原本是個修理電器的,因為經常到「奧林匹亞」修理電器,兩三年前才被「奧林匹亞」聘為電工,但現在已經高升,可以滿不在乎地自稱「大掌柜」了。不過了解他底細的同行都說此人不過是個老鼠一樣的人罷了。 實際上,他也許的確是一個有才華的人。就完全沒有學識修養這一點上來說,他作為一個宣傳部長是非常合適的。那種內斂的人想都不會想到的惡俗的宣傳手法,只有從電工一點點做起來的他才能做得出來。比如,聘請村口多鶴子便是如此。將名人聘請到夜總會工作,作為一種宣傳手段已然成為一種常見的做法,但是聘請村口多鶴子這件事,依然讓其他的同行們大跌眼鏡。對於他的厚臉皮,大家紛紛感覺甘拜下風,心想:不愧是佐古。 將村口多鶴子作為一個問題女性進行大肆宣傳,必然會取得良好的效果。這種宣傳所具有的廣告價值,大家也並非完全沒意識到,但是正因為如此,就更讓人感到難以下手。但是佐古這個傢伙竟然做到了,大家也就只有扼腕嘆息的份兒了。若僅僅是考慮一天的報酬幾百塊這種錢的問題,大家也不會猶豫不決。但是,村口多鶴子可是一個犯了大罪的女人啊。她不僅吃了官司,而且不得不為此退出演藝界。她與導演之間的醜陋關係,已經悄悄做了了結。人們對於這個醜聞,依然記憶猶新。雖然她最終無罪釋放,但以常情推度,在接下來一段時間至少應該少露面才好。實際上,即便是那種機敏的電影公司也想稍等一陣子再請她復出。因此,那些做事周到的同行實在不敢現在就把村口多鶴子請出來。但是,佐古卻肆無忌憚地做到了。因此,難怪同行都對他恨得咬牙切齒,覺得他實在太厚顏無恥。 他之所以能夠做成這件事,不僅僅是因為臉皮厚,還在於他的執著以及縝密的考慮。若非如此,村口多鶴子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點頭同意到他這裡來工作的。即便沒有發生過那個事件,大家也難以想像村口多鶴子會是一個到夜總會做陪酒女郎的女人。雖說演藝水平不算高超,但是村口多鶴子一直都被認為是一個有文化修養的女星,被稱為知性女演員。正因如此,她才格外受到歡迎,出事後也就倍加受到媒體的關注,被大肆炒作。事件之後,她還寫了一首詩抒發感情。因此,當陪酒女郎這事,絕對不可能是她主動提出來的。很明顯,這件事是佐古先提出來的。當然,起初她拒絕了佐古的請求。聽到佐古表明來意後,她使勁瞪著佐古,眼神中帶著怨恨,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要是有著正常思維的人,都會就此放棄而不再糾纏。但是,佐古正巧缺乏這種正常的思維。 「這也是為了讓你繼續受歡迎啊。而且,您如果現在抽身,以後就再也不可能復出,繼續當演員了。沒有必要一輩子總待在家裡啊。有件事我只對您說,您可千萬別對外人講。其實我們夜總會的老闆正打算收購某某影業公司,到時您就是那個公司的頭牌女演員。老闆說是要拍文藝電影,因此一定要請您來演才行。總之,您就把來我們這裡當成參加某某影業公司的影迷見面會好了。」 佐古前後分四五次一點點向她講了這些根本就是子虛烏有的事情。讓她對回歸電影界重新燃起希望,真可以說是用心良苦。佐古為了說服她不擇手段。她的老母親莫名其妙地被請到白濱溫泉享樂了一番。家裡的女傭也收到從商場裡直接送過來的與她身份極不相稱的商品。村口多鶴子和母親、女傭三人一起生活,雖然最近已經十分節約,但是生活費依然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曾經的著名女星的生活之窘迫實在讓人傷感。但是,連續兩個月,「奧林匹亞」的會計每個月都會硬把一筆生活費塞給她。其數額是由女傭估算的,不多也不少,正巧是她每個月的生活費用,非常準確。 見對方將事情做到這個份兒上,她已經無法拒絕。當然,她也曾經歇斯底里地拒絕收受這些錢,說自己既沒有要求,又沒有任何理由收這些錢。但是每次對方都說著「哎呀,收下吧,收下吧」,硬把這些錢塞給她,她很生氣。若佐古是一個有文化修養的人,卻讓人做這種事,她內在的修養或許會讓她排斥他的這種做法。可是,做出這種事的人是佐古這樣的人,她也就並沒一直為此感到臉紅。大概女人在這種卑俗的人面前,就會像在外國人面前一樣,稍微忘掉一些羞恥之心吧。反正不管怎樣,她開始逐漸習慣了佐古的做法,不再那麼生氣了。或者可以說,她開始一邊鄙視佐古,一邊又微笑著聽從他的勸說了。佐古終於成功了。 長達兩個月的遊說終於有了回報,就連佐古本人也感到非常高興。算是為了慶祝自己的成功,在多鶴子終於要出現在「奧林匹亞」的那個晚上,也就是昨天晚上,他穿上了燕尾服。而且,他竟然還在自己的胸口別了一朵和多鶴子一樣的紅玫瑰。但是,沒有人覺得他的樣子很傻。不,或者說甚至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美麗的村口多鶴子吸引了。有的人在感嘆之餘,異常興奮,根本沒有心情去注意佐古打扮成什麼樣子。 整個策劃非常成功。就連起初一直抱怨佐古為了請到多鶴子用了太多機密費的老闆,看到美若天仙的村口多鶴子穿著一件純白的晚禮服,拖著輕盈的裙擺,走進夜總會時,也一下子忘了賺錢盈利。不,即便他想起當初花的那些錢,在看到她吸引客人的盛況後,也應該沒有什麼怨言了。 「你給我找來一個好姑娘啊。」老闆只對佐古說了一句表示感謝的話。 但是,這一句話讓佐古感到心頭咯噔了一下子。老闆目不轉睛地盯著多鶴子的胸部和腰部,仿佛恨不得透過衣服看到多鶴子的身體。「被盯上了。」意識到這種情況後,佐古完全不知所措了。 實際上,佐古之所以如此賣力地將村口多鶴子招聘到「奧林匹亞」,並非完全沒有私心。他當電工的時候,工作服的布兜里便經常放著村口多鶴子的明星照。但是,起初他並非只迷戀村口多鶴子一個人。只要是長得漂亮的女演員,他都喜歡。當然,可能也不僅限於女演員。他只是偶然撿到了一張她的明星照而已。但是,由於經常把多鶴子的明星照從布兜里拿出來,深情地看來看去,他開始覺得她確實很漂亮,隨之魂牽夢縈地迷上了她。在有聲電影中聽到了她的聲音之後,便對她更加著迷了。她那好像是勉強發出的沙啞聲音,含著一腔幽怨,體現出一個成熟知識女性的深厚底蘊,刺激了佐古的好奇心。 為了請到她,他傾注了很大的熱情,甚至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因此難怪當從老闆的眼神中看到他對她的野心時,他會感到不知所措。想到自己的一切努力最終都將變成為了滿足老闆的好奇心而做的,佐古失望極了。 雖然營業額是平常的三倍,夜總會在收益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是佐古昨天晚上卻一直鬱鬱寡歡。賺的錢又沒有我的份兒。佐古想到這些收益都進了老闆的腰包,就覺得自己很傻。而且,村口多鶴子還將成為老闆的女人。想到這個,他心中愈發憤恨難平。 別人不知怎樣,佐古唯獨在老闆面前抬不起頭來,根本沒有勇氣與之抗爭。可憐的佐古昨晚因無法排解的嫉妒痛苦了一個晚上,甚至失了眠。但是,今天晚上的佐古和昨天多少有些不同。他心裡多少生出了一點兒與老闆抗爭的決心,或者說是一種反抗老闆的隱秘鬥志。今天他到店裡看到多鶴子的那一瞬間,他的這種反抗心一下子膨脹起來。 「管他媽的老闆不老闆的。要想開除我你就儘管開吧。即便把我從這裡趕走,憑我在陪酒行業的人脈也還能找到工作。而且,如果我擁有了那個女人,光靠她我也能生活得下去。」佐古想到這裡,雙腳自然而然地朝著多鶴子所在的客席走去。 「歡迎光臨。」 佐古首先跟客人打過招呼,然後鬆開正在搓著的手,拍了一下多鶴子的肩膀。「過來一下。」把她叫到柱子後面。 「……」多鶴子一臉嚴肅地走了過來。濃烈的香水味讓佐古鼻孔里的鼻毛顫抖。完全興奮起來的佐古忘我地靠近多鶴子的身體,臉貼在她的耳邊,氣息噴到她的臉上,甚至讓她感到癢得難受。 「有件事我得囑咐你。我一直不放心。我說啊,你得警惕老頭子。我這是為了你好。一定要注意。」 「謝謝!」多鶴子輕盈地轉身,回到客人的座位上。 多鶴子一時之間並沒有理解佐古所說的「老頭子」是誰。但是,她也不想知道。應該警惕的不僅僅是「老頭子」。所有的男人都應該警惕——昨天晚上的經歷讓她深刻感受到了這一點,甚至她對那些男人感到膩煩。也可以說特意將她叫到一邊好心提醒她的佐古也是應該警惕的其中一人。多鶴子覺得佐古對自己說這些,不過是他的職責之一,因此她強抑內心的悲傷,只是工作性地聽他說了一下而已。 但是,佐古卻因為多鶴子的一句「謝謝」而興奮不已。「她謝我了!她依賴我這個『大掌柜』。」他這樣想著,臉上浮現出笑容。即便像佐古這樣謹慎的人,迷戀上女人之後也失了分寸。「走著瞧!」佐古在心中悄悄地對老闆吐了一下舌頭。正在這時,一個服務生走了過來,告訴他有新聞記者來訪。 「新聞記者?」佐古皺起了眉頭。 他昨天就給新聞記者們發送了邀請函,並大擺筵席招待了他們。正因如此,今天各家報紙的早報都將村口多鶴子的新聞作為頭條刊登了出來,且附上了照片。佐古覺得已經達到了預期的宣傳效果,高興倒是高興,但是現在的佐古卻有些想把多鶴子藏在一個別人看不到的地方。他害怕別人再拿多鶴子進行炒作。現在所有來找多鶴子的客人都是自己的情敵。他不再需要新聞記者了。 佐古咬著牙問服務生說:「哪家報社的記者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看了一下服務生拿過來的名片,上面寫著:「《東洋新報》記者,毛利豹一。」 毛利豹一這個名字,他沒有一點兒印象。但是,看到《東洋新報》這四個字,他倒想起來了些什麼。今天早晨,他為了讀有關多鶴子的報道,一字不落地將大阪的所有報紙都看了一遍。只有一家報紙沒有報道多鶴子的事情。當他知道那家報紙就是「奧林匹亞」每周都提供廣告費的《東洋新報》時,由於當時他還對多鶴子的宣傳抱有熱情,因此感到十分憤慨,馬上給《東洋新報》的廣告部打了電話,表示抗議。 當時的怒氣現在依然殘留在佐古的心中。他手中握緊名片,往入口處跑去。服務生緊追其後,指著合作商和工作人員出入的後門,說:「在這邊。」 三 豹一特意在快要閉店的夜裡十一點過後,拖著長長的風衣,將兩手插進口袋裡,出現在「奧林匹亞」的門前。 裡面傳來爵士樂的聲音,就像是要將畏畏縮縮的豹一推開似的,在道頓堀冷冰冰的柏油地面上迴蕩。不知為何,豹一猶豫了幾次之後,離開那個站著很多男女服務員的正門,跑到了後門。後門那邊的牆上貼著寫有「招聘男服務生」「勤雜工出入口」「招聘淑女」等字樣的紙片,在寒風中搖曳。 那裡有一個男服務生,看到豹一進門,就緊緊地盯著他,問道:「你有什麼事?」他大概是看到豹一很年輕,以為他是來應聘男服務生的。像豹一這樣臉色稍顯蒼白、五官勻稱的青年是男服務生的最合適人選。 「我是新聞記者……」豹一一下子慌神了,原本應該說,「在下是報社的……」,卻說了那種傻話。 「有名片嗎?」 原來土門所說的「新聞記者首先要做一張名片」是這麼回事啊。豹一老老實實地將自己做好的一張很小的名片遞了過去。男服務生看了一眼,說道: 「啊,這樣啊?現在我就叫負責人過來,請您稍等……請坐!」 名片的作用立竿見影。男服務生突然改用敬語,給豹一搬了一把椅子,然後推開一扇外面有人群聚集的陰森森的房門。男服務生開門的那一瞬間,夜總會富麗堂皇的內部構造突然映入豹一的眼帘,他一下子緊張起來。 等了一會兒,一個在燕尾服的胸口部位別著一朵玫瑰花、長相猥瑣的男子出現在豹一面前。 「我是佐古。」話音剛落,他便怒吼道,「你是《東洋新報》社的?」 「嗯。」豹一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對方的表情,一邊回答。 「你們太不像話了。」不知是否因為看出豹一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個剛出道的新聞記者,便有意欺負他,佐古一開始便擺出了一副要吵架的架勢,「為什麼不給我們的新聞做報道?別家都寫了。你們真是不像話。只有你們家沒有寫。你們到底打算怎樣啊?」 豹一生氣了。「所以,我不是特意跑過來了嗎?」豹一用語氣故意強調了「特意」兩個字,這樣說道。他的語氣中有一種與外貌不符的鋒芒,因此佐古實在沒能將「今天來為時已晚」這句話說出口來。 「一個剛出道的小記者還這麼威風,這樣的人可能反而難對付。」佐古突然覺得如果不小心惹怒了對方,恐怕接下來會很恐怖,「像這種初生的牛犢,不顧前不顧後的,又不想撈錢,因此可能亂寫一些花邊新聞。」 佐古的臉上突然浮現出笑容。 「歡迎歡迎,裡面請!」佐古突然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態度變得異常緩和,說著將豹一帶到了門內。 耀眼的交際場出現在眼前,刺眼的強烈光線在爵士樂的喧噪聲中紅藍交錯變換。豹一激動起來,幾乎看不清任何東西,被佐古帶到窗邊的一張朝向道頓堀的桌子旁。 「請坐!」佐古伸手指著沙發。 豹一故意擺著架子,突然一屁股坐了下去。由於沙發里有彈簧,他差點兒被彈得跌倒在地。之前一直故作冷靜,剛才的樣子肯定很難看。豹一突然覺得佐古的眼睛中泛起了笑意。 佐古等豹一在沙發里坐穩之後,說了一句「請慢用……」,丟下骨碌碌地轉著眼珠子、不知所措的豹一,轉身離開了。 過了一會兒,一個服務生走了過來,在桌子上放了一個像牙籤盒一樣的小玻璃杯,倒上洋酒,然後離開了。若是啤酒瓶或者大玻璃杯還好,但是在那麼大的一張桌子上放那麼小一個玻璃杯,這場景顯得有些煞風景。豹一緊緊地盯著眼前的這幅景象,開始覺得不好意思。為了掩飾自己的害羞,他拿起那個杯子,把裡面的液體咕咚一口喝了下去。 「啊!」原來是杜松子酒。豹一頓時覺得舌頭、喉嚨甚至眼球都要燃燒起來了。他驚訝地低下頭去,偷偷地把酒吐在地上。正在這時,衣服摩擦的聲音傳進豹一的耳朵里,一股溫暖的女人氣息隱約可聞。豹一抬起頭來,看見一個穿著白色晚禮服的女人優雅地站在桌子旁邊。「是村口多鶴子。」直覺告訴豹一。 「哎呀,讓您久等了。這位是村口女士。——這位是報社的……」站在女人旁邊的佐古熟練地一邊打著手勢,一邊這樣介紹著。 「請多關照。」村口多鶴子的臉孔就像面具一樣始終帶著笑容,用一種沙啞卻有力的聲音跟豹一打了招呼。 「啊。」豹一隻是曖昧地發出一種小得可憐的聲音,連他自己都覺得很不自然。他感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而且,他還覺得自己剛才吐酒的醜態一定被對方看到了,臉變得通紅,連視線都變得模糊了。 「失禮!」多鶴子說完,在豹一對面坐了下來,臉上浮現出僵硬的假笑,明顯是在催促豹一趕緊提問。 「得趕緊說點什麼了!」豹一拿起桌子上的那個空酒杯,神經質地擺弄起來。 佐古看到他的樣子,誤以為豹一在催促自己倒酒,便轉身離開去拿酒了。豹一和多鶴子留在那裡,只是面對面地干坐著,誰也不說話。旋轉交錯的紅藍光線照亮了多鶴子敞開的衣領下的白皙胸脯。豹一不敢正視多鶴子的臉,眼睛自然而然地盯住了她的胸部。但是,這時他看到被燈光染紅的胸部的靜脈血管突然微微顫動起來。然後,多鶴子突然摘掉微笑的假面,皺起了眉頭。豹一一直沉默不語,多鶴子也開始變得焦躁起來。但是,豹一仍舊沒有開口說話。他完全不知道應該怎樣提問才好。或者不如說他是在膽怯害怕。 多鶴子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她甚至覺得豹一與其這樣不聲不響,還不如提出一些無禮的問題。多鶴子突然扭頭朝窗外看去。「奧林匹亞」的霓虹燈的燈影在道頓堀河昏暗的流水中扭曲,不停地閃爍,呈現出一幅蕭瑟淒冷的景象。「我為什麼會答應到這裡來工作呢?」她開始後悔了。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她都一直想哭。若非對自身魅力有著充分的自信而且有著害怕失去人氣的想法,自己怎麼會如此可憐地在這裡強裝笑臉呢?她強烈地感覺到自己糊裡糊塗地被佐古的甜言蜜語欺騙了。她的文化修養讓她對自己在這個「紳士的交際場」中表現出來的樣子進行了嚴厲的批判。要是老師看到自己現在像蝴蝶一樣在客人中間飛來飛去,不知會作何感想?她雖然中途退了學,但也曾是廣島縣某女校的學生,當時有一個非常喜歡她的老師,是紫杉派(的)的詩人。以前她曾經在電影雜誌的明信片問卷調查中稱自己喜歡讀安德烈·紀德(的)的書。 她很想站起來離開。但是,豹一那張長著像少女一樣長睫毛的漂亮臉蛋吸引她留了下來。想到他那身肥肥大大的風衣下面掩蓋著一個還未成年的纖細身體,她就無法真正生起氣來。她看到他連汗毛都變成了紅色,努力地想要開口說些什麼的樣子,突然覺得好笑起來。 「您是哪家報社的?」多鶴子向他表達了相當大的善意。 這時,豹一正為了擺脫這種無法開口說話的可悲狀態煞費苦心,好不容易喚起自己白天讀報時對她產生的憤怒。「你都不敢跟這個女人說話,真應該被人鄙視!這種女人算什麼啊……見了本人才知道,不就是個半老徐娘麼?」他在心中暗暗醞釀著準備跟多鶴子吵一架,眼睛裡散發出光芒。所以,當他聽到多鶴子先開口說話的時候,愛較真兒的豹一覺得被人搶了先,越發感到屈辱。在這種情況下,豹一不可能和顏悅色地回答多鶴子的問題。 幸運的是,這時佐古拿著洋酒瓶出現了。豹一壓制住內心的痛苦,沒有說出心中的那些失禮的話。 「怎麼啦?《東洋新報》的記者先生,採訪過了麼?」 豹一聽到佐古稱自己為「《東洋新報》的記者先生」,便覺得沒有必要再回答多鶴子的問題,鬆了一口氣,不假思索地說:「嗯,採訪過了。」 多鶴子聽了他的話很吃驚,她的表情似乎在說:「你這個騙子!」豹一看見她的那種表情,心中十分痛苦。 「那麼,就一醉方休吧。來,喝一杯!這瓶酒是我私藏的洋酒,誰都沒碰過這個瓶子。請您好好品嘗一下。」 佐古擺出一副邀功的樣子,意思是說自己沒找服務生,這瓶酒是自己親自拿過來的。他一邊給豹一倒酒,一邊給多鶴子遞了個眼色。多鶴子會意,站起身來。 「請慢用。」多鶴子轉身離去。豹一一下子慌了,忘了說客套話,只是「啊」地發出一聲莫名其妙的喊聲,目送多鶴子的背影遠去。 「快喝吧。」佐古催豹一喝酒。豹一閉上眼睛,咬著牙一口氣將杯子裡的酒喝光,然後將玻璃杯遞給佐古。 「厲害!厲害!要兌點兒水嗎?」 「不用。」豹一其實想要兌點兒水,但是聽對方這麼說,天生爭強好勝的他反而這麼回答。 這杜松子酒好像質量很差,很快就上了頭。豹一想趕緊趁著現在還沒露出醉酒的醜態離開,便鞠了一下躬,以相對比較像新聞記者的方式說了段「百忙之中……」式的套話,然後便搖搖晃晃地離開了「奧林匹亞」。 走出去之後,寒風颼颼地颳了過來。豹一凍得縮了一下肩膀,突然感到一陣眩暈。道頓堀的燈光突然變白,模糊起來,湧入視線當中。然後這種模糊的白光似乎變得越來越遠,他的大腦中急速閃過一片紅色。 豹一掙扎著從食傷胡同的狹巷中穿過,一口氣來到法善寺的院子中。豹一看到一張長凳孤零零地放在冰冷的石板上。他有氣無力地走到凳子上,癱坐在那裡,突然想要嘔吐。感覺肚子裡有什麼東西不住地往上涌,豹一忍不住,嘩嘩地吐了出來。石板地面上的嘔吐物上發出細微的白氣,豹一看著白氣,突然想起自己今天晚上的工作還沒有完成。在他附近的半空中,印著金刀比羅天王的燈籠在寒風中靜靜地搖擺著。 四 深夜一點過後,有些性急的撿破爛的人,穿著髒兮兮的衣服,推著手推車出現在道頓堀大街的柏油路面上。幾乎與此同時,不知從哪裡開來很多汽車,就像來參加深夜的葬禮,排成一排。夜總會的燈光一片片地熄滅,不久,黑暗便匆匆忙忙地填滿了周圍。柏油路突然變成冰冷的白色,清晰起來。昏暗當中的最後一點亮光——「奧林匹亞」的燈光也逐漸熄滅,披著披肩的女招待從昏暗的前門陸續走了出來,在寒冷中縮著肩膀。一個穿著毛皮大衣的窈窕女子身姿輕盈地飛了出來,跑向五六輛車中最前面的那輛。 車門打開了。 「快請上來。」說話的人是佐古。他戴著一頂扣在後腦勺上的禮帽。 「我送您吧。」那個女人聽到他的話,從台階上走了下來。 「哎呀,那好麼?」原來女人是村口多鶴子。 「快,快,讓我送您一程吧。」佐古這樣說完,突然將自己的臉貼在多鶴子的耳邊,別有用意地小聲說道:「再不上來,老頭子就來了。」 多鶴子聽了他的話,在他的推搡下,匆忙鑽進車裡。佐古跟在後面,半彎著腰關上門,對司機說:「到帝塚山……」他這麼說,多半是說給多鶴子聽的。多鶴子聽到佐古說的目的地是那裡,似乎放下心來,安心地坐進沙發車座里。等汽車開動之後,她習慣性地拿出化妝盒照了一下鏡子。眼角出現了皺紋,這是因為熬夜到深夜的緣故。「今天的工作終於結束了。」多鶴子在心裡對自己說。 但是,還有兩個人的工作仍沒有結束。一個是佐古,另一個是豹一。 豹一在寒風中神情沮喪地等著多鶴子從「奧林匹亞」里出來。因為與許多等著女招待回家的男人站在一起,他開始生起氣來。「這算什麼工作啊。」但是,當多鶴子終於出來的時候,豹一還是不由得緊張起來。他躲在最後面的一輛車後面,儘量不讓多鶴子看到自己。當然,多鶴子看都沒看他一眼,就匆匆忙忙地上了最前面的那輛車。豹一慌忙說了一句「給我跟著那個女人的車」,等不及司機答覆便上了車。風衣長長的下擺很礙事。他上車時打了個踉蹌,差點兒摔倒,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多鶴子坐的那輛車。 「快追啊!」見多鶴子的車開了起來,豹一慌了神。 「要去哪兒啊?」 「要讓我說多少次啊?跟著那輛車,那個女人的車。」豹一以這傢伙耳背為由安慰自己,強壓住內心的憤怒,「快點!」 「你再怎麼著急,前面有車我也出不去啊。」 「往後退一下不就行了。」豹一終於發火了。 「往後走的話,就是去二井戶了。要不您就去高津宮?」 要是在這裡跟他吵起來,就跟不上多鶴子的車了。豹一服了軟,說道:「求你了,趕緊跟上去吧。」這個「求」字終於發揮了作用,司機靈巧地將車從其他幾輛車之間開了出去。 「我給你錢,多少都行!」真應該早點兒說這句話。汽車突然加快了速度,然後一點點地縮短了與前面那輛車的距離。豹一鬆了一口氣,但依然向前彎著腰,連屁股都沒敢坐穩。 多鶴子的車沿著道頓堀大街一直開到御堂筋,然後拐了個彎,朝著難波的方向駛去。在拐彎的那一瞬間,多鶴子抬眼確認了一下汽車行駛的方向,然後馬上又拿起化妝盒照鏡子。總之,她這樣做,便可以不用理會佐古。汽車沿著電車道朝著日本橋筋一條巷的方向行駛。 一會兒,汽車在日本橋筋一條巷的路口拐向霞町的方向。豹一的汽車也跟在後面。 當多鶴子乘坐的汽車從霞町沿著天王寺公園旁邊的坡道向上行駛的時候,佐古說道:「好冷,好冷,窗子進風。」為了防止汽車上坡時身體向後仰,佐古原本向前朝駕駛台探著身子,這時突然一邊說著「得把窗子關上!」,一邊側身裝出關司機旁邊車窗的樣子。之所以說是裝樣子,是因為車窗原本就是關著的。在做這個動作的那一瞬間,佐古將一張五元紙幣丟在司機的大腿上,小聲對他說了句什麼。 多鶴子心頭一驚。就在這時,汽車來到阿倍野橋,原本應該往右拐才是去她家帝塚山的方向,但是汽車卻突然向左拐了彎。她原本以為只是繞個道,但是沒想到汽車徑直朝天王寺的方向行駛起來。車輪轉動的聲音讓多鶴子突然感到毛骨悚然,不由得喊了起來: 「方向不對啊,司機先生!請掉頭!」 但是,司機早已領會了佐古的意思,心想「這種事是常有的」,只是一臉苦笑,根本不理會多鶴子的命令。 「佐古先生!」多鶴子狠狠地瞪著佐古的臉,說:「請掉頭!」 「您這是什麼話啊。我又不是司機。我想掉頭也掉不了啊,又不是我開車。」他若無其事地這樣說完,哈哈大笑起來,以此回應多鶴子的白眼。多鶴子差點兒大叫起來。但她不愧是曾經的人氣女星,努力忍住內心的恐懼與憤怒,小心翼翼地盯著汽車前進的方向。 從阿倍野橋大概開了兩百多米,汽車突然停了下來。司機迅速下車,走進了一家民房式的院子,那個院子的門口掛著一盞印著「清川」二字的門燈。多鶴子馬上便明白了這裡是做什麼生意的。雖然這地方有些破舊,但是電影的布景中經常會出現幾乎與這裡一模一樣的院子。 司機從裡面走出來之前,佐古失去了平常的沉著冷靜,以一種神經質的手勢拿起菸捲,抽起煙來。他想到自己從當電工的時候便瘋狂迷戀的這位美貌女星終於要成為自己的女人,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忍不住顫抖起來。多鶴子打算趁佐古不注意時趕緊脫身,在腦海中回想著那些電影中經常出現的逃跑場面。 司機很快便出來了,給佐古遞了一個眼色,打開了車門。佐古先下了車,一本正經地站在司機旁邊,催促多鶴子下車。 情況顯然不允許多鶴子始終矜持地坐在彈簧車座上一動不動。她默默地點了點頭,將穿著巧克力色襪子的纖細的腳伸到車外。佐古渾身哆嗦了一下。多鶴子那張蒼白的臉,在佐古的眼中仍舊非常漂亮。佐古甚至感覺自己正在做一件無法無天的大壞事。 這時,豹一乘坐的那輛汽車發出沉悶的剎車聲,緩緩地開了過來,然後停下。 「啊,不行,不能停這兒。」豹一不由得叫了起來。但是,傻乎乎的司機一心只想著追上多鶴子的汽車,當豹一這樣叫喊的時候,他已經自以為理所當然地踩了剎車。 「停在這個地方,壞事了。」豹一心想,這不是故意要告訴對方自己在尾隨他們麼?他慌忙扯起自己風衣的下擺,想要擋住自己的臉。但是多鶴子一眼便看到了他,「啊」地輕聲發出一聲驚叫。 「啊,這個人……」本來是來採訪,卻一句話都沒有說。僅憑這一點,就足以讓多鶴子記住他了。「那個新聞記者!」多鶴子馬上想了起來,也沒有時間去考慮豹一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便突然轉身朝豹一的汽車跑了過去。 「可以上你的車嗎?」還沒等豹一回答,多鶴子便迅速鑽進車裡,坐到他的旁邊。 她那柔軟的細腰碰到了豹一的身體。豹一條件反射似的躲開了,這時一股強烈的女人香突然撲鼻而來。豹一越發不知所措,一時間沒能說出話來。 「喂,等等!等一下!」佐古大吃一驚,當他用粗俗的腔調說出這種台詞一般的詞句時,豹一的汽車已經載著多鶴子,在深夜的大街上奔馳起來。 豹一和多鶴子都沒有讓司機開車。司機只是隨機應變而已。他通過豹一的表情,隨隨便便地認定豹一是多鶴子的情人。所以,即便兩人沒讓他開車,他也已經「心領神會」。 五 「啊,請在這裡停車。」 汽車開到一個精緻的洋房跟前時,多鶴子讓司機停下車。 「這裡是我家……」多鶴子這樣說著,從彈簧車座上起身,說:「多謝啦!」 向豹一致謝的時候,她突然想到:「對,讓他去家裡坐一下吧。」 她覺得即便是作為感謝,這樣做也是有必要的。多鶴子告訴自己,不請這位特意送自己回家的人到家坐坐是十分失禮的。但是實際上,她之所以不想讓豹一就這麼直接回去,其實還有別的原因。她要拜託豹一不要將今晚的事情寫出來登報。 「對不起,能到家裡坐坐嗎?雖然大半夜的,也沒有什麼可招待的……」多鶴子這樣說道。 豹一做夢也沒有想到對方會這樣說,感覺非常意外,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啊,不用,我就此就告辭了。」他老老實實地回答。實際上,豹一和多鶴子坐一輛車來到這裡的這一路,他都感到拘謹得很,渾身不自在。因此,他絕對不想到她家裡再去體會那種令他窒息的感覺。雖然司機對豹一艷羨不已,但是這一路對於豹一來說卻很漫長。汽車終於停了下來,豹一好不容易才鬆了一口氣。要不是想著還得付給司機車錢,他半道就想逃走了。 但是,多鶴子理所當然似的先將車費迅速地遞給了司機。豹一曾說過「我給你錢,多少都行」,司機原本是打算向豹一要錢的,但是看到多鶴子給自己的那些錢,便心滿意足了。 「這個男的應該也給不了這麼多。」司機覺得自己既然已經收了錢,如果再載著豹一跑一趟的話,自己就吃虧了。這個女人給的錢很多,以至於司機不好意思張口再要一次車費。而且,即便自己到時再要一次車費,這個男人也不會給。到了之後,他肯定會說:「剛才那個女人不是已經給過你錢了嗎?」司機想到這些,不管豹一怎麼說,他都不想再載他跑一趟了。 「車已經沒油了。您要去哪兒啊?」 「下寺町。」 「和車庫的方向相反,不行啊,請下車吧。」結果,豹一隻好下了車。 引擎在深夜的空氣中發出爆破聲,汽車開始倒車,笨拙地轉彎。 茫然呆立的豹一慌忙往後跳了一步。自然而然地,豹一便離多鶴子家的門口近了一步。 「請進吧!」多鶴子說。 豹一隻好對多鶴子言聽計從。他雖然很想回去,但是他知道深夜在這個地段的住宅區很難打到車,也只好放棄。「大半夜的……」剛才多鶴子應該也這樣說過。但是,豹一馬上給自己找到了藉口接受邀請——抓住機會完成工作。在這種奇怪的場合想到自己的記者身份,從這一點上來看,豹一還不是一個稱職的新聞記者。 裡面的人好像聽見了汽車的聲音,知道多鶴子回來了,打開了門口的燈。 「我回來了。」多鶴子說。 「您回來啦。」裡面傳來一個女傭的聲音。門開了。 「請您先……」 豹一聽言,走進門口,見女傭人低著頭。看到她放在一起垂下的雙手,豹一心頭咯噔了一下子。那雙手紅紅的,有些地方看起來甚至像是滲透著血絲,讓人看了感到心疼。豹一突然想起了母親,心裡難受。 多鶴子讓女傭把豹一帶到客廳,自己去了下面的日式房間。 「回來啦?」母親在長火盆的前面弓著背,孤單地坐在那裡。 「您還沒睡啊。」 「哦,正要睡呢……」母親看上去有些慌張,「……被爐太熱了,我想拿出來涼一下再睡呢……」 多鶴子看到母親這樣辯解,倒沒有覺得可笑,只是感到心頭一陣酸楚。昨天晚上母親也沒睡,一直等到多鶴子回來。想到母親一動不動地坐在長火盆前,連哈欠都不打一個,一直等著自己回來,多鶴子便感到傷心。她本來反覆叮囑過母親「別擔心,我沒事,您先睡」。但是,今天晚上她依然沒睡,等著自己回來。而且,她還以被爐太熱為藉口,掩飾自己因為擔心女兒而睡不著這個事實。母親以前並不這樣。以前因為拍電影的原因,經常很晚才回家,而且有時還會因為意料之外的徹夜拍攝,一個晚上不回家,也不用特意往家打電話,母親總是能放心地睡下。 她當電影演員之前還當過舞蹈演員。剛當舞蹈演員的時候,有一次自己沒打招呼便徹夜未歸。當時她在一個女性朋友的出租房裡跟朋友閒聊,不小心錯過了末班車,便住在了她那裡。半夜的時候,她接到一個從公用電話上打來的電話。是母親打來的。當母親知道了原委之後,終於放了心,但是即便如此,她當時好像依然十分慌張,甚至將裝著原本打算用來給女兒買鞋子的錢的錢包落在了公用電話亭。一直以來,母親只為自己擔心過那一次。以後即便自己很晚回家,母親也不再擔心。因為她相信女兒。 但是,自從那個事件發生之後,她就開始整日擔心女兒的安全。尤其是女兒開始到「奧林匹亞」工作後更是如此,比如昨天和今天。那個事件已經告一段落,母親撫摸著女兒消瘦的肩膀,以為終於可以放心了。誰知沒過多久,女兒便不得不再次出入男人出入的娛樂場。千萬別再犯那種錯啊。在聽到多鶴子說「我回來了」之前,她一直不敢從長火盆邊離開。 想到母親這樣為自己擔心,多鶴子心裡便痛苦不已。而且,多鶴子知道母親為了不讓自己知道這些,還在拚命掩飾她內心的擔心,心裡便更加難受了。 「真是的,您得早點兒睡啊。」但是,母親並不起身,不安地觀察著多鶴子的臉色。 母親已經敏銳地注意到今天有一個男性客人到了家裡,不由得豎起耳朵聽樓上的動靜。這也難怪。這兩年來一直沒有男性客人在大半夜的時候來過這個家裡。兩年前曾經有過。那人半夜突然來訪,多鶴子將他介紹給了她。他低頭致禮,一點兒也不拘謹,「啊啊」地點頭。然而,他之所以如此落落大方而不拘謹,與其說是因為他覺得是自己將多鶴子培養成了一個人氣女星,不如說是他仗著自己已經占有了多鶴子的身心。矢野以一種殘酷的傲慢態度,對她說:「你生了一個好女兒啊。」那天晚上他留宿在了這裡。那之後他便經常來。她後來才知道,原來矢野已經有了老婆孩子,所以便以「對不住人家妻兒」為由,私下裡勸多鶴子與他分手。但是多鶴子卻總是說:「什麼啊,沒關係的。」不久,她突然發現多鶴子的身體有些異樣。見事已至此,她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傷心地看著女兒。不久,才知道是虛驚一場,她終於鬆了一口氣。可就在這時,女兒被傳喚到警察局。後來她知道了原因,心想,早知如此,即便不讓女兒當演員也要讓她把孩子生下來養大。但是,後悔已經太遲。她覺得這都是矢野的主意,因此對他非常怨恨。母親始終忘不掉矢野第一次來家裡時那種傲慢自大的態度。現在母親又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突然往樓上看了一眼,眼神中充滿了不安。 她沒有張口問客人是誰,但多鶴子敏感地察覺到母親的這種心思。 「我有客人……」她自己主動說了起來,「是報社的,說是想寫關於我的跟蹤報道。新聞記者真煩人……可是我不接待的話也不好。我得去見見他。」 然後,她說了一句「您先睡」,便走到隔壁的房間,脫下晚禮服,換上和服。她突然覺得自己這樣說有些對不起那個年輕的新聞記者。因此,她出於美女特有的本能,開始仔細地補妝。 「讓您久等了。——剛才多謝您了!」 她坐在了豹一的對面,馬上發現豹一還沒有碰女傭給他沖好的咖啡,就說道:「快趁熱喝吧……」但是,當她發現咖啡在這期間已經完全變涼的時候,又說道,「哎呀,原來都已經涼了啊。對不起。」她在句尾用了升調,按鈴叫了女傭。說話時表情和藹可親,讓人無可挑剔。 年輕的女傭對豹一一見鍾情。她不愧是電影演員家裡的女傭,也很喜歡電影,個性中充滿了羅曼蒂克的氣息。當看到豹一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肥大風衣進門時,大概也是由於夜色已深的緣故,她甚至懷疑這個少年是個「男裝的麗人」。冷不防陷入愛河的可憐女傭惴惴不安地出現在客廳里。將咖啡杯子遞過去的時候,她十分害羞,因為這樣會讓對方看到自己那雙難看的手。 然而,如果說這個女傭有幾分吸引豹一的地方的話,那肯定不是她急急忙忙間塗抹的黏糊糊的鼻頭,而是那雙她覺得羞於見人的通紅的難看的手。即便她僅有那雙手,也足以讓豹一心動。那雙手讓他聯想到母親的手。然而,豹一卻是在一棟富麗堂皇的住宅的客廳里看到的這雙手。接過咖啡,豹一越發感動,突然想起在彌生劇場的舞台上跳舞的東銀子的那雙紅紅的腳。豹一突然感覺有淚水就要奪眶而出,趕緊提醒自己並不喜歡這棟房子,擦了一下淚,站了起來。 「我就此告辭了。」 好不容易給他端上了新咖啡,豹一卻提出要離開。多鶴子很吃驚。 「哎呀,著什麼急啊,再坐一會兒嘛……您這麼快就走,我會生氣的。」 她是真的生氣了。而且她覺得現在就讓豹一回去,自己會很麻煩,就拚命地挽留他。她甚至覺得自己這樣做很可憐。豹一也很奇怪,不知道對方為什麼要這樣挽留自己。不管怎樣,反正對方正熱心地挽留自己。豹一決定拒絕她的挽留,毅然決然地離開,好讓自己的自尊心得到滿足。 「夜已經這麼深了……」他這樣說完,便推開了門,走下了樓梯。 「哎呀,您這是要走麼?」女傭出現在門口。豹一沒有回答,穿上髒兮兮的鞋子,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他聽著遠處傳來的犬吠,走到住吉線的姬松巴士車站,終於打上了一輛車。多鶴子在自己離開時流露出的那種哀怨的神情,不知為何始終留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女傭送走豹一之後,裝作收拾客廳的樣子走進了客廳。她有些怨言。她沒有想到豹一會這麼快就離開。她原本認定豹一今晚會住在這裡的。她不知道這個男人和自家的女主人是什麼關係,但是她卻希望豹一晚上住在這裡。然而,他卻連一聲招呼也不打就走了。她心中感到很落寞。「不跟我這種女傭人打招呼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僅女傭心情如此。雖然原因多少有些不同,她的女主人此時也正體會著與她相似的心情。女傭走進來的時候,多鶴子正呆呆地坐在長椅子上,一動不動。 「原來他今晚不住這兒啊。」聽女傭這麼說,多鶴子這才回過神來。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誰要住下啊?就那種新聞記者?」多鶴子嚷道。 實際上,她在挽留豹一的時候,也是覺得夜已經深了,原本想著應該留他住下的。但是,現在聽女傭這麼一說,她突然覺得自己剛才的想法有些不成體統了。這時,她想起豹一離開的時候說的那句「夜已經這麼深了」,覺得其中竟有一種諷刺的意味。多鶴子這才開始覺得自己在深夜和豹一一起回家這件事過於輕率,開始後悔起來。 女傭聽到女主人這樣說自己暗自傾心的男人,突然傷心起來。但是,她敏感地覺察到多鶴子在生氣,便順著她說了下去。 「的確是呢。那種新聞記者!而且啊,他也太狂妄了吧。竟然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女傭並不知道豹一走的時候有沒有跟多鶴子打招呼,這句話只不過是在說她自己遇到的情況。然而,對於多鶴子來說,豹一的確「不打聲招呼就走了」,而且拒絕了她的挽留,毅然地離開了。 「是有什麼事情讓他生氣了麼?」 多鶴子想了想,也沒有想起什麼特別的事。她不可能想到這是因為豹一看到了女傭的那雙通紅的手。由於沒有找到可以接受的合理原因,多鶴子愈發覺得這件事嚴重地傷害了她的自尊心。而且,還沒有跟他說那個最關鍵的新聞稿,就讓他走掉了。這就讓多鶴子更加感到顏面掃地。 女傭的話狠狠地刺痛了多鶴子的心。但是,她突然想起剛才女傭曾用一種奇怪的眼神著迷地看著豹一,心中稍微感到一點兒安慰。 「這個小姑娘在說謊。她明明喜歡那個新聞記者,卻還說那種話!……對,那個新聞記者和這姑娘倒是天生的一對。」多鶴子這樣想著,開始在內心深處鄙視起豹一來,「跟那種男人生氣,那才叫丟臉呢。總之,那種男人也就只配跟女傭相好。」 豹一莫名其妙地不告而辭這件事,始終縈繞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她甚至不得不用這種方式來勉強說服自己。 她覺得自己不能就這樣善罷甘休。第二天,她出人意外地做出了一個輕率的舉動,往豹一的報社打了個電話。 六 晚報第一版的稿件截止時間是在中午。 豹一昨天晚上實在太累,一下子睡過了頭,第二天去上班的時候,已經將近十一點了。豹一為了在截止時間前將跟蹤報道的稿件寫完,一找到坐的地方,立刻拿起一支4B鉛筆奮筆疾書。 鉛筆芯斷了。 「雜務!拿鉛筆!」 平常時候,豹一從來不敢吩咐勤雜工做事。但是現在他實在太著急,便學著老員工的語氣喊了起來。可悲的是,他仍然被當成一個新進員工,而且他也太年輕。沒有一個人幫他把鉛筆拿過來。豹一的臉紅了起來。 「喂,給你鉛筆!」這時,一個男人把鉛筆拿給了豹一。豹一抬頭一看,發現是土門。 「啊,謝謝。」豹一很高興。 「借我點兒錢,五十錢就行。」又來這套——豹一一邊苦笑,一邊將五十錢硬幣放在桌子上,然後繼續在草紙上寫稿件。 土門一邊將硬幣放進口袋裡一邊問:「這麼認真啊。這是在寫什麼報道啊?」問完之後,還沒等豹一回答,他便笑著說:「啊,原來是村口多鶴子啊……讓你替我做,不好意思啊。啊哈哈。」 豹一突然抬起頭來,「村口多鶴子到底是怎樣一個女演員呢?她到底做了什麼啊?『罪惡的女星』是什麼意思啊?」因為沒有別的人可以問,豹一覺得見到土門是個好機會,便問了一下。 「哎,你不知道啊?真是太有意思了。竟然還有新聞記者不知道村口多鶴子的事,真是太好玩了。而且,寫那娘們兒的跟蹤報道,卻不知道她的事情。啊哈哈,受不了了,真是太有意思了。大早晨的,你就別逗我了。呵呵呵……」他嬉皮笑臉地笑了一會兒,突然一本正經地問:「你真的不知道啊?」 「嗯。」 「原來如此。那我就告訴你吧。村口多鶴子啊,哎呀,我說,可真是一個一文不值的娘們兒。她為了能在電影裡出演一個好角色,就和導演好上了。最後把肚子搞大了,大的跟糯米糕似的,然後轉眼間又把肚子整回了原來的樣子……就是這樣一個女人。這事兒被曝光後,她就不得不退出了演藝界,現在雖然長得還很可愛,但是好像始終還是忘不了賺錢,為了錢去了『奧林匹亞』,就是這麼回事啦。我可不是因為喝醉了寫不了,我是真的不想寫新聞捧那種女人的臭腳。啊哈哈。」土門一口氣說完多鶴子的事情,然後接著說道:「可是,這是你的工作,好好寫。這是你第一次寫新聞稿件吧?加油寫哦。那回頭見啊……」土門說著便離開了。 原來如此,事情是這樣的啊。豹一已經不想繼續寫下去了。實際上,他也是在捧那個女人的臭腳。他突然將自己剛剛寫的那份稿件一下子撕掉了,然後在一張新的草紙上寫下了一個表示頁碼的數字「1」。 很快,豹一便在土門的刺激下,用尖銳批評的語調寫起了文章。當他寫下「完」這個終止符的時候,時間已經將近正午。豹一一邊看稿子一邊穿過編輯室,將稿子交給了總編,然後走了出來。這時,一個勤雜工走了過來,問:「你昨天晚上去『奧林匹亞』了嗎?」 豹一點了點頭,「是的。」 勤雜工便有些鄙夷地說:「若是這樣,那麼有人打電話找你。」 打電話的人是村口多鶴子。她不知道豹一的名字,因此便讓接電話的人叫一下「昨天去『奧林匹亞』的那個人」。 豹一接過電話,知道對方是多鶴子後,慌張起來。即便不是因為這個,豹一也會不知所措。因為他以前還沒有怎麼用過電話,尤其是在這家報社,這還是他第一次打電話。豹一滿臉通紅,笨拙地回應著。 「昨晚真是失禮了。」多鶴子聞聲判斷出對方是豹一後,這樣說道。 「啊。」原來失禮的不是自己啊。豹一突然想起自己昨天晚上離開時,多鶴子臉上那種哀怨的表情。 「喂,我有話想跟您說。您現在有空嗎?」 「啊。」 「那我們能見一面麼?」 「啊。」 「我在心齋橋的不二屋咖啡館等您。」 「啊。」 「您能馬上過來麼?」 「啊,『不二屋』對吧?」豹一已經汗流浹背,沒能拒絕對方的要求。 因為自己剛剛寫了一篇將她貶得一文不值的稿子,豹一感到非常過意不去。原本他便對她反感。土門的那番話更是火上澆油,讓他變得更加討厭她了。所以,豹一現在覺得過意不去,其實很奇怪。雖然已經把自己對這個女人的反感都寫進了文章里,可即便想要用這種反感來驅散自己對那個女人的愧疚感,也沒有任何效果。現在他和對方不是在面對面說話,不能像往常一樣,由觀察她那漂亮臉蛋中透露出來的冰冷對她產生反感。最重要的是,電話里傳來的多鶴子的聲音,並不像平常那樣低沉沙啞,而是讓他感覺十分清脆溫柔。 豹一放下話筒,穿著風衣飛奔了出去。 豹一走進「不二屋」時,發現多鶴子已經先到了。她帶著手套,舉起豎著一根手指的手,跟豹一示意。 「叫您大老遠地過來……快,請坐!」豹一聽了多鶴子的話,紅著臉坐在她對面的座位上。 當豹一把雙手放在桌子上的時候,吃了一驚。手掌上沾著像黑色墨水一樣的東西。他趕緊縮回手去,心想:「讓鉛筆芯末給弄髒了。」這是自己剛才拚命撰寫多鶴子的跟蹤報道的證據。豹一不敢抬頭,心裡十分過意不去,不停地用手掌擦著褲子的膝蓋部位。 多鶴子問豹一要喝點兒什麼,豹一回答說「咖啡」。多鶴子叫來服務生,「咖啡和點心……我要冰淇淋……冰淇淋有哪種口味的呢?」 「只有香草口味的。」服務生說。 「那就要這個吧。」點完之後,多鶴子這才開始仔細觀察豹一。 這時,她不禁感到有些驚訝。他剛才進來的時候還滿臉通紅,現在已經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樣子。臉色有些蒼白,而且一臉生氣的樣子。他抬起頭,緊盯著多鶴子。他的眼神中,甚至有一點點敵意。「這個人的臉變得可真快。」多鶴子感到很奇怪。 實際上,豹一這個人,在面對任何事情時都總是愛找碴兒,愛想得太多。說來可笑,此時的他則是因為看到多鶴子點了冰淇淋而大為生氣。在豹一看來,大冬天吃冰淇淋就是做作。尤其是像多鶴子這種年輕的女人在別人面前吃冰淇淋,就更是做作。 豹一以前上學的時候,曾經在半夜與朋友赤井和野崎一起,去京極後巷的明星食堂吃過東西。那時恰好是在冬天,尤其是京都的冬天更是寒冷徹骨,他們便將椅子搬到火爐邊,圍著坐在那裡。然後,三人便開始商量要吃點什麼。一說到吃就不要命的野崎說道:「我想先吃點兒冰淇淋,從去年夏天以後就沒吃過。」然後,赤井馬上回應說:「我也正想吃那個呢。」然後問豹一道,「毛利你呢?」豹一聽對方這樣問,與其說是為了標新立異,不如說是循規蹈矩地點了咖啡。接著,他嘿嘿地笑著,看著另外兩個人凍得哆里哆嗦地吃冰淇淋。看到豹一幸災樂禍,赤井咬著牙恨恨地說:「不知道冬天的冰淇淋的味道,你就是個鄉巴佬。」 這時的豹一,想起了當時的那件事。但是,當時豹一雖然被人稱為鄉巴佬,卻並沒有怎麼生氣。因為在豹一看來,赤井和野崎的那種「做作」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歡樂的「做作」,而不是多鶴子這種擺出一副清高的樣子、裝作若無其事的做作。 豹一總是像這樣愛找碴兒,難道不能說明他心胸狹窄麼?大概的確如此。他的性格原就如此,這也沒有辦法。更重要的是,這也是因為他對事物沒有一種明確的觀點,缺乏人生觀或者人生哲學之類的思想,所以才總是這樣小肚雞腸地表達一些零碎的意見。他僅僅憑著自己的衝動思考問題,無法按照人們約定俗成的做法行事,自尊心受刺激的程度是他行動的動力。 多鶴子看到豹一的這種表情,突然想到他昨天晚上的失禮行為。然後,她逐漸開始明白自己為什麼要特意打電話把他叫出來。 她原本不是特別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再見一下豹一。當然,她內心深處覺得在受到昨天晚上那樣的對待後,自己不能就此罷休。但是,若僅僅因為這個原因便要見他,自己未免也顯得太低賤。對方不就是一個不值一提的新聞記者麼?想到這裡,多鶴子開始強烈地後悔自己的輕率,覺得自己不應該打電話。也就是說,她覺得沒有面子,甚至不允許自己承認在某種意義上被豹一吸引。 所以,現在豹一臉上的這種表情,倒是讓她感到心情舒暢了許多。 「對!這人昨晚對我十分無禮,我是覺得不能就此干休,才決定見他的!」這樣,多鶴子為自己的行動找到了一個正當的理由,也就不再覺得後悔,不再覺得自己「低賤」或者「輕率」了。她用長著長長睫毛的眼睛緊緊地盯著豹一,開始思考該用什麼話來指責他。 突然,女人特有的敏感讓她注意到豹一風衣上的褶皺。那件衣服皺皺巴巴的樣子讓人覺得豹一很可憐。而且,那風衣看起來不像是定做的,肥肥大大的,一點兒也不合身。此外,仔細一看,那身西裝好像也不是冬裝。領帶也很寒磣,花色與昨天晚上的那條一樣,但是褶皺比昨天的那條更多。 「這件風衣是誰為您挑的……」多鶴子原本想冷不防地這樣問他一句,但是就在這一瞬間,豹一那張瘦削的臉頰忽然讓她覺得有些於心不忍。 她便沒有說出口,甚至反而覺得自己想到這樣的話,都有些對不起豹一。 「哎呀,不行!」多鶴子在心中驚叫起來,「我在同情他。」 這樣的話,證明自己特意約豹一出來還是因為被他吸引。 她慌忙從豹一身上轉開視線。就在這時,她的臉上浮現出微笑。「啊,對了!」 「我把最重要的事情給忘了,我有事要求他。我是要找他,求他不要寫跟蹤報道,才特意來見他的呀。」她繞了一大圈,終於得出了這個結論。 「那個,實際上我有事要拜託您……您能答應嗎?……是昨天您說的那個跟蹤報道……」 豹一心裡咯噔了一下子。 「……我知道這會讓您很為難,但是還是想拜託您,請不要把我昨晚遇到的事寫出來好嗎?」多鶴子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便直截了當地說出了自己的請求。 豹一無法回答。自己剛把那篇報道寫完,它現在估計已經被排成活字,可能已經開始印刷了。想到這裡,豹一說:「為、為什麼?」聽那聲音,他心情好像很沉重。但是,在下一個瞬間,豹一想起了土門說的話,便用一種挑釁似的語氣接著說: 「寫出來會讓您為難麼?」 「她肯定會說寫出來會損害她的人氣吧。這個女人最看重的就是人氣。和導演之間出的事情,也是為了增加自己的人氣,是算計好的。」豹一這樣想著。 豹一在報道中將這個女人寫得一無是處,現在還這樣在心中無情地鞭打她。或許其中有一個原因是因為豹一想要讓自己打起精神,不要對多鶴子感到過意不去。但是,最直接的原因則是因為這時服務員把冰淇淋端了上來。 「這倒不是為難……」多鶴子還沒有說完,豹一便打斷了她的話,「會損害你的人氣吧?」 多鶴子突然低下頭。 「人氣?」多鶴子重複這個詞時,句尾的語調降了下來。 「不是嗎?」 「不是!」多鶴子的眼睛一下子有了生氣,她瞪大了眼睛,揚起長長的睫毛。「大家都在說什麼人氣、人氣……」多鶴子突然用一種朗誦式的語調說話。 「我就那麼在意自己的人氣麼?……比如我和矢野先生這件事,大家都說我村口是為了演一個好角色,才將貞操獻給了矢野,說得真是過分。可是,我真的是為了那個才跟矢野先生交往的麼?我難道會為了人氣,為了人氣殺掉自己麼?……不是的。的確,矢野先生是我的恩人。但是,戀愛與這個是兩回事。如果我不喜歡矢野先生的話,他再怎麼對我有恩,我也不會像那樣跟他交往的。那時我只是喜歡矢野先生,僅此而已。正因如此,即便是那件事,矢野先生讓我那麼做的時候,我也按照他說的做了。因為是我喜歡的人讓我那麼做的,所以我便做了。但是大家卻都認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提升自己的人氣。大家都戴著有色眼鏡看我。你肯定也是這樣的吧?」 她這樣說完,臉上突然浮現出一種「落寞的微笑」。很快,她意識到自己的這種微笑是有意識地裝出來的,開始煩躁起來,心想:習慣這東西真是可怕。她在無意識之中做出了一種拍特寫時常用的表情。 「但是,我絕對沒有說謊。」她這樣想,「至少在那時,比起自己的人氣,我更喜歡的是矢野先生。」 突然間她相信了自己的這些話。實際上,很久以來,她一直在心裡用類似這樣的話跟自己解釋往事,除此之外她已經不再相信任何別的說法。也就是說,這些說法已經成了她的定式思維。 但是,明確地將自己的這種定式思維在別人面前講出來,多鶴子還是第一次。她原本不想在這種地方說這些,不想在這種咖啡館中首次說出自己對「大眾眼光」的抗議。尤其是考慮到對方還是一個新聞記者,一個過於幼稚的年輕男子。 但是,多鶴子看到豹一一臉驚訝,似乎在認真地傾聽自己講述,覺得自己對他說這些多少還是有些作用的。的確,豹一被多鶴子的話吸引了。正因為自己的「批判」過於辛辣,很容易讓人覺得有種走極端的感覺,豹一才會對她說的話產生了一種相對強烈的信任感。「土門的那些鬼話,根本不靠譜!」豹一心想。 多鶴子知道周圍有很多人,不得不有意識地壓低了自己的聲音。想到自己雖然感情激動,卻不得不壓低聲音,多鶴子心中愈發悲傷,眼睛不由得濕潤起來。豹一看到這幅情景,心裡原有的立場便愈發動搖了。容易走極端的豹一突然站了起來。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可是,跟蹤報道已經寫好了。不知道是不是還來得及,反正我往報社打個電話,讓他們取消刊登。」 說完,豹一連想都沒想報社是否會允許取消刊登,便急急忙忙地去借電話了。 七 豹一的字寫得很難看,雜亂無章。總編看得頭疼,但是不管怎樣還是瀏覽了一遍豹一的稿子。然後,他開始慶幸自己幸虧看了一下這個稿子。 「要是我沒看一遍就直接送到社會部部長那裡,那可真就不得了了。以社會部長這人的性子,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送去排版印刷了。」 豹一的稿件不僅寫了村口多鶴子的壞話,而且揭露了「奧林匹亞」夜總會宣傳部長的醜陋行徑。如果這個報道刊登出來,「奧林匹亞」肯定會來抗議。雖然這樣做有熱點新聞的價值,但發行部的同事就會很為難。雖然總編站在編輯部的立場上很想採用這篇稿子,但他還是想儘量避免與發行部產生矛盾。而且,善良的總編還想保護一下村口多鶴子。 總編沒有採用豹一的新聞稿,他覺得有一點點對不住豹一。雖然有靠運氣的偶然成分,但他肯定是下了很大功夫才能挖掘到這樣的材料。 「這小子果然是個可塑之才。天那麼冷,卻努力工作到大半夜。他要是知道自己的稿子未被採用,肯定會很傷心。」正當總編這樣想著的時候,豹一打來了電話。 「是我,毛利。」 總編一下子沒能想起對方到底是誰。聽聲音對方應該很年輕,肯定不是什麼重要人物。 「毛利是誰啊?」 「啊,那個,我是社會部實習記者毛利豹一。」 「哦,是你啊,有什麼事嗎?」 「啊,那個,剛才我交給您的新聞稿已經送去印刷了嗎?」 「還沒。怎麼啦?」 「還沒啊?這樣啊。要是這樣的話,我有個不情之請,能否請您不要採用這篇稿子啊?」 「為什麼呢?」 「啊,那個,稍微有些情況……」 「是嗎?若是如此,就依你吧。」總編的臉上浮現出微笑,「那你現在在哪兒?」 「啊,在心齋橋的『不二屋』……」 「和誰在一起呢?女朋友?」 總編聽了豹一意外的請求,心情變得大好,跟豹一開起了玩笑。 「那就拜託您了。」 總編聽著豹一在電話那頭說話,仿佛看到了他滿頭是汗的樣子,掛斷了電話。 「那傢伙肯定是受了村口多鶴子的央求,他現在肯定跟多鶴子在一起。」 總編高興地想像著自己的年輕部下如何大展身手的景象。這時,土門進來找他蓋一個預支薪水的章,他幾乎看都沒看就給他蓋上了。 打完電話之後,豹一回到多鶴子旁邊,告訴她稿子已經取消了刊登。 「謝謝。讓您費了這麼大勁兒……」 多鶴子這樣說著時,忽然想到:「從結果上來說,這人昨天晚上費了這麼大勁兒都是為了救我呢。」她突然站起身來,朗聲說道: 「出去走走嗎?」她的意思是說,一起出去散個步。 不管怎麼說,多鶴子看到豹一被自己說的話感動,是十分高興的。而且,豹一馬上採取了高於自己預期的行動。多鶴子與生俱來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豹一在她的眼中簡直就像個騎士。 昨天晚上豹一的一些行為曾給她的自尊心帶來了巨大傷害,但是現在想來,多鶴子卻很自然地覺得他之所以那樣做僅僅是因為性格內斂,夜深了不好意思。而且,他離開時那種風一般的速度,也有一種騎士般的颯爽。這個曾經的女演員心中想道。 兩人避開心齋橋的鬧市,肩並肩沿著御堂筋的林蔭路,朝著大丸百貨公司大樓的方向走去。溫柔的陽光直接灑落在兩人的臉上。睡眠不足的豹一覺得光線有些耀眼,眉根縮在了一起。多鶴子早就已經習慣了強烈的光照,因此並不覺得耀眼。她看到豹一的那種表情,誤以為他是在皺眉,跟自己在一起並不高興。 她的虛榮心無法接受這一點。為了吸引豹一,她一直在本能地做出努力。走到心齋橋的時候,多鶴子對豹一說:「我們回去吧。」接著,又忍不住問,「不喜歡和我一起散步嗎?」 無論在誰的眼中看來,豹一都受到了多鶴子的厚待。以當時那個年代的情形,有人即便僅僅與多鶴子並肩走在一起,都能成為別人羨慕的對象。豹一再怎麼遲鈍,也從那些與自己擦身而過時不停地看自己的人的眼中看出了羨慕的神色。 「我和人氣女星並肩走在一起。」 心情倒是不壞。但是,豹一不是一直都很鄙視「人氣」這個詞麼?如今他又這樣高興,是應該說他自相矛盾呢,還是應該說他還不夠成熟呢?反正如果他知道別人有這種想法,心中必然會升起輕蔑之心。大概豹一也意識到了自己心裡的這種矛盾,或者是覺得不好意思,他並沒有完全沉浸在喜悅當中。 所以,當他聽到多鶴子這樣問的時候,甚至未能傻傻地開個玩笑,說句「哎呀,真是榮幸之至」之類的話。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嗯,可是……」最後,他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多鶴子一下子變了臉色。豹一敏感地覺察到了多鶴子的心理變化,馬上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我是在上班時間翹班出來的,或許偶爾翹一下班也沒關係吧。」豹一勉強為自己的態度辯解著。 他的這句話也可以理解成對多鶴子剛才那句問話的回答。至少多鶴子想要把這個回答理解為豹一喜歡與自己一起散步。她選擇了這種理解。 總之,豹一這個勉強的辯解多少算取得了成功。多鶴子感到滿意,豹一也感到滿意。不管這句話被誰聽到,豹一也不會覺得不好意思。 豹一的慎重又取得了良好的效果。若是那種厚顏無恥的男人或者情感豐富的戀人,在這種情況下也許會故意挑逗對方,說一些「別人看到我們倆這樣走在一起,會怎麼想呢?」之類的話。但是豹一卻始終不願意說那種話。總之,他沒有一高興便口無遮攔,讓一個有教養的女人厭煩。因此,多鶴子和年輕的新聞記者並肩在御堂筋的柏油路上來回漫步時,並沒有特別在意周圍的目光。為了吸引豹一的心,她在無意識中自然而然地表現出媚態。豹一完全可以為自己感到驕傲。但是,接下來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讓豹一的心情從高山跌倒谷底。 那是他們兩人走到大丸百貨公司大樓前面的時候。 「要是毛利先生有個妹妹,肯定會很漂亮。」多鶴子本來想要取悅豹一,但是話還未說完便突然變了臉色,將剩下的話咽了回去。從豹一這面看去,多鶴子的側臉變得蒼白,肌肉甚至出現了一陣痙攣。豹一吃了一驚,發現一個男子正從「大丸」推門而出。 他上身穿著一件繫著皮帶的短皮衣,下身是一條打高爾夫球穿的褲子。此時,這個人正用無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緊緊地盯著豹一。在此之前,他先看了一眼多鶴子。接下來,這個人一臉驚訝地站住了,又很快邁著僵硬的步子走了過來,跟多鶴子打招呼。 「有一陣子沒見了……怎麼樣?」 「……」多鶴子唰的一聲拉上了手提包的拉鏈。手在微微地顫抖。 「我在報上看到了有關你的報道。聽說你去『奧林匹亞『工作了?——好好干,保重。」 他看了一眼豹一,又看了一眼多鶴子。 「謝謝。」多鶴子小聲說道。 男人舉起手來,說了聲「再見」,便離開了。 「啊。」多鶴子微微抬起了腳跟,卻沒有追上去。她一動不動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接著便一言不發地走了起來。 「他是誰啊?」豹一終於開口問道。 「矢野。」多鶴子只說了這麼一句,便再也沒有開口說話。豹一自然而然地想起剛才多鶴子在不二屋說過的那句話——「我喜歡矢野先生」,不免感到一陣失落無助。他還想起剛才矢野離開時對自己「居高臨下」(至少豹一如此認為)的一瞥。 有一瞬間,豹一沒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多鶴子的腳步越來越快,他倒也不必擔心多鶴子看到自己剛才那一瞬間扭曲的表情。他覺得實在是萬幸。但是,多鶴子之所以加快腳步,表明她此時的心波動得厲害。她心裡的這種波動直接傳染了豹一,讓豹一心裡也無法平靜。 正因剛才與多鶴子開始的親密交往而感到有些驕傲的豹一,愈發因多鶴子的情緒波動感到傷心。更慘的是,在豹一看來,矢野比想像的更加高大魁梧。而且,他離開時是那樣面不改色,凜冽的寒風好像對他沒有任何影響。豹一覺得自己在矢野面前相形見絀。 多鶴子一言不發,豹一就這樣沉浸在孤獨的思考中。 「矢野看到我在這個女人身邊,肯定會覺得有些好笑吧?」 嫉妒就這樣一點點地潛入了豹一的心中。剛才多鶴子為了吸引豹一而在無意識中做出的努力,反而因為她現在的沉默而結出了果實。 但是,豹一見多鶴子這樣一言不發,漸漸覺得自己若再這樣一直跟她走下去,實在太可憐。他看著多鶴子的臉,感到她真是漂亮極了,但過了一會兒,他仍舊說:「我就此告辭了。」然後,他便突然從多鶴子身邊走開了。 多鶴子看到豹一突然要離開,這才回過神來。 「啊,毛利先生。」她叫住了他,「今晚能來『奧林匹亞』嗎?」 說完,她朝著豹一所在的方向追了兩三步。 寒風吹拂著他們腳下陽光直射不到的路面。 豹一答應了一聲「好吧」,兩人便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