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悖論 · 第三章 重生
一
想到去夜總會的話還要見佐古,多鶴子本來便不想再去「奧林匹亞」了。雖然並沒有明確的說法,但實際上自己確實拿了類似預支薪水或者契約金之類的錢,那麼自己便不能突然辭掉工作。作為一個人氣女星,她非常清楚契約的重要性。多鶴子從早晨開始便一直思考自己今晚上應該怎麼辦。
但是,當她對豹一說「今晚能來奧林匹亞嗎」這句話的那一瞬間,她便做出了決定。
若突然辭職不干,必然招人怨恨。多鶴子覺得只要自己當昨天的事情沒有發生過,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就好。她仍舊像往常一樣在上班的時間出現在了「奧林匹亞」。
但是,她為什麼要讓豹一來「奧林匹亞」呢?
即便是出於為夜總會的盈利考慮,要為酒館多招攬一個顧客,但是負責宣傳的佐古也是肯定不會歡迎豹一的。當然,她並不是為了招攬顧客才叫豹一來的。若說起來,多鶴子本人雖然沒有明確意識到,但是有一個原因使她今天晚上不得不再見一次豹一。這絕不能說是出於個性的輕浮。將少年一樣的豹一當成戀人,想想都會覺得奇怪。也就是說,她之所以想要再見豹一,是因為今天意外邂逅矢野之後心裡產生了波動,她需要豹一這樣一個沒有太多男人味的「拐杖」來安撫。
她和矢野已經五個月沒見面了。那次事件發生之後,兩人便沒有再見過面。想見也不能見。多鶴子覺得這個社會不允許他們見面。她願意這樣想。她不願意承認矢野是借著這個事件主動逃走的。她一直相信對方也想見自己。但是,在今天看到矢野表情的那一瞬間,她的這些想法全都落了空。今天是那次事件發生之後兩人第一次見面,照理說,兩人原本應該感到很悲傷。至少,多鶴子當時已經傷心得說不出話來。然而,在多鶴子看來,矢野卻表現出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她突然意識到,矢野是主動從自己身邊逃走的。看他當時的樣子,即便是在路邊站著跟自己說幾句話,似乎也要顧忌周圍的眼神。他的心情多鶴子可以理解。但是,即便如此,至少他也應該對自己稍微表現出一點兒熱情。正要抬腳追上去的那一瞬間,她的心頭升起一股怨恨之情。她覺得對方根本從一開始就沒有愛過自己,不想再追了。多鶴子意識到矢野的無情,才第一次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曾經愛過矢野。不是為了自己的人氣,而是真的喜歡。從多鶴子此時的心情來看,她對豹一說的那些愛矢野的話並不完全是一種辯解。多鶴子現在決心忘掉矢野,便是證據。與矢野相逢的那一瞬間的豹一,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的氣場都要比矢野弱小。但在當時的多鶴子眼中,由於感覺到矢野薄情,即便豹一的長相再醜陋,也都比矢野強。因此,也就不難理解為什麼多鶴子會請豹一晚上來「奧林匹亞」了。
另外,順便說一下,多鶴子之所以決定繼續去「奧林匹亞」上班,也是因為矢野轉身離開時的決絕。女人在失戀時絕對不會一個人待著。即便她們為了忘掉心裡的痛苦,要獨自去旅行,出發之前她們一般也會將這件事告訴別人。
不管怎麼說,當晚多鶴子按時出現在了「奧林匹亞」。佐古原本也打算見到多鶴子時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當多鶴子出現時,他還是不由地多說了一句:
「咦,歡迎。」這話簡直就像是在歡迎一位意外來訪的客人。也就是說,他曾經擔心多鶴子可能不會再來,便一不小心將這種擔心流露了出來。
晚上十點左右,豹一終於來了。多鶴子就像期待已久似的出來迎接他。若是豹一知道多鶴子盼著自己到來的話,肯定會覺得無趣。他也並非是急急忙忙地趕過來的。
整個晚上,豹一都非常糾結,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聽多鶴子的話到「奧林匹亞」去。他找不到任何必須去的理由。這使他感到很為難。不知別人會怎樣,反正這個自尊心強烈的男人不允許自己暗自傾心多鶴子。他在心裡命令自己,如果找不到理由就不要去,但是這個命令對他卻沒有產生任何威懾力。他在對自己下了命令之後,依然在苦苦地尋找必須前往「奧林匹亞」的理由。突然,他想起了矢野,想起了矢野的無框眼鏡後面緊盯著自己的鄙夷眼神,想起了矢野眉宇之間的那種攝人心魄的強橫。
豹一終於找到了理由,「對,我怎麼能輸給那個男人!我要讓多鶴子成為我的女人!」
這是豹一一貫的思維方式。但是,豹一此時的想法中卻多少摻雜著一些嫉妒。正因如此,他的這種想法才變得愈發強烈。豹一決定實踐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這是他決定前往「奧林匹亞」的最好的藉口。
多鶴子若是知道豹一的這種想法,想必會感到毛骨悚然。或者也有可能會覺得可笑。當然,出現在多鶴子面前的時候,豹一併沒有明顯地將這種想法流露出來。他雖然為自己去見多鶴子找到了一個藉口,但是對於二十歲的他來說,要讓多鶴子成為自己的女人,卻仍然是一個相當艱巨的任務。他可以說是哆哆嗦嗦地出現在了多鶴子的面前。在多鶴子的眼中,他簡直就像是一個聽大人話過來拿零食的孩子。所以多鶴子心情大好,沒有怠慢他。
因為工作的原因,多鶴子要不停地到處去跟客人打招呼,但是每次她離開時都會對豹一說一聲:「稍等我一下。」然後便馬上回來坐在豹一身邊。
在所有的客人當中,只有豹一一人享受這種待遇。他完全可以為此感到高興。但是,他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他又想起了自己的任務。
「我得做點兒什麼!」他這樣想著,卻又完全想不出應該做些什麼才好。他想都沒有想過要向對方表白。苦心想了很久,他才終於想到可以像以前在咖啡館握女招待的手那樣握住對方的手。他突然下定決心,要將這個想法付諸實施。接著,豹一開始坐立不安起來。
正巧這時多鶴子的手並沒有閒下來。多鶴子將服務生特意拿來的沒削皮的蘋果拿在手中,靈巧地削起皮來。當然,她是為豹一削的。笨拙的豹一連蘋果皮都削不好,他看到多鶴子的樣子,心裡突然感覺暖暖的,一下子忘掉了自己的任務,著迷地看著多鶴子那美麗纖細的手指。
這樣的晚上持續了四五天。連續三天,豹一都沒能採取讓自己感到滿意的行動去完成任務,稍微有些心煩,但是或許這反而是好事。如果豹一為了完成自己的任務,突然粗魯地握住對方的手,那麼必然會讓雙方都感到極不愉快。多鶴子甚至可能一下子對豹一冷淡下來。但是,若沒有這種事,用多鶴子自己的話來說,與豹一在一起時的心情就像是「小溪的清流」一樣。也就是說,為了忘記矢野的男人味,最好的辦法便是與豹一這種內斂的少年接觸。
如果不考慮豹一的那個奇怪的「任務」,兩人的關係簡直就像過家家一樣,根本沒有人覺得兩人的關係奇怪。但是,這對組合在擁有美貌這一點上不分上下,的確足以讓眾人瞠目。其中,佐古便一直關注著他們。
這幾個晚上,佐古親身體會到豹一和多鶴子的「特殊關係」,愈發妒火中燒。正因為他被豹一抓住了把柄,也就更加生氣。尤其讓他氣惱的是,豹一每天晚上都一直待到夜總會關門,和多鶴子坐一輛車回去。因此,他無從再次實施他那個無恥的計劃。
「竟然妨礙我的計劃,這個狂妄的臭小子!」
但是,和多鶴子一起回去並不是豹一的主意,而是多鶴子拜託豹一,讓他送自己一程。若佐古知道了真相,沒準兒會更加生氣。「她迷上了這個傢伙。這個狂妄的傢伙!」他照樣會得出這樣的結論。
「得好好教訓他一頓,讓他不再出現在「奧林匹亞」。」他心裡這樣想道,但又覺得這樣做實在太幼稚,就猶豫起來。後來,他突然想到一個更好的理由。「那傢伙妨礙我家的生意!」
若是如此,即便以後被人問起,也不會丟臉。至少別人不會覺得佐古因為爭風吃醋而打了這個年輕人。
這個曾經的電工佐古,想到自己打人時的快感,不由得激動起來。但是仔細想來,佐古還有把柄握在豹一的手中。
「我不能出面,他要是把我的事寫出來登報就麻煩了。」佐古決定拜託和「奧林匹亞」一直有交情的道頓堀的阿勝出面擺平此事。
道頓堀的阿勝不費吹灰之力就完成了佐古拜託自己的事情。他根本沒有必要去尋找打架的機會。道頓堀的阿勝在外面等到「奧林匹亞」打烊的時候,看見豹一比多鶴子先行一步從裡面走出來,就「啊」一聲撲上去,豹一也朝他沖了過去。在彌生劇場後面的巷子裡,這個人曾將自己打倒在地,豹一根本不可能忘記他。豹一不由分說地撲了上去,但是剛剛聽到道頓堀的阿勝那帶著鼻音的喊聲:「再敢來這家店,我饒不了你」,他便被打得暈了過去。
當他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在車上了,旁邊是多鶴子。汽車早已開過了平常豹一下車的地方——日本橋一條巷。
豹一想到自己被人如此輕易地打倒在地的醜態,覺得還不如乾脆就那樣死掉算了。而且,雖然別人不知道,但是想到之前也曾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便更加感到丟臉。豹一覺得多鶴子不會再喜歡自己了,心情沮喪起來。但是,汽車開到地塚山之後,多鶴子卻意外地說要讓他今晚在自己家住下。
「可是……」
多鶴子見豹一猶豫起來,對他說:「你現在這個樣子,一個人怎麼回去啊。」
她幾乎是抱著豹一的身體從車裡走了出來。豹一已經無法拒絕,一方面是因為他與多鶴子的肌膚直接接觸,隱隱地感受到她的手、肩膀和胸部的質感,心旌變得搖曳起來,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覺得對方將自己當成一個病人似的對待,非常丟臉,羞得差點兒沒再次暈過去。
剛才摔倒的時候只是稍微撞到了後腦勺,由於過於激動才暈了過去,其實豹一身上連一點兒擦傷都沒有。摔得那麼誇張,卻沒受一點兒皮外傷,意識到這個,豹一感到更加沮喪、悲傷。多鶴子見他這個樣子,放下心來,同時也覺得有些好笑。
為了照顧豹一,多鶴子幾乎徹夜未眠。實際上,多鶴子從出租車司機那裡聽說了事情的原委。按照司機的說法,打豹一的那個男人曾對他說過什麼「不要再來『奧林匹亞』」之類的話。司機猜測打豹一的那個男的,要麼是被豹一搶走了女人,要麼是受「奧林匹亞」的人指使的。多鶴子聽了這些,覺得自己對這件事負有責任,便認為自己有義務「照顧」豹一。而且,她看到女傭人對護理豹一這件事表現出異常的熱情,有些生氣,覺得不能把這些事都交給女傭。
可憐的豹一頭上被多鶴子放了一個冰枕,冷得他差點兒跳起來。豹一見多鶴子將自己當成病人,覺得不好意思,終於發起燒來。多鶴子的護理奏效了,她也為此感到疲憊不堪。
女傭見自己無法親自照顧豹一,妒火中燒,心中隱隱地感到一種不安,慢慢地睡著了。
她的擔心成了現實。因為覺得丟臉而生氣的豹一和因為疲憊而失去了平常大部分理性的多鶴子發生了男女之間常見的那種事情。
門外下起了小雪。
二
若是在古代,比如說在平安時代(是),作者描述俊男美女的關係時,都要不了一頁紙。但是,這兩個人是現代人,又都非同尋常地自負。他們之所以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需要前述的幾個偶然因素。
既然女傭都已經想到事情可能發生,說明這種情況也是極其常見的。但是,如果沒有上面的那些偶然因素,即便兩人再喜歡對方,應該也不會發生這樣的關係。
在兩人發生關係已成事實之後,多鶴子依然有突然把豹一從自己身上推開的衝動。但是,若說想要推開對方,豹一也是一樣。
豹一的精神狀態有一種不同於常人的地方,那就是不管他多麼激動與生氣,都不會完全失去理智。他就像一個頑固的牧師,心中藏著一種對那種事物的嫌惡。而這種嫌惡在他跟多鶴子發生關係時像一條敏感的蛇一樣抬起頭來。母親的臉、東銀子的平胸和纖腳,在他的腦海中若隱若現。因此,就連最享受的那一瞬間,豹一的表情也像犯了重罪似的,變得十分可怕。著迷於自己曾經嫌惡的東西——這種自暴自棄的好奇心讓他差點兒想要號啕大哭。
完成任務後的自尊心的滿足,在這時完全沒有起到作用。由於想起了矢野,他的自尊心非但沒有產生一種勝利感,反而被碾得粉碎。
「那傢伙曾經占有過這個女人!」只要一這樣想,豹一便足以將自己置於悲慘的狀態之下,「這個女人也樂於被那傢伙占有!就像這樣……」他開始主觀臆斷起來,心中苦惱極了。
即便沒有自尊心的問題,也沒有什麼比與感官的嫉妒一起開始的愛情更令人痛苦了。女人的魅力越大,嫉妒帶來的痛苦也就越深。
可憐的豹一徹夜苦惱。尤其讓他受不了的是,以前他一直以為自己嫌惡的那種事會是在違背女人意志的前提下進行的,但是現在他卻意外地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他對女人在生理方面的毫無抵抗性感到絕望,也難怪他會突然將多鶴子推開。
「女人真是不行!」他簡直想打她一頓。
「你發誓你跟矢野之間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他用一種哭腔似的聲音,強求多鶴子。然後他又咬著牙說了一句:「你現在還喜歡矢野吧?」啪地打了多鶴子一巴掌。
在多鶴子的眼中,豹一一直有些內向、害羞,有時好擺架子,有時又十分笨拙。這時,她看到豹一如此充滿激情,嘴角不由得浮現出微笑。然後,大概是出於一種無意識,她說了一句更加激怒豹一的話。
「我以前當舞蹈演員的時候,很多人像我求愛,可麻煩了。其中還有義大利人呢。」
她的口氣就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往事,豹一原本不必在意,但是他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非常難看。
「你喜歡上其中的某人了吧?」
「這個麼,是有點啦……只是也沒發生過什麼大不了的事。」
「是什麼樣的人?」
「也是一個跳舞跳得很好的人。他很擅長帶人跳舞,跳著跳著就迷上了。」
豹一的表情突然變得扭曲起來。單單想到多鶴子曾經被數不清的男人抱著跳過舞,豹一就感到受不了。想到他們雙方都曾在舞蹈中感到快樂,豹一的嫉妒之情簡直達到了無限膨脹的程度。
多鶴子看到豹一如此這般,覺得自己不必再在意自己的年齡了。實際上,多鶴子雖然跟豹一隱瞞了自己的年齡,但是作為一個女人,她仍因為自己比豹一大六歲而感到自卑。但是現在,她被豹一瘋狂的嫉妒感動了。矢野成熟圓滑,從來不在她面前表現出一點點嫉妒的樣子。有時他的紳士風度甚至讓人覺得可恨。與之相比,豹一的每一個表情都是戀愛中的男人應有的樣子。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有激情的人。」多鶴子心想。
如果豹一是一個四十歲的男人,他嫉妒的樣子肯定會讓多鶴子感到厭倦。多虧了豹一年輕。
「因為這是他第一次戀愛啊。」她心中感動地想,又對豹一說道:「以前從來沒有像喜歡上你一樣喜歡別人。」
她自尊心很強,能說出這樣的話真是不容易。她從來沒對其他男人——比如矢野——說過這種話。正因為是面對豹一,她才能說出口。豹一完全可以因此感到高興。然而,豹一聽了「以前」這個詞,卻非常不高興。
「以前她喜歡過多少男人啊?」
即便是不起眼的字眼,也能勾起他的嫉妒之情。而且,聽到對方說「喜歡上」,他也感到十分難過。還不如說「討厭」更讓人感到痛快呢。越是想到對方愛著自己,越是因嫉妒而感到痛苦。
豹一的表情直到早晨都很難看。然後,過了早晨,他的表情便變得更加難看了。
早報上刊登了昨天晚上在「奧林匹亞」門前發生的暴力事件。
《〈東洋新報〉記者被毆,原因或為女人》
報紙上出現了這樣的標題。並非每家報紙都刊登了這個消息。刊登這個消息的只有《中央新聞》。《中央新聞》與《東洋新報》的性質相同,是真正意義上的競爭對手。因此,對方用諷刺的語調寫了這篇報道。豹一坐在客廳的長椅子上,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讀著報紙。這種做派對他來說是破天荒的。正因如此,他才看到了那篇報道。他默默地將報紙遞給了多鶴子。
多鶴子在那篇報道中看見了自己的名字,馬上想道:「啊,是佐古讓他們寫的。」
多鶴子覺得,自己和豹一變成了這種關係,佐古因為嫉妒指使人寫了報道,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實際上,這個報道是打人的道頓堀的阿勝的朋友讓人寫的。作者在這裡要替佐古辯解一下,這件事與佐古完全沒有關係。佐古才不會這樣閒著沒事給自己找麻煩呢。而且,報道中也出現了「奧林匹亞」的名字,這對夜總會的生意也沒有什麼好處。
《中央新聞》每周也都在刊登「奧林匹亞」的廣告,他們絕非是為了抹黑「奧林匹亞」才刊登這篇報道的。他們的目的正好相反。
「在自從迎來村口多鶴子之後連日客人爆滿的『奧林匹亞』的門前,《東洋新報》的某記者與人發生口角,被人打了。」僅僅報道中的這些說法,便能為「奧林匹亞」起到宣傳的作用。但是,多鶴子覺得報道中出現了自己的名字,又想到昨天晚上豹一被打的事情,便想多了。她不想再去「奧林匹亞」了。其中一個原因,也是她不想減少與豹一在一起的時間。
「我不去夜總會上班了。」多鶴子放下報紙說。
在此之前,豹一已經決定辭掉《東洋新報》的工作。別家的報紙刊登這樣的報道,會給自家的報社帶來麻煩。
「我也辭職。」豹一仿佛聽到總編正在對自己說「也不用辭職嘛」一樣,語氣堅決地說道。
「哦?那今天我們就好好玩吧。」
「……」豹一聽多鶴子這樣說,臉紅了起來。多鶴子看到豹一早晨的樣子,覺得他實在可愛極了。但是,實際上「玩」這個帶著嬌媚的字眼又勾起了他的嫉妒之情,讓他感到痛苦不已。
當天晚上,佐古見多鶴子還沒有出現,急急忙忙地趕到多鶴子的家中。多鶴子和豹一去看戲了,不在家。由於工作需要,佐古耐心地等到他們回來。到了夜裡很晚,他們才終於回來,佐古就對多鶴子說:「不上班也沒關係,您提前跟我說一聲,要不然我多為難啊。這裡的工作跟演戲可不一樣,不能找人替您演。」
「哎呀,那可真對不住。」
「您這樣隨便說一句對不住就完事了?那怎麼行啊。您明天到底是去還是不去啊?到底是怎樣呢?」
「對不起,我要辭職。」
「啊?」佐古發出了一個類似於「嘎」的聲音。
「我已經受夠了。實際上,從第一天晚上開始我就想辭職了。」多鶴子看到佐古似乎想說「我們可是說好的」,對他冷冷一笑,又說:「……不,是最初的兩個晚上……」
佐古大吃一驚。多鶴子繼續說:「那天晚上發生過那種事後……我原本真的很想不再去上班了……」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佐古,一點點地說起那天她被佐古強行帶到招妓茶樓的事情。佐古只好離開。多鶴子將他送到門口,對他說了一句:「大半夜的,天這麼冷,您辛苦了。」然後,便迅速轉身,走到裡屋去了。
佐古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氣得渾身發抖。佐古想到多鶴子之所以匆忙地走到裡面,肯定是因為裡面有人在等著她,更加生氣了。他的猜測是正確的。豹一在裡面等著她。
趕走佐古之後,多鶴子又回到客廳,看到豹一坐在剛才佐古坐的那張椅子上,正大口吃著多鶴子吃剩的巧克力。
豹一見對方發現了自己的醜態,滿臉通紅。但是,多鶴子的表情卻像是一個發現孩子偷嘴的母親,她只說了一聲「唉」。即便當時豹一的樣子看起來不像個孩子,或者做了多麼不好的事情,他也仍然能讓多鶴子感到中意。因為,她剛看過佐古的那張令人生厭的臉。
「好了,我把那個討厭的傢伙趕走了。現在就剩下我們倆了。」多鶴子說著,坐在豹一的身邊,緊緊地貼著他的身體。從昨天晚上開始便一直坐立不安的母親被多鶴子勉強說服,去泡溫泉了。除了他倆,家裡現在只剩下女傭。
暗戀豹一的女傭得知豹一和多鶴子發展成她擔心的那種關係後,十分失落,不停地嘆息,有時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
多鶴子發現之後,半開玩笑地對豹一說起此事。
「你這個冤家。」人一旦陷入愛河,大概多少都會變得有些輕浮。多鶴子輕佻地這樣說了一句,擰了一下豹一的膝蓋。
「疼!」發出這樣的叫聲之後,豹一忽然覺得自己實在有些輕浮。他想起自己從昨天晚上以來便一直沒回過谷町九條巷的家。「回來啦?這麼晚啊。趕緊睡吧。放好被爐了。」他似乎聽到母親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心裡隱隱作痛。但是,豹一對多鶴子的愛,正因為嫉妒而變得越來越深。這種時候,讓他離開多鶴子回家,簡直是不可能的。
借用豹一偶然想起的一個詞,他就這樣成為多鶴子的「食客」,很快就過了兩個星期。
有一件事可以證明他已經陷入愛河,那就是他對多鶴子之外的任何事情都失去了興趣。雖然原本他便對世界上的事情都沒有太大興趣,但是至少對於那些能夠刺激他的自尊心的事情,他還是表現出強烈的興趣。然而,現在,他的那種自尊心也已經所剩無幾了。他在嫉妒的煎熬中愛著多鶴子,他的自尊心一開始便已經繳械投降。
由於多鶴子並非第一次戀愛,她顯得比豹一更加從容。她也不需要嫉妒誰。因此,她還有工夫去對豹一之外的事情產生興趣。「人氣」便是其中之一。
現在,她開始對每天只與豹一談情說愛的生活感到了焦慮。如果她每天晚上去「奧林匹亞」,整天被那些無聊的男人包圍,或許還能在與豹一待在一起的時間中找到慰藉,也不會對這樣的生活產生厭倦。但是,每天僅僅與豹一生活在一起,好不容易在豹一身上感受到的魅力也逐漸開始變弱。要想真正體味豹一的魅力,她還是有必要混跡於「庸俗之人」當中。她想到了復出。當然,這不僅僅是出於虛榮。還有一個原因,那也是她賺取生活費的手段。
她開始時不時地表現出對人氣的嚮往,這讓豹一感到很痛苦。以他一貫的觀點來看,這當然會讓他感到痛苦。另外,他心中也有一種隱隱的不安。
實際上,豹一實在無法忍受多鶴子曾經愛過矢野這個事實,努力了很久才勉強讓多鶴子親口對自己說她與矢野發生那種關係都是為了人氣,從來沒有愛過他,而且他還這樣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心裡才終於覺得得到了一點兒安慰。所以,當她再次表現出對人氣的嚮往,也就讓豹一隱隱地開始擔心,覺得她可能為了提升人氣而不擇手段。
他的這種擔心並非杞人憂天。
三
一天,多鶴子稱自己有事,獨自出了門。
不知為什麼,豹一沒能開口問她「什麼事?」
於是,他便和女傭兩人留在了家中。
從看著多鶴子用心地化完妝然後匆匆出門的那一刻起,豹一便感到難受,心情無法平靜下來。
豹一看著正在收拾梳妝檯的女傭,心中想起的卻是剛才鏡子中多鶴子那張美麗的臉。想到那張美麗的臉的主人此時正在和某人見面,他的眉宇之間便馬上生出一團嫉妒的陰雲。
落日的最後一束陽光離開了窗玻璃,周圍沉浸在淡淡的暮色當中。和多鶴子分別的時間越來越長,豹一越發感到心灰意冷。
電燈亮了,多鶴子還沒有回來。豹一決定出門到市里走走。
他乘著南海電車到了難波,從那裡穿過心齋橋筋的鬧市,往北走去。今天晚上的豹一與以前完全不同,總是不由自主地注意那些與自己擦身而過的男人。男人怎麼那麼多啊?這些男人當中,肯定有人與多鶴子一起跳過舞。另外,肯定也有人看了多鶴子的電影之後在心中產生過圖謀不軌的幻想。
「我是村口多鶴子的戀人!」豹一在心裡默念著,可是,他的自尊心卻沒有從中得到絲毫滿足。不僅如此,每當豹一看到那些穿著講究、看起來會跳舞的男人時,就會慌忙把頭轉到一邊去。
在戎橋上,豹一突然停下腳步。
對岸的銀座會館夜總會中傳來爵士樂的嘈雜樂音。宗右衛門町的青樓的格子窗上,人影在搖擺。仔細一看,那是藝妓在為客人跳舞。輕佻扭動的腰肢讓豹一看後感到心裡難受。河面上吹起了寒風。
再次邁開腳步,他突然被從自己旁邊經過的一個女人的大衣吸引了目光,不由得「啊」了一聲,頓時忘了寒冷。穿那件大衣的女人是多鶴子。
認出多鶴子之前,他首先注意到走在多鶴子旁邊的那個男人正是矢野。
「……」豹一想開口叫多鶴子,卻沒有發出聲音,連嘴唇都變得青紫了。
我要跑過去猛地打多鶴子一巴掌——這種想法突然浮現在豹一腦海中,但是他卻沒能付諸行動,好不容易才邁開步子,匆忙走到兩人前面,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慢慢地走了起來。豹一想到自己只能像這樣拙劣地故作姿態,非常難受。但是既然裝作若無其事,便只能像這樣繼續走下去。想到兩人將從自己身後走來,他就感到後背一陣陣發燒。
他頂多能做的,只是想像多鶴子看到自己時一臉驚訝的樣子,玩味自己不作為的殘酷。
但是,走到矢倉壽司店前面的時候,豹一已經無法再繼續裝下去,突然回過頭去。
多鶴子和矢野在宗右衛門町的拐角打了一輛車,正要上車。多鶴子表現出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看了豹一一眼。她早已發現豹一了。
「啊,等等,不能上車!」
豹一已經無法清晰地記起自己是否這樣說過。反正當他看到多鶴子要跟著矢野上車的時候,發出一種悽厲的叫聲,跑了過去。這時,汽車已經開了起來。多鶴子緊緊地盯著前方,頭也沒有回。
豹一一臉無助,一種不吉利的想像清晰地閃現在腦海中。
「女人心,海底針。」豹一已經顧不得去想這種表達是否俗套,小聲說道。
看到多鶴子從家裡出去的時候那慌慌張張的樣子時,他曾為之產生突然的擔心。現在想來果然是不祥的預兆。豹一一反常態,心中產生了這種迷信的想法。
「她肯定是與矢野約好的。」事實的確如此。
多鶴子並非偶然見到矢野的,她收到了矢野的來信。矢野在信中說有事找她,指定了見面的地點與時間。多鶴子看到信的那一瞬間便決定赴約了。作者在這裡沒有必要敘述她是否曾覺得對不起豹一。反正她的臉頰變得緋紅,覺得矢野當初果然不是故意從自己身邊逃走的。她一心只想著趕緊出門去見矢野,根本沒有功夫去想這樣做是否對不起豹一。順便說一下,一般的職業女性,只要對方不是自己特別討厭的男人,當聽到對方說有事找自己的時候,肯定都是會赴約的。越是善良的女人,越是如此。
正如多鶴子所料,矢野要跟她談的正是工作的事。
「怎麼樣?你想去當個唱片歌手嗎?」剛一見面,矢野便以一種事務性的語調直入正題。
目前來說,她回歸電影界還比較困難,而且現在也不可能再去夜總會工作。
「以你的聲音,說不定能以藍調歌曲走紅。」
「但是……」多鶴子想說自己完全沒有經驗。
「啊,沒關係。」矢野打斷了她,「只要你願意……」
「唱片公司會答應嗎?」
「嗯,我跟他們已經都說好了。怎麼樣?我們去見一下唱片公司的人?」
「嗯。」
兩人走出牡蠣船(人),打了一輛車。
然後,兩人便去見公司的人了……至於是不是真的去見了,這不在作者要說明的範圍之內。至少對於豹一來說,這些都無所謂。即便多鶴子去見矢野的確是為了工作或者提升人氣,他現在也無法放鬆心情。或者說,如果他明確知道事實果真如此,在想到多鶴子為此所要承受的肉體上的傷痛後,心裡會感到更加難受。他寧願多鶴子是為了追求外遇的刺激才去見矢野的。
豹一一臉悲痛地目送汽車遠去,然後失魂落魄地拖著沉重的腳步朝著橋的方向走去。
過了橋,周圍一下子變得亮堂起來。豹一借著周圍的光線看了一下錢包,隨便走進一家簡易酒吧,喝了雞尾酒。
他很快就有了一些醉意,身子開始變得不聽使喚起來。
出了酒吧,他在御堂筋打了一輛車,垂著頭說:「去新世界鐳溫泉附近。」
還沒說完,他便倒在車座上,吐了起來。
「啊,弄髒了車。」他後悔不該在車裡嘔吐,卻也沒有心情向司機道歉。此時此刻,豹一的大腦意識已經被麻痹,控制身體的只有動物的本能。
他在新世界鐳溫泉旁邊下了車,搖搖晃晃地走進軍艦胡同,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是土門的聲音。」
豹一掀開他曾經與土門一起去過的一家店的門帘,發現土門和北山果然在裡面。從土門那種在胡同里都能聽見的吼叫聲來看,他一定是又在和北山進行爭論。土門看見豹一,突然停了下來,一臉高興的樣子,說:
「哎,稀客!稀客!怎麼啦?有一陣子沒來了。啊,我不是說這裡,是說報社。——不管怎樣,先喝一杯。」
在這種時候意外地見到土門,豹一的心情多少有些好轉,在土門的勸說下,他一連喝了四五杯。
「厲害!厲害!這樣臉上就稍微有點血色了。」
土門說完之後,正在把筷子勉強從領口伸進衣服後背部位里撓痒痒的北山說道:
「哪兒呀,一點也沒有啊。」大概是出於回敬的目的,北山反駁著土門,接下來,他轉向豹一問,「怎麼啦?臉上沒有一點兒血色?」
豹一這才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苦笑道:
「我剛才在車裡吐了。」
「哎呀,那可不行啊。酒是毒藥。你現在喝酒還太早了,還是戒了吧。」北山一反常態,用一種語重心長的語調說道。
豹一突然感到心頭有一種暖暖的感覺,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說:「嗯。」
這時,土門突然笑了起來。
「北山,你別逗他了!你有什麼資格說別人啊?哈哈哈……」
土門瞪了北山一眼。北山也瞪了他一眼,「噗」地笑了出來。原來他一直忍著笑,裝作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
豹一這才明白原來北山是在跟自己開玩笑,生起氣來。與此同時,多鶴子的事情忽然浮現在腦海中,像針一樣扎得他心痛,心情變得低落起來。
「喂,打起精神來。」土門突然敲了一下他的肩膀。「幹嗎那麼垂頭喪氣的?貧僧完全不懂你為什麼這麼不高興。找了那麼好一個戀人,還有什麼不滿的?喂,我說,到底是咋了?」
「我沒有什麼戀人啦。」
「還敢胡說。村口多鶴子呢?拜託你不要用這種表情看我啦。我都打聽過了,雖然我不知道是你迷上了她還是她迷上了你。」
「我沒迷上她啦。」
「那就是她迷上你嘍?那你就更不像話了。」土門雖然這樣說,但是馬上又大聲說,「啊,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小兩口拌嘴啊,對吧?」
豹一默不作聲,身體動了一下。
「小兩口拌個嘴,沒什麼大不了的,別那麼悶悶不樂的。什麼啊!為了那種女人不值。不就是村口多鶴子麼?」
豹一聽土門這麼一說,突然說道:「是啊,那種女人!」然後,突然夾起一塊魔芋胡亂塞進嘴裡。他嘴裡嚼著東西,心裡卻萬分難受。
「說到女演員,我想起來一件事。」北山插嘴道,「我有一個朋友,是給演員拍明星照的。那件事是我聽那傢伙說的。有一次,他要拍浴衣的宣傳照片。浴衣不是不太適合冬天穿麼?雖然有些不合時宜,但是那家店竟然決定在五月份拍浴衣的宣傳照片。當然,這些都不重要啦。反正呢,那傢伙在五月份的時候,拿著宣傳用的浴衣找到某某女星,然後拿出來請她換上。原本以為那女星會去另一個房間換衣服,可是你猜怎麼著?她竟然當著那傢伙的面——反正就是那回事啦。浴衣這東西,是光著身子穿的啦。如果是我,肯定眼珠子都不轉一下。反正那傢伙是嚇壞了。啊哈哈哈……有些女演員可真了不得呢。」
「佩服吧?」土門插嘴道。
「我可是歌舞劇團里的人。你呢?佩服吧?」
「我見到轆轤首女妖(我)也不會吃驚的。當然我也沒見過。——要說佩服的話,這傢伙可能會。」土門指了指豹一。
聽到對方取笑自己,豹一已經沒有力氣生氣。北山的話讓他覺得太窩心,以至於他根本沒有閒心生氣。
那天晚上,豹一跟著兩個人在飛田妓院過了一夜。
上高中的時候,不管赤井和野崎怎麼邀請,豹一都沒有跟他們去過妓院。但現在他卻出於一種自虐的心理,跟著兩人去了。
女人說自己來自長崎縣松浦郡的五島。豹一替這個女人給她父母寫信的時候,聽了很多與她的身世有關的事情。
「這樣的生活你覺得怎樣?」
「已經習慣了。」
「可是剛開始的時候肯定不情願吧?傷心過嗎?」豹一問這話時的表情異常殘酷,非常可怕。
但是當他知道女人已經覺得無所謂,認為這一切都是一種為了換錢而進行的勞動時,突然覺得心裡輕鬆了很多。原來他一直嫌惡的那件事,在這裡只是被當成一種家常便飯,是一種日常交易。
「無所謂,無所謂!」
豹一看著洗漱台的鏡子中自己那張蒼白的臉,小聲說道。
「多鶴子和這個女人有何區別?」他心想。
但後來,當他在深夜的房間裡,看到窗下駛過的汽車前照燈瞬間照亮黑暗的天花板時,一陣孤寂感頓時襲上心頭,腦海中浮現出多鶴子的樣子,豹一突然想慟哭一場。
四
早晨,豹一雖然仍舊失魂落魄,但是心終於平靜下來。濃濃的夜色逐漸被天光稀釋成淡紫色,然後東方的天空燃燒起來,變成了橙色。這時,豹一開始覺得自己和多鶴子分別度過的這段時間已經成為過去,躁動的心也平靜下來,變得心灰意冷。
他與土門和北山分別之後,走進了鐳溫泉,當他倚坐在寬闊的浴池中,茫然地往身上澆水時,突然又想聽一聽多鶴子那沙啞的聲音。
他走出鐳溫泉後,馬上跑進公用電話亭,塞進五錢硬幣,在等待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他變得緊張起來。他突然想起多鶴子在電話里的聲音聽起來很美。
「接通後請講話。」豹一聽到電話交換員的聲音,突然感覺自己似乎看到了多鶴子家的內部。接電話的人是女傭,豹一問她多鶴子在不在家。
「現在不在家……」這麼說來,她昨天晚上果然沒有回來。豹一突然又傷心起來。
「啊,是麼?打擾了。」豹一正要掛斷電話,女傭似乎聽出了豹一的聲音。
「你是毛利先生?你昨天晚上咋沒回來呀?你沒跟小姐在一起?——是麼?你現在在哪兒啊?趕緊回來啊。我一個人在家,好寂寞啊。」
鬼才回去呢。豹一心想,掛斷了電話。若是不回帝塚山,豹一能回的地方就只有谷町九條巷了。
辭了報社的工作,而且在多鶴子家過了一段形同「食客」的生活,豹一雖然擔心母親惦記自己,卻一直覺得沒臉去見她,就這樣拖拖拉拉地躲著,一轉眼已經過了半個月。
豹一覺得自己現在更不能回去了,感到後背都在發燒。但是,他的腳步卻自然而然地朝著谷町的方向走去。這與其說是他沒有地方可回,倒不如說他是因為想到了母親那張憔悴消瘦的臉龐。豹一覺得自己沒有任何前兆地突然消失,母親肯定會非常著急和擔心。
可是到了家門口,他卻覺得沒臉進門,便走到那個掛著寫有「野瀨商會」字樣的門帘的入口,就像是要來賣當票似的,悄悄地走了進去。
店裡沒有一個人。
豹一曾經在這裡看店,負責接待前來賣當票的顧客。裡面有一張小小的桌子,上面貼著一張紙條,冰冷地寫著「有事按鈴」。豹一倚著那張桌子,猶豫了一會兒,按響了那個按鈴。
「哎——」
上面傳來一聲拉長的聲音:「歡迎光臨!」然後,豹一看到母親走了出來。她本以為是有顧客,出來的時候滿臉堆著僵硬的假笑,但在她看到豹一的那一瞬間,臉上的表情一下子放鬆下來。接著,她的臉上很快又浮現出一種發自真心的笑容,嘴唇顫抖了起來,還流下了眼淚。她一臉高興的樣子,卻又用一種責備的口氣說道:
「啊,嚇我一跳。原來是你啊。怎麼啦這是?真是個傻孩子,哪有從這裡進門的呀。快,從那邊進去。」
「從這裡進去不也行嗎?」豹一冷冷地說。
這就成了母子二人見面時的招呼,母子情深,絲毫沒有見外。
「到底是怎麼啦,這麼多天沒回來?是為了工作上的事嗎?你這孩子,又不是不會寫字,好歹給娘寫封信啊。」阿君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好意思,這樣責備著兒子。走到裡面後,她對安二郎說:「豹一回來啦。」
隨著咳嗽聲和一陣罵聲,安二郎從裡面走了出來。豹一嚇得縮了一下身子。就在這時,多鶴子的臉龐掠過了他的腦海。然後,他感到眼前燃燒起一片火焰。在安二郎的面前,他的臉上終於第一次露出了生氣的模樣,一臉「隨便你罵」的表情。
即便沒有看到他的臉色,安二郎本來也想狠狠地罵他一頓。但是,安二郎使勁忍住了。
對於安二郎來說,豹一半個月不回家也好,一個月不回家也好,都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只是三天前到了交錢的日子,豹一沒有回來,讓他感到實在遺憾。本應收的房租也沒能收到。只有這一點讓他感到生氣。安二郎原本打算看到豹一之後就把他大罵一頓,但是事到臨頭他還是選擇了慎重行事。他清楚豹一的秉性,怕搞不好把他惹惱,再離家出走。他說話的時候特意緩和了自己的語調,以至於阿君聽了都流下了高興的淚水。
「不回家沒關係,可是你得遵守規定啊。交錢的日子可已經過了啊。」這句他倒沒忘了說。
豹一原本以為對方會劈頭蓋臉地把自己罵一頓,擺開架勢準備迎戰,卻沒想到對方只是虛晃了一槍。
「原來如此,又提錢。」豹一不由得微笑起來。
乍一看,兩人之間的關係還算美滿和諧。
「我連本帶利交給你。」
「什麼時候交?」
「今天晚上就交給你。」
「是麼?一言為定啊。」
安二郎一臉高興。後來,看到阿君為豹一準備飯菜,他也沒有表現出生氣的樣子。
豹一吃著母親為自己做的茶泡飯,突然感覺腦袋一下子冷靜下來,身上感到一種舒適的倦怠感,腦子一下子放空了。吃慣的鹹菜有一種令人懷念的味道。吃完飯之後,豹一又穿上了風衣。
「去哪兒呀?」
「去報社拿錢。」
「快去快回啊。」
「沒事,別擔心。」豹一這樣說完,走出了家門。
豹一在北濱二條巷下了電車,往《東洋新報》的大樓走去,心裡感到很難受。如果不是要給安二郎錢,他覺得自己可能就不會再來要這些按天計算的工資了。
大樓前面的公告欄中貼出了當天的晚報。豹一看了一眼,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是這裡的員工,悄悄地走了進去。
他走到會計處,哭喪著臉,語速很快地說自己上月中旬離開了報社,可是上了半個月的班,按照規定能夠領半個月按天計算的工資,所以現在就過來取工資。會計問了一下他的名字,說道:
「啊,原來你的工資還沒發呢?你不幹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一個褐色的工資袋遞給豹一。豹一看到工資袋上寫著「毛利豹一閣下」幾個字,莫名地感覺自己在報社是非常受重視的,心情舒暢地看著工資袋,走出了大門,然後打開信封,發現裡面整整有一個月的工資。
豹一又回到會計處,問是否算錯了。
「這個,我不清楚啊。你還沒有交辭呈,對吧?這邊沒有收到通知,就默認你沒有辭職,所以就必須給你發一個月的工資。可是,多一點兒,你總該不會有怨言吧?」
「如此說來,我還沒有被開除?我沒請假,都半個月沒來上班了。」
豹一這樣問道。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真是個膽小鬼。」
豹一回過頭去,見土門拿著預支薪水的單子站在那裡。「你這樣怎麼當新聞記者啊?半個月不上班怎麼可能被開除?你不是被人打得昏迷了嗎?住一個月院,是理所當然的啦。」土門這樣說道。
「可是……」豹一解釋說自己的事情被《中央新聞》報道了,會給報社添麻煩……與此同時,土門正與會計交涉預支薪水的事情。
「我們報社可不是那種沒有人情味的公司,才不會因為這麼點兒事便開除員工呢。我們公司里啊,只有這個會計沒有人情味。」他轉過身來背對著會計對豹一說:「快去,趕緊去跟總編打個招呼。他這陣子沒看見你,可寂寞了。那傢伙對你有意哦,你要小心啊。」然後,他又轉過身去,嘟嘟囔囔地與會計交涉起來。
但是,豹一卻沒有動。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自己沒臉去見總編。
「好了,快去,快去。要去的話就得趁早。別讓他著急。你的味道早已經傳到二樓去了。那傢伙早就開始坐立不安了。像你這樣胡思亂想,會像北山那樣掉光頭髮的。」
豹一聽土門這麼說,心想:「對,我如果不去見一下總編就回去,反而失禮。即便是辭職,也得打聲招呼,這樣才有禮貌。」他這樣想著,才終於走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在豹一的身上,這種剛強與懦弱正如一張紙的兩面。以他一貫的思維方式,他肯定會一言不發地辭職,然後覺得這種做法讓雙方都難堪,覺得對方會生自己的氣,自己心中也生出沒有必要的對人的敵意。所以,能像現在這樣找到合適的理由,老老實實地去見一下總編,對於他來說倒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結果卻還不錯。總編一看到豹一,便笑著說道:
「怎麼啦?可把我擔心壞了。聽說你去做了一次了不起的新聞調查啊。」
「啊,我是為那件事來向您道歉……」
總編沒等豹一說完,便打斷了他,「不妨,不妨。別在意。因為被別的報紙寫了就悶悶不樂的,那可不行。」
「可是,被人那樣寫……」
「怎麼寫都沒關係。你承認《中央新聞》的那篇報道寫的內容麼?怕了《中央新聞》的淫威麼?難道你是《中央新聞》的內奸嗎?如果不是,就沒有必要理會那種報道嘛。還不如拿出自己的本事,給咱家的報紙寫一篇好新聞呢。」總編的這些話,明顯等於是說豹一沒有被開除。
以前,豹一對所有的人都抱有敵意。就像有人看到別人就以為是小偷,豹一看到人就覺得對方要來傷害自己的自尊心,心中總是懷有一種沒有必要的敵意。
聽到總編操著一口大阪話跟自己開玩笑,豹一心中突然被一種溫暖的氛圍感染,他開始感到羞愧,覺得自己不應該每天都對人抱有那麼強烈的敵意。豹一差點兒感動得哭了出來,心中暖暖的,走出了總編室。
土門在外面等著他。
「怎樣?」
「沒有被開除。」
土門聽豹一這麼說,說道:「對吧?我跟你說的都沒錯吧?服了吧?」
「啊,服了。」
「借我兩塊錢。」
看到對方又向自己借錢,豹一也覺得心裡很舒服。
「嗯。」豹一輕聲回答,拿出工資袋,心情完全變得輕鬆起來,突然想開一個無聊的玩笑。
「我說啊,土門大哥,借你錢可以。可是,以前我借給你的錢,你要到猴年馬月才還啊?」
他一邊把錢遞給土門,一邊開了一個笨拙的玩笑。土門意外地聽到豹一的玩笑話,一瞬間臉上出現了一種驚訝的表情,但是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那麼,我先還你一點兒吧。好,先還你兩塊。從借款記錄中給我刪掉啊。」他把自己剛從豹一手中接過來的那兩塊錢又交還給了豹一,說:「對了,我們乾脆用這兩塊錢去吃飯吧?」
「好,吃飯。」豹一一邊哈哈大笑,一邊說。真不愧是土門啊。
兩人走出中國餐館時,周圍已經沉浸在暮色之中。豹一併非戀戀不捨地不願與土門分開,而是害怕獨自一人封閉在孤獨之中。
「我們一起去看電影怎樣?」豹一邀請土門說。
「好啊,走!」
兩人來到千日前。土門抬頭看著電影院的海報,將正在上演的那些電影批得一無是處。來到彌生劇場的前面時,土門問:「你知道東銀子怎樣了嗎?」
豹一答曰不知。
土門說:「跑了,失蹤了。大家對她太過分,她就從劇團逃走了。真讓人傷心啊。——對了,發生了這種事,你猜最傷心的是誰?」
「是北山先生吧?」
「猜對了一半,實際上我也是。不,說不定你也是其中一個!啊哈哈哈……」豹一心情沮喪地聽著土門的笑聲響徹寒空。
兩人又來到一個三流劇場的門前,豹一驚訝地扭過了頭。那家劇場門前,掛著一張由村口多鶴子主演的一部電影的舊劇照。在那張海報上,村口多鶴子的臉被塗上了俗氣的色彩,抿嘴笑著。豹一正要悄悄地走過去,卻被土門叫住了。
「喂,有你情人演的電影哦。我們去看看吧。」
豹一一臉難堪的表情,朝售票處走去。
「不用買票。」土門說道。豹一差點兒沒有聽到他的聲音。
兩人掀開放映大廳外的黑幕,走了進去。豹一馬上聽到了多鶴子的聲音,看到了她的臉,看到了她那令人銷魂的體態。此時,電影中的多鶴子後仰著頭,瘦削的肩膀微微顫抖,正眼神迷離地依偎在一個男人身上。「……」
豹一沒聽清她說了什麼,立刻有一種想要放聲痛哭的感覺。對多鶴子舉手投足的記憶印象太深刻,刺痛了豹一的心。此時,有兩種心情在豹一的心裡糾纏著:嫉妒之情讓他心痛不已,再也不能看到多鶴子白皙酥胸上的那顆痣也讓他覺得惋惜。豹一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緊盯著螢幕。
他逐漸受不了了。
這時,電影中的多鶴子拿著手槍,一步步逼近一個男人。
「演得很好啊。」
土門想要小聲告訴豹一自己的感想,突然扭過頭去,卻發現豹一已經不在了。
五
豹一走出電影院,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鬧市區的燈光冰冷地照耀著,讓人感覺有些刺眼。
豹一沿著昏暗的電車道,朝谷町九條巷的方向走著。
走到下寺町坡道下的時候,周圍一下子亮了起來。巴士車站前酒吧的霓虹燈在不停地閃爍著。
垂頭喪氣的豹一抬起頭來,突然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與一個臉上擦著白粉站在門口的女人四目相對。
「大哥,進來坐坐吧。」女人的眼角堆起細紋,笑著說。她的笑臉在霓虹燈光的照耀下,時而變成紅色,時而變成藍色。
豹一慌忙轉開視線,心情淒涼地往坡上走去。這時,他心中突然產生了一個奇怪的想法。
「把那個女人搞到手。」
豹一轉回身,走進了那家酒吧。站在門口的那個女人走到他的旁邊。
豹一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想要說些什麼,身子卻不停地顫抖。在他那張孩子氣的美麗臉蛋上,兩種表情交互出現:一種是膽怯的,沒有一點兒自信;另一種是兇惡的,含著對所有女人的嫌惡與復仇意念。豹一緊盯著那個女人。
那天晚上,那個女人和豹一睡在了一起。
「你這個傻女人。」豹一自己引誘了人家,卻又這樣對女人說。他盯著那個因緊張而變得身體僵硬的女人,體味著這樣做給他帶來的殘酷的快感。他鄙視那個女人,也鄙視自己。那個女人叫友子,比他小一歲,十九歲。她雖然還是第一次,但長得很難看。
「事已至此,咱們就不能分開了。」她聲音乾澀地說道,口吻有些哀怨。
豹一突然難受起來,心想多鶴子是否也曾在矢野面前表現出過這種哀怨的樣子。
「別拋棄我。」友子反覆說了好幾次,將頭埋在豹一的膝蓋上。豹一感覺到一種熱乎乎的液體。
豹一輕輕地撫摸了一下友子那像死人一樣沒有光澤的頭髮,突然推開了她。
從那之後,他便沒有再見過友子。
三個月過去了。
一天,豹一正要穿過日本橋一條巷的馬路,聽到身後有一個女人在叫他。他回過頭去,發現友子穿著和服,姿態不雅地踢著和服的下擺,追了上來。他驚訝地停下腳步,但是由於信號燈變成了黃色,他便不假思索地快步穿過了馬路,感覺自己就像在逃跑。
友子也顧不得信號燈,追著穿過馬路。
「我找了你好久。」友子走到豹一身邊,淚眼汪汪地說。
兩人走進附近的木村屋咖啡館。友子一邊咬著蘇打水的吸管,一邊將自己懷孕的事情告訴了豹一。
豹一吃了一驚。友子臉上沒有抹粉,臉色蒼白難看。嘴唇上雖然塗著鮮紅的口紅,但是這卻讓她顯得更加寒磣。脖子上圍著一件低品位的紅色圍巾,塞進和服外套的紐帶下面。
「我要給她買件披肩。」豹一突然想到。就這樣,豹一和友子結了婚。
此後,他在谷町九條巷的後巷租了一棟小樓的二層,每天到報社上班。
那年秋天,豹一從實習記者升為正式的記者,因此漲了五塊錢工資。友子以此為契機,勸豹一留長頭髮。
當豹一的頭髮逐漸長到可以分成三七分的時候,友子生了一個男孩。友子感覺快要生的時候,母親往報社打了電話。
豹一就像趕往火災現場一般,一路跑回家中。這時,接生婆已經到了。
母親正借用樓下的廚房燒水,一看到豹一便說:
「趕緊去二樓。使勁抓住她的雙肩。」
豹一跪在友子的枕邊,抓住她的肩膀。友子痛苦地呻吟著,發出「啊啊」的聲音。突然,她好像受不了似的,開始咯吱咯吱地咬起塞在嘴裡的毛巾。
陣痛開始了。豹一緊盯著友子眼睛周圍黑得有些嚇人的黑眼圈。
「來!再忍一下就過去了!用力!老公也使勁抓住肩膀!再抓緊一點兒!」
接生婆的聲音讓豹一切身感受到了友子的痛苦,他無法正視她的臉。「不會就這樣死了吧?」他突然想到這一點,害怕極了。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不知何時,母親已經上了樓,悄悄地坐在接生婆的旁邊,低聲反覆念起佛來。
豹一閉上了眼睛。
「嘿喲!」豹一聽到接生婆的吆喝聲,睜開眼睛。友子的塌鼻樑下面的鼻孔開始變大了。就在這時,嬰兒黑乎乎的頭部映入了豹一的眼帘,然後,蜷縮的身體也滑出來了。
嬰兒的哭聲響了起來。豹一的眼睛濕潤了。以前他嫌惡的那些東西,似乎都是為這一刻而準備的。他對女人生理的嫌惡,突然全都消失了。豹一有一種被拯救的感覺。
「太好了,太好了。」他一邊這樣說著,一邊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別來回走了。」母親責備道。
那天是個陽春艷陽天,嬰兒的哭聲直衝藍天。但是從第二天開始便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一直持續了很久。四張半蓆子大小的房間中掛滿了嬰兒的尿布,宛如萬國旗一般。
阿君一有空就跑到豹一的住處。這一天,她過來時,豹一和阿君兩人正各拿著一塊尿布的一頭,邊在火爐上烤尿布,邊聊著天。
「得趕緊買個嬰兒車。」
「是啊。」
「現在買嬰兒車會不會太早呢?」
過了一會兒,阿君說:「再不回去我就要挨罵了,我先回去了。」說著,她站起身,悄悄拿出自己買來的嬰兒玩具,放在友子的枕邊,「我稍後再過來。再見。」
阿君冒著雨回了家。
一場秋雨一場寒,雨水輕輕敲打著阿君的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