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悖論 · 第一章 新人

織田作之助 《青春的悖論》
一 「……九十、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 豹一就像念經似的,仍舊出聲數著數。 他的身體在顫抖,連聲音都在顫抖。 若是在以前,豹一肯定不會允許自己這樣。不管是在什麼樣的場合,都絕不能讓自己的聲音顫抖。這是豹一給自己定的規矩。他一直都認為表現出那種忘我的興奮狀態非常丟人。首先,在這種情況下是不應該出聲的。數到一百便抓住女人的手這個想法,不能說多麼聰明,但是至少要數數的話在心裡默數就好了。像這樣跟動物似的發出悽慘的聲音,而且聲音還在顫抖,實在太不成樣子。 但是,豹一現在一門心思只想著這一件事,已經沒有功夫去在意那些了。也就是說,他已經完全失去了冷靜。他過於激動,以至於不再害怕和激動了。 「……九十四、九十五……」 豹一仍舊在發出令人感到不舒服的聲音。 「……九十六、九十七……」 想到還剩下三個數就到一百了,豹一不禁傷心起來。數到一百之後,就必須握那個女人的手。他心中痛苦萬分,甚至覺得那要比失業一百次還要痛苦。 首先這是因為豹一到現在為止還從來沒有握過女人的手。甚至在和朋友握手的時候,他都會感到害羞。但是,現在自己卻想去握一個剛見面的女人的手,想來自己真是思慮不周。而且,豹一是坐著的,那個女人是站著的。又不能在背陰處偷偷地握手,要握那個女人的手,只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即便趁亂握住她的手,也至少會有兩隻眼睛能看到——那雙一直盯著自己、眼神中帶著挑釁的眼睛,就是剛才用香菸盒的錫箔紙團砸自己的那個人的眼睛。但是,豹一更擔心的,是自己要握手的那個女人會甩開自己。 若是女人對自己說「你真討厭」,然後逃走的話,今後好長一段時間自己都會因自尊心受到傷害而苦惱。不,僅是逃走還算好的。如果她「呀」地尖叫一聲,那就更慘了。而且,那種可能性好像很大。豹一認為那個女人並沒有對自己表現出特別的好感。不僅如此,對方的言行中好像還有鄙視自己的成分。大冬天也不穿大衣,誤入一個與自己的穿著不甚相符的咖啡館。這種男人是足以被鄙視的。更何況,女人還操著一口流利的東京話。 豹一原本認為,正因如此才值得自己去握那個女人的手。但是現在他已經開始後悔想到這個奇怪的主意了。可自己現在已經沒了退路。如果無法將自己的這個想法付諸行動,那還不如死了算了。所謂「趕鴨子上架」,豹一隻好硬著頭皮振奮起來。當然,他仍在大聲地數著數。 「……九十八……」還剩下兩個數。 「不能藉口給人看手相偷偷地握那女人的手。」豹一突然這樣告誡自己。 「……九十九……」 沒有九十九點五。此時,豹一的手心濕漉漉的全是汗。過了一秒鐘。 「一百!」 豹一豁了出去,突然伸手抓住了女人的手。對方想要將手縮回去。豹一慌忙使勁用力抓住。沒想到,和她光滑的臉不同,女人的手掌有些粗糙。但是,倒是有年輕女人應有的溫暖。這是豹一在握住女人的手時一瞬間的感覺。與此同時,他也感到女人的手突然開始用力掙扎。但是,豹一沒有好好地看女人的臉。如果看一眼的話,他現在應該會感到無趣。因為女人非常吃驚,完全愣在了那裡。但是,這也是豹一不好。突然握手,倒也罷了,但是豹一握手的方式卻十分粗魯,沒有任何風趣,簡直可以說成是「抓」。即便是醉漢,在跟女人握手的時候也會稍微考慮一下對方的性別,至少在握手的那一瞬間不會讓骨頭髮出響聲。但現在豹一已經沉浸在成功的喜悅中。「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這個女人弄到手了。」 完成自己的任務之後,豹一覺得再握著女人的手已經沒有用處,便突然鬆開了。雖然很無聊,但是對於豹一來說,將女人弄到手這種欲望,的確僅僅通過這麼簡單的事情便能夠得到滿足。作為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他或許多少有些過於清心寡欲。豹一認為自己完成了握手這個任務,接下來便沒有自己什麼事了,也不會再跟這個女人見面。對於豹一來說,那個女人此時簡直就跟一條蟲子一樣乏味。只是,如果這時豹一看一眼女人的臉,或許會覺得自己還有一些要做的事情。——女人的臉氣鼓鼓的,她顯然很生氣。豹一的手鬆開得太快,她覺得對方侮辱了自己。如果豹一看到她臉上這種生氣的表情,按照他的性格,肯定會誤以為對方討厭自己,決定再握一次對方的手。但是,非常幸運,豹一可以不用做那種沒有意義的事情了。 剛才用錫箔紙團砸豹一的那個男人突然來到他的身邊。還沒等男人揮手示意女人退避,女人便已經從豹一旁邊離開了。這時,倫巴舞曲也像是故意似的停了下來。換另一張唱片,需要一點兒時間。 「小子,今天第一次見面……」不出所料,對方擺出了要打架的架勢,口氣十分傲慢,「……你這毛頭小子,竟敢到俺的地盤上撒野,真是反了你了……」男子用豹一聽不慣的語調喋喋不休地說了起來。但是,由於唱片機又響了起來,接下來說的話豹一沒有聽清。曲子是《紅色的翅膀》。豹一發現自己此時仍十分冷靜,感到很高興。 「小子,給我出來!」男人用一種粗魯又奇怪的大阪方言說。這句話,豹一聽到了。如果把這句聽漏了,那就丟臉了。豹一抓起賬單站了起來。 豹一結完賬走了出去,發現男子一邊等他出來,一邊在不停地擤鼻涕。他好像有鼻炎。 「原來是個沒有一點兒氣勢的小混混啊。」豹一開始有些瞧不起那個男人了。 男人將擤鼻涕的紙疊起來放進和服的袖子裡,然後又哼哧著噴了幾下鼻息說:「跟我來!」豹一默默地點了點頭。 男子沿著御堂筋朝難波的方向走去。他衣著隨便,穿著一件便裝和服,腰間繫著一根絞染的兵兒腰帶,樣子很像個小混混。他每往前走一步,腰帶打結的地方都在屁股上搖晃一下,豹一在後面看了,突然覺得十分好笑,覺得他的屁股就像女人的屁股一樣大。 兩人從御堂筋拐向了南海大街。豹一默默地走著,不知道為什麼心中沒有一點兒殺氣,這讓他感到十分困窘。 男人突然回過頭來,狠狠地對豹一說了一句:「跟我來!」 兩人走進南海大街上的一條狹小的巷子裡,那裡有很多相聲曲藝館。巷子很窄,若是兩人並排便走不進去。走到彌生劇場的後面,男人停了下來,擤了一下鼻涕,然後帶著濃重的鼻音說道: 「喂!你小子好膽量啊,敢跟我來,也不逃走。」 「是嗎?」豹一的口氣像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那個男人稍微思考了一下,說:「我不管你是不是真有膽量。你要對我狂妄無禮,我就不饒你。以為自己長得好點兒,就敢動我的女人,你以為我會善罷甘休嗎?我,道頓堀的阿勝,可跟你這種乳臭未乾的小白臉不一樣。伸過臉來,吃我一拳!」 但是,道頓堀的阿勝說完之後,稍微遲疑了一下才把手伸過來。這個遲疑讓豹一感到十分著急,當道頓堀的阿勝的拳頭飛過來的時候,他甚至有些等不及了。 「讓我好等!」 與此同時,彌生劇場的舞台上,舞台劇《銀座之柳》的大幕拉起來了,那一瞬間,二樓的觀眾席上發出了歡呼聲。 「東銀子加油!」 不知道的人可能會以為東銀子是主角,一個人跑到舞台的前面跳起查爾斯頓舞。但是,其實東銀子是站在後排角落裡的那個平胸少女,她夾雜在很多舞女之間,這時正有氣無力地抬腳跳著舞。 「阿銀,加油!」 銀子抬頭往聲音的方向看去。「啊,是北山先生!」她掐著腰扭動著身子,淚水差點兒掉了下來。在二樓的觀眾席上不停地喊銀子名字的那個人,是劇團文藝部的北山。不知道他是何時混進觀眾席的。 昭和年間的那些地下歌舞團通常都有這樣的情況。多數歌舞團或者小丑舞女團中的舞女在入團的時候便會被迫失身。每當這個時候,文藝部的北山便會感到哀傷,喝得爛醉如泥。 東銀子十七歲,一個月前入團的時候,北山看到她那像少男一樣的胸部,以平常沒有的威嚇口吻反覆叮囑團里的男演員:「不許碰這孩子!」 「這麼說來,咱們的酒神老爺是想用生蘿蔔當喝琉球燒酒的下酒菜嘍?」 在劇團里,大家都不把北山稱為老師,都叫他酒神老爺。他現在雖然才三十五六,但是由於酗酒——在東京淺草的時候喝電氣白蘭地(劇),從淺草來到千日前後又喝起了琉球燒酒,因此頭髮完全掉光了,像個老頭子。 「混賬!正因為有你們這些乳臭未乾的傢伙,劇團里才都是幼稚的奶腥味,我已經受夠了。」 北山話雖如此,但是不久之後,當大家紛紛傳言「北山老頭跟東銀子搞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時,他自己也並沒有否認。也就是說,慢慢地,北山也難以否認這個傳言了,覺得讓大家這樣想反而有利於保護東銀子。每天晚上劇團散場之後,他就帶著銀子去南海大街的木村屋咖啡館。 銀子對北山說:「北山先生喝酒,我不喜歡。」 這讓北山感到十分失落。 據傳言說,至今從來沒對哪個女演員做過那種事的品行端正的北山,在舞台排練的時候突然忍耐不住,特意把銀子帶到舞台後面,長時間地把手放在她的頭上。銀子非常不喜歡北山那麼做,搞得北山很沒面子。 然而,多虧了這些傳言,另外也是因為北山總是盯著銀子,這一個月中,銀子好像平安無事。 但是,昨天晚上排練了一個晚上,北山沒能抵制住琉球燒酒的誘惑,不小心去喝了酒,醉倒在千日前的金刀比羅神社裡。有人便瞅准了這個機會,將銀子占有了。北山得知這件事之後,非常難受,一大早起來就開始喝酒,又喝得爛醉如泥,搖搖晃晃地混到二樓的觀眾席上,不停地大聲喊銀子的名字。 舞台上的銀子跳著舞,不時將單腳抬過頭頂,聽著北山的喊聲,心中不禁感到惶惑不安。 北山站起身來,隨著銀子的舞蹈,胡亂地跳了起來,引得觀眾席上的人們一陣陣哄堂大笑。觀眾的注意力離開舞台,完全被二樓的餘興表演吸引過去了。 「跳著爵士舞,喝著利口酒(跳),天亮舞女淚如雨。」 北山用沙啞的聲音唱了起來。舞女們都嗤嗤地笑了起來。但是,銀子卻笑不出來。舞蹈表演結束後,銀子跑進後台,垂頭喪氣地坐在窗邊,也沒有心思換下一場的衣服。她倒也不哭,只是傷心地將臉貼在窗子上。 「阿銀,你幹什麼呢?」這時,一個舞女走了過來。她無意中看了一眼巷子,說:「哎呀,有人倒在地上。阿銀,你看啊。」 銀子突然像孩子似的,大聲喊道:「大家快來看呀,有人倒下了。」 大家蜂擁來到窗邊。 「真的呢。是打架打的嗎?」 豹一有氣無力地站起來,然後垂頭喪氣地走出了巷子。道頓堀的阿勝早就沒有了蹤影。 二 在昏暗的電燈光下,阿君正在為顧客做針線活。 沿著下寺町的坡道向上開來的電車的聲音和從屋外面經過的木屐聲,清脆且清晰可聞,看來夜似乎已經很深了。阿君往針眼裡穿著線,心想豹一今天回來得真晚。雖然有時他會因為晚上加班回來晚些,但是還從來沒有這麼晚過。她雖然也並沒有特別擔心,但是聽到遠處的犬吠,便又不由得想到外面寒冷的天氣。安二郎是個吝嗇鬼,被爐(已)里只放了一點點炭,但是即便如此,家中還是有一些暖意。 安二郎弓著背,不停地撥著算盤珠兒。對於他來說,沒有什麼比打算盤更讓人高興的事了。更何況現在是在計算借給自己老婆的本金和利息,想到這一點他便興奮不已,也沒有注意到夜已經深了。但是,反覆計算了幾遍之後,安二郎突然變得不安起來。他最近不僅拿走了阿君做針線活賺的錢,還把豹一交給阿君的幾成工資也都拿走了,因此若是按照實際計算,現在阿君已經不再欠他任何錢,而且反而是自己從阿君那裡多拿了許多。安二郎變得不知所措。如果自己以後再繼續從阿君那裡拿錢,就算是非法所得了。連他自己都覺得借給阿君的錢利息太高太過分,因此他完全沒有想到阿君能把她借自己的錢連本帶利全部還清。他一個勁兒地感到遺憾,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算錯了,然後又小心翼翼地重算了一遍,結果還是一樣。安二郎做好了心理準備,管他非法所得還是什麼的,以後只有用欺騙的方式從阿君那裡拿錢了。但是,自己即便能騙得了阿君,也騙不了豹一。豹一的眼睛是雪亮的。 「好冷啊。加點兒炭嗎?」阿君說。 「說什麼呢。太浪費了。你知道現在一包炭多少錢嗎?」 安二郎有痔瘡,所以在用電褥墊。他其實也捨不得電費,坐在上面簡直如坐針氈,覺得屁股都被烤糊了。可木炭那麼貴,燒完之後只剩下一團灰而不會帶來什麼價值,他才不會隨便用呢。 「一說到冷就不停地加炭,熱的時候就亂用水,這個女人太奢侈,真讓人頭疼。」 阿君在家用水盆洗澡的時候,仍然會沖幾次涼水。涼水嘩的一下子倒在阿君冒著熱氣的白皙裸體上,她渾身顫抖一下然後突然不動了。那妖冶性感的樣子,總是讓安二郎看得著迷。但是即便如此,想到那些用掉的水,他仍會感到心痛。水也就罷了,在安二郎看來,燒炭簡直跟燒紙錢沒有什麼區別。唯有阿君那熱乎乎的肌膚能夠安慰安二郎悲傷的心。因為有了阿君,即便沒有火爐,也好歹能夠熬過寒冬。安二郎年紀畢竟大了,腳被凍得生疼,但是只要睡覺的時候穿上棉布襪,也好歹能忍得住。 「但是,那個臭小子,年紀輕輕的,卻總要點被爐。」安二郎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突然想到豹一,「光是炭錢也不少呢。」 於是,他開始在心裡默算一個月會花掉多少炭錢,結果發現的確要花不少錢。這時,一個好主意突然閃現在安二郎的腦海中。那就是讓豹一付炭錢。之前光注意他上學花了多少錢,卻沒有想到讓他支付過日子的「實際費用」。安二郎開始責怪自己太糊塗。 安二郎又開始敲起了算盤珠。首先,炭費幾十錢。緊接著,水費幾十錢、電費幾元幾十錢……算到這裡,安二郎不由得咧嘴笑了起來。這麼一算,自己要收的「實際費用」原來有這麼多啊。飯費幾元幾十錢、房費幾元幾十錢……本月合計幾十元幾十錢——這些錢都得讓豹一付。安二郎手下的算盤珠的聲音逐漸變得鏗鏘有力了。總共算下來,數額還真不小,連安二郎都感覺要陶醉了。於是他覺得要是從這個月才開始收的話實在可惜,想了很久,終於得出一個結論:應該從豹一小時候就開始收他的撫養費。但是,即便是安二郎也覺得那樣做實在太殘忍,便決定優惠一下,從他領工資的那個月開始收。多少算是一種體諒。但是,他決定給補收的那部分算上利息。 算到這裡,安二郎已經高興得忘乎所以了。 「阿君!」他不由得叫起老婆的名字。但是,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要對阿君說,他趕緊想了一下,決定吩咐她做點事情。 「幫我把電褥墊的插頭拔了。」如果自己站起來去拔的話,屁股就得離開溫暖的電褥墊。這期間電褥墊生成的熱量就浪費了。 「好啊。」阿君站起來拔掉了插頭。電褥墊慢慢地變涼了。等完全變涼之後,安二郎才終於抬起屁股。痔瘡突然疼了起來。 「啊,疼,疼,啊,疼!」 安二郎一副老頭子的樣子,撅著屁股弓著腰往被窩深處鑽。「不管誰說什麼,我都得收豹一的房費。」他在心中下定了決心,「別說什麼我沒有收錢的權力。我可是那小子的老子。老子什麼權力都有。」安二郎之前一直把豹一當成一個欠債者,差點兒忘了豹一還是他的兒子。「老子拿兒子賺的錢是天經地義的。啊,疼,疼!那小子已經開始領工資了。他有義務給老子交房費。這一點他肯定也明白吧。上過高中的人,連這點都不明白的話,那就是學校的教育方針出了問題。」 安二郎現在在心裡擺起了當父親的資格,對豹一上班賺錢這件事感到非常滿意。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有氣無力的腳步聲。今天剛剛失業的豹一回來了。被道頓堀的阿勝打倒在地的屈辱到現在還無法讓豹一釋懷。他漫無目的地在深夜的大街上彷徨,一直走到將近十二點。 豹一看到安二郎穿著睡衣,心中突然憋悶,不忍多看一眼正在為安二郎疊和服的母親。 「今兒怎麼回來這麼晚啊?」阿君說。豹一卻沒有回答,匆匆地上了二樓。當然,他也沒跟安二郎打一聲招呼。 阿君看到豹一這個樣子,突然感到很無助,但是她也並沒有特別在意,只是覺得「這孩子真是太不愛說話」。但是,她看到豹一的背影好像縮頭縮腦的樣子,心想:「得給他買件大衣。」 她開始有些後悔,自己最近都按照安二郎的吩咐把做針線活賺來的錢全交給了他。 「得存點兒私房錢。」阿君漂亮的眼珠子在長長的睫毛下面滴溜溜轉了一下,在腦海中想像著把那些一元紙幣和五十錢的硬幣藏在針線盒裡的情景,「買件大衣要多少錢呢?」 但是這時,阿君聽到安二郎在叫她,不得不停止思考。在他們身邊,被爐里的炭火已經變成了一堆白灰。 豹一現在正在二樓打著長長的哈欠。他的這個哈欠有氣無力,打得超級長,連豹一自己都不禁覺得丟人,便胡亂地脫掉西裝扔在一邊,鑽進了被窩裡。被窩裡點了被爐。腳邊那個暖暖的東西突然映入眼帘。這一瞬間,他開始後悔自己剛才沒回答母親一句,心中隱隱作痛。 他不想讓母親問出自己失業的事,所以才故意不跟她說話的。當然,這只是豹一隨便為自己找的一個藉口。也就是說,他不想說話,完全沒有任何理由。這也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平常,只要有安二郎在,豹一便儘量不跟母親說話。這已經逐漸變成了一個習慣。雖然他在心裡覺得對不起母親,卻又無可奈何。每當這種時候,他便覺得過意不去,卻從來沒像今天晚上這樣難受。大概是今天受到的打擊太大吧。他禁不住鼻子發酸,淚水一下子充滿了眼眶。 想起來,豹一今天的確非常悲慘,以至於想要大哭一場。即便如此,按照豹一往常的想法,自己一個人偷偷流淚,實在是沒有出息。他一直不允許自己這樣軟弱。但是,就算是如此好強的豹一,在看到母親的那一瞬間,也徹底地失去了意志,失業這件事所造成的痛苦像針一樣扎著他的心。今天的失業,原是自己主動辭職,是一次大義凜然的行動,但是現在他卻突然感覺悲慘起來。 想到這溫暖的被爐是母親為自己準備好的,豹一心裡難受,不由得小聲嘟囔起來。 「我這是乾的什麼事兒啊?我失業了。真是對不起母親啊。」 因為沒人看見,完全心灰意冷的豹一不管不顧地哭了起來,到了最後,心中的悔恨躍動起來。他開始用手咚咚地敲打起自己的頭來。但是,這個動作又讓他突然想起自己被道頓堀的阿勝毆打的事情。想到這個,豹一才終於決心振作起來,慌忙擦掉眼淚,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得狂暴起來,回想著自己在彌生劇團後面被人打倒在地時的慘狀。 「喂,豹一。」 早晨,安二郎等著豹一起床,少見地跟他打起了招呼。 「我說啊……」 下面的話沒有必要寫在這裡。豹一的回答非常簡單。 「行啊。您隨便收。要不到月底您給我一張繳費單?」他的聲音確實在顫抖。但是,由於想出「繳費單」這個好詞,豹一激動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一點兒。 安二郎聽到「繳費單」這幾個字,高興得差點跳了起來。他沒有想到事情會這麼簡單,一點爭執也沒有。不過,由於談得太順利,他心中甚至稍微感到了一點兒不安。 「事情」談完之後,豹一裝出像往常一樣去《榻榻米報》社上班的樣子,匆匆走出了家門。但是,他傍晚回來時,依然和昨天一樣,還是一個失業者。 三 寒風吹過冰冷的大街。豹一一副很冷的樣子,垂頭喪氣地縮著身子,走街串巷地找工作。走來走去,也沒有結果。 如果不是當時的人,是很難想像1941年時日本的狀況的。當時正是報紙上所報道的「失業時代」,上面還曾經刊登過照片,說連大學畢業生都去收廢紙了。一天早晨,報紙上刊登了一條三行文字的廣告,內容如下: 招聘社會部實習記者一名。 應聘人員請於今日上午九點攜帶簡歷到本社接待處。 自帶鉛筆。 《東洋新報》社 豹一看到這條廣告,比規定的時間早一個小時到了北濱三條巷《東洋新報》社所在的紅磚樓房,卻發現這裡已經來了很多人,排了一百多米長的隊,就像是發生了什麼事故似的。只招聘一名員工,就有這麼多失業者來排隊。在深刻思考自己身處的這個社會的現狀之前,豹一首先為自己不得不排在這個隊伍後面而感到一陣羞恥和屈辱。他很想回去,但是現在若是逃離這裡,目前也找不到別的工作。他便垂頭喪氣地趁亂排在了隊伍的後面。 接著便是毫無意義的等待。這個隊伍一個多小時都沒有移動一下。人們忍不住寒冷和心中的不安,不停地跺著腳。九點過後,隊伍終於開始往前挪動了,但是大家簡直就像是在用腳蹭著地往前走似的,速度非常慢。據前面傳過來的「信息」,好像對方要先檢查應聘者的簡歷,只有簡歷通過的人才能參加後面的筆試。也有人到處對大家說,沒有初中學歷的人一概免談。「這麼說來,初中還是要上完的啊。」豹一好像並不覺得初中畢業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小聲嘟囔道。 最後參加筆試的有一百人左右。豹一是其中之一。走進三樓的講堂,豹一故意找了一個離出口最近的後排位置坐了下來。這樣的話,考試期間,心情若是不好了,便可以馬上從考場跑出去。豹一想得很周到,一切準備妥當,坐下來之後,又等了半個小時,也不見考試開始。豹一心中焦躁起來。 「肯定會考這種題:請問剛才爬的樓梯有多少階……」豹一早已對考試的結果不抱什麼希望了,便一邊暗自生氣,一邊這樣想著,心情就愈發焦躁了。「光寫步數就算了。可是有時一下子爬兩階,也可能算不太準確啊…….嘿嘿。」這樣在心中嘲諷了一番,豹一的心情稍微變好了一些。 過了一會兒,一個瘦瘦的高個子男人撓著長長的頭髮走了進來,站在講台上。 「讓各位久等了,抱歉。嗯,實際上,今天負責監考筆試的那個人突然消失了。我想他可能去喝茶了,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可是到現在還沒找到,不知道他去哪兒了。所以呢,今天的監考先由我來代替。」下面笑聲響了起來,然後馬上又停止了,「嗯,出於這個原因,讓各位久等了,實在對不住。」 這時,一個勤雜工慌慌張張地走了進來,貼在講台上的男子耳邊說了幾句。 「嗯,情況是這樣的:我剛才說的那個人剛剛打來電話,說是去吃飯了,但是在那家店吃飯好像很費時間,暫時還回不來,想找人替他一下。也就是說,還得由我來監考。」 豹一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為他這種玩笑似的「演講」感到生氣。講台上的那個男子戴著一副眼鏡,那眼鏡好像掛在臉上一樣,一副差點兒就要掉下來的樣子,眼鏡後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給人的印象倒也還不差。因此,豹一沒有特意站起來表示抗議。 「現在,我們的勤雜工就要發試卷了。請在空白處作答。沒有時間限制。但是,你要是一直寫到傍晚的話,那我就麻煩了。寫完答案之後,請把試卷交到這裡,然後回家就行了。結果呢……」說到這裡,他大聲問了一下旁邊的勤雜工,「喂,是吧?」見勤雜工點了點頭,他便接著說道:「——結果另行通知。嗯,然後呢,抽菸的人請自便。」 豹一正在抽第三支煙。 試捲髮了下來。豹一看到上面有這些題目: 一、作文:《關於新聞的使命》 二、名詞解釋: Lumpen 室內樂 A la mode Platon 以上是試題的內容。有人為了看橫著寫的德語單詞(上),將試卷橫過來,考場裡發出沙沙的響聲。坐在豹一旁邊的座位上不停削鉛筆的那個男子,看了一會兒試卷,突然站起來,故意用豹一能夠聽見的聲音說: 「還不如早點兒回去呢。根本不會做,而且他們就招一個人。考了也是白考。」說完便悄悄地走出去了。然後,又有三個人似乎在學他的樣子,走了出去。 豹一決定留下來把試題答完。他心中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好像對不起離開的那幾個考生似的。但是,如果現在出去,別人恐怕會認為他根本不會做這些題,他會被人瞧不起,於是強忍著留在了考場的座位上。做題的時候,「鎰屋」的阿駒、紀代子和咖啡館女人的樣子突然浮現在腦海中,豹一感到心情舒暢起來。考場中的空氣如此讓人感到沉悶。豹一感覺一刻也坐不住,像匹逃馬一樣迅速地把答案寫完,很快便交上了試卷。當然,他也沒有檢查一下。豹一覺得即便是兩人當中錄用一人,也不會輪到自己,他對當新聞記者這件事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但是,實際上,這麼早交上卷子,對豹一來說卻是幸運的。 對在講台上等所有人都交卷的監考老師來說,耐心等待是非常殘忍的。按照總編的意思,報社已經決定只對最先交卷的十個人的試卷打分。之後交的試卷全部扔進垃圾桶。總編認為,不管後來交的試卷做得多麼好,作為一個新聞記者,花那麼長時間寫東西都是不稱職的。新聞記者的最重要的能力之一,就是能夠快速寫文章。那種寫文章愛字斟句酌和慢性子的人當不了新聞記者。 但是,最先交卷的十個人的答案有一大半寫得都很差。總編看著試卷,經常會笑出聲來。總編特意把副主編叫到總編室。 「奇葩答案啊。你瞧這個,把『Lumpen(u)』翻譯成合金鋼筆。」 「真能想啊。」 「還有呢。還是這個人,說『Platon(l)』是一種墨水的名稱。」 「都是文具名稱啊。倒是想得周到。還有其他奇葩嗎?」 「說『室內樂』是麻將。」 「這個答案好啊。打麻將的時候,房間裡的確會有響聲呢。」 「他肯定覺得這個詞的意思是『室內的樂趣』吧。」 「『A la mode( )』這個詞的解釋肯定也有奇葩的答案吧。」 「有啊。有人解釋成菜單。啊,對了,對了,這是什麼啊?『毛德的祈禱』是什麼東西啊?」 「讓他們當新聞記者真是太可惜了。」 「他們應該去吉本興業(他)試試。」 結果豹一的成績是最好的。比如對「Lumpen」這個詞的解釋,豹一寫的答案是:「在德語當中為『碎末、襤褸』之意,轉意為活在社會最底層的流浪者,在日本這個詞用指失業者。但是,『Lumpen』的準確意思是指那些沒有工作願望的人,因此,比如今天在這講堂里的人就不是『Lumpen』。」連總編自己也寫不出這麼好的答案,而且頗具諷刺意味。豹一又是第一個交卷的。因此,他很快便收到了面試的通知。 四 豹一對自己給別人留下的印象完全沒有自信,因此當他收到面試通知的時候,也沒能開懷大笑。他相當絕望地認為自己在面試的時候會給面試官留下不好的印象,結果肯定會不被錄用。可以說是很有自知之明。 實際上,豹一在高等學校上學的時候,老師們對他的一致評價是「態度不遜」。但是,若要在這裡為豹一辯解一下,那便是豹一本人並不認為自己曾經在老師們面前擺出傲慢不遜的態度。他只是不把老師當回事,對學校生活沒有任何依依不捨,中途退了學。歸根結底,在老師們看來,他是「輕蔑我校輝煌的傳統」。但是,即便如此,有的老師卻對豹一大為光火,認為「毛利豹一瞧不起我」,那豈不是跟豹一一樣太幼稚麼?豹一隻是缺乏殷勤待人的態度。就算他確實顯得比別人更加傲慢不遜,那也僅僅是因為他在心裡有一種以諂媚他人為恥的想法。 然而,銀行或貿易公司的情況且不說,反正在報社裡是不太需要對人持有殷勤的態度的。至少,負責跑新聞的社會部記者是不需要的。當然,在報社中虎視眈眈地盯著領導職位,一心想著升職的那些人,比如在總編面前,應該始終表現出殷勤,但是這對一個新入職的實習記者來說是完全沒用的。面試的時候,總編完全沒在意豹一是如何鞠躬的。 「這傢伙衝勁兒蠻大的啊。」但是,總編覺得這個完全沒有關係。作為一個新聞記者,勁頭兒十足才是合格的。總編看到豹一因為焦躁和敏感而轉動的眼珠子,心想「這傢伙眼光敏銳」,便完全喜歡上了他。「偶爾和報社的打字員發生點兒小摩擦也沒關係。他的男子氣概大有用處。」 「你想負責什麼方面的工作,說說看?喜歡去咖啡館採訪還是去舞廳採訪?」這份報紙以對咖啡館和舞廳的評論獲得了讀者的好評。但是,豹一的回答卻讓總編非常失望。 「我覺得以我的性格,不太適合到人多的地方去。我想儘量待在報社內工作。」他照實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內勤嗎?」總編不高興地大聲說道,「內勤現在已經有很多人了。如果是校對的話,倒是還差一個人……」豹一聽到校對這兩個字,一下子感到脊背發冷,突然想起自己在《榻榻米報》社的那兩年每天都在做校對,於是慌忙說道: 「做外勤也行。」 「是嗎?好好干。那麼今天你就可以回去了。明天早上九點來上班。現在大家都出去了,明天我把你介紹給大家。」 豹一鬆了一口氣。其實,報社通知的面試時間是九點,這次豹一也因平常的習慣遲到了一個多小時。但是,總編卻沒有責備一句。豹一因此對他產生了好感。 「那我明天來上班。九點對吧?」 「是啊。」 豹一剛走出總編室,就聽到有人跟自己打招呼。「餵。」是筆試時站在講壇上進行了一番奇怪演講的那個男人。 「你被錄用啦?」 「嗯。」 「今天沒事吧?」 「嗯。」 「有事也沒關係。一起去喝茶吧。」男人快步走下樓梯,豹一跟在後面走了下去。 一個男人站在報社的前面,仰頭看著天空。 「今天天氣如何?」和豹一在一起的那個男人對他說。 「嗯,可能會下雪。」抬頭看著天空的那個男人說。 「會下嗎?」 「會下吧。」 在報社附近的咖啡館坐下來之後,男人說:「剛才那個人是發行部的部長。他自稱是天氣預報的能手,但是不一定能說准。他的工作就是每天觀察天空的樣子,然後確定當天的發行量。因為要是下雨的話,零售就會縮減三成。發行部的部長也不容易啊。下雪呢?下雪會減少大概四成吧。——你帶傘了嗎?需要帶傘啊。」他一個人喋喋不休地說著,「你喝什麼?」 「我喝咖啡就行。」 「不要客氣啦。又不是不讓你付錢。」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後開始點餐,「喂,兩杯咖啡,兩個烤麵包。」 咖啡和麵包端上來之後,男人說:「快吃吧。」他看到豹一一副吃驚的樣子喝著咖啡,又說,「不好喝吧。這裡的女服務員長得也不好看。」 豹一感覺自己快要被這個男人的強勢壓倒了,故意裝出一副厚臉皮的樣子,盯著女服務員的臉看了半天,做出一副贊同的表情。這時,男人突然說:「別那麼盯著人家看啊。」 豹一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但其實他並不是在說豹一。 「喂,美根,別那麼看我啦。」 「啊,對不起。」 「不用那麼盯著啦。這個人會付賬的。我不會跟以前一樣吃霸王餐啦……」 然後,他又對豹一說:「讓你替我付錢,真是不好意思。」他話雖然這麼說,卻沒有表現出一點兒不好意思的樣子,笑嘻嘻地撫摸著下巴,突然說道:「借我點兒錢。」 他的眼鏡一副快要掉下來的樣子,眼睛眯成一條縫,好像怎麼也睜不開。光從他的外觀來看,很難想像他說話會這樣直接。豹一很吃驚,卻把心裡話咽到了肚子裡,只是說道:「需要多少?」 「五十錢就好了。」但是,當他看到豹一打開錢包的時候,又說道,「還是借我一塊吧。」 最後,男人向豹一借了三塊錢,說:「我做個自我介紹吧。這當然不是因為你借錢給我啊。我是社會部的土門,土地的土,大門的門,正確的讀法應該是『Tsuchikado』,但是一般大家叫我『Domon』,都拿我當朋友(,)。」 土門開了個拙劣的玩笑。豹一在土門停頓的時候,做了一個簡單的自我介紹:「我是毛利,請多關照。」 「啊,毛利君啊。我來結賬。毛利君,這錢……一年之內……你要經常催我一下啊。」土門一本正經地說。 豹一覺得對方在逗著自己玩,突然面露慍色。但是,對方看到豹一的這種表情,卻把他當成一個可愛的年輕武士,說:「我更喜歡你了。你借給人錢的時候真是有魄力。」這句話讓豹一更加生氣了,「哎呀,要說這心情最好的時候,就是在自己借錢時遇到慷慨解囊之人,即便是只有五十錢。也就只有你會爽快地說自己有,把錢借給我。比花九十八塊錢好好玩一次還有價值呢。」 「別再提錢的事了。」豹一突然說。他這麼說是因為自己突然想起了放高利貸的安二郎。 「啊,這樣啊。」土門的回答也很爽快。「那要不我們談談工作的事情吧。你是在社會部吧?那和我一樣啊。反正接下來有一陣子可能得由我來指導你工作。不管怎麼說,我在社會部也是個元老,比部長入職的時間還長。這麼說,你可能會覺得我是沒資格當部長,其實是我不願意當。對了,順便說一下,我可是副部長待遇哦。喂,『待遇』哦,不錯吧。多讓人高興啊。哈哈哈。對了,所以呢,我要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先做個名片。沒有名片的記者,要麼會被人當成懶蛋,要麼呢,就像我這樣很有能力。嗯,反正呢,媒體人是一定要有名片的。可是話雖如此,也不是說做媒體人就可以耀武揚威哦。媒體人只有在火災現場才能耀武揚威。你記住這一點,肯定是沒有錯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豹一對土門的話表示贊同。 「這太好了。但是,那種耀武揚威的記者其實真是多得不得了。的確,要想耀武揚威的話,也是能夠做到的。但是,咱們沒有什麼理由這樣做啊。比如,我們經常會舉的一個例子,說失業的新聞記者就像離開水的魚一樣慘。這麼看來,其實他們這些傢伙之所以能耀武揚威,並非因為他們自己的人格——當然這麼說有點兒奇怪啦,而是因為他們背後的新聞報紙。也就是俗話說的狐假虎威吧。我告訴你啊,歸根結底,他們是在濫用新聞記者的特權啦。」 因為土門使用了「特權」這個詞,豹一對土門的想法產生了極大的共鳴。只是,土門在說這個詞的時候,他在擠臉上的粉刺。不,應該說是在做擠粉刺的動作。 「口渴了。再喝一杯咖啡吧。」等新點的咖啡端上來之後,土門又開始說了起來。「但是呢,無論如何要先做好名片。長得像你這麼可愛的人,即便聽到警報跑到火災現場,若是沒有名片,人家不會讓你進去的。人家還以為是吉三喬裝改扮來見蔬菜店的阿七了呢(口)。——對不起,對不起,別那麼生氣嘛。哎呀,你長得真是可愛。我要是有變態愛好的話,肯定會向你求愛。你真是個美少年,實在太美了。真讓我想起自己的少年時代啊。那時我和你簡直一模一樣。」 豹一差點兒忍不住笑了出來。雖然豹一併不覺得自己是個美少年,但是聽了只能用醜陋來形容的眼前這個土門的話,他也感到實在無言以對。土門依舊喋喋不休。 「你最好小心一點兒。像你這種美少年很危險。如果對方是女人,你可以盡情地洋洋自得,但是你要是被男人盯上了,那你的下場就慘了。太噁心了。現在這種風潮已經過時,但是以前曾經很盛行。柏拉圖還是蘇格拉底來著,不是說過嘛,男人的肉體比女人的肉體漂亮。看一下那些雕塑就知道了。所以呢,那些審美意識異常發達的人,比如我們的總編便精通此道,也是可以理解的。你要當心總編啊。啊,當然啦,這只是我的推測。但是,我總覺得總編是有那種傾向的。這是因為他對女人完全沒有興趣。這就很奇怪。報社剛剛創建的時候正值夏天,那傢伙就穿一件兜襠布到處跑——是不是有點兒奇怪啊?當然,出去到處跑新聞的時候好像倒是會穿西裝的,但是在報社裡寫新聞稿的時候就穿一件兜襠布。他工作就是那樣拚命啊。當時,社長有個女秘書,長得很漂亮,又是名門閨秀,說話的時候都是使用那種優雅的敬語。實際上,她結過婚,因為丈夫和家裡的女傭搞上了,她便離家出走,成了一個沒有稜角的職業婦女。就是這麼回事。這位女秘書原本和總編在一個房間辦公,但是有一天這位女士突然對社長提出辭職。你猜理由是什麼?哈哈哈!」土門一臉高興地笑了起來,「——理由啊,你聽著,就是那個啦。哈哈哈……『能不能讓總編不要穿越中兜襠布(對)啊。』當然原話可能不是這麼說的,但是反正她婉轉地向社長表達了這樣的意思。社長也實在感到為難,最後把總編叫過來,對他說道:『你穿兜襠布上班哪行啊?至少也要穿一件乾淨的嘛。』哈哈哈。」土門笑得前仰後合,「——就這樣,問題倒是解決了。但是,從他滿不在乎地在女秘書跟前穿一件髒兮兮的兜襠布這件事來看,應該可以判斷這傢伙對女人完全沒有興趣,對吧?若是稍微有一點點興趣,至少也會穿一件短褲吧。那麼,既然他對女人沒有興趣,那就只剩下美少年了。你覺得我的推理怎樣?還算合情合理吧?所以啊,你一定要好好當心總編。嗯,拜託了。呵呵呵。」土門說得滿嘴飛沫。 可以肯定地說,將兩種語言——比如普通話和大阪話——混雜在一起交替使用的男人,精神是不正常的。土門就是這類人的代表。尤其是土門不僅語言混亂,而且說話的時候,一會兒一本正經,一會兒又不正經。總之,他說話時充滿了瘋狂的嘲弄,或者說具有濃厚的頹廢派傾向。 這種男人往往會惹怒一本正經的人,但是在別人眼中,豹一併不像他自己想的那樣一本正經,所以他雖然在心中覺得對方在與自己開玩笑,但是卻並沒有達到怒不可遏的程度。而且,土門常常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蹦出來幾句大阪話,因此豹一倒有些喜歡土門這種隨意的態度。 另外,土門抽菸的派頭比他講話的方式更能吸引豹一。豹一完全被他抽菸的派頭吸引了,根本沒有功夫生氣。土門抽菸的速度非常快,匆匆地抽完三分之一,便點著下一支煙。沒有一刻停下來。他好像覺得用火柴點菸太費時間,總是用一支煙點燃下一支煙。土門一會兒功夫便能把一盒煙抽完。一天才能勉強抽完一盒煙的豹一對此非常吃驚。但是,引起豹一注意的,不只是這一點。土門總是把菸蒂弄得濕乎乎的,然後,他就會一點點地揪掉菸蒂。這麼抽菸時,菸絲很容易進到嘴裡,所以接下來你就會看到他不時噗噗地從嘴裡往外吐菸絲。然後,他就好像不想再抽那支香菸了似的,用已經被香菸熏得泛黃的手指取出下一支煙,將它點燃。土門抽菸的方式和他說話時瀟灑的樣子完全不同,內心的焦躁體現在他抽菸的方式中。再仔細觀察,豹一發現土門一邊說話,一邊不停地撕香菸盒。不大一會兒,桌子上就都是紙屑了。他不僅撕香菸盒,還有火柴、菜單……反正拿到什麼就撕什麼。 如果說土門不論是說話還是動作都不文雅,大概是最好懂的。但是,豹一卻不知為何在土門的那種焦躁的態度中感受到一種奇異的東西。 土門依舊喋喋不休。但是,對於在上班時間跑出來偷懶的土門,筆者就不再繼續描述了。反正今天晚上土門和豹一還會再見面。 「今天晚上陪我一下怎樣?」土門發出邀請,豹一未能拒絕。 「我可沒辦法甩開債主!」豹一先是拒絕了邀請,這時土門如此說道。 豹一不想在土門這種男人面前表現出畏縮。即便他說要帶自己下地獄……而且,土門這種人是不可能去天堂的。因此,豹一就更不想退縮了。 五 那天,豹一和土門約好傍晚六點在彌生劇場前面會合。 豹一比約定的時間稍早到達彌生劇場的門前,站在那裡。冬天,天很快便黑了。過了六點,土門還沒有出現。豹一垂頭喪氣地站在那裡,小心翼翼地盯著千日前一帶雜亂的人群,不由得切身體會到新員工的悲慘境遇。道頓堀紅磨坊的葉輪終於開始轉動起來,染紅了周圍的天空。豹一站在那裡繼續等待,無所事事,茫然地看著紅色的天空,突然,一股年輕女人的體味掠過鼻端。豹一呆呆地站在那裡,三個舞女從他面前走了過去,走進了彌生劇場。豹一看著她們的背影,突然發現其中一人沒有穿襪子,腳被凍得通紅,這引起了他的注意。 土門還是沒有出現。豹一實在可憐。土門不遵守時間是出了名的,跟人約會,有時遲到,有時又會來得很早。若是他來得早,便經常等得不耐煩,早早地回去,結果和沒來是一樣的。看來今天土門是打算遲到了——不,土門的詞典里根本就沒有「打算」這個詞。反正看來他是要遲到了。豹一還要再等一段時間。 在土門還沒出現之前,筆者趕緊說一下土門的情況。 土門到處對人說自己五十歲了,其實他才三十六歲。雖然土門長著一張像是三十六歲的人的臉龐,但是卻很難讓人留下他已經有這個歲數的印象。總之,他一會兒看起來顯老,一會看起來又顯得年輕。土門本人好像總是在特意改變自己的形象,並為此煞費苦心。比如,豹一見到他的時候,他留著長長的頭髮,戴著眼鏡。但是這並不能保證他一個月後不會剃個大光頭,摘掉眼鏡。夏天的時候,有時他會戴著滑雪帽出現在劇場。每年漲薪後,第二天他必然會穿著西裝到報社,對大家說:「托咱報社的福,去當鋪贖回了衣服。」三伏天故意穿一件冬裝。然後,緊接著就會向同事借錢。 「漲工資了吧?借我點兒錢。」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以前沉默寡言,從來不開那種無聊的玩笑。比如在編輯會之類的場合,他會非常認真地參與討論,總是用什麼唯心主義啊,辯證法啊之類的詞彙,與大家進行激烈的爭論,從不妥協。據說他年輕時曾參加某社會運動。說起來,他說話時的確愛講道理。 後來,他突然變了,變成了一個非常愛開玩笑的人。有一天,到了下班時間六點的時候,突然有鬧鐘響了起來。報社的員工們感到很驚訝,笑著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只見土門不慌不忙地按停自己桌子上的鬧鐘,急急忙忙地下班回家了。——一般認為,從那天開始,土門就變了一個人。 首先,大家都傳言土門對報社有怨言,認為他讓鬧鐘在下班的時間響,是對某件事情的嘲諷。土門是報社創建以來便一直待在報社的元老,但是當時一個比他後進報社的人卻升任了部長,大家紛紛對土門表示同情。所以,人們這樣猜測也不無道理。那段時間,土門到處對人說:「我五十歲了,已然老朽。」如果土門真的有五十歲的話,那也就是說土門已經在《東洋新報》社工作了二十年,但是實際上《東洋新報》社建立才十年。這樣看來,土門之所以到處對人說自己已經五十歲,是在故意嘲笑自己的元老身份。也有的觀察者一語中的,說他是「破罐子破摔的五十歲」。更有甚者,說土門以前在編輯會上經常說一些所謂的進步意見,僅僅是為了升任部長,想要表現自己。但是,這種說法多少有些過分。認為一個人之所以改變了性格是因為沒當上部長,這種想法難道不是太淺薄了麼?但若非如此,土門改變性格的原因又是什麼呢?——這一點別說別人,就連土門自己也不太清楚。 反正土門變了。起初,他雖然已不再像剛進報社工作的時候那樣與人進行激烈的爭論,但是還是時常會說一些進步性的話語,比如「人類的幸福在於社會的進步」「有了文化我們便能幸福」之類的。但是後來,他連這些也不再說了。不僅如此,他還否定自己曾經說過的話。「猴子多長了三根毛就能幸福?以此類推,認為人有了文化便能幸福,是大錯特錯的。」而且,他說話的語氣總是像在開玩笑。「你想當文化人嗎?好,給我五十錢!我讓你變成文化人。」每當他看到年輕的記者不停地談論電影時,必然會故意說出此類的話,加以譏誚。 土門除了負責社會版的特別新聞之外,還負責電影評論版塊。在他寫的電影評論中,只對《金剛》之類的荒唐無稽的電影大加褒獎。而且,按照他的評論,那種沒有飛機或機關槍出現的電影都是沒有意思的。日本電影中,他對大都製片廠的電影情有獨鍾。他喜歡歌舞劇,是彌生劇團的滑稽舞劇的忠實觀眾。今天,他和豹一約定在彌生劇場前面見面,也是為了看滑稽舞劇。 七點多鐘,土門這個瘦高個子終於出現了。 「快進去,快進去。」他讓人等了半天,也不說聲對不起,便急急忙忙地打頭走進了彌生劇場。豹一手裡沒有票,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猶豫了一下便跟在土門的後面走了進去。「您的票……」豹一在入口處被把門的攔了下來。他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要錢嗎?那就要吧!可是,兒童半價吧?」土門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對站在入口的那個女孩說。 「啊,原來是跟您一起的啊。」女孩得知豹一是與土門一起來的,趕緊抬高了嗓門說道,「二樓有請!」 「不,樓下就行。樓下好像看得更清楚一些。」 土門這樣說著便撩起入口的黑色帘子,走進了劇場。舞台上,古裝喜劇《浪人陋室》已經開演了。 土門和豹一剛剛一起落座,便大聲喊道:「阿一!」舞台上,一個臉很長的浪人武士瞪大了眼睛朝觀眾席看了一圈,發現了土門後,突然將手放到頭頂,一下子摘掉假髮。觀眾們哄堂大笑。然後,那個浪人武士又若無其事地戴上假髮,繼續演戲。 「他叫中井一。臉長得很長吧?所以也有人叫他『長一』(他)。他是我朋友。」土門對豹一解釋道。然後他又喊道:「森凡!」 一個一臉沮喪的小個子浪人武士,斜眼看了一眼土門,給他拋了個媚眼。豹一看了一眼土門的側臉,發現這會兒的土門一臉嚴肅。 樂隊開始演奏探戈舞曲,中井一和森凡開始緩緩地打鬥起來。劇場裡突然發出一陣笑聲。豹一不知哪兒可笑,仔細觀察才發現,原來這兩個浪人武士一邊在舞台上打鬥一邊邁著探戈的舞步。 「到此為止,再見!」忽然,中井一慌慌張張地逃走了。倒在舞台上的森凡慢吞吞地站起來,一邊說著「窮追不捨」,一邊撩起和服的下擺。裡面的紅色貼身裙露了出來。「哎呀,失禮!」森凡放下和服的下擺,同時幕布落了下來。 豹一沉浸在表演當中,看到這裡,哈哈大笑起來。最後笑得肚子都疼了起來。他突然側目看了一眼土門,發現他卻好像一副覺得很無聊的樣子。豹一感覺自己被人閃了一下。「不是很有趣嗎?」但是,土門是個土生土長的大阪人,雖然不知他以前怎樣,但是現在的他不可能看不懂這部喜劇中的無厘頭搞笑。然而,實際上這幕戲土門已經連續看了將近十遍,早就已經看膩了。土門這次來的目的是想看下一幕的歌舞劇。 過了一會兒,歌舞劇《銀座之柳》開始了。土門故意抱著胳膊,但是依然表現出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 「後排右邊的第二個女孩,你可不能喜歡她啊。」土門對豹一小聲說。 豹一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後排右邊的第二個女孩,心頭突然一緊。他記得那雙腳。 剛才在彌生劇場前等土門的時候,一個少女像一陣風一樣從豹一的身邊走過,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肯定是那個少女。雖然當時豹一併沒有看清她的長相,但是豹一清楚地記得她的那雙纖細的雙腳。當時有三個舞女在他旁邊經過,只有那個少女沒穿襪子,雙腳裸露在寒風中,被凍得通紅。 「她是誰啊?」豹一忍不住問。 「東銀子。」土門回答。 夾雜在很多肥胖的大腳之間,那雙柔弱纖細的雙腳更加顯眼。它們的主人胸脯平平的,就像是一個多病的少年。輪廓鮮明的臉上,有著兩圈用腮紅畫的不自然的圓。耳朵上的肉非常薄,簡直可說是晶瑩剔透。讓人印象最深刻的是她那雙睫毛長長的眼睛。 她跳舞的時候一臉嚴肅,表情僵硬。只有那微微抿起來的櫻桃小口稍微減弱了一點兒她給人的那種冷冰冰的感覺。當然,你也可以認為她的這種嚴肅是因為在專心致志地跳舞。但是,豹一卻在東銀子的表情里看出了想哭的成分。他被這種冷峻的哀婉所感動,目不轉睛地看著東銀子。 無意中,他扭頭看了一眼土門,卻發現土門正表現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奇怪!真是奇怪!」他聲音沉悶地說道,下頜開始變得蒼白。土門神情慌張地看著東銀子的臉有好一會兒,突然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說了一句「我們走吧」,便突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急急忙忙地朝出口的方向走去。豹一跟在他的身後。 土門在出口處停下腳步,回過頭去看了一眼舞台,發出了一種類似嘆息的聲音,說了一句:「太不像話了!」然後,便拉著豹一的手走出了彌生劇場。 六 走出彌生劇場,外面已經開始下雪。耀眼的燈光冷冷地照亮了紛紛揚揚飄落的大片雪花。夜的底色濃重地落下,白色的風在夜色中疾走。 「好冷!好冷!」土門大聲喊著,飛奔進劇場對面的咖啡館。豹一也跟了進去。 咖啡館裡面點著火爐,兩人身上的雪立刻變成水蒸氣裹住了全身。土門摘下沾滿水霧的眼鏡,露出臃腫的眼皮,看起來好像年輕了很多。 土門喝了一口咖啡,站起來走到櫃檯處,借過電話。 「喂,喂,彌生劇場嗎?……」 豹一原本還在猜測他是要打給誰,沒想到是往剛剛出來的那個近在咫尺的彌生劇場打。倒是很像土門的風格,豹一心想。 「讓文藝部的北山接電話。……我是土門啊。土……門……《東洋新報》的……嗯,對!」 咖啡館旁邊是一個澡堂子。一個用圍裙兜洗澡用品、打著蛇眼傘(啡)的女人掀開帘子走了出來。豹一用手擦了一下窗玻璃上的霧氣,茫然地看著那個女人的背影。那個背影變得朦朧,逐漸遠去。 土門的咆哮聲又傳了過來,好像是他要找的那個人接過了話筒。 「——我不跟你說那些客套話了。什麼下雪不下雪的!喂,你也太不像話了!為什麼不跟我說一聲便對那個女孩下手?——什麼誰啊?這不明擺著嘛——對!東銀子啊!別讓我說第二遍。——對,就是東銀子!——什麼?你再說一遍!別人我是不知道,但是唯獨對這個東銀子,我看得比說媒的還准。她怎麼樣,我一眼就能看出來。我雖然不是溫泉浴場搓澡的……但是我什麼都知道。——對,就像你說的,我就是迷上她了,那又怎樣?你五十歲,我也是五十歲。我也不比你小。我只是不像你這樣對一個還沒長大的小姑娘下手。——什麼?下手人是別人?別裝蒜了!喂!想對小丑舞女下手的流氓有很多,但是只有你這個好色的老頭才會對那個楚楚可憐、柔弱可愛的東銀子下手。跟我裝也沒用。喂!她剛才一邊哭一邊跳呢!你這個冷血動物!我之所以給你打電話,是不想看你那張老臉。你就感恩戴德吧!要是讓我看見你,我非吃了你不可!你給我聽好了,做好心理準備!——什麼?你想見我?好啊,那我就見見你。——我現在在哪裡,你好好找一下就知道了。限你半小時之內找到我現在所在的地方!要是在這個時間內,我沒有看到你那張髒臉,我就把彌生劇場燒了!對,我是坂崎出羽守!我要救出千姬公主!決不讓你碰一個手指頭!呵呵呵。」 他不管不顧地朝著話筒吼了半天,最後發出一陣奇怪的笑聲,終於掛掉了電話。「這個電話打得太長了。」土門一邊說著,一邊回到豹一的座位邊。店裡的女服務員嗤嗤地笑著。「有什麼好笑的?」土門瞪了她們一眼,一口氣將咖啡喝掉,自言自語道:「打起精神來!」豹一以為他是在跟自己說話,突然醒過神來。他剛才聽了土門打電話時說的話,正心情低落。 豹一為什麼會心情低落呢?豹一覺得土門這種人說話不著調,沒有必要仔細去聽,所以一開始也沒有特別用心聽他說的話。但是,在土門的口中說出「東銀子」這個名字的那一瞬間,豹一感到心頭一緊。然後當他知道土門似乎正在對東銀子被文藝部的北山「霸占」一事表示抗議的時候,心情突然變得陰鬱起來。雖然起初他試圖否認這個事實,認為土門說話沒個准,肯定是在瞎說,但是他越想越覺得剛才土門之所以慌慌張張地離開劇場,肯定是因為看到舞台上的東銀子之後發現了什麼。另外,土門的口氣雖然像是在開玩笑,但是看他打電話抗議的樣子,卻又好像有幾分是真的。而且,即便勉強讓自己相信土門說的那些事情都是子虛烏有的,但既然聽說了這些事,心頭的陰雲便開始揮之不去。也就是說,自己意外地愛上了東銀子麼?豹一對此感到不可思議。 一個二十歲的青年愛上舞台上的舞女,可以說是十分常見的事情。但是,由於豹一一向特別剛強,不管是初中時與女校學生紀代子在夜晚的天王寺散步,還是上高中時與「鎰屋」的阿駒並肩而行,他都未曾感受到絲毫愛情。然而,現在,可悲的是,他卻意外地愛上了東銀子,這是為何呢? 仔細想一下,也並非沒有原因。但是,對於豹一本人必然惱恨的這種戀情,筆者或許還是不詳細說明為妙。筆者在這裡僅作一個簡單的說明。也就是說,豹一無意間看到東銀子的那雙凍得通紅的細腳,心生憐愛,聽了土門的那一通電話後,那段對東銀子雙腳的記憶在他的腦海中復甦,變得鮮明起來。說起來,在想到母親和安二郎在一起時,豹一總會產生一種揪心的感覺。那種深深地紮根在他心底的痛苦,和對東銀子被人凌辱的憐惜是相通的。 豹一心情沉重,將臉貼在窗玻璃上,看著窗外。雪紛紛揚揚地下著,豹一的視線變得模糊,突然感傷起來。 土門依然用那種焦躁不安的方式揪著菸蒂,突然說:「喂,別那麼落寞啊。」他一臉高興地盯著豹一。 「我在看雪。」豹一這樣說著,突然感覺自己和土門的說話聲好像是遠方傳來的口琴聲。夏天黃昏的情景在看雪的豹一腦海中掠過。 「啊哈哈哈……你說你在看雪。原來如此。看來你是喜歡上東銀子了。」 豹一覺得自己果然還是被人看穿了,臉一下子紅了起來。但是,雖然土門以前曾是一個敏感的人,現在他已不會沒事找事地去揣測別人的心理。土門之所以這麼說,不過是為了引出下面的話。 「喜歡也不行嘍。你聽到我剛才打電話了吧?東銀子已經不行了。我一眼就看出來了。看到今天東銀子跳舞的樣子,那一瞬間我就決定放棄了。啊,我知道,東銀子也被別人搶走了。呵呵呵。」土門的笑聲讓豹一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再喝一杯咖啡吧!」 「嗯,喝,說得好!你知道人生無常,這是你的優點。你多大了?」 「二十歲。」豹一說得鏗鏘有力。 「那和我差三十歲。我五十了。」 豹一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土門摘掉眼鏡之後,看起來不過三十二三歲的樣子。但是,豹一的笑聲很快便停止了,因為這時一個禿頂的男人頭頂著雪花跑了進來。豹一看到他的那一瞬間,直覺便告訴他「那就是文藝部的北山」。豹一突然緊張起來,想到就是這個男人占有了銀子,他便笑不出來了。豹一翻著白眼緊緊地盯著他。但是,那個男人看都沒看豹一一眼,便坐在土門對面的豹一旁邊,接著說:「不對,是誤會!誤會!」土門不答,只是說:「你還真能找到這裡啊。」 「我覺得反正就是在附近嘛。」 「你是說,我打電話的聲音大,你就猜到是這裡了?那你現在是來聽更大的聲音麼?」土門說罷,大聲笑了起來。 豹一覺得兩人這樣大笑的樣子很不嚴肅,屏住呼吸悄悄地看著他們。他們兩人笑得有多高興,豹一的臉色就有多難看。最後,土門終於停下了笑,說:「你剛才說是有誤會?」 「誤會,誤會,大誤會啊。你說我是下手人,太讓我傷心了。」北山發出一種似乎很悲傷的聲音。但是,他的措辭聽起來就像是劇團的劇作者為演員寫的台詞。 「真的?」 「很遺憾,是真的。」 「原來如此。遺憾……那是誰?」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要是知道是誰,就更難受了。我只知道東銀子被別人占有了這個令人心痛的事實。」 「……」 土門發出一種莫名其妙的呻吟聲,然後突然說著「握個手」,握住了北山的手。 「下手人不外乎是那個鬢角很長的『瓦倫蒂諾』(下)。我倒真希望下手人是你。」土門故意用一種感觸頗深的語調說道。 「我也希望下手人是你。」北山說。 「他媽的!」土門說。 「他媽的!」北山說。 「心情真爽。你這酒禿子還迷戀舞女……哈哈哈……你不害臊啊?」 「呃,真有你的。」 「怎樣?不害臊嗎?」 「呃……」 「快,快回答,快回答。」 「這,這個……」 「快回答。怎樣?怎樣?」 「害臊?咱們是彼此彼此啊。你以為你自己幾歲啊?」 「噢,問得好!不瞞你說,我五十了。」 「你能把真相瞞得住嗎?」 「什麼啊?你這個酒鬼!」 「什麼!我還借給你五塊錢呢。」北山剛說完,便回過頭去看著剛才他一直無視的豹一,問,「你借給這傢伙多少錢?」 豹一聽著他們這些無厘頭的問答,心裡生氣,沒有回答。土門就替他回答。 「三塊。」土門說,「我給你介紹一下。」說著,將豹一介紹給了北山。「這是毛利君,新鮮出爐的新聞記者。——這位是小丑舞女劇團的大劇作家北山老爺子。」 豹一點頭說了句「請多關照」,北山瞬間便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用一種陳腐的方式鄭重其事地與豹一打招呼:「哎呀呀,幸會,幸會……」 不久,三個人走出了咖啡館,朝歌舞伎劇場的方向走去。不知是不是因為下雪的緣故,原本在暗紅色燈光照耀下的醜陋的千日前大街,今天也沉浸在一種濕潤朦朧的光亮中,人影稀疏。豹一跟在土門和北山的後面,覺得落在臉上的雪花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