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悖論 · 第三章 埋沒
一
阿君聽說豹一退了學,說:「也不用退學嘛。可要是你不想上了,那就別上了。」阿君依然還是以前的阿君,但一段時間不見,她已蒼老了很多,眼窩已經明顯凹陷。
她現在雖然才三十六歲,但是從眼角的皺紋看,卻好像已經超過了四十歲。頭髮一點兒也不柔潤,顯得乾枯。豹一覺得這是做針線活累的,因此在他看到母親的那一瞬間,便不由得落下淚來。想到他昨天還在高中里吊兒郎當地混日子,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優哉游哉地與赤井和野崎一起玩樂的那些日子,突然變得像是遙遠的往昔,甚至都不會再出現在腦海中。若是突然想起來,便覺得對不起母親。現在豹一已經完全接受了退學的事實,而且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豹一原本以為自己的學費和生活費由秀英塾供給,便不再需要母親做針線活賺錢了,但是事實並非如此。這不僅僅是因為阿君要給豹一寄零花錢。豹一上初中的時候,阿君曾向安二郎借過錢。借款雖然已經還清,但是安二郎卻說:「我算了一下,還差三百塊呢。這也是因為咱倆的關係,我已經讓了很多利息了。」他總是會把阿君做針線活賺來的錢捲走。因此,阿君為了攢錢給豹一寄生活費,費了不少周折。
豹一聽說了這些事情,心想:「這是什麼夫妻啊。這樣還算是夫妻麼?」他差點兒要勸母親跟安二郎離婚。但是母親卻沒有任何怨言,一臉無所謂的樣子。豹一看了,越發覺得母親可憐。但是,即便自己和母親一起離家出走,也找不到能安身立腳的地方。每天早晨報紙來了之後,豹一便趕緊看上面的就業信息版。白天他一邊與賣當票的顧客交涉,一邊偷空寫簡歷。他楷體寫得不好,寫一份簡歷就要廢掉十幾張紙。一共寫了十幾份簡歷,卻沒有收到一個面試通知。寄回簡歷的算是好的,大部分都沒有任何回音。豹一覺得自己十八年的人生被糟蹋了,心裡感到很悽慘。這時,他倒沒有因為自己的自尊心受到傷害而生氣,而是開始沒有自信,覺得自己會找不到工作,心情變得失落沮喪。終日坐在店裡的桌邊,托著腮,看著那個寫著「野瀨商會」幾個白色文字的門帘,忍著困意等待顧客上門,豹一慢慢地竟覺得自己像是放高利貸的二掌柜了。這讓豹一的心情差到了極點。他也沒有心情改寫退回來的簡歷,便將那些被手摸髒的簡歷又寄往別處。他這時的心情,真是難受極了。
一天,他看到一個製藥公司招聘廣告文案,雖然明知自己寫不了廣告文案,卻勉強做了三份文案與簡歷一起寄了出去,沒想到一周後竟然收到了面試通知。想到自己的文案通過了,豹一心裡高興,心想自己或許還是有些文采的,又突然想到以前赤井寫小說給三高的《岳水會雜誌》投稿卻未被錄用的事情。這時,豹一開始坐立不安,擔心自己在面試的時候會落選。
面試那天,他一大早就起了床,也沒心思好好吃早飯,便趕到位於玉造的製藥公司,這才發現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他突然覺得提前半小時出現不太好,便在門口折返,走進附近的一家五錢咖啡館,看牆上張貼的演出海報,或者抄寫報紙上的就業信息,好打發時間。到了九點,他準時走到接待處,拿出明信片,一個可愛的前台女招待把他帶到了二樓的一個簡易的接待室。女招待走出去之後,一個留著很長頭髮的男人走了進來,眼神慌慌張張地左顧右盼,隨後坐在椅子上。
「你也是來應聘的?」
「啊。」豹一曖昧地回答。
「收到面試通知的,就咱倆嗎?」
那人見豹一不回答,又接著說:
「聽說還有別的接待室,肯定還有人等著面試吧。這座樓還真大嘞。——會錄用幾個人呢?」那人說話的語氣十分親昵。
「是啊,會錄用幾個呢?五六個,還是——招聘啟事上寫的是錄用數名呢。」豹一不由得這樣回答。
「給多少錢呢?六十塊?要是沒這麼多的話,咋養家呢?」
「是啊,大概有六十塊左右吧。」豹一的回答有氣無力,覺得自己有些可憐。
「說實話,就是六十塊也不夠養家哩。俺家有兩個娃,現在東西又這麼貴。」
「是嗎?兩個啊。」
「嗯。有兩個呢,馬上就有第三個了。但是,據說這個公司對員工奉行家族主義,應該不會讓員工過不下去吧。只是,得拚命幹活。」
「哦,家族主義啊。」豹一突然意識到自己說話的語氣有些像野崎,不由得苦笑起來。豹一見那長發男子一邊喋喋不休,一邊神經質地抖動著膝蓋,突然覺得他之所以這麼不停地說話,其實是在掩飾自己的不安。
豹一坐在房間裡,一臉茫然地等人來叫自己去面試,但是沒有人進來。
「等這麼長時間啊。」長發男子小聲說。
豹一這才突然感到渾身有了力氣。「像這樣等待,才是你的命!」豹一心中突然湧起一種沒有特定對象的敵意,困意一下子消失了。而且,那之後又等了一個小時,他已經忍不住心中的怒氣。當接待員走進房間來叫豹一去面試的時候,看到他臉上的表情,都不由得吃了一驚。
「如果露出生氣的樣子,面試的成績肯定不好。」他甚至開始這樣告誡自己。
「我先去了。」他跟長發男子打了個招呼,便跟在女招待的後面走到走廊里。來到走廊盡頭的房間,他推門進去,七八個面試官的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這麼多人啊。」豹一感到眼前一亮,差點兒忘了鞠躬。他慌忙低下頭,向前走了兩三步,不小心腳踢到了一把椅子。
「搞砸了,倒是像我的風格。」他心裡生自己的氣,撲通一聲坐在椅子上。他意識到這時自己的臉已經變得通紅,恐怕會顯得很難看。他覺得這很丟臉,忍不住面露慍色,抬起頭來。其中一個面試官看到他的那副樣子,便馬上在便條的「不錄用」上畫了一個圈。
「為什麼穿和服來面試呢?」又一個面試官責備豹一穿著隨便。剛才腳尖撞到了椅子上,疼痛還未消失,豹一便皺著眉頭回答道:「因為沒有西裝。」豹一說著,隨即又在心裡嘀咕:「看來著裝是不能太隨便啊。」
「高等學校的制服總是有的吧?」
「啊,可是,我現在已經不是學生了。」
「為什麼退學呢?」
「因為沒意思。」
「你該不會是赤色分子吧?」
「不是,我留級了。」
「原因呢?」
「因為不用功。」
這時,所有的面試官都已經確定不錄用豹一了。不知小公司會怎樣,但是這樣的大公司可不敢雇用這樣的人。即便他廣告文案寫得好,又是從初中四年級考上三高的優秀生。但是,在面試官做決定之前,豹一就已經做好了不被錄用的心理準備了。
「辛苦了,結果日後通知。」一個考官對豹一說。
這時,十二點的鐘聲正好響起。等了三個小時——豹一心想。一個畢恭畢敬的男子將豹一送出門。他一邊在走廊里走著,一邊心想:那個長發男子可能還要再等一個小時,等到他們吃完午飯。
一星期後,豹一收到了未被錄用的通知。信封里附有他們公司銷售的藥品樣品袋。豹一心想:「果然是奉行家族主義啊」,便把那個藥品袋扔進垃圾桶里,又開始寫起了簡歷。第二天的報紙上,那家公司的廣告文案招聘啟事又登了出來。
二
阿君見豹一因為找工作的事情著急,便說:
「不用你去幹活啦。」豹一聽母親這麼說,越發著急起來。每天早晨聽到報紙送到家的聲音,他便睜開眼睛,起身將報紙拿進被窩裡,眼睛瞪得像個盤子一樣大,盯著就業信息版,發現合適的招聘啟事,便寢食難安。他這才知道原來找工作這麼難,心中感到有些恐懼。
一天,他看到一則招聘啟事如下:「招聘調查負責人。學歷年齡不限,要求有行動力。某財閥直營公司。本日上午十點在中央公會堂二層別室面試。」於是,他便趕到中之島的中央公會堂,這才發現所謂的「調查負責人」只是一個體面的幌子,實際上他們招聘的是人壽保險的推銷員。但是,對方仍以豹一年齡太小為由拒絕了他。
「再大一歲就好了。明年再來吧。明年我們想想辦法。」一個代理店店長模樣的人說。
「這麼肯定我一年都找不到工作麼?」
豹一心裡生氣,但是突然想到一兩年都找不到工作的其實大有人在,便覺得自己聽到對方這樣說或許應該感激才對,於是垂頭喪氣地走下了昏暗的公會堂的樓梯。
回去的電車很擠,不時被亂沖亂撞的人踩到腳。每當被人踩到的時候,豹一便心情低落,心想:「我連人壽保險的推銷員都當不了。」於是,便連生氣的力氣也沒有了,用另一隻腳悄悄地觸碰一下被踩的那隻腳。但是,回到家之後,他卻發現《日本榻榻米報》社寄來了記者錄用的通知。
第二天,他便去了位於勝山路的《日本榻榻米報》社。在電車上,他不停地把那張用淡藍色的墨水潦草地寫著「欲錄用,詳情面談」幾個字的明信片拿出來看。他懷疑對方到底是不是真的想錄用自己,為此感到擔心,雖然車上有空座,他卻一直站在那裡。在勝山路四條巷下了車,豹一來到一條混凝土路上。這裡就像是新開發的區域,路兩側雜亂地排列著一些小賣店和礦業事務所。他沿著這條路走到勝山路八條巷的生野女學校旁邊,卻沒有找到那家報社。一路上建築物的門牌號也不連續排列。於是,豹一又折回去,在國營鐵路的高架橋下向北拐,他看到一個髒兮兮的民房,門檐上掛著一個小小的招牌,上面寫著「日本榻榻米報社」。格子窗上面的遮陽棚上也有那幾個字。
打開門,水泥地面的右側有一個約四張半蓆子大小的房間,地上鋪著木板,窗邊放著兩張桌子和椅子,後面有一個資料架,前面還有桌子和椅子。這樣才總算讓這個木地板的房間有了辦公室的樣子。水泥地的後面有一扇格子門,從門縫裡可以看到廚房。木地板房間的裡面,往上走好像還有一個裡間。
豹一叫了一聲,從裡面走出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胖女人。她一隻眼睛發著光,緊緊地盯著側方,好像是一隻假眼。豹一將手裡的明信片拿給她看,女人便讓他坐在木地板房間的椅子上,自己去打開裡面的門,咚咚咚地從那裡的樓梯上了二樓,然後很快又走了下來,說:「請上二樓。」
豹一正想要脫鞋,這時她用京都話說:「穿著就行,沒關係。」
上了二樓,豹一看到一個男子正盤腿坐在窗邊,披著一件單和服,正在桌前奮筆疾書。見豹一上樓,他便回過頭來,將玻璃筆(了)夾在耳朵上,指著榻榻米上的一張藤椅子,說:「快,請坐這邊。」
那個男人不僅個子矮小,而且很瘦,臉色不好,大概將近六十歲的樣子,打扮顯得十分寒磣。嘴角留著的鬍子,讓他看起來更加窮酸。和服敞開處露出的胸上都是皺紋,青筋突出。
「我是社長。」他說完便輕輕地坐在藤椅子上,眼神迷離地看著豹一,然後又馬上轉開了視線。
「百忙之中……」
聽豹一這麼說,他便馬上接口:「哎呀,我可真是忙壞了。不管怎麼說,年紀不饒人啊。稍微寫點兒什麼東西,腦袋就發昏。原本社裡有兩個員工,但是其中一個因病辭職了。另外一個員工在我這裡已經幹了十幾年,今天去跑銷售了。編輯就我一個人。最近我想找個人替我分擔一半工作,便找了你。怎麼樣?你願意幹嗎?」
「只要我能做,定當……」
「哎呀,你肯定沒問題啦。從三高退了學,真可惜啊。服兵役了嗎?啊,對,你才十八歲啊,是啊。」
工作時間是從上午九點到下午五點,月工資四十二塊,年底發一次獎金,為月工資的百分之十到十二。雙方談定之後,社長便說起《日本榻榻米報》社的業績,但是豹一沒怎麼聽進去。
第二天九點到了報社,社長突然讓他在郵寄用的封條上寫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連續寫了三個小時,一直寫到中午。其間不僅要寫訂報讀者的名字和地址,還要寫那些榻榻米店的名字和地址,好給他們免費寄送宣傳用的樣刊。速度很慢,每一張寄給榻榻米店的封條上面都要寫上某某榻榻米店的字樣,日文中「榻榻米」的寫法筆畫太多,豹一實在有些受不了。豹一看著用六號字體密密麻麻印刷的榻榻米店名單,不停地嘆氣,工作中抬頭看了好幾次掛鍾。十二點的鐘聲響起之前,一共寫了四百張。因為比一開始確定的張數多一點兒,心中才稍微有些高興。但是,他很快又覺得這是一種沒有意義的快感,覺得無聊起來。
「去吃午飯吧。」
聽到裡間傳來社長夫人的聲音,豹一鬆了一口氣,走到外面,來到勝山路八條巷,在一家飯堂和工人們一起吃了一頓十二錢的午餐,然後便躺在咖啡館的長凳上,像死過去一樣。到了一點,又回到報社繼續寫封條。夕陽照進房間,豹一的額頭上閃爍著汗珠。右手很疼,甚至感覺有些不聽使喚。豹一沮喪地看著自己中指上粉色的筆繭,心想要是社長一年到頭讓自己寫封條的話,那可真是受不了。
「工作原來如此無聊啊。」這倒是讓豹一感到十分意外。他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繼續幹著這個枯燥乏味的工作。到了三點的時候,社長夫人給他沏了一杯茶。他貪婪地喝了起來。這時,社長穿著一件兜襠布,光著身子從二樓走了下來。
「這裡光照充足,受不了吧?過幾日就掛個帘子。——怎麼樣,寫了幾張?」
「六百張左右吧。」
「真快。比得上專門寫封條的買賣人了。」
豹一覺得對方在誇獎自己,便微笑著說:「寫封條還真累啊。」沒想到社長卻說道:
「明天開始我就讓你做些別的工作。我給你發工資光就讓你寫封條,那太不划算了。要是請專門寫封條的人來寫,一天能寫一千多張,還便宜呢。」
豹一有些生氣,同時也覺得自己終於解放了。那天他寫了一天封條,五點之後在廚房洗了洗手,說了一句「我回去了」,便疲憊不堪地回了家。
第二天早晨睜開眼睛,想到自己今天也要工作一整天,豹一便感到害怕起來。他茫然地坐在被窩裡,不知為什麼,竟突然想起了紀代子和「鎰屋」的阿駒。他九點準時到了報社,社長讓他整理賬本。收到匯款單,便在入賬本上寫上金額、名字和名目,如果是訂閱費便在訂閱者名簿上寫上訂閱的日期,如果是廣告刊登費則在另外一個名簿上寫上該事項。若是訂購單行本,則將訂購的單行本打一個小件包裹,送到貓間川的郵局。若訂閱費到期,便寄送事先印好的催繳費的明信片。每寄送一張,便要在催繳名簿上寫上日期和姓名,還要寫上有無回信。另外,還要在郵票名簿上寫上「一錢五厘郵票一張,催繳明信片用」等字樣。除此之外,支出賬單上也要寫上「一錢五厘催繳用支出」。總之,每做一件事都要在三四個賬簿上做各種記錄,還要從印台上拿各種印章蓋戳,把豹一搞得暈頭轉向。
哪怕是用一張五厘的郵票,也要像衙門裡似的,在各種賬簿上登記。社長的吝嗇非同一般,豹一感覺糟糕極了。有一次,豹一翻看支出簿的時候,看到了員工月工資支付的字樣,便特意查了一下,發現員工的工資三年只漲了三塊錢。不知為什麼豹一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那天下午,他不小心在明信片上貼了一張三錢面值的郵票,結果被社長看見了,嚴厲地責備他:「真浪費!」豹一聽了,慌忙地想要把郵票揭下來,社長卻說「不能亂來」,隨即拿著明信片去了廚房,浸在水盆里揭下郵票,然後回到豹一面前,說:「一定要小心啊。郵票要這樣揭才對。」豹一好大一會兒都沒能抬起頭來。
一周後的一個早晨,豹一到報社上班後不久,一個裡面穿著一件白色縐綢襯衫、外面套著一件白大褂的男人推著自行車走了進來。他抬頭看了看掛鍾說:「啊,遲到了五分鐘。這個表是慢的,對吧?」然後走到豹一後面的座位上,用嘴吹了一下桌子上的灰塵,跟豹一打了招呼,「我是營業主任園井,請多關照。」豹一慌忙回頭,低頭致意。
「我出差了,昨天剛回來。」
園井才三十出頭,但是腦袋已經禿了一半。蛋形的臉上泛著油光,嘴上留著一撮小鬍子。這個報社只有一個社長,兩個員工,但看園井臉上的神情卻分明在向人炫耀自己是這裡的主任。豹一卻並未覺得好笑,一本正經地說道:
「天這麼熱,您真是辛苦了。」說完之後,連自己都覺得低三下四的。
「哎呀,不光是熱啦。攢的工作實在太多,真的受不了。」園井喘著粗氣說完,往上推了推眼鏡,「好,加足馬力,好好幹活!手頭上堆了好多工作啊。真是忙死人。」他不時咣當咣當地拉著抽屜,或者嘩啦啦地翻賬簿,表現出一副真的很忙的樣子。
「毛利君,幫我貼張郵票吧。」園井說著,遞給豹一一張明信片。豹一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小楷,每個字都寫得規規矩矩。豹一心中感嘆:能把這些字認真寫完,可真有耐心啊。一瞬間,他忽然想起園井已經在這裡工作了十年,又想起他三年只漲了三塊錢工資。
直到中午,園井都沒有停下來抽支煙,一直在整理賬簿或者寫催交訂閱費的通知書,正午的鐘聲響起,他才騎著自行車回附近的家中去吃午飯。豹一從咖啡館回來的時候,看到園井已經在拿著尺子設計廣告版的版面了。
豹一看到園井這麼能幹,總是感到他在背後盯著自己,因此也不敢疏忽偷懶。天氣異常悶熱,時間就像是停止了似的。他攤開報紙,開始做剪報,經常在不知不覺間便犯起困來,這時,他就會無意間開始瀏覽報紙的家庭生活版。如果突然聽到園井在身後發出聲響,便慌忙嘩啦啦翻幾下報紙,無意識地拿起剪子。有時突然回過頭去,豹一會發現園井正用吸水紙吸著尺子旁邊過多的墨水,或在幹些別的什麼。園井工作起來一絲不苟。
與此同時,社長正在二樓光著身子寫新聞稿,夫人在裡間一邊做著針線活一邊打盹,或者一邊抽菸一邊茫然地看著躺在自己大腿上的小貓,沒有人盯著園井。但是為什麼園井要這樣努力工作呢?豹一不解。
這一天,社長和園井到印刷廠去校訂文字去了。豹一正在寫封條,夫人從裡面走了出來,請豹一替她寫封信。
「毛利先生,對不起,可以請你給我寫封信嗎?」
在大津的一家餐館上班的朋友給她寫了一封信,詢問她的近況,於是她想請豹一為她寫一封回信。
「怎麼寫呢?」豹一問。
「我希望你能把我心中鬱積的……不,所想的,都原原本本地給我寫出來。」
接著,她便詳細地開始講起了她的身世。
她原本在大津的餐館當服務員。前年社長的妻子去世之後,她便來做了填房。當然不是什麼不正當關係。他們是通過媒妁之言正經相親結婚的。她之所以決定和年齡與自己相差二十歲的社長結婚,是因為媒人告訴她社長經營報社十年,攢了五六萬塊錢,而且沒有孩子。這些是她動心的原因。社長已經六十多了,也沒有幾天活頭了。她便起了貪心,覺得很快便能弄到遺產,結果結了婚才發現,社長依然精力旺盛,而且又吝嗇又善妒。這些倒是還能忍受,無論如何也受不了的是兩人雖然結了婚,但是他卻不跟自己登記,而且在園井的勸說下,又領養了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做養子,來繼承家業。那個養子偏偏是園井的侄子。社長去世之後,遺產必然全部歸養子,一切將任由監護人園井安排。
「到時我一分錢也拿不到。這也就算了,關鍵是直到現在,錢都歸他管,我去市場買東西還得經過他的同意。對了,你知道吧——」社長夫人突然眯上不是假眼的那隻眼睛,說道,「前不久這裡還有一位菅先生。他懷疑我跟他的關係不正常,醋意大發,把他趕了出去。我現在真打算隨時離開這裡。」
把夫人的這些牢騷寫成文章,真的很難。
「收到信好久了,我都沒回信。我家既然是做文字生意的,不能連封信都寫不了啊。請你幫我都寫出來。我也不能去拜託別人。」
豹一聽她這樣說,有些不知道怎麼是好,但是突然明白園井為什麼會那麼努力工作了。這時,他突然感到周圍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想要趕緊逃離這裡。但是,他卻沒有勇氣這麼做。幫社長夫人寫完信之後,他開始繼續寫封條。辭掉這裡的事情,也找不到別的工作。豹一忍不住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愧。
第二天,報紙印刷出來之後,便要寄送出去。每份報紙一共有八張,首先要按照頁碼兩張兩張地放在一起,然後再把每份報紙疊起來,在上面纏上封條,用糨糊粘上。報紙一共四千份,若在傍晚之前不能寄送完畢,便趕不上發行日期,社長、社長夫人、園井、園井夫人和豹一五人一起上陣。豹一按吩咐負責疊報紙,但是要將八張報紙整齊地疊起來,也需要很大的力氣。還沒有疊到一百份,手掌上的皮就已經被磨破了。豹一發現窗邊有一個牛奶瓶,便拿過來壓摺痕,這樣就稍微輕鬆了一些。疊到一百份之後,豹一把報紙堆在地上,然後穿著拖鞋在上面踩摺痕。他一臉沮喪,一會兒前踩踩,一會兒後踩踩,一邊踩,一邊茫然地抬頭看著天花板。
因為是分工協作,所以一刻也不能歇著。豹一忙得暈頭轉向,連哈欠都沒時間打,突然想起卓別林的電影《摩登時代》(還以為自己是個記者,簡直就是工人嘛。)
他想到中午可以休息一會兒,心裡才稍微感到些許安慰。豹一心想:等鐘聲一響,就趕緊跑出去,到咖啡館喝一口冰咖啡,然後躺在椅子上眯一會兒。但是,到了中午也沒能休息。他不得不一邊嚼著麵包一邊繼續工作。
「別客氣,吃吧。」
社長每說一句,自己都得一一道謝。豹一覺得自己真的好可憐。下午的陽光像往常一樣執著地照了進來。額頭上滲出的汗珠順著眼瞼往下流,簡直就像在流淚。豹一不知不覺間大聲唱起歌來。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連自己都感到驚訝。若非如此,恐怕無法做完這件機械性的工作,但是要像動物一樣大聲吼叫,也著實讓他感到難堪。
突然,有人敲了一下他的肩膀。那種身體像飄在空中的甜蜜快感突然消散,眼前亮了起來。他好像站在那裡打起了盹。醒來的那一瞬間,手就條件反射似的開始疊報紙。
「現在可不是打盹的時候,打起精神來。」
這時,豹一突然想將牛奶瓶摔碎在地上,甩手不幹了。
「受到這樣的侮辱,還想繼續在這裡幹下去麼?這裡不僅令人討厭,還侮辱人。」豹一的眼中發出許久不曾出現的光芒,瞪著房間裡的一切。但是,看到忙著往封條上糊糨糊的社長夫人時,豹一眼中的這束光一下子消失了。他看到社長夫人頭上那枯燥的頭髮時,想到了自己的母親。
「離開這裡,暫時又要失業。那你還有什麼臉面對母親呢?」豹一握緊手中的牛奶瓶,壓起報紙的摺痕,「想到母親,便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胡來。」
但是,浮現在腦海中的這個想法,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一直以來,自尊心是他進行所有行動的動力。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能夠如此輕易地將這種自尊心抹殺。
「可能是因為昨晚睡得少——」豹一本人也對自己的點頭哈腰驚訝不已,臉一下子變得蒼白。
三
月底,報社按照實際工作的天數發了工資。去掉電車費和中午的飯費,就剩不下幾個錢了。當豹一從社長的手中接過一個用寫爛的舊信封做成的工資袋,看到上面寫著「毛利君」幾個字的時候,心頭不禁湧起一種屈辱的感覺。
「我一直卑微地忍著,難道就是為了這個麼?」想到這一點,他便覺得受不了。「不,工資不是問題。忍氣吞聲地工作就是我的義務。」他在心裡這樣安慰自己。但是,當他把這些錢拿回家給母親的時候,母親的表情讓他覺得自己做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像你這樣脾氣不好的孩子,也能好好工作啊。真是太難得了。」
「是呢。」豹一笑著用大阪話說。
「發了工資,給自己去買身西裝吧。」
「不用,沒事。穿這個就行。」
之前他一直穿著高等學校的制服上班,就改了一下上面的扣子。他原本就是個愛面子的人,非常清楚那樣穿很不好看。但是,他卻覺得自己不能亂花錢,一直忍著。由於母親不停地勸說,他便決定用分期付款的方式訂做一套西裝。
豹一穿上條紋襯衣,系上一條土氣的領帶,把上衣的兩個紐扣都扣好,便頗有些上班族的樣子了。他第一次穿成這樣趕到報社時,緊張得渾身都是汗。社長看見他的打扮,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哎呀呀。」社長當時只穿了一件兜襠布。
穿著新置辦的西裝上班,豹一覺得很難為情,便以天熱為由,上下班時把上衣脫下來搭在肩上,這才感覺心情舒暢了很多。但是,笨手笨腳的他總也打不好領帶,走路的時候總是不時地用手摸一下領結。因此,無論是誰都能非常容易地看出其中的端倪:他要麼是一個愛美的男子,要麼便是一個剛開始穿西裝的人。
「第一次穿西裝的心情,就像是在辦喪事的日子去理髮一樣。」
好長一段時間,西裝的事情一直無法讓豹一釋懷。無論是坐電車,還是走路,他總是有意無意地留意別人的西裝。也就是說,他總是會盯著那些比自己年紀大的人,也就是上班族。
他經常根據外表給別人下結論。比如:「那個公司職員模樣的男人,晚上睡覺時好像不把褲子壓在被子下面。」自然而然地,豹一的內心也越來越像個上班族,想法也越來越複雜了。如果非要說這些變化當中有什麼值得稱道的,那便是他不會再站在帽子店的櫥窗前挑選草帽了。
天黑之後,他無精打采地回家,養成了低頭走路的習慣。
「身心俱疲,身心俱疲。」豹一常常一邊走一邊小聲嘟囔。在三高上學的時候,漢文老師曾經說他「你身心俱墮落」。有時,在無意間,他會想起當時老師說的那句話。當時他聽了老師的評價,還在教室里哈哈哈地笑。現在他已經沒有了那時的朝氣。
他每天都在焦急地等待周日的到來,就好像在拚命地游泳,想要早一點兒到達終點。但是,有時周日趕上報紙郵發日,心情就會變得十分沮喪。這樣的話,周日也不能休息,要疊報紙一直疊到深夜,再把報紙裝到二輪拖車上送到郵局去。第二天,他也沒有勇氣去申請補休。一連工作了兩個星期,終於等到一個休息日,他便去曲藝社聽相聲,在那裡毫無意義地哈哈大笑,那樣子真是可悲。到了月底,他偏偏又在心中悄悄地期待社長給自己加薪,那樣子便越發顯得可悲。他覺得自己幹活如此賣力,連自己都感動不已,而且自己寫的新聞稿比有著多年寫作經驗的社長寫得還好,因此心中便隱隱地有了一種期待,以為社長或許會給自己加薪。但是,社長還是那麼吝嗇,依然會為了一張五厘(的)的郵票而勃然變色。由於豹一經常浪費稿紙,因此別說加薪了,社長還想隨時找個藉口少發他一些工資呢。
「社長完全沒有必要假惺惺地發慈悲漲什麼一塊錢的工資,不上不下的,讓人傻乎乎地高興一番,還不如乾脆永遠別漲工資呢。」豹一雖然心裡這樣想,但是到了月底接過工資袋後,還是忍不住偷偷地看一下工資袋,期待萬一能多發幾塊工資,可每次都感覺自己遭受了侮辱,心中暗暗地生社長的氣。不過,更讓他生氣的是自己現在的樣子。「你也變成了一個庸俗的人啊。」
豹一對自己感到十分失望,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無法原諒的人。他曾經思考過自己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但是卻沒有想明白。他從來沒有奢侈地享受過工作的樂趣。一上班他的第一件工作就是寫封條。因此他感到每天的工作都既枯燥又乏味。唯一的期待也就是漲工資了。他的不幸還在於他沒有所謂的同事。報社當中只有社長、園井和他三個人。園井已經在這裡工作了十年,早就習慣了,已經放棄了對漲工資這件事的期待,而且他有一個更大的野心,並因此而幹勁十足。也就是說,在報社中沒有人如此拚命地想要漲工資。結果,豹一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也可以說他始終是在自己開闢職場道路。
「一點兒工資也不漲,簡直就是侮辱人。」豹一總是這樣想。
如果周圍有人總是在期待漲工資的話,他便不會關注工資的事情。
一年半以來,豹一總是不長記性,一而再、再而三地期待社長給自己漲工資。「這次再不給我漲工資,我就辭職。」他對自己這樣說完之後,半年已經一晃而過。現在豹一已經開始徹頭徹尾地鄙視自己了。每天都實在無聊,他便準備策劃一個有關本國榻榻米史的特輯。他在做這件事的時候,隱隱地期待這個特輯可以在報紙上連載,得到社長的認可,好漲點兒工資。這樣的方法讓他覺得自己十分可恥。
他已經對自己完全失望,變成了一個沒有任何朝氣和精神的人,就像一條舊毛巾一樣。但是,二十歲的他的身上,還殘留著一點兒年輕人的活力,那就是他還能夠經常鄙視自己。也就只有這一點了。而且,有一天,他的年輕活力終於發揮了作用。
那天是郵發日。因此,他的心情比平常差。只是,他有一個期待,那就是希望看到自己苦心撰寫的《本國榻榻米史》第一次連載登報。但是,印刷出來的報紙上,卻找不到那篇連載的蹤影。
豹一也不好意思向社長抗議,責問他為什麼不刊登自己的文章,便紅著臉,慌慌張張地把視線從報紙上轉開了。
「是沒採用呢?還是轉到下期刊登呢?」正當豹一心情失落的時候,印刷廠又送來大概一百份另外印刷的報紙,說是特別刊。豹一看了一眼,發現上面有《本國榻榻米史》,而且文章的大標題十分醒目。
「原來還有特別刊啊。」豹一若無其事地問了一下社長。
「嗯,有啊。」社長一邊攪著鋁盆中的糨糊,一邊壓低了聲音說道,「別跟外人說啊……」然後他跟豹一解釋了其中的原委。原來,近來政府對報刊的管制越來越嚴,不能隨便增加廣告的版面,社長便另外印刷了一份所謂的特別刊,減少廣告的版面,增加新聞報道的版面,提交給政府或者報刊審查機構。
「你去拿兩份特刊,送給大阪府的特高課。辛苦你啊。」
「現在馬上嗎?」豹一條件反射似地回答。當然,聲音中帶著怒氣。
「嗯,現在馬上,可以嗎?」
「不可以!」他的回答鏗鏘有力,誇張一點兒說,一年半以來的怨氣與怒火終於爆發了。豹一自己也對這個回答感到滿意,他覺得在辭職的那一瞬間就應該發出這樣的聲音。自己辛苦寫出來的報道,卻被社長當成替補放進審查用的特刊中。憤怒讓豹一的決心更加堅定。看到社長那張黑瘦的臉孔,他不禁感到同情,但是在這種不公正的待遇面前,自己已經不再需要考慮這些同情的因素了。
「為啥?」社長這才把視線從糨糊上轉開,看到豹一那張鐵青的臉,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噌噌地跑上了二樓。
「毛利君,怎麼啦?」園井聲音裡帶著驚訝,而且故意放慢了語速。豹一沒有回答。因為,在這一瞬間,他正在思考自己是否應該馬上跟著社長上樓,辭掉工作。
「這樣磨磨蹭蹭的,若是錯過了機會,就太難看了。」他這樣想著,正想上樓時,社長從樓上走了下來,遞給豹一兩張市營電車的車票。
「太荒唐了。竟然以為我是因為在乎電車車費才不想去府廳的。」他的決心變得更加堅定了。
「請允許我辭職,就在今天。」語氣平和,彬彬有禮,豹一感覺十分舒暢。
「為啥?這麼突然?」
豹一講不出一個較好的理由,而且他一刻也不想再待在那裡,便一言不發地跑了出去。出去的時候,他故意粗魯地用力關門,發出巨大的聲響。走出四五米,豹一回過頭去,看到門上掛著的那張《日本榻榻米報》社的招牌,忽然覺得它很寒酸。那間髒兮兮的民房也讓人不忍再多看一眼。他又突然覺得自己做得有些過分,心裡難受起來。他有氣無力地小聲自言自語:「至少這一年半以來,這個地方給了我一份工作,讓我有了安身之處。自己辭職之後,編輯就只剩下社長一份人了。他又要一邊說自己頭暈,一邊獨自做報紙的編輯工作了。」這時,社長的那滿是皺紋的瘦弱胸脯和他那支快要壞掉的玻璃筆突然浮現在豹一的腦海中。只有當想到「社長用那種不正當手段攢了五六萬塊錢」時,豹一才覺得心裡輕鬆多了。他抬起頭來,朝著勝山路四條巷的車站走去,可是很快又變得垂頭喪氣了。雖然走到了車站,卻沒有心情等電車,只是毫無目的地沿著電車的車道往前走。因為天氣冷,豹一走得很快。雖然剛剛與不公正待遇進行了鬥爭,但是心中卻並未因此產生絲毫興奮和快感。
「終於變成一個失業者了。」這種想法隨之而來。豹一終於從天王寺西門前乘上了向西行駛的電車。但是,僅過了一站,便到了終點惠美須町。他沒有取換乘車票,下車去了新世界,看電影來打發時間,不知不覺便已經到了晚上。然後,他在惠美須町乘上電車,在日本橋筋一條巷換乘站下車。等待開往谷町九條巷的電車時,他突然改變主意,坐上開往千日前的電車。他暫時還不太想回家。從千日前走進法善寺,周圍一下子變得昏暗。香客捐獻的燈籠和佛燈的燈光朦朦朧朧地在黑暗中搖曳。豹一的心情變得抑鬱起來。
他走出寺院,到了一條劇院的後巷,街道兩旁有很多出租屋。這裡的光線也十分昏暗,越發讓豹一感到痛苦和壓抑。出租屋門口等客人上門的女人不停地朝他喊:「喂,喂,來啊,穿西服的洋大哥。」豹一急急忙忙地穿過這條巷子。前方有耀眼的燈光閃亮的地方是戎橋筋。那裡的光線就像水管中的水結了冰一樣,只是停留在那條街上,既照不到這條巷子,也照不到更前方的巷子。但豹一卻覺得那裡的光線刺眼。
在那片光亮里,再具體一些說的話,是在一個小飾品店的櫥窗前,有一個女人正站著往裡張望。這時她突然回過頭來,看到豹一的那一瞬間,兩人不由得都「啊」了一聲。由於事出突然,後來回想起來,豹一也不確定她到底是否發出了聲音。豹一突然停下腳步,愣愣地站在那裡。那個女人是紀代子。大概是因為豹一剛從昏暗的巷子走出來,而紀代子卻站在光亮中的緣故,豹一在那一瞬間覺得紀代子很美。豹一立刻想起了自己現在的處境。「我是個失業者。」因此,他變得愈發不知所措。同時,他也擔心紀代子看到自己剛從身後的陋巷裡走出來,會懷疑自己剛在那裡嫖過妓。
紀代子慌忙轉開視線,從櫥窗邊走開了。豹一這才發現她身邊有一個同伴。這時,紀代子的面部表情恢復了平靜,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那是她的丈夫。」豹一立刻就明白了她那同伴的身份。豹一想知道他長什麼樣子,瞧了他一眼,但是他長得實在太普通,並沒有給豹一留下什麼清晰的印象。也就是說,紀代子的丈夫相對於世間那許許多多的已婚年輕男子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
走出五六米之後,紀代子突然回過頭來,朝豹一吐了一下紅紅的舌頭。豹一的自尊心一下子受到了傷害。他在意自己衣著的寒酸,猶猶豫豫地正要邁出腳步,朝紀代子離去的方向走。他氣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撲上去咬住紀代子的舌頭。由於這種想法根本不可能付諸實施,豹一便越發感到不甘心。他悄悄地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磨破的鞋底啪嗒啪嗒地發出悲戚的聲響。
但是,其實紀代子心中也感到發窘。當豹一的臉突然從黑暗中出現的時候,紀代子突然覺得站在自己旁邊的丈夫那張長滿粉刺的臉實在太醜陋。豹一的那張臉,依然像個少女一般。他臉上那沮喪的神情,越發讓人感到憐惜。而且,由於他的西裝簡樸粗陋,身上看不出一點兒女人氣。在豹一面前,紀代子突然覺得不好意思起來。不僅僅是因為丈夫的長相。豹一出現的時候,她正央求丈夫給自己買個手提包,卻被丈夫一口回絕:「成何體統,太浪費。」丈夫雖然在政府部門工作,但是現在的工資還不足夠讓她隨隨便便地買手提包。這件事讓紀代子在豹一面前感到不好意思。「那個包不就四塊八十錢麼?」紀代子倉皇逃離了那個櫥窗,卻又覺得十分無趣,便突然回過頭去,沖豹一吐出了舌頭。借用女學生那種天真無邪的動作向豹一示意,是紀代子突然間想到的主意。她覺得這樣或許能夠掩飾自己的窘迫。而且,她也在內心深處期待自己的這個動作能顯示出自己的嫵媚。為了取得更好的效果,她吐了好長時間舌頭。實際情況是,那表情實在有些糟糕,與她的年齡太不相符。
豹一併不了解紀代子的這種心境,看到她那用心良苦的表情,感到實在受不了。「走著瞧,竟敢傷害我的自尊心,無論如何,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的!」豹一從戎橋上走過的時候,猛地扯掉上衣的一個紐扣。從早晨開始,他就很容易變得激動。這時,他突然轉身朝難波的方向走去。「我要去扇紀代子一巴掌。」他野蠻地覺得自己必須教訓一下紀代子。在電車道的信號燈前等綠燈的時候,他又突然想:
「但是,我也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打她呀。」綠燈亮了。他邁開大步橫穿馬路,心想:「不,必須在大庭廣眾之下!那才有效果,而且需要很大的勇氣。」
四
他在戎橋筋來來回回跑了半個小時,也沒有發現紀代子的身影。他這才鬆了一口氣,心想自己終於不用在人群中打女人的臉,避免了一場不愉快。但是,與此同時,由於剛才過於興奮,他也感到了一種失望,心裡仍然有一點兒放不下的感覺。他又在街上徘徊了半天,最後神情呆滯地走進了一家咖啡館。
「歡迎光臨。」
負責接待的女人聲音十分輕佻。豹一吃驚地抬起頭來一看,發現面前有五六張畫著濃妝的女人臉,籠罩在紅色的燈光中,像面具一樣正朝著自己。豹一還以為這是一家酒吧,不由得回頭往門口看了一下,發現櫃檯在入口處,女服務員都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感覺這裡好像也不是酒吧。但是,想到這家咖啡館簡直跟酒吧似的,豹一便突然想逃離。他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態最適合找一個像奶吧一樣安靜的咖啡館茫然發獃。但是,他又覺得自己既然誤闖了進來,如果現在偷偷摸摸逃走的話,恐怕會被人當成通緝犯之類的人,便一邊氣鼓鼓地聽著室內的倫巴舞曲,一邊在角落裡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那些女人一個個都穿著醜陋的晚禮服,伴隨著倫巴的音樂,妖艷地扭著屁股。從她們每個人都在扭屁股來看,這可能是這家老闆的命令。有人跳得就像在跳安來節舞,也有人跳得像專業的歌舞演員一樣美妙。但是,不管舞姿如何,所有女人的長相都非常醜陋。豹一突然發現那些女人的視線正聚焦在自己身上,以為對方注意到了自己的注視,臉一下子變紅了。
那些女人之所以看他,是因為他確實與眾不同。他走進來的時候,簡直就像是走進了一家普通的飯館子。大多男人走進這裡的時候,多少都有些裝腔作勢。好一些的,會故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板著一副面孔。而大部分人則是和著唱片的音樂邁步走到座位上。十個人當中會有六個人摸摸自己的帽子或者整整領帶扮酷。和朋友一起來的人,一般都會故意一邊說著話一邊走進來。或者其中一個人先在女人旁邊找個座位,其他人呵呵笑著跟過來。認識那些女人的人,十個裡面有四個人走進來的時候,會問一句:「某某某在嗎?」還有四個人會盯著那些女人的臉,默默地走進來。剩下的兩個人,則非要等待那些女人對他們說「這邊請」之後,才坐下來。
大體情況就是這樣的。很少有人像豹一這樣,進門時一點兒也不裝腔作勢,就像是走進一個常去的飯館子似的,搖搖晃晃地走進來。其實,原本愛裝腔作勢的豹一,在走進來的那一瞬間,已經沒有了故意裝腔作勢的力氣。因此,他的樣子特別引人注目。而且,他又長得好看。總之正如她們所說的,這人與眾不同。
一個將眉毛描得細細的小眼睛女人,走到豹一的桌前,碰了一下豹一的上衣,說道:「你的扣子掉了。」如果不是看到豹一臉紅了,她也不會對他這樣親昵。一般年輕的美男子都臉色鐵青,眼睛總盯著一個地方,總之看起來有些流氓的樣子,讓人首先便會想到應該敬而遠之。豹一吃了一驚,看了一眼自己的上衣。兩個扣子都掉了。他記得自己在戎橋上扯下來一個,但是卻記不起另外一個掉到哪裡了。
「回家讓女朋友給縫上吧,這樣不好看哦。」聽她那口氣,分明是想說讓我給你縫上吧。但是,豹一還沒有老練到可以聽懂女人口氣、看懂女人眼神的地步。
「哪裡有女朋友啊。」話到嘴邊,豹一又把話趕緊咽了回去。因為紀代子的樣子突然閃現在自己的腦海中。他覺得自己在這種時候說自己沒有女朋友,實在丟臉。而且,上衣沒了扣子,也讓自己顯得更像個失業者了。此外,別人之所以看到上衣沒有扣子,是因為自己在這麼冷的天都沒有穿大衣。這就是明確的證據!
「好吧,我要讓這女人變成我的女朋友。」
他突然這樣下了決心,實在受不了別人說他「不好看」。更何況,對方還是用東京話說的。
「怎麼掉的呢?」女人仍舊摸著他的上衣。香水的味道撲鼻而來。
豹一皺起眉頭心想:「簡直就像是當鋪里的夥計在查驗我西裝的布料。」他的決心變得愈發堅固了。他憤怒地想起繼父過去每天都差遣他去當鋪贖當的事情。緊接著,各種各樣的悲慘往事接連浮上心頭。「如此悲慘的我,若在眾目睽睽之下讓這個女人變成我的女朋友,那就太有意思了。」
豹一一下子有了精神,心想自己沒能打成紀代子的臉,可以用這件事來補償。這樣想來,這也是很值得做的。不過,豹一卻不知道究竟怎樣做才算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讓這個女人變成自己的女朋友」。他突然想到一個讓人臉紅的粗魯舉動。但是,他實在沒有膽量付諸行動。別說行動了,其實還沒有開口說話,他便已經僵在那裡了。
「這樣可不行。好吧,等我數到一百,我就猛地抓住這個女人的手。」他在心裡對自己這樣說。他沒有說「握」,而說「抓」,這一點很符合他的性格。
「喂,你家是哪兒的?」
豹一沒有回答,因為他已經開始數數了。
「五、六……十……十五……二十……」
一個香菸盒的錫箔紙團突然飛過來,砸在豹一的肩膀上。
「二十七、二十八……誰幹的?二十九、三十……」
豹一掃視了一下房間,和一個年輕的男子四目相對。他突然瞪了那個男子一眼,心想:「看來那傢伙喜歡這個女人。」那個男子也目不轉睛地瞪著豹一。女人很快注意到兩人的樣子,貼在豹一耳邊說道:
「算了,那人是個流氓。」
豹一聽到「流氓」兩個字,眼神變得更狠了。由於眼睛瞪得太狠,差點兒流出眼淚來。他慌忙擦了一下眼,又繼續瞪起了對方。
「好吧,我要在那個男人的面前,抓住這個女人的手!然後撲到那個男人跟前。哎呀,忘了數數了。乾脆跳過去,從五十開始數……五十一、五十二……」
豹一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在倫巴舞曲快節奏的帶動下,數數也變快了。
「要是數到一百,你還不付諸行動,那你就完了!一輩子都會遭人鄙視。那樣你也無所謂嗎?連你的母親都會跟著丟臉。」
豹一想到自己已經沒有了退路,逐漸開始感覺喘不過氣來。朝自己扔錫箔紙團的那個男人好像馬上就要撲過來了。
「六十二、六十三……六十七、六十八……」
豹一聽到自己的心臟跳得越來越劇烈。直到現在,他還沒有握過女人的手。
「七十、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五……」
想到對方有可能甩開自己的手,豹一逐漸失去了付諸行動的勇氣。他突然出聲數了起來。
「七十六、七十七、七十八……」
跟豹一說話的女人很吃驚,心想:「這人該不會是個瘋子吧。」
豹一看都不看那個女人一眼,只是緊緊地瞪著那個男人。
「七十九、八十、八十一……」
倫巴舞曲的噪音幾乎完全將豹一的聲音吞噬。但是,豹一那雙變得通紅的耳朵卻仍在繼續和自己的聲音格鬥。
「八十一、八十二、八十三……」
「歡迎光臨。」
「要一杯咖啡。」
「謝謝。」
「要一杯茶。」
豹一的聲音在周圍的喧囂聲中劇烈地顫抖著。
「八十四、八十五、八十六……」
有色電燈的光染紅了香菸的朦朧煙氣。豹一站在其中,眼睛裡發出白光。
「八十七、八十八、八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