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悖論 · 第二章 求學

織田作之助 《青春的悖論》
一 上了中學後,豹一便到處跟人說自己有未婚妻。直到很久之後,他才發現自己反而因此被人瞧不起。那時候,他以為那樣說可以為自己臉上貼金,便裝腔作勢地向人炫耀,而實際上,沒什麼本領的他那樣說只是讓人覺得乏味。 他經常害怕自己會被別人嘲笑。這種恐懼就像在皮膚上不斷增生的牛皮癬一樣,日甚一日。他總是骨碌骨碌地轉著眼珠子觀察自己的周圍,眼神中總帶著一種對世間的恐懼,生怕丟了面子。出於少年的虛榮心,他比別人更需要為自己臉上貼金。更何況,在入學考試的時候,他還經歷了一次失敗,那次失敗對於他的自尊心來說,可以說是一次致命的傷害。 入學考試是決定命運的考試。他雖然還是個孩子,依然懷揣著一種異樣的興奮走進了考場。但是,過度的興奮催生了尿意。但答案還沒有全部寫完,不能出去。他原想告訴監考的老師,讓他中途去一下廁所,卻始終沒好意思說出口。他平常就已經認定自己是一個不可能提出這種要求的小孩。如果忍不住,乾脆交上還沒寫完的試卷離開考場麼?但是,那樣的話就鐵定考不上了。他捂著小肚子拚命地忍著,心神不寧,完全不能專心做題。這樣下去不行,於是他敲敲自己的腦袋,把注意力集中在考卷上,卻沒留神小肚子,一種令人恐懼的快感突然傳遍了全身。嗐,愛咋的咋的吧!他尿褲子了。接著,他便匆匆忙忙做完題,將試卷反過來扣在桌面上,慌慌張張地離開考場。結果一不小心,試卷在他離開的時候被身體一刮,掉到了桌子下面,被尿弄濕了。 考試時間有三個小時,孩子們在這期間經常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所以,監考老師見怪不怪,面無表情地走到他尿褲子的地方,默默地將試卷撿了起來,放到桌子上,然後又回到了講台。但是,豹一卻認為那個老師是在看他的試卷上的考號,立馬認定自己肯定考不上了。 但是,他卻幸運地考上了,也就是說,他毫不費力地考上了中學。可這樣一來,尿褲子的回憶卻讓他感到更加痛苦。開學典禮的時候,他東瞅西瞧,唯恐有人知道這件事。他覺得雖然當時是在考試,大家互相都還不認識,但是肯定會有一兩個眼尖的傢伙記住了他。當時監考的老師教國語,一周到豹一的班級來上四次課。每次看到國語老師過來,他都膽戰心驚的,唯恐老師將他的醜事抖露出來。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當時同學們中間流行著一种放學後玩的偵探遊戲,就是尾隨一個同學回家,看看對方住在什麼樣的家裡。一天,輪到尾隨豹一了。家裡的房子雖然還好,但是他不想讓人知道自家是放高利貸的。當他發現有人尾隨自己的時候,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起來,趕緊從拐角的地方一溜小跑,藏進了家裡。但是,卻不小心把雨傘掉在了門口。 只聽門外傳來一陣喊聲:「毛利君!毛利君!快出來。」 豹一像個犯人似的,屏住呼吸,蜷縮在二樓,用雙手捂住臉,閉著眼睛。門牌上寫著「野瀨」二字,那並不是他的姓,這也讓他感到痛苦。 從這件事上來看,為自己臉上貼金是十分必要的。但是,之前偏偏到處跟人說自己有未婚妻,這是多麼失策啊。他原本以為告訴別人自己有未婚妻,別人就會覺得他家庭條件優越,卻沒想到這對初中一年級的同學根本沒有產生效果。初一學生中,還沒有那種早熟的人,會羨慕別人有未婚妻。不久,他終於意識到別人瞧不起自己了,於是下定決心要考第一名,因為他覺得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的自尊心得到滿足。 豹一就像變了個人似的,開始拚命學習。想到為了給自己湊學費而每晚做針線活忙到深夜的母親,他便覺得無論自己怎麼努力學習都不夠。臨近考試的時候,阿君會穿著睡衣,用托盤端著茶和點心來到他的書桌旁。這讓豹一感到很高興,因為他做夢也沒有想過有人,即便是自己的母親,會在半夜為自己燒水沏茶。樓下安二郎的鼾聲也對豹一的學習起到了鞭策作用。但每當準備睡覺的時候,看到東方的天空已泛紫,房檐上掛著冰凌,屋頂上鋪滿了霜,豹一也會不由得感到一些落寞。 升二年級的時候,考試成績公布了。豹一考了第一名。他感到非常幸福。但是,如果說極其幸福也有些言過其實。因為他擔心會不會是哪兒搞錯了。他又開始東瞅西瞧,生怕有人故意取笑自己。因為他對自己的腦子很沒有自信。雖然全班的同學都認可他的記憶力,並心懷敬意,但是豹一根本不懂得坦然對待別人敬佩的目光。更何況,第一名這個位置,與他平常自認為糟糕的命運不太匹配。 因此,他需要經常確認自己得了第一名這個事實。他到處宣揚自己的成績,因此大家便給他取了個「第一名」的外號。也就是說,他根本沒有一點兒「第一名」的威嚴。他突然想起母親和尿褲子的事,看到同學便對人說:「下回誰會是第二呢?」 這一點讓人非常討厭。豹一總是像這樣為自己所謂的第一名貼金,同學們都對他的做法心生厭煩,認為他不過徒有其表。 「那傢伙頂多是個分數蟲。」 第一學期期末考試的前一天,豹一到新世界第一朝日劇場看了牧野輝子主演的電影,第二天把節目單拿進考場給大家看。 這件事傳了出去,豹一受到停學一周的處分。一周過後,來到教室,班主任點完名,便馬上講了一段話,大意如下: 「我們這個班原本是學校里的模範班級,但是僅僅因為一個人破壞了班級的紀律,學校對我們班的評價便急速下滑。真是遺憾。」 啊,原來是在說我啊。——豹一敲敲自己的腦袋,伸伸舌頭,縮了一下脖子,但是沒有人笑。不僅如此,還有幾個人對豹一的動作投來責備的目光。這種情況大大超出了豹一的預料。 終於到了休息時間,豹一使勁舔著奶糖。一般情況下,作為班長是不應該這樣做的。這樣果然招來了麻煩,一個叫做沼井的學生走到他旁邊,故意操著普通話(,)對他說: 「就因為你一個人,整個班級的名聲都被搞壞了。」 「哎呀,老師剛才不都說過了嘛。不需要你再告訴我。而且,你也不用擔心。有你這樣的模範生在,班級不會輕易給搞壞的。」 過了三天,放學後,以沼井為首的二十多個學生圍毆了豹一。豹一奮起抵抗了二十多分鐘,但是結果仍寡不敵眾。他特意護住自己的鼻子,卻仍舊被人打傷,鼻血呼呼直流,最後他被打得躺在地上,翻起了白眼。那之後不久,第二學期的期末考試便開始了。豹一看著同學們慌慌張張埋頭做題的樣子,不禁覺得他們可憐,同時從心底猛然生出一種敵意。他看了一眼沼井,發現沼井也在不停地削著鉛筆芯。沼井也變成了分數蟲。 「可是,我也曾被人稱為分數蟲。我才不想讓人覺得我跟沼井一樣呢!」 豹一慌忙擦掉自己已經在試卷上寫下的答案,然後噌噌噌地走到講台前,交上試卷。看到豹一這麼早交卷,大家都驚呆了,紛紛抬頭看著他。 「怎麼啦,這是?」監考老師戴上眼鏡,看著試卷。 「是白卷!」豹一說完,故意挺起胸脯,擺出一副「要你們好看」的表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絲絲自尊心的滿足。但是,要讓自尊心得到完全滿足,還需要三個月的時間。他需要在第二年的三月考一個好成績,成功升上二年級,挽回三個月前交白卷的面子。這三個月實在太漫長了。正因為如此,他實在無法將自己成功升上高年級的喜悅藏在心裡。那天天氣也好,櫻花剛開始綻放,和煦的春風迎面吹來。豹一心情極佳,簡直想吹個口哨,又想起了自己交的那份白卷。現在,同學們光是聽他的聲音就覺得可怕,因為他們中有留級的。 因此,全班的同學都開始討厭豹一。但是,叛逆的他從一開始就把他們當成了敵人,因此,即便被人討厭,他也滿不在乎。有些高年級的學生見他長得好看,以一種令人可怕的媚態過來討好他,這反而讓他陷入一種奇怪的困惑當中,不知該如何回報這種愛。 三年級快要結束的時候,同學間開始流行一種戀愛占卜遊戲,就是用羅馬字母寫下兩個人的名字,然後將兩個名字中相同的字母擦去。大家在教室里公開占卜自己的愛情,黑板上寫滿了各種名字。受到大家排擠的豹一無聊地看著黑板,發現所有人都會寫一次水原紀代子這個名字,他眼睛裡突然閃現出一種異樣的光芒。豹一逮住一個成績最差的男同學,拐彎抹角地跟他瞎聊了半個小時,把對方搞得一頭霧水,終於得到關於水原紀代子的一點兒信息。知道水原紀代子是大軌電車沿線S女校的學生後,當天下午他便逃了課,急急忙忙地跑到上本町六條巷的大軌車站。但是,由於去得太早,等了兩個小時,他才看到繫著綠色領帶的S女校的學生陸陸續續地從檢票口走出來。然後,他終於找到了紀代子的身影。正像同學描述的那樣,她拿著一個胭脂色的小包袱,臉上雖然有雀斑,但是個子很高,身材修長。豹一一眼便認出了她。而且,豹一覺得,即便沒有這些標誌,他也能一眼認出對方,因為對方肯定是那種表情冷冷的、走起路來昂首挺胸的人。若是那種哈哈大笑、和藹可親的女孩,根本就不值得讓他在這裡等兩個小時。 「可是,什麼嘛!還S女校的校花呢,簡直笑死人了。」這是豹一在看到水原紀代子的相貌後產生的想法。 但是,豹一覺得既然大阪中學的中學生們都紛紛為她興奮不已,將她作為愛慕的對象,便姑且把她當作美女了。這只是依從了一般人的看法而已。不過豹一覺得,她的身上至少有一處閃光點,那就是她那雙清澈的眼睛。她眼神冷峻,雖然是近視眼,卻特意不戴眼鏡。正當豹一在心中想著這些的時候,紀代子正好快步從他身邊走過。他一下子變得臉色蒼白,是因為懊惱。不知道為什麼,他感覺自己難以將那種跟人搭訕的話說出口。 「不能因為這一瞬間而讓自己的兩個小時白費。」 這種數學式的思維邏輯一下子鼓舞了他。他突然摘掉帽子說: 「冒昧打擾,請問您是水原紀代子小姐嗎?」 關於怎樣搭訕才能顯得自己既鄭重其事又不落俗套,豹一想了兩個小時,才終於說出這麼一句話。紀代子聽了,有些吃驚。但是,紀代子經常遇到這種事,因此沒怎麼表現出羞赧的樣子,只是「啊」了一聲,便一臉不屑地看著豹一,意思好像是在說:「反正是要給我情書,那就趕緊拿出來吧。」豹一看到對方的這種公事公辦式的表情,一下子變得不知所措,把自己剛才想好的接下去應該說的話全忘了。他倉皇而逃,連他自己都覺得那樣子實在狼狽極了。 這流氓中學生,竟這麼膽小。紀代子笑了,頭也沒回。但是,他英俊的外表給她留下了一些印象。「以這個少年的長相,要是那個誰的話,肯定想帶他去奶吧請他吃三個五錢的迴轉燒。」她突然想起那些臉上長滿粉刺的同學,「可是,我不一樣。」她明年十八歲,中學畢業後,便會與在東京帝國大學法學部讀書的表哥結婚。像這樣擺出一副大姐姐的樣子,將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看成比自己小十歲的小弟弟,也是她虛榮心的一種表現。 從第二天開始,紀代子連續三天被豹一一路尾隨,從上本町六條巷直到小橋西之町。於是,最後,她多半是覺得有些厭煩,便突然回過頭去,質問豹一:「有什麼事嗎?」豹一尾隨了紀代子三天,卻一句話都沒說,正在為自己的懦弱感到苦惱,見到紀代子對自己採取這樣的態度,他一下子又找回了自尊心。 「我不是找你,你別自戀啦。我只是在走路而已啊。」 「流氓學生!別在這裡瞎溜達,趕緊回家。」 「多管閒事!」 「你這個小孩子……」紀代子說到這裡,想不出更巧妙的話來,便說道: 「再亂搞下去,我要告訴教護聯盟哦。」 所謂的教護聯盟,是大阪府政府最近新設的一個管理校外中學生的機構。紀代子拿出這個可怕的政府機構嚇唬對方,是個討人厭的壞習慣。 「那你就告啊。要不,乾脆我把他們叫到這裡來?」豹一說話桀驁不馴,在爭辯中占了上風。 「你的嘴還真硬呢。你到底找我有什麼事啊?」 「我不都說了嗎?我不是找你。你這人,咋就聽不明白呢……」豹一突然說起了大阪話,氣氛稍微變得有些緩和了。紀代子微微一笑,也用大阪話說: 「沒事還尾隨我,真是個流氓。別再跟著我了。你是哪個學校的?」 「看我帽子不就知道啦。」 「讓我看看。」紀代子故意用手碰了一下他的帽子。因為,這樣可以清晰地看到豹一睫毛的長度。 「是K中啊。我認識你們那裡的校長哦。」 「那你去他那裡告我啊。」 「我會告你的。我真的認識他。那人姓柴田吧。」 「外號叫大老鱉。」 不知不覺間,兩人並排走了起來。走到紀代子家附近的時候,紀代子說:「再見。下回再尾隨我,我可不饒你。」 然後,兩人便分開了。 在這期間,豹一一直在想自己這算是成功還是失敗。兩人分別的時候,對方以命令的語氣對自己說了一句「不饒你」,而自己卻未能予以回應。從這一點來判斷,豹一覺得這次是徹底的失敗。但是,沒有什麼比失敗更能讓這個少年奮發圖強的了。 第二天,豹一精神十足地埋伏在路邊,等著紀代子放學回家。紀代子看到豹一的身影,突然覺得討厭起來。雖然昨天對豹一產生了一點兒好感,但是今天又遭遇他的埋伏,便不由地覺得這個少年也只是一個普通的流氓學生罷了。 紀代子若無其事地從豹一身邊走過。豹一追上去,滿臉通紅,摘掉帽子向她鞠了一躬。紀代子心想: 「雖然昨天失敗了,但是今天我要好好教訓一下這個少年……」 紀代子以此為藉口,決定和他一起走。實際上是因為她覺得豹一通紅的臉蛋很可愛。然而,豹一就像是一個人走路似的,邁著大步向前走。他是在為自己剛才滿臉通紅而生氣。紀代子想跟他並排走,卻根本跟不上他的腳步。 「你不能走慢一點兒嗎?」紀代子哀求道。這完全不像她。 「你走快一點兒不就行了。」 這句說得好——豹一笑了。紀代子生氣了,嘲笑道: 「你不知道怎麼和女孩子一起走路啊。真是個大老粗。」豹一的臉又紅了起來。他一直努力地裝作習慣了和女孩一起走路的樣子,還以為自己裝得挺好的。 「每次當我的抗拒心理即將轉變為憎惡的時候,他就會收斂自己,我們經常因此碰撞出可愛的火花。」文藝少女紀代子這樣想道。另外,她還自戀地認為:「這個少年喜歡我。」她覺得如果讓這個少年向她表白會很有趣,便對他說: 「你喜歡我吧。」 豹一不知所措。因為他沒有想到對方會問這樣的問題,還沒準備好應對的詞句。而且,他平常不怎麼讀小說,對於這種場合應該如何回答,完全沒有可參考的東西。「是的,我喜歡你。」這樣的話,他當然是難以啟齒的。因為他根本就不喜歡紀代子。他不喜歡說那種言不由衷的話。他吭哧了半天,才終於想出了一句話。 「我要是討厭你就不會跟你一起走了。」說完這句話,他突然覺得鬆了一口氣。 「你這人說話真是奇怪。是討厭呢,還是喜歡呢?是哪個呢?是喜歡吧?」說到最後一句時,紀代子的語速變快了。豹一不知該怎麼說了。既然不是喜歡,那麼便應該回答討厭,可若是這樣回答,那事情就全完了。 他小聲地說了一句「喜歡」,但是在他心裡,這裡的「喜歡」是打了引號的。不過紀代子聽了這句話放寬了心,覺得自己是可以喜歡上豹一的。 但是,豹一因為自己說了「喜歡」二字,便已經不想再見到紀代子了。第二天正巧是星期天,真是太幸運了。他曾經告訴自己,將紀代子弄到手之前應該每天都去見她。這天,豹一去千日前遊玩。遊樂園的地下室里,陳放著一具八十二歲高齡時去世的贊岐國(是)某尼姑庵尼姑的屍體。遊樂場為此宣傳說:「作為女性特徵的乳房及其他器官形態明顯,是很好的性教育參考資料。」豹一被這個宣傳語吸引,偷偷摸摸地買了入場券,走了進去。內心深處對性的厭惡,在反作用力的影響下,催生了一種自暴自棄的好奇心。正是在這種好奇心的驅使下,他才走進去的。 當豹一帶著一種自虐式的糟糕心情走出來的時候,他意外地遇到了紀代子。「她肯定看出來我是出於一種奇怪的好奇心才進去看的。」豹一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近視眼的紀代子發現對方好像是豹一,為了確認,便眯起眼睛,兩條眉毛隨之向中間靠攏。豹一以為她是在皺眉。腸胃不好的紀代子一直以來都有舔下唇的毛病,這時看到豹一的樣子,又驚訝地以為「撞出了火花」,不由地舔了一下嘴唇。豹一看到她的這副表情,實在受不了,突然倉皇逃走了。 「她看到我那麼丟醜的樣子,肯定是討厭我了。」豹一簡單地斷定。於是,他便失去了再見紀代子的勇氣。所以,從第二天開始,他便不再去見紀代子了。 但是,紀代子兩三天沒看到豹一,卻覺得缺了些什麼。她也不清楚那天豹一在遊樂場門前為什麼突然逃走。 「為什麼逃走呢?」她整天在想這件事。也就是說,她一天到晚都在想著豹一。「他是討厭我了麼?」異常自戀的紀代子實在受不了這一點,「之前我們的關係那麼好……」 一連十天,豹一都沒有出現。她已經明顯感覺到自己喜歡上了豹一,她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什麼啊,那種少年……」 紀代子為了讓自己討厭豹一,做了各種努力。她每天都看未婚夫的照片。她的未婚夫帶著大學生的制服帽,穩重可靠,外形俊朗,堪稱一位美男子。她以為每天看著他的照片,便能慢慢忘掉豹一。但是,由於看得時間太久,她開始覺得未婚夫的臉和鼻子都向外突出了。「這個臉是扭曲的。胡茬兒也太濃!」她開始這樣胡思亂想。的確,豹一還是一個臉上還長著胎毛的怯生生的少年。但是,由於未婚夫經常來信,看到信中寫的那些有關東京的學生生活的話,紀代子發現他的穩重可靠,與豹一之類的人根本就不在一個層次上。 大約過了兩周,心中對豹一的厭惡逐漸成形的時候,紀代子突然在大軌的車站內與豹一碰了個正著。紀代子吃了一驚,然後臉上泛起緋紅。她以為豹一在那裡等自己。 「果然還是生病了呢。」這些日子裡,這種想法一直作為一縷希望隱藏在她的心中。她忍不住微笑起來,馬上便將厭惡豹一的想法拋到九霄雲外了。但是,豹一卻在心中大呼不好,想要轉身逃走。實際上,他害怕見到紀代子,便一直特意躲開大軌的車站。但是,今天他卻不小心從大軌的車站穿行。也就是說,這是因為他已經差不多快把紀代子忘掉了。 他想突然逃走。但是,自尊心卻突然像蛇一樣迅速地抬起頭來,纏住了他的雙腳。「此時我若逃走,必然成為我人生的污點,並為之煩惱一輩子。我一定要挽回自己的名譽。」豹一艱難地放棄了逃走的想法。但是,他卻不知道應該怎樣做才能挽回自己的名譽。總不能跟紀代子決鬥吧。他只是表現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雖然下定決心挽回名譽,但是他卻沒敢好好看紀代子一眼,而是一直扭著頭。 紀代子見豹一不看自己,心中難過,走到他身邊問: 「你幹嗎去啦?為什麼不來見我呢?是生病了麼?」 她發起了牢騷。但是,豹一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而且,他開始生自己的氣,氣自己不知道怎麼回答。紀代子看到他的表情,以為對方果然是討厭自己了,心中不安起來,因此便愈發喜歡豹一了。兩人像往常一樣並排走著,豹一的心思卻全不在這裡,樣子很不自然。 「今晚六點在天王寺公園見?」分別的時候,紀代子先提議道。那時流行著一首《黃昏時候格外愁》的歌。兩人約好之後便分開了。 豹一故意比約定的時間晚到了半小時。紀代子穿著和服,站在公園的正門前,神情沮喪。她穿著一身胭脂色的和服,繫著一條兵兒帶(一),臉上抹著腮紅。看上去有些孩子氣,卻也有幾分妖嬈。 「我等了你一個小時。」紀代子哭喪著臉,走到豹一身邊。 兩個人並排走著。夜幕迅速降臨,四周被籠罩在瓦斯燈蒼白的燈光中。小山丘的山頂上矗立著一個黑影,那是美術館的小樓。運動場上有一個穿著運動衫的男人,就像皮影戲裡的人影一樣,在昏暗的燈光下跑著。兩人走過藤架,聞到了植物的味道。紀代子心潮澎湃。兩人的肩膀偶爾會碰到一起。那種觸感讓豹一感到難以忍受,差點兒使他跳起來。 「和女人在晚上的公園中散步,真是一件討厭的事。」 他打算將自己的感受告訴那些長著青春痘的同學們。為了讓紀代子明白這一點,他故意離紀代子很遠。紀代子就喜歡這樣的豹一。「這個少年害羞又敏感。」她深情地抬頭看了看豹一,發現他那張孩子氣的臉上只有一處不像個孩子——他寬闊的額頭上爆出的青筋。紀代子覺得這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有著煩惱的少年。「他肯定是在為我而煩惱。」 但是,在這一瞬間,豹一卻在不停地告訴自己: 「你的母親現在正被她那放高利貸的丈夫當成女僕一樣使喚!不,他還會對她做出更加過分的事情。」紀代子穿上和服後,更像一個大家閨秀,「這個女人肯定不會知道我的母親為了給我賺學費,每天晚上做針線活,向街坊鄰居借錢,向自己的丈夫借高利貸。不,她也不會知道,我在來這裡之前,晚飯只吃了鹹菜和冷飯。當然,媽媽後來又偷偷地給我弄了一個雞蛋燒,但是我感動得沒能吃下去。我的嘴裡經常散發著鹹菜的臭味哦。現在也很臭哦。這個女人是不會知道這一點的。這個渾身散發著香水味的女人是不會知道的。我的母親為了省錢,不在澡堂子裡洗頭,頭髮上總是散發出汗臭。」 豹一差點兒要掉淚了。但是,他趕緊擦了一下眼睛,繼續想了起來。「要是這個女人知道我尿褲子的事,肯定不會再跟我一起散步了。」正因為如此,將這個女人弄到手便能滿足自己的自尊心。因此,豹一逐漸意識到自己和紀代子在一起散步還是有用的。 「得說點兒什麼。」 豹一突然開始不知所措起來,他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才好,因為他從來沒有看過戀愛小說。他狂妄地以為自己將對方弄到了手,卻連自己應該說什麼和做什麼都不清楚。當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這樣默不作聲是一種十分不自然的狀態時,與紀代子走在一起散步便開始讓他感到痛苦起來。他想要說一些精明話,說一些明顯符合自己目的的話,但是卻一句也想不出來。他心中著急,心情逐漸變得沉重起來,表現出一臉無趣的樣子。「你根本就不知道怎麼和女人講話嘛。」他在想這樣的自己會給紀代子留下何種印象。差一點兒他便開始擔心自己會被紀代子鄙視。但是,看到紀代子臉上的腮紅,他便一下子放下心來。因為今天紀代子的樣子有些傻傻的。「我真是笨嘴拙舌。」豹一在心中自嘲。他非常喜歡「笨嘴拙舌」這個說法,並因此稍微得以解脫。其實他原本沒必要有那種擔心。因為,紀代子覺得豹一隻要開口說話,必然說那種傲慢和討人厭的話,因此更喜歡怯生生的沉默不語的豹一。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她感覺自己現在無比幸福,便一個人滔滔不絕地說起話來,根本不給豹一插嘴的機會。 愛好文學的紀代子淨說一些讓人肉麻的酸文。那些豹一聽不懂的詞語、不合時宜的花名從紀代子的口中不停地蹦出來。豹一聽不懂紀代子說的詞,覺得丟臉,對不學無術的自己感到生氣。若非如此,他差點兒就要聽得打哈欠了。 「這個女校學生紀代子比我這個中學生知道的難詞還多。中學教育真是失敗啊。」 豹一又開始想這些沒有意義的事情了。若是紀代子聽了,肯定會感到厭煩。豹一強忍著自己的無聊。 紀代子的那些「精明的」文學語言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她把自己知道的所有詞彙都說完了。 道路突然變得明亮起來。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穿過了公園,來到了鐳溫泉的旁邊。這裡是燈光混亂刺眼的新世界的邊緣。 「真惡俗。我們回去吧。」 這時,紀代子自己的心情也變得散文化了。她跟豹一說起他的朋友給她寫情書的事情。豹一的眼睛突然變得炯炯有神。 「都有誰和誰啊?」豹一問紀代子,確認了名字後,他再也不覺得無聊了。他的自尊心這才得到了滿足。他央求紀代子給他看一下那些情書。 「要是你想看的話,我明天拿給你啊。」 於是,第二天的約會便這樣搞定了。 二 這樣的交往持續了三個月。但是,兩人的關係是純潔的。如果說兩人之間存在過一種類似於戀愛的東西,那便是紀代子曾給豹一寫過情意綿綿的情書,並親手交給豹一。也就是說,紀代子無法滿足於僅僅用口頭上的言語來展現她的文學才能,於是她決定寫成文章。之所以親手遞交,一方面她是想讓豹一當場將她寫的情書讀出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她已與人定親,不敢大張旗鼓地通過郵局寄送。對於豹一來說,光是跟紀代子聊天就已經是一件費力的工作,因此,他從沒想過給她寫信。更重要的是,他害怕這情書會成為證據,變成被別人嘲笑的材料。無論什麼情況,他這種擔心受傷害的戒備心都揮之不去。 但是,他的自尊心已因收到紀代子的情書而得到了很大的滿足。看來給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到了該解放的時候了。至少,在那些給紀代子寫過情書的同學面前,說多麼過分的話都沒有關係了。所以,接下來與紀代子的交往中,豹一多半是消極被動的。實際上,他已感到有些厭倦。只是,比起回家看繼父那張討厭的臉,與紀代子見面讓他更舒心。僅此而已。另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豹一也有老實膽小的一面,沒有理由地放人鴿子,他會覺得過意不去。 就這樣,兩人的交往竟然持續了三個月。兩人的關係就像後來紀代子對自己說的一樣,是那種「連手都沒有拉過的純潔關係」。豹一沒有理由提出進一步的要求。紀代子也沒有什麼戀愛的經驗,而且因為出身好,所以性格謹慎。豹一則完全是一個少年。此外,她也擔心如果自己主動向豹一提出那樣的要求,會被嘲笑。但是,她也曾在心中罵過自己懦弱。 如果豹一向紀代子求歡,她會有怎樣的表情呢?會不會表現出不願意呢?或許有必要試一下。 誠然,豹一本是一個性格莽撞的人,若是更加強烈地感受到這種必要性的話,說不定會採取更加大膽的行動。然而,他無論怎樣也不會這麼做的。其中有一個緣故,收款人山谷曾經對他說的那些話在他的內心深處頑固地紮下了根,僅僅想一下那種事,他便感覺心如刀絞。 就這樣持續了三個月之後,紀代子突然不再跟豹一見面了,完全沒有任何先兆。豹一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他一臉無趣,每天思考著這件事。但是,他突然覺得這樣的話,就成了自己每天想紀代子了,心裡覺得可氣。紀代子認為他那雙像鹿眼並為之著迷的眼睛中,突然泛出了與生俱來的危險目光。「豈不是萬幸?」但是,僅僅如此想,他還是不能釋懷。其中有一個緣故,前不久,他和紀代子一起去了迴轉燒店。以前每次都是紀代子付賬,但是唯獨那天,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他突然覺得「你要接受這個女人的施捨麼?」,便想要自己付賬。就在去結賬時,他褲子口袋裡掉出了大概二十個銅板,散落在水泥地板上。除了兩個二錢面值的銅板外,剩下的都是一錢的銅板,沒有一枚鎳幣。他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如果不是錢掉在了地上,這時他肯定會故意開個玩笑,說「看,都是銅板吧」之類的,然後把賬結了。那樣的話,倒也像個中學生的樣子。但是,錢散落到地板上後,他驟然想起了母親阿君。紀代子吃驚地看著豹一的臉。那時她喜歡他,便馬上屈膝,為他一個一個地把銅錢撿了起來。豹一覺得更丟臉了。母親為了這一枚枚銅板不知付出了多少辛勞,但是自己卻優哉游哉地跟女人去迴轉燒店,還把這些錢掉在了地上。僅僅想到這些,豹一就已經十分痛苦了。看到紀代子為自己撿錢,他簡直是連死的心都有了。 因此,他決定儘量忘掉那天的事。因為每當他想起那天的事,心中便開始痛苦地呻吟。於是,當他思考紀代子離開自己的原因的時候,不管怎樣都會歸結到那件事情上。 「就是因為那件事,她才開始討厭我的。」 但是,這裡要順便說一下,實際上紀代子覺得那時紅著臉、一副哭喪表情的豹一比任何時候都可愛。甚至在她與表兄結婚之後,她唯獨能記起的有關豹一的細節,就是當時豹一的表情。 總之,紀代子要畢業——也就是說要結婚了。當紀代子看到正式的聘禮裝飾擺在房間中的時候,心一下子變了。原本她的心理年齡就比實際年齡成熟,在同學中她是最早的以結婚為傲的人。也就是說,結婚這件事是證明她的美貌的證據。即便是豹一的魅力,也無法戰勝她迎接婚禮的激動心情。豹一唯獨缺乏一種魅力,那就是紀代子所說的始終跟她保持「連手都沒有拉過的純潔關係」。 豹一聽說紀代子是因為結婚才不和自己見面的,終於體會到了一種之前從未經歷過的奇怪的心情。他有時會有一種歇斯底里朝天空大喊的衝動,同時心中又突然像是空了一個洞似的,變得沮喪。這樣難受的心情,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他還沒有學過「嫉妒」這個詞。倘若他知道這個詞,肯定會變得更加難受。雖然豹一有時厭倦和紀代子一起散步,但是想到這種二人時光將被另外一個男人獨占,他便開始深情懷念起紀代子來。幸好他不認識那個男人。如果機緣巧合見過那個男人,那肯定會成為他一生中揮之不去的記憶,讓他為此煩惱一輩子。 豹一想到自己並不曾特別喜歡紀代子,才稍覺欣慰。但是,直到現在,他還是經常會莫名其妙地想起紀代子身上散發的味道。 三 從谷町九條巷到生玉表門筋一帶,有一個逢三日、九日開集的榎夜市。而從生玉表門筋到上汐町六條巷一帶,有一個逢一日、六日開集的駒池夜市。這兩個街區總共有七八十條胡同。從生玉表門筋到上汐町路這條街呈L形,有八十個大雜院。另外一條街與這條街交叉,呈U字形,共有五十個大雜院,中間夾著七個。兩條交叉的大街上總共有六個路口,一百多個大雜院,情況非常複雜。有的兩層小樓里甚至住著四個家庭。也就是說,這些街區小巷子裡的人口密度要比普通前街的高。這裡是混亂擁擠的窮人街區。 但是,這是一個任憑時間流逝卻沒有任何變化的街區,像舊毛巾一樣缺乏生氣。拐角的水果店連續幾代都經營水果買賣。澡堂子也沒有更新換代。原本應該富於變化的藥店裡,牆上還掛著步履蹣跚的老爺爺幾十年前的藥劑師資格證。蔬菜店對面還有一家蔬菜店,多少年過去了,誰都沒有搬走。一文錢果子店過去的老闆的兒子已經有了孫子,他仍然一屁股坐在店裡。他那賣粗點心的動作就像是歷經打磨的技藝,讓人覺得他應付自己的工作還是遊刃有餘。投機商也沒有趁夜夜逃。 公立市場建好之後,這些街區的街容也沒有變化。幾乎沒有房屋建設。木匠在這個街區里根本沒有生意。所以,當小學增建校舍的時候,甚至有人每天去建築工地瞧稀奇。收到搬遷令的一共有三戶。其中一家的兒子去當了報紙遞送員,老人則已退休在家,靠著養老金生活。他家的周圍被木板牆包圍,但是他卻找人在上面開了一個小小的出入口,從那裡出入自己家中。他家之所以成為釘子戶,不僅僅是為了搬遷補償款。 反正幾乎沒有什麼房屋建設,胡同里的大雜院很多都是危房。有的人家的牆壁上破了個洞,路人都可以從那個洞裡看到裡面的情形。但是,即使這樣,也沒有看到木匠或者泥瓦匠過來修繕。最近,由於南部開始流行十錢壽司,這裡壽司店的經營受到了打擊,於是壽司店借著兒子娶媳婦的機會,雇了一天木匠對店面進行了改造,以後賣壽司的同時,兼營迴轉燒。那件事在當時就已經引起了人們的關注。 然而,野瀨安二郎一下子請木匠來幹了五天活。大家驚訝不已,心想:野瀨這個吝嗇鬼還真下得了狠心呢。大家都說野瀨這個人摔個跟斗都得撿點兒錢再起來,現在這麼大興土木,肯定是在考慮什麼賺大錢的買賣呢。事實的確如此。 安二郎家旁邊是一家鋼筆店,只有一間小樓。他家原本代代經營和服清洗生意,但是他家那個中學畢業的兒子掌管家業之後,為了追求時髦,決定將自己的店面改造成鋼筆店兼小賣部,遂向安二郎借了三百元作為本錢。安二郎確定他家的房子是私人房產後,便要求他以房子為抵押,才把錢借給他。應該還的錢連本帶利很快超過了兩千五百元。安二郎聲稱即便是街坊鄰里也要明算賬,因此便派了執行官到鋼筆店收房,自己則去了澡堂子。鋼筆店的老闆怒氣沖沖地衝到澡堂子裡,安二郎不慌不忙,說道:「你該不會以為別人的錢是白借的吧?」說著,他將頂在頭上的毛巾拿下來,又重新疊了一下放在頭上。那天晚上,鋼筆店老闆一家便搬走了。安二郎便雇了一個木匠對這個小樓進行改造。 首先,他讓木匠打通了小樓二樓的牆壁,用一條走廊將自家的二樓和那裡那間能鋪四張半蓆子的房間聯通起來。樓梯保留下來,下麵店面的泥地上只擺了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桌子上放了一個按鈴,上面貼著一張紙條,冷冰冰地寫著「有事按鈴」幾個字。門口掛著門帘,另外又掛了一個「金融野瀨商會」的招牌,上面寫著「墊付撫恤金、養老金,收購存摺,收購當票」。 除了墊付撫恤金和養老金之外,另外兩種是全新的買賣。為什麼要收購存摺呢?比如,有人每月在大阪儲蓄零存整取,但是還未到期便不能繼續存了,或者雖然存錢的日期還沒滿,卻等不及取錢的日期,要提前把錢取出來,安二郎便以一定的價格收購存摺。當然,收購的金額要比存摺里的存款少很多。收購了存摺之後,安二郎慢慢地辦好手續把錢取出來,便能大賺一筆。他從很早便盯上了這個買賣。 那麼當票呢?就是以兩三元的價格收購一般的當票。安二郎拿著當票到當鋪贖回東西,然後再把東西賣給舊衣店或者舊工具店。若是面值五元的和服當票,便能以十二三塊的價格將贖回來的和服賣給舊衣店,有時甚至能賣到二十塊。因此,即便減去付給當鋪的贖金和買當票的錢,也有很大的賺頭。在這個到處都是窮人的街區,很多人為錢所困,不僅沒有贖金,而且還要承受當鋪贖金利滾利的壓力,手裡的當票越來越多。因此,如果只考慮眼前,看到有人願意用錢收購自己根本無法贖當的當票,一些人肯定會心懷感激地將當票賣給對方。安二郎看準了這些人的弱點,便想著以極低的價格收購他們的當票,從很早之前他開始就想做這個生意了。 但是,他自己的房子根本做不了這個生意。他家的民房散發著高利貸的氣息,悄悄地佇立在深巷中,還要時刻注意陌生人的出入,所以做不了這種生意。就在這個時候,用安二郎的話說,就是「正巧鄰家的房子空了出來」。 安二郎也沒僱人發小廣告或傳單,新店鋪就突然悄無聲息地開張了。開業當天便有人來賣當票。鈴聲可以傳到旁邊的家中。安二郎聽到鈴聲,慢吞吞地起身,沿著走廊來到新店的二樓,走下樓梯,戴著一條只有在三伏天才摘下的黑色圍巾,冷不丁地出現在顧客面前。他將客人上下打量一番後,坐在椅子上,也不說讓顧客坐下,便開始拿著放大鏡仔細觀察當票,詢問當鋪的地址和顧客的地址、姓名。結束這番問話後,他冷冰冰地對客人說一句「傍晚來拿錢」,然後站起身,看也不看孤獨無助、神情沮喪的客人一眼,便走上樓梯,沿著走廊回到原來的房間。 他讓豹一放學之後替自己接待顧客。實際上,這裡二樓的房間現在成了豹一的臥室。這裡聽不到安二郎的鼾聲,這讓他感到慶幸,但是那鈴聲卻讓他受不了。因為即便在學習的時候,聽到鈴聲他也要起身下樓。而且,從顧客手中拿到當票之後,還要拿給安二郎看。他很討厭做這件事,因為無論如何都要和安二郎說話。一直以來,他都儘量避免和安二郎說話。 他覺得「這是一個雙贏的做法」。他覺得自己不喜歡跟安二郎說話,那麼對方肯定也不喜歡跟自己說話。但是,安二郎只是把豹一當成阿君帶來的一個累贅,根本不會理會豹一這個孩子對自己的怨恨。至少,他並沒有像豹一想像的那樣深入考慮過豹一的情緒。管他對自己有什麼看法,只要少吃點兒飯,安二郎便不會有什麼怨言。管他在中學裡表現如何,反正又不是自己出學費。只是,最近豹一終於可以幫著家裡干點兒活了,因此安二郎覺得養豹一「比養個小貓要好些」。 豹一本想求安二郎不要讓自己去當鋪跑腿。但是,如果這樣的話,他就得向安二郎低頭。他不想這樣,所以便一臉生氣的樣子,不情願地去了當鋪。當時正是他因紀代子的事情心情沮喪、自尊心嚴重受挫的倒霉時期。走路的時候,他都覺得所有與他擦肩而過的人正在嘲笑他。來到當鋪的附近,每當看到當鋪的門帘時,他更是會小心翼翼地觀察周圍,生怕有人看到自己走進當鋪。 「你的母親為了給你交學費,進過這家當鋪的門哦。」他這樣告訴自己,才終於走進了當鋪。但是,即便如此,他仍舊每次都故意裝成當鋪老闆親戚家的孩子。 「野瀨老闆做了好生意,我們這邊可就完蛋了。要是沒有死當,我們就賺不了錢。可是你們的生意簡直就像防洪堤,不讓典物變死當。」當鋪里的小夥計學著大人的腔調這樣說道,然後又問豹一,「你們家發了大財,是有錢人家,你這大少爺就沒有必要親自幹活啦!」 豹一聽了很生氣,但是覺得那個小夥計說的主要是安二郎的壞話,便沒有反擊。他在外面等著小夥計從倉庫里把典物拿出來,這時當鋪老闆的女兒露出頭來,說了小夥計幾句,便又扭著屁股走到裡面去了。豹一眨巴著眼睛,目送她的背影,然後把東西包在自己拿來的包袱里。 「心中有主意,背上有東西啊。」小夥計對豹一這樣說。由於手裡拿著包袱,所以回去的時候比來的時候更痛苦。「心中有主意哦!」豹一在心中大喊,腦海中浮現出當鋪老闆女兒的身影。 「那個姑娘是為了取笑我,才滿不在乎地走出來的。的確,中學生進當鋪是值得一看的新鮮事呢。」 豹一回想著那個姑娘往裡面走的時候,她的和服腰帶左右顫動著,就像是一副嘲笑的樣子。「怎麼那樣走路呢?紀代子走路就不會那麼難看。」這時,他又突然想起了紀代子。於是,自尊心上的傷口開始隱隱作痛。「有必要把那姑娘弄到手。」他不由得下定了這個決心。因為他覺得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從現在的悲慘情緒中解脫出來。但是,豹一併沒有將這個愚蠢的決定付諸行動,因為後來發生了一件事,足以讓他以更聰明的方法滿足自己的自尊心。 一天,豹一突然被叫到校長辦公室。 「肯定是要挨罵了。」豹一給自己壯了一下膽子,但還是被嚇得臉色蒼白地走進了校長辦公室。 「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坐吧。」 「咦,好像不是那麼回事。」豹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想,倘若校長打算讓自己當個紀律委員什麼的,自己可不干。 「你打算考高中嗎?」 校長的問題很意外。最近教室里曾經發過升學志願調查表,因為到了四年級要決定畢業後的去向。他在調查表上寫的是不打算升學。這是因為他覺得母親供自己讀初中就已經很吃力了,因此即便自己想升學也不能去。 「啊,倒不怎麼想……」 「為什麼呢?」校長問。但是,豹一卻未能回答,因為他不能跟校長說明自己現在的境遇。 「沒有為什麼啦,就是不想上。」 「那可真是可惜啊。」校長停頓了一下,說出了實情。他的說明是這樣的。有一個慈善家想要出錢資助大阪府窮人家的子弟上學。當然,他是有條件的——那就是僅限於品行端正的優秀學生,還要在四年級的時候通過高等學校的入學考試。而且,僅限於入學考試很難的一高和三高。通過考試的人將分別前往東京或者京都的私塾。這個慈善家希望大阪府的各中學為他推薦合適的人選。於是,豹一便成為候選人之一。 「這麼說,給我貼上了窮人家孩子的標籤啦。」豹一心想。校長是怎麼知道的呢?他想了一下,找到了答案。 「他知道我經常晚交學費啊。」豹一覺得丟人,臉馬上變紅了起來,恨不得趕緊從地上找個縫鑽進去。同時他也生起氣來。「我才不要別人的施捨。還僅限於能考上一高或者三高的優秀學生。他以為自己是在養良種犬或賽馬麼?」 豹一雖然生氣,但是想到自己被列為候選人之一,至少說明校長認可他優秀的成績,因此心中稍覺安慰。校長好像看穿了豹一的心理,故意刺激他,說道: 「你不想上的話,那真是太可惜了。雖然還有別的候選人,但是在咱們學校,能在四年級的時候順利考上一高或者三高的學生,也就只有你一個人。」豹一的自尊心輕而易舉地得到了滿足,臉上甚至不由得泛起微笑。但是,他慌忙板起臉來,問道: 「候選人都有誰和誰啊?」 「有你們班的沼井和四年級F班的播摩。」 聽到了沼井的名字,豹一便坐不住了,身體猛地哆嗦了一下。 「哎呀,沼井也打算接受資助啊。要是沼井沒考上,而我卻考上了,那才是世間最讓人開心的事呢。」想到這裡,原本便敏感易變的豹一突然想要考高中了。反正又不用母親準備學費。而且,中學畢業便回家的話,不是在家裡讓安二郎使喚,就是去商場當營業員。「進了私塾,便不用再看安二郎的那張臉了。」豹一就這樣決定了。但是,他沒有馬上對校長說自己想去。剛說了不想去,這時又突然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請求對方讓自己去的話,那就有點兒太輕率,也太不知羞恥了。 「既然校長先生您這麼說,那學生就回去跟家人商量商量。」他這樣說道。這就是豹一的不可愛之處。但是,他真的覺得自己有必要跟母親商量一下。 「是嗎?那你回去跟家人商量一下吧。儘量上啊。光讀個初中就不讀的話,太可惜了。」 「我也這麼認為。」 回家之後,他一本正經地跟母親商量:「兒子是否應該接受別人的資助去上高中呢?」阿君聽了,說道:「我都行啦。你自己拿主意。」但是,她又加了一句:「別去太遠的地方。」 於是,豹一便決定去京都的三高了。第二天,他被校長叫到了辦公室。 「既然校長您這麼說,那我一定會努力通過考試,為我們K中爭光。」聽到這個陰陽怪氣的答覆,校長卻感到很滿意。 「雖然你並不能算得上品行端正,但是你學習成績好,所以我才決定推薦你。好好干!」 豹一滿腦子都在想沼井的事,猜測他是會考一高還是考三高,因此校長的話並沒有讓他感到不快。 從那天開始,豹一便開始發奮用功讀書了。心裡有了幹勁,自尊心也找到了落腳的地方。 「等我帶上高中學生制服帽的時候,去見一下紀代子也行。」他想道,「但是,說不定她會知道我的學費和生活費的來源。」 所以,雖然第二年的四月,豹一便考上了三高的文科班,但是他還是覺得沒臉去見紀代子。 四 吃完晚飯之後,豹一便溜溜達達地走出了秀英塾。出了秀英塾就是神樂坂,但是豹一故意避開神樂坂,途中拐到吉田山的山路上去了。因為神樂坂那邊一家咖啡店的女服務員在兩三天前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過他。 「哎呀,看啊看啊,走過來的那個三高生長得跟個小孩兒似的。」 豹一才十七歲。他一直在意自己年齡小。很少有人這麼小便考進三高,他常常因此感到自我陶醉,但是他仍然不樂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孩子。他想要留點鬍子,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老頭子,但是鬍子卻一點兒都沒有要長出來的跡象。最近臉上終於長了兩個青春痘,因此他感到很高興。「十七歲上高中就是優秀生麼?真討厭。」比起上初中的時候,他變了很多。以前他為了考第一,費了不少力。但是,所謂的優秀生,不就是記憶力稍微好點兒的分數蟲的代名詞麼?他看到那些與自己同在秀英塾起居的三高生,便再也不相信有什麼優秀生了。私塾里的學生共有十個人。他們都是從四年級考上來的優秀生。但是,他們都只是腦子笨的勤奮學生而已。也可以說他們的記憶力好,但是像他們那樣吃飯的時候都在背誦,記不住才怪呢。在教室里總是看老師的臉色。聽老師講個拙劣的笑話,也要記筆記。老師講課講累了,閒聊一下,便有分數蟲問老師:「這個題目考試的時候會考嗎?」而且,他們個個都唯唯諾諾,不敢破壞一點兒私塾的規矩。雖然有時他們也打破安靜,唱一唱宿舍之歌,但那也不過是因為考上三高太高興而流露出來的一點點興奮而已。 「首先秀英塾這個名字就讓人討厭。」 這裡雖然名為私塾,卻沒有教師,只有三年級的中田在這裡代行塾長之職,監督塾生,不時地將他們的表現報告給大阪的「出資人」(豹一是這麼稱呼那個資助者的)。但是,私塾里的規矩卻很嚴格。 比如禁止贊助生在私塾外面飲食,也不能在學校的會館喝咖啡。當然,午餐必須是從私塾帶去的。而且,不是每個人帶自己的便當,而是大家去上學時輪流將一個盛有十人米飯的飯桶和一個盛著菜的鍋背到學校去。用包袱將飯桶和菜鍋包起來,背著上學校的那段路,比從當鋪回來的那段路更讓豹一感到痛苦。 如果是短艇部的住宿生半開玩笑似的把飯桶背到學校,即便是故作天真,給人留下的印象也會好些。但是,受人資助的贊助生背著這些東西去上學,簡直就像是家犬叼著自己的餐具到處走,可憐又丟臉。這可能是出於「出資人」的喜好,沒有辦法,但他讓大家這樣做簡直就像是在到處宣傳「他們在接受我的資助」。贊助生按照規定不去會館,被人看作道貌岸然的偽善者。一天,豹一發現了這一點後,便大膽地到會館去喝了杯咖啡。 另外,贊助生晚飯後的散步時間限定為一個小時以內。非特殊情況,贊助生在晚上七點之後不得外出。 「或許,我有義務破壞這個規定!」豹一走在吉田山的山路上時,腦海中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於是,他的身體異樣地顫抖了一下。這是他下定決心做什麼事情時產生的一種興奮。 「但是,為什麼我要有那種義務呢?」 由於還沒有產生將這個決定付諸實施的勇氣,他又對自己發出這樣一種帶有狡辯味道的疑問。是不想讓別人把自己和那些被人稱為偽善者的其他贊助生混為一談麼?還是因為自己不想討好塾長?——他對自己的這個想法感到滿意。總之,他是一個不懂感謝「出資人」的忘恩之徒。到目前為止,他只感謝他的母親。 「對!」豹一突然小聲說,「我之所以感到自己有義務破壞規定,就是除了我之外誰也不敢破壞規定!」 想到這裡,豹一才終於下定了決心。從山上可以看到遠處四條大街上的燈發出的清輝,在京都特有的春靄中閃爍著。 「對,去四條大街。去那裡的話,一個小時應該回不來。破壞規定的時候到了!」 為了表達自己的決心,豹一摘掉帶著白線的制服帽,塞進藏青色海馬毛上衣的口袋裡。「什麼啊,這種帽子。」 除他之外,所有的贊助生都以自己是三高生為豪,即便去澡堂子都捨不得把制服帽摘下來。看到他們這種樣子,豹一在心裡瞧不起他們。比別人的虛榮心更勝一倍的豹一卻對這個象徵身份的制服帽滿不在乎,說明他也夠奇怪的。而且,在京都還有比三高生更受歡迎的人麼?他把掛在腰間的毛巾也摘了下來。 「這是什麼迷信啊。難道是三高生特權的象徵麼?」 也就是說,他打心眼裡討厭那種特權。 豹一走下吉田神社長長的石階,來到校門前。往門衛那邊一看,發現那裡貼著一張寫有自己名字的紙片,便走進去取了信。信是母親寄來的。他怕塾長知道此事,便總是讓母親把信寄到學校。果然,裡面有兩張五元紙幣,緊緊地貼在信紙上。母親不知道怎麼匯款。阿君知道豹一在私塾中除了學費和書籍文具費之外每月只有一塊錢零花錢後,便時常將自己給人做針線活賺來的錢寄給豹一。因此,豹一從來不缺零花錢。但是,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感到一種針扎般的心痛。 豹一站在空空的操場上,將紙幣從便簽上揭下來,塞進口袋裡。他決定以後再讀信。因為他有點兒害怕讀母親的來信,但是他卻給自己找藉口說這裡光線太暗,看不見字。 操場角落裡的學生宿舍相對比較安靜,大家好像都吃完晚飯去散步了。校慶紀念日的紀念活動快要開始了,大家都靜不下心來,每晚都到京極或者圓山公園去,號稱舉行新生的歡迎會。豹一非常羨慕他們的自由。 豹一突然回頭,發現月亮已經迅速地從東山上升起,仿佛在引誘豹一那顆年輕的心前往明亮的街區。左手邊的叡山上,纜車發出的點點燈光閃閃爍爍,比大學裡鐘樓上的燈還要亮。校園裡的櫻花樹上,櫻花已經落盡,散發著新葉的清香。豹一駐足在昏暗的操場上,這時,突然有人敲了一下他的肩膀。豹一扭頭一看,發現是同班的赤井柳左衛門。原來赤井柳左衛門住學校的宿舍啊,豹一突然想到。 因為赤井的名字很奇怪,所以他最先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但是,豹一卻是因為別的事才注意到他的。那是因為赤井在教室里笑得最大膽最大聲。而且,他不是和別人一起笑,而總是在誰都不笑的時候突然大聲笑起來。比如,當他看到老師在講台上使勁忍住哈欠的時候,他便會笑起來,嚇大家一跳。豹一覺得,要做到這一點,上課的時候就不能做筆記,得認真觀察老師的舉動。有一天,豹一終於找到機會,正要笑的時候,卻被赤井領先。為此,豹一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前一天的德語課上,赤井也是突然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來,什麼也沒說就走出了教室。豹一因此記住了他。 「喂,你在這裡幹什麼呢?」赤井臉上堆著微笑的褶皺說。豹一在此意外遇到赤井,一下子高興起來。 「我在想要不要去逛街呢。」 「去呀麼去京極,回呀麼回吉田,這裡是四條街的瀝青路。」赤井像唱歌似的說,「我也正想去呢。要不一起去吧?」 「走。」 豹一看到赤井,覺得自己今晚的計劃可以輕而易舉地實現了。走出學生宿舍旁邊的小門,兩人沿著電車車道,朝近衛大街的方向走去。豹一一邊走一邊問道: 「你為何不與大家一起去散步呢?」 赤井聽了,突然直起腰來,昂首挺胸地走著,恨恨地說: 「我討厭宿舍里的那些傢伙!」 然後,他沉默了一會兒,臉上浮現出僵硬的微笑,接著說: 「我昨天被宿舍里的那些傢伙打了一頓。他們說我穿雨衣就是狂妄。」 的確,赤井現在也穿著一件紫色的雨衣。 「我們三高生也沒有道理非要穿黑色的斗篷,腰間掛一條髒兮兮的毛巾,穿著高跟的木屐,粗野地大聲叫喚,玷污優雅的京都啊。所以,我才故意穿了雨衣。他們那種粗野的做派並不是發自本心的。那都是出於虛榮心。他們只是到處打著三高生這塊招牌,想讓人看出自己的身份而已。你也沒戴帽子呢。你也是有優點的。」赤井這樣高聲說完自己的想法,然後又說了句「我也摘掉」,便把帽子摘掉了。豹一看到赤井在學自己,自尊心一下子膨脹起來。 兩人拐向荒神口方向。赤井依舊一個人興奮地說著: 「他們說什麼入鄉隨俗。這一點我也知道。但是,他們之所以隨俗,是因為他們懦弱。他們是為了保護自己,是為了那微不足道的虛榮心。都是些連豬都覺得噁心的傢伙。」 豹一想起自己上初中的時候,沼井也對自己說過這樣的話,不由得苦笑起來。他突然對赤井產生一種親近感,感覺他就像自己的血親一樣。那時自己被同學打了,現在赤井也被打了!但是,來到府立第一女高學生宿舍前面的時候,豹一突然變了臉色。因為赤井突然問他:「你身上有錢嗎?」豹一稍微思考了一下自己是否應該為這句話生氣。赤井是不是明明知道秀英塾的贊助生每個月只有一塊錢零花錢,才故意這麼問的呢? 「你要是笑話我窮,我可饒不了你。」豹一心想。 但是,聽了赤井下面的話,豹一的疑慮一掃而光,心中舒暢起來。 「我今天沒有錢,也沒有東西可當。我想把這件雨衣當了,可是現在我必須得穿著。要不然那些傢伙會覺著我害怕他們便入鄉隨俗了。你身上要是有錢的話,今天晚上就拜託你了。」 豹一的臉微微泛紅,說了句「有啊」,便將手伸進口袋裡,若無其事地摸了一下母親寄來的紙幣。 「我爹說學生身上有錢不是什麼好事,根本不給我寄錢,愁死我了。」赤井說著,絲毫不臉紅。 「我爹可奇怪了。他給我取個柳左衛門的名字我也就忍了,可是實在受不了的是,我上初中的時候,他總是大搖大擺地來學校聽課。這樣一來,老師就會讓我背課文。我想到老爹在後面看著我,一緊張就根本背不出來。班上的那些傢伙知道我爹來教室聽課,都嗤嗤地笑。於是我就更緊張了。老爹就蹭蹭蹭地走到我的座位旁邊,用手指捅我的後背,問我為什麼沒背課文。這應該是老師說的話啊。老師也很為難,表情變得很奇怪。真希望他別再來了。可是,過了一個星期,他又大搖大擺地來聽課了。所以,我現在每天都心驚膽戰的,生怕老爹又來這裡,這樣的話,我上課根本沒心思聽老師講課。」 「沒來過三高麼?」豹一半是出於安慰地問。赤井聽了,表情一下子變得十分狼狽,說道:「因為太遠了。」豹一突然想到,那個人該不會就是赤井的父親吧。入學典禮上舉行宣誓儀式的時候,教導主任G老師就學生的赤化問題進行了長時間的訓話。G老師操著濃重的東北方言,大家完全聽不懂他說了些什麼。G老師訓話結束之後,坐在後面家屬席的一個紳士突然站起來,額頭上露出青筋,說道:「您剛才都說了些什麼啊?完全聽不懂您剛才說了什麼。學生們和我們這些家屬都很擔心,也很困惑,請您再簡單扼要地概括一下主要內容。」有人喊「混蛋!坐下!」,有人大笑,也有人鼓掌。豹一懷疑那個紳士可能就是赤井的父親,於是便問了一下。沒想到赤井竟然一臉沮喪地說道:「對,那是我老爹。」豹一看到赤井的表情,覺得赤井之所以行為古怪,可能就是因為受他父親的影響。這麼說來,赤井的父親也有魯莽的一面。想到這裡,他突然覺得赤井可憐起來。 「但是……」豹一心想,「不管怎麼說,赤井的父親在用他獨特的方式愛著赤井。但是,我現在的父親呢?他現在巴不得我被學校開除,讓我替他去當鋪跑腿呢。真不知道誰更不幸。」 兩人走上寺町二條的鎰屋點心鋪二層的咖啡館。這裡原本是一個安靜的咖啡館,沒有留聲機,客人進門還要換上拖鞋。但是,由於三高的學生們在這裡舉行慶祝活動,又唱又跳,變得特別喧鬧,所以豹一和赤井故意避開那些人,在一個可以從窗子裡看到東山的角落裡的桌子邊坐了下來。赤井叫來女服務員點了咖啡,看著她離開時的背影,問豹一: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鬧嗎?」 「這裡是一個優雅的咖啡館,他們才故意這麼鬧的吧。」豹一一邊皺著眉頭看著那些吵鬧的傢伙,一邊說。 那些喧鬧的人中,其中一人走到一對帶著孩子的夫婦桌前摘掉帽子,軟塌塌地低下頭,用一種諂媚的聲音了句「哎呀,真是非常非常對不起」,然後又回到夥伴們當中,繼續喧鬧起來。 「這也是一個方面。另一方面,這個咖啡館一直都是三高生的據點,而且這家老闆的兒子也是三高理科乙班的學生。他們覺得要是不鬧一下便划不來。剛才那個女服務員,你看到了吧?她叫阿駒。大家都喜歡她,所以才故意喧鬧的。安安靜靜地向人表達愛意,人家都不見得接受,這麼鬧就更不行啦。」赤井說著,瘦削的臉上浮現出冷笑。 的確,赤井說的那個「阿駒」的確好像是大家愛慕的對象。豹一也看得很清楚,大家都一邊鬧一邊偷偷地瞧她。其中還有人故意裝作喝醉的樣子,要上去抱阿駒。阿駒便格格笑著,迅速地躲到裡面,然後再出來。連阿駒的那種動作都讓豹一感到生氣。但是,豹一決定牢牢記住阿駒的樣子,說不定什麼時候能用得著。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阿駒,只見她剛進去不久,便又端著茶來到自己的桌前。她仍然紅著臉,豹一卻摳著鼻子沒說話。 過了大概十分鐘,兩人離開了那裡。出來的時候豹一看了一下牆上的掛鍾,發現正好過了一個小時。看到已經過了規定的外出時間,豹一沉重的心情一下子變得晴朗起來,步子也輕盈多了。「抽吧。」赤井拿出一根羅賓牌香菸遞給豹一。豹一抽了起來,但是由於是第一次抽菸,他一下子被嗆到了。 「這麼勁兒小的煙也嗆啊。」豹一聽到赤井這麼說,便對自己說道:「好,走著瞧吧,過不久我就抽重型香菸給你看看。」他瞪著眼睛問赤井什麼樣的煙勁兒更大。 「羅賓十錢一包,綺麗香菸也是十錢一包,卻比綺麗好抽多了。」赤井一副很精通的樣子說道,「駒鳥那邊有羅賓。喂,要不我們去駒鳥吧。可是,那裡也有很多三高的傢伙。正宗會館肯定也有很多。那我們去哪兒呢?」 豹一正打算從三條大街拐向京極,赤井便喊著「等一下」叫住了他。豹一停下來,不知道他準備去哪兒。赤井對他說了句「從這裡穿過去」,便拉著豹一,顯然是有目的地從三條大街的街口走到一家叫櫻井屋的文具店裡面。狹小的店裡有很多休學旅行的女學生正在買信封和信紙。赤井拉著豹一撥開女學生,穿過店裡,來到通向京極方向的入口。赤井見豹一一臉驚訝,便紅著臉說:「來這裡是我的樂趣,微不足道的青春。」然後,他便用一種翻譯外文書似的語調說:「櫻井屋充溢著旅情。那裡有故鄉的味道。喂,對吧?」 豹一心想,赤井這傢伙淨說些不中聽的話,便沒有理他。這時,赤井好像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說:「其實,前不久我妹妹也來京都修學旅行了。但是,她那個傢伙,說起自己沒能在櫻井屋買信封,竟然哭起來了。」 既然是赤井的妹妹,那肯定長得瘦骨嶙峋,弱不禁風,個子高挑,眼窩深陷,長相嚇人。豹一的臉上突然浮現出微笑,心中變得溫暖起來。這或許就是赤井所說的旅情吧。妹妹到哥哥所在的京都修學旅行這件事,意外地給豹一帶來了一陣溫暖和感動。那種感覺,就像晚上坐火車的時候盯著車窗,臉頰感受到一股晚春傍晚吹拂的溫暖濕潤的春風。 「你知道我妹妹為什麼沒能買信封嗎?」赤井突然一本正經地問。還沒等豹一回答,他便說:「因為我把妹妹地錢都捲走了。」剛才還一臉嚴肅的赤井,突然伸出長舌頭,哇的一聲發出一聲怪叫。豹一吃驚地看著他,只見他就像草裙舞的舞者一樣妖冶地舞動著雙手,咚咚咚地踢打著地面,不停地吐著舌頭。如果那裡不是泥地,說不定他會躺在地上打滾。行人吃驚地看著他。但是,赤井的神經發作很快便停止了。狹窄的京極大街上,到處是雜亂無章的小賣店、食品店、電影院和戲園子,賞花燈籠的紅色燈光和電影院的海報這樣的東西,將這條大街裝點得十分俗氣。赤井走在這條大街上,突然緊張兮兮地說: 「我好像每隔三天就會像這樣發作一次,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想到丟臉的事情時就這樣,對吧?」豹一說。他也並非沒有這樣的經歷。 「對,好像是得了腦梅毒。」赤井隨意地說了一句,然後又一臉擔心的樣子,聲音沮喪地告訴豹一自己最近去了某個地方「解放了一下肉體」,那個女的很髒。所以自己可能染上了梅毒,梅毒病菌現在好像已經擴散到大腦里去了。 最後,他又故意用悲壯的語調說道:「我的青春已經變得骯髒!」豹一突然對赤井的這种放盪無恥的生活產生了興趣,但是卻覺得他說什麼「我的青春」之類的話,是在故弄玄虛。 所以他冷冰冰地頂了一句:「要是害怕的話,不去不就好了。」 「對,對。」赤井一點兒也不覺得不好意思,附和道:「我可沒有擔心。梅毒也不是那麼容易傳染的。昨天我翻了一下醫學書,要五年到十年才能擴散到大腦呢。我的腦子現在還是健全的。」他否定了自己剛才說的話。 「赤井雖然很了不起,但是太喜歡誇張地跟人講自己的事情,這是他這個人的缺點。總之,他總愛表現自己的頹廢。要是我的話,就不會跟人說。」 豹一這樣想著,覺得自己終於明白了自己和赤井的不同之處。但是,實際上豹一原本也非常在意自己的行動產生的效果,和赤井沒有太大的區別。正因如此,他才想要抗拒赤井式的心中的虛榮。豹一無意識地對赤井這面鏡子中映照出來的自己生了氣。 「對,看起來是健全的呢。」豹一的言語中帶著一點兒諷刺。 赤井敏感地察覺到了,便誇張地說道:「我不知道別人會不會鄙視我的行為。但是,肉體的解放其實是一種非常自然的事。與其在不自然的行為中躲躲藏藏,還不如大膽地投入自然的懷抱。即使弄髒自己也罷。因為,那才是青春。那種沒有勇氣像我一樣付諸行動的傢伙,表面上是鄙視我,實際上是沉溺於自己的懦弱。」 「他在為自己的行為辯解。」豹一心想。但是,事實上他沒有能力像赤井那樣講道理。因此他認定「這傢伙這麼喜歡辯解,是因為膽小」。他在心中發出冷笑,沉默不語,感覺自己終於從赤井給自己帶來的壓力中解脫了出來。 「這傢伙這麼拚命地表現自己,我卻對我今晚的計劃隻字未提。」 豹一通過這樣的自我暗示,為自己的沉默找到了意義。但是,豹一本人沒有發現,自己之所以這麼沉默,是因為自己陷入了一種奇妙的困惑當中。他正被赤井的亢奮吸引,與之產生了共鳴卻又羞於表達出來。他覺得毫無意義地與赤井一起興奮,大聲喧嚷什麼「青春啊青春」的,會十分丟臉。也就是說,他對自己年輕的心所渴望的東西變得謹慎起來。他現在的心理狀態,就像是陶醉於美麗的風景卻又羞於表達,便在面對那風景時產生了焦躁的情緒一樣。現在讓他感到焦躁的正是赤井身上洋溢的青春活力。表白是青年人特有的行為,豹一卻羞於啟齒。也許有人覺得他這種容易衝動的人卻對別人的興奮感到焦躁,這是非常奇怪的。但是,其實豹一的興奮當中多少夾雜著一些算計。所以,他便總愛在別人青春洋溢的興奮當中尋找算計的蛛絲馬跡。 赤井看到豹一絲毫沒有與自己產生共鳴,便覺得自己有必要把他灌醉。因為他覺得豹一是唯一一個能夠理解他想法的人。這時,他們正好來到京極大街的前段。赤井走在前面,拐向花游小路的方向。 「這條小路就像玩具箱似的,我很喜歡。我每次來到京極大街,都會橫穿櫻井屋和花游小路。」 赤井這樣說著,橫穿過花游小路,來到四條大街上,走進一條燈光昏暗的小路。京極大街後面的這條小路上,人力車夫倚在快要倒塌的寺院牆壁上,面無表情,在昏暗的燈光下等著生意,醉漢倚著電線杆不停地嘔吐。這條小路的盡頭,有一家正宗會館。兩人走了進去。 那裡也到處迴響著三高生的宿舍歌,歌聲嘈雜。《紅色在燃燒》這首歌簡直被他們糟蹋了——豹一心裡想著,跟在赤井後面,在角落的一張桌子邊坐了下來。服務員端來醬煮螺絲和酒壺。 「你會喝酒的吧?」赤井把杯子遞給他。 「哦。」豹一曖昧地回答,但實際上他還沒喝過酒。他不想讓對方覺得自己不會喝,所以一口氣喝乾了赤井為自己斟的那杯酒。酒很苦,他慌忙拿筷子夾起了螺絲。 「喂,你也得給我斟酒啊。」豹一聽赤井這麼一說,慌忙為他斟酒,動作十分笨拙。赤井在這方面好像很熟練,一口氣把酒喝乾,表現出酒很好喝的樣子。豹一一臉崇拜又驚訝地看著赤井,不知不覺間自己酒杯里的酒又滿上了。這一杯依然很苦。豹一就這樣連續喝了七八杯,每次都覺得酒的味道苦得讓人想吐。他拚命地夾起螺絲放進嘴裡,依然不能消除那苦味。豹一懷疑自己的臉色難看,為了掩飾自己,便一邊說著「這些傢伙真鬧」,一邊伸手拿了赤井的一根煙,抽了起來。但是,他的胸口更加難受了。 「那些傢伙可是很能喝酒的哦。你卻喝這麼點兒酒就難受,怎麼這麼沒出息呢?」 豹一神情恍惚地抬起頭,看了一眼那些喧鬧的學生。這時,他看到一個學生一邊喊著「喂,你說什麼?你說你是學長?」,一邊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對,我是你們的學長。」一個穿著西裝的四十歲左右的瘦弱男子這樣說,臉上一副緊張不安的樣子。 「那你是哪一期的?」那個學生傲慢地將手插在褲子的布兜里,說道。 男子完全不知如何是好,說:「我就是學長。我說是學長有什麼不對?」 「那你說你是哪期的啊?」 男子沒有回答。豹一覺得這個男子肯定是為了討好三高生,對他們說過什麼「好好干,諸位,我是你們的學長!」之類的話。豹一覺得他「真是個愚蠢的傢伙」。或者說,他覺得那個男子像政府里的下級官僚一樣,惴惴不安的態度實在可悲。但是,比起這個男人,他更瞧不起那個學生。那學生肯定是看到那個男子窮酸的衣服,看穿對方假裝學長的身份,才大膽衝上去的。 「若自稱學長的人穿一身上好的衣服,儀表堂堂,這傢伙肯定點頭哈腰地去敬酒了。」豹一心想。 「說不出來吧?走著瞧吧。再瞎說你是我們第三高中的學長,我可不饒你。」那個學生就像是跟犯人說話似的吼道。 周圍響起了一陣掌聲。於是,他變得更加得意起來,環視了一周,說:「我是國立第三高級中學第六十期學生山中弦介!」 最後,這學生亮了一個相,瞥了一眼那個神情沮喪、小聲嘟嘟囔囔的男子,回到了座位上。突然,豹一的耳邊響起了一個打雷般的聲音。 「三高生怎麼啦?」是赤井。 「誰?是誰在大吼……」剛才的那個學生在對面吼道。 「是我!」赤井這樣說著,正要站起來,豹一制止了他。 「交給我。」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一邊叫囂「誰有意見就站出來試試」,一邊走到外面。這時,豹一突然感到天旋地轉,一種異樣的東西從胃裡沖了上來。他兩手扶著牆,吐了起來。眼前一陣發黑,身體差點兒就要倒下,心想:「沒有人出來啊。」「算了!算了!對方也是三高生。」不停地傳來別人勸阻的聲音。玻璃門裡面煙霧蒙蒙,人影蠢動。豹一感覺自己就像是坐在劇場最後面的座位上看著遠處的舞台。全都吐出來之後,他倚著牆蹲了一會兒,突然變得精神起來。 豹一看見誰都不出來,開始覺得自己剛才的行動很愚蠢。剛才一方面是因為自己不想讓赤井搶先,另一方面出於對那個裝模作樣逞英雄的學生感到憤慨,因此才站了出來,沒想到根本沒人把他當回事。 「幸好出來的正是時候,沒人看到我吐酒,唯獨這一點是極幸運的。」豹一想開後,又打開了正宗會館的玻璃門。與剛才的那個學生四目相對。豹一故意從他身邊走過,回到自己原來的座位上。 赤井正在和坐在對面的兩個長相優雅的男子交杯換盞,就像是很久以前就認識似的。 「別打架了。」豹一剛一坐下,其中一個人便對他說道,將酒杯遞給他。那人雖然鼻子很大,但是長相還好。另一個男人為自己倒了酒,他下巴很尖,但是長相也還不差。兩個人長得雖然很顯年輕,但其實好像都已四十多歲了。 「你臉色不好啊。」已經醉得一塌糊塗的赤井說道。這是因為吐酒的關係,但是豹一怕被看出來,內心隱隱地希望對方會以為自己這樣是出於興奮。因此,他將那個陌生人給自己倒的酒一飲而盡。 那些吵鬧的傢伙豪情萬丈地喊著「第三高級中學萬歲!昭和六年校慶紀念日萬歲!」,粗魯地打開門走了出去。 「那些傢伙在名片上也會印上國立第三高級中學第幾期吧?」豹一說。 「真刻薄啊。你們也是高級中學的學生吧?」聽豹一這麼說,那個大鼻子與尖下巴互相看了一眼,毫無意義地笑了起來。豹一面露慍色。 「別擺出這種表情嘛。看來你們倆都是急脾氣。他們年輕,你們也年輕。剛才嚇了我一跳。一個人大吼一聲,另一個人便馬上跑了出去。配合真默契。我喜歡你們這一點。」 豹一不喜歡別人對自己進行這樣的點評,想要趕緊離開,便對赤井遞了個眼色。但是赤井卻一臉無所謂的樣子。這時,尖下巴說:「怎麼樣?吃點兒?」他指著自己桌上的螺絲讓豹一吃,見豹一堅持不說話,便又說道,「不用客氣,其實這東西是可以無限續盤的。」 看到他那灑脫的樣子,豹一稍覺中意。過了一會兒,大鼻子對尖下巴說道: 「怎麼樣?和這倆學生一起去噶爾騰(怎)吧。」 「好啊。他們很有意思也很可愛。」 於是,他們大包大攬地替豹一他們結了賬,然後用稍微客氣一些的語氣說:「如何?一起去嗎?」 「去哪都行。他媽的!」赤井大聲吼著,走到一臉嚴肅、默不作聲的豹一旁邊,貼在他耳邊小聲說道:「去吧,多有趣啊。噶爾騰就是祇園(去),在德語裡面,『園』不就是噶爾騰嗎?」 「我要回去了。」豹一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過是想把我們當成他們的酒肴取樂對象罷了。真討厭。誰要給他們逗悶子啊。赤井這樣討好他們是為哪般啊?豹一心想。 看到赤井一邊嚷著「他媽的,他媽的」,一邊呵呵傻笑,豹一使勁瞪了他一眼。這時,大鼻子說道:「為什麼?去吧。難道你怕了?難怪,你還是年輕啊。」 豹一聽別人說自己年輕,自尊心一下子受到巨大的傷害。 「沒有什麼好怕的!」 「那就跟我們來啊。」 豹一一臉不情願地答應了。他們走出正宗會館,穿過一條小路,沿著四條大街朝圓山公園的方向走去。前面的拐角右手邊有一個有名的茶樓,四人從那裡拐彎,走進一扇格子門。四名藝妓從裡面走了出來。其中一個高個子的女人看到豹一,說:「哎喲,好可愛的公子哥啊。家是哪兒的?」 豹一扭著頭,一臉不高興地回答:「大阪。」他只要一動彈,就可能再次嘔吐。 「喲,大阪啊。我老家也是大阪的。好了,唱起來吧。」 於是,幾個藝妓便唱起了《浪花小調》或者叫《道頓堀之夜》的那首歌。當然,豹一沒有唱。 一小時後,他搖搖晃晃地與赤井一起離開了那裡。他神情恍惚,甚至未能在分手時和另外兩個人打招呼。兩人走進南座劇場旁邊的一家烏冬麵館,吃了一碗青魚烏冬面,豹一總覺得麵條有一種油渣的味道。 出來的時候,赤井說:「借我點兒錢。」豹一從口袋裡抓出一張五元紙幣,遞給他。 「要不要一起去啊?」 「不!」豹一大聲說,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大概知道赤井要去哪裡。可能是宮川町的妓院。他的那聲「不」是出於本能的反應。剛才的酒席上他突然感到難受,就讓一個藝妓帶著自己去了洗手間,卻冷不防被親了一口。那種感覺就像是鼻涕蟲在嘴唇上爬,又像是叼著烤橘皮。現在想起來依然覺得噁心。 「那我去了啊。別鄙視我。」赤井說完便轉身離開,消失在河邊的黑暗當中了。 豹一穿過圓山公園,走到知恩院前面,沿著昏暗的坡道,朝下方平安神社的方向走去。然後,從岡崎公園堂旁邊走到聖護院,走上神樂坂,回到了秀英塾。大學裡鐘樓的時針指向了十點。豹一覺得自己盡到了義務,突然鬆了一口氣,同時感到疲憊,便馬上在地板上鋪上被褥,鑽進了被窩裡。資助生都老老實實地按照規定的作息時間睡著了。但是,黑暗中,塾長中田的眼睛還放著光。他從豹一的口中聞到了「惡臭」。中田覺得自己理所應當將豹一破壞私塾規定的事情報告給大阪的塾主。但是,由於豹一的行動過於大膽,搞不好會被歸結為自己這個塾長的工作失誤,因此他決定日後找機會再去報告。反正以後有的是機會。以這個人的性子,以後不會老實的!中田這樣尋思著時,那邊豹一已經睡得不省人事了。 五 不久之後,到了五月一日校慶紀念日。從熊野神社到百萬遍的柏油路兩邊,到處都貼著海報。面向校園的教室的牆上,貼著寫有各班班級名稱和化妝舞隊標題的海報。每張海報正中,都印著三高的校徽——櫻花裡面寫著一個「三」字。上午十點半,校慶典禮和紀念演講結束以後,化妝舞隊的表演便馬上開始了。他們還雇了樂隊。各班經營的模擬店鱗次櫛比。起初校方反對各班在文化節上經營模擬店。但是,在學生會的爭取下,方案終於通過。平常大家都說學生會無能,沒想到卻在這種時候意外地發揮了作用。 豹一覺得自己應該去鄙視一下宿舍的創意裝飾大賽。以他複雜的心理,是不會坦白說自己想去看的。破鞋、爛布和抹布等東西掛在宿舍門口,垂到人們的頭可以碰到的位置。其中的一塊紅色的布條上掛著一個木牌,上面一本正經地寫著「濱口雄幸氏三高時期愛用之兜襠布」。 「好蠢啊。沒有必要連濱口雄幸的兜襠布都抬出來供奉吧。」 豹一這樣想著,彎腰走了進去,這時咣的一聲,響起了銅鑼的聲音。每當有人走進來的時候,便有人在傳達室里敲一下銅鑼。 「又不是不賣座的戲園子或鬼屋……」豹一心中這樣想著,開始按照北宿舍、中宿舍和南宿舍的順序參觀各個房間的裝飾。來到南宿舍第五個房間的時候,豹一看見門上貼著一個題為「打虎」的創意裝飾海報,但是房門卻關著。大家看到房門緊閉,以為這也是裝飾的所謂創意之一,便一臉無趣地離開了。因為前面有的房間海報上寫著「西田哲學」,進到裡面一看,大家卻發現裡面只有一張紙片,上面寫著「絕對無」,別的什麼也沒有。但豹一沒有理睬海報,敲了一下門,喊道: 「赤井!赤井!」 「誰啊?」是赤井的聲音。 「是我啊,毛利啊。」豹一說完,赤井為他打開了門。他走進去一看,發現赤井赤裸著身子穿著一套用紙箱做的盔甲,腰間還別著一把竹刀,明顯是一身打虎英雄的裝束。 「哎呀,原來是你打虎啊。打給我瞧瞧?」豹一驚訝地問。 「其實這個主意是我提出來的。我說真人站在這裡的話更有味道,便提議大家輪流站在這裡,沒想到輪到我的時候,才發現穿上這個是這個模樣。所以,雖然我站在這裡,卻關上了門,誰也不讓進來。好冷啊。你有煙嗎?」 豹一撲哧一聲笑了起來。哪裡會有這麼弱不禁風的打虎英雄啊?可是,看到這些,自早晨以來他心中的鬱悶一掃而光。赤井接過豹一遞給他的煙,說:「還沒開封啊。」 豹一覺得稍微有些難堪。香菸是帶著,但只是隨身備著,想不起來抽。為了掩飾自己的難堪,他問:「那老虎呢?」 「沒有找到合適的裝飾,因此便由站著的打虎英雄偶爾發出幾聲嗷嗷的虎嘯。我這提議好奇怪啊。」赤井苦笑著解釋,又對豹一說在有人來替班之前自己離不了宿舍。於是豹一對他說了聲「回見」,便離開了那裡。豹一走出學生宿舍,來到新教學樓二層自己班的教室里,從面朝操場的窗子裡看下面化妝舞隊的表演。當時豹一的文科一年級甲班的化妝舞隊表演正要開始,因此教室里一個人也沒有。豹一因為自己的表演提議被人否決,因此沒有參加。每個人都有義務提出一個建議,他一邊擔心別人說自己偽善,一邊按照規定提了個建議:進行化妝舞隊的表演需要每個人交一塊錢的費用,如果將這些錢收起來就是五十元,不如用這五十元買些麵包,然後大家將這些麵包抬到操場上,圍著操場轉一圈,再選出代表將麵包送給敬老院,這樣的話,比那拙劣的化妝舞隊表演更有效果,既有意思又有意義。豹一不怕別人反對,他根本不在乎。但是,當時一位老師的兒子——班長根室的眼睛在眼鏡後面發出了陰險的目光,他絮絮叨叨地說: 「我覺得毛利君的提議不妥。我不知道毛利君提出這個建議是何意圖,但是如果我們班因此被校方盯上,那會很麻煩。」 由於他的反對意見頗具針對性,因此豹一不高興了。 「盯上是什麼意思?竟敢把我當成危險分子。」 很多人表示贊同根室的反對意見,他們都是家住京都的學生。結果,班級決定跳一種叫做《酋長的女兒》的無聊裸舞。豹一站起來表態自己不參加。 赤井也表達了反對意見,認為「裸舞更為不妥」,決定不參加。 當豹一正往窗外看時,一個有著黝黑臉孔的人慢吞吞地走進教室。那是野崎。 「你不去參加化妝舞隊表演嗎?」豹一問。 野崎的眼睛在眼鏡框裡眨巴著,他用濃重的大阪話紅著臉說:「我參加不了。我沒參加練習。」 啊,原來是他啊。豹一想起了他的名字。野崎是一個非常健忘的傢伙,上課的時候經常忘記帶課本,所以三天兩頭地把自己的書桌和旁邊豹一的書桌並在一起,對豹一說:「能讓我看看不?」每次他都一臉可憐的樣子。他還對豹一說:「你家也是大阪的吧?要是回大阪的話,我把月票借給你。」他每天在大阪和學校間往返。 「那你怎麼辦啊?沒有月票……」 「我在京都等著,你到了大阪就馬上把月票給我速遞過來就行了。」 那這期間就一直等著麼?野崎超級善良的脾氣讓豹一感到驚訝。他不僅上課忘帶課本,有時上自然科學課,要與別的班一起上,他還會忘了去合班教室,經常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原來的教室里。老師點名翻譯德語課文的時候,他會一下子翻譯起後面兩三頁的課文,聽得大家目瞪口呆。他在橄欖球社團待了一個星期左右,便因為大家覺得他總是故意不來參加練習,被開除了。豹一猜測他現在之所以不參加表演,大概也是因為忘了化妝舞隊表演的練習時間而被排除在外了。不管原因是什麼,反正現在不參加者又多了一位,豹一十分高興。 「我長得黑,所以我討厭那首唱什麼『即便長得黑,在南洋也是美人』的歌。」野崎一邊說著,一邊撫摸著自己的下巴,「我今天本來想捯飭一下,颳了刮鬍子,可是刮完之後卻忘了抹點兒東西,皮膚現在還疼呢。」 豹一見野崎連這種事情都能滿不在乎地說出來,便一下子喜歡上了他,也喜歡上了他的大阪腔。豹一想起自己總是特意模仿普通話,一股學生腔,不禁覺得有些慚愧。平時聽野崎說話,豹一總是很缺乏耐心,此時不由得感到慚愧。想到這裡,豹一忽然覺得和野崎在一起是一件令人感到快樂的事。 很快,《酋長的女兒》化妝舞隊表演開始了。那是一個很無聊的舞蹈。 「真差勁兒。」聽豹一這麼說,野崎也說:「是啊,好差勁兒。」 「這是所有的表演中最差勁兒的一個吧。」 「是啊,是啊,最差勁兒的。」 《酋長的女兒》表演結束後,又進行了五六個化妝舞隊表演,最後學生們一起跳了起來。一百多個學生都光著身子,只穿一條兜襠布,手裡分別拿著鈴鐺、銅盆或大鼓。當豹一看到學生的隊伍撥開人群,陸陸續續地從宿舍里出來的時候,故意轉開了視線。他認為那些人就是想顯擺自己,在大家的注視中得意洋洋,做出那些粗魯的動作來博人眼球。 「他們的笑容簡直像假面一樣。他們需要的是觀眾的鼓掌。」 此時豹一對他們的評價也是刻薄的。而且,豹一自己不也一直在追求觀眾給自己的鼓掌麼?但是,他卻沒有發現這樣的自己。 「嗨喲,嗨喲,一下過了半年,嗨喲喲……」表演者的歌聲響個不停。 群舞開始的時候,赤井回到了教室。 「你……」豹一問他為什麼沒有參加表演。 「感冒了,沒意思。而且,我這麼瘦,怎能去丟人現眼呢。」赤井說道。 不久,化妝舞隊的表演全部結束了。學校根據老師們的投票公布了大家的成績。《酋長的女兒》得了倒數第二名。活該!——豹一心想。 校長開始致閉幕詞的時候已是傍晚,校園裡暗了下來。同學們唱完《紅色在燃燒》,散會之後,舉行了拉拉隊隊長的推舉會。大家在校園裡燃起篝火,在傍晚的夜色中打開酒桶,吼起了拉拉隊之歌。新任的拉拉隊隊長站在講壇上慷慨陳詞,說什麼不能輸給一高之類的話,一些感情豐富的人聽得感動得哭了起來。拉拉隊員們開始奮起招新。校慶紀念活動結束後,學生們按捺不住心中的興奮,紛紛想去鬧市街區繼續玩樂。但為了拉拉隊的推舉會不至於冷場,必須阻止他們。最近功利主義者和自由主義者太多,讓拉拉隊感到頭疼。新生是拉拉隊的希望,也容易勸服。他們看到豹一、赤井和野崎三人在宿舍門口東張西望,便將他們攔了下來。拉拉隊委員大概是見豹一長著一張娃娃臉,穿得像個新生,上衣的袖子很長,便覺得他軟弱可欺,對他吼道: 「你們要是不參加推舉會,我可不饒你!」豹一的自尊心被他那種威嚇的態度刺傷了。 「就不!你們不是整天說自由是三高的傳統麼?我們就不想參加,你們怎麼能強迫?」 實際上,最近豹一也總被人拉去充當拉拉隊員,比如棒球隊的練習時間,他便經常被拉去敲鼓,枯燥乏味,早就已經煩透了拉拉隊。但是,他對高年級的學生這樣說話未免稍微有些失禮。 「你再這麼傲慢我就揍你!」 「你揍啊!」 於是豹一便被揍了一頓。後來,當豹一聽說那個揍自己的人經常出入鎰屋點心鋪的時候,眼中閃出一種異樣的光芒。 不久,大家便紛紛傳言豹一和「鎰屋」的阿駒開始約會了。 六 用赤井的話來說,豹一和阿駒的約會不過是過家家。總之,赤井輕易地就斷定了豹一是個膽小的傢伙。如果豹一知道赤井的這種想法,或許會採取一些別的手段證明自己並不膽小。但是,即便如此或許他也沒轍,因為他實在是太不懂戀愛了。阿駒倒也還好,心中漠然地想著「我是個獨生女,他是個獨生子」之類的事兒。但是,豹一卻完全沒有要模仿的戀愛偶像。若是知道的話,他這個虛榮的小子或許會覺得按照那個戀愛偶像行事,採取瀟灑的行動會很有趣。當然,在他腦中頑固地紮根並滋長的某種對情慾的厭惡,肯定會阻止他失足亂來。總之,他是一個趕不上潮流的人。不管是多麼愚笨的人,都不需要傾注多少熱情且不費吹灰之力便可以做到的事情,之於他則是不可能的。所以,他需要愛的驅使,但是在愛的面前他又會感到一種莫名的困窘。因為自己從未被人愛過。他深信自己從未被人愛過。 豹一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與阿駒約會。原本他在做任何事的時候,都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讓自己的自尊心得到滿足,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自己開始與阿駒約會也是從這一點出發的,但是卻沒有取得太大的效果。他原以為自己與阿駒約會被人看見的話,自尊心便能得到滿足,但是沒想到這回,自己的自尊心卻因為約會被人看到而受到了傷害。 一天,兩人在植物園附近約會的時候,被從北園町騎著自行車上學的同班同學桑部看到了。豹一突然緊張起來,試圖在桑部的眼神中估算此事產生的效果。然而,桑部一邊騎著自行車,一邊看了一眼阿駒和豹一,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便與他們擦身而過了。看他的表情,似乎根本沒有在意這兩個人。豹一看著桑部按著鈴鐺離去的背影,覺得桑部剛才肯定是在嘲笑自己。 「他看阿駒的時候,那眼神分明在說:竟和這種女人……」 豹一看了阿駒的側臉一眼。在產生這種想法的瞬間,不管是什麼樣的女人,都不可能在豹一的眼裡顯得好看。阿駒長得很漂亮。但是,這時她在豹一的眼中,卻遠沒有她在「鎰屋」的二樓被三高生盯著看的時候那麼漂亮了。而且,她解下圍裙後,系成大鼓形狀的腰帶軟塌塌的,上面的金魚花紋也顯得低俗。烈日下,阿駒鼻子旁邊的白粉被皮膚滲出的油脂化開了。而且,她一直盯著豹一的側臉,由於太高興而變得不知所措,羞赧的臉色很難看。豹一開始認為阿駒醜陋了。這時他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啦啦隊員們都迷戀著阿駒。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桑部的眼神。而且,他第一次與赤井一起去「鎰屋」的時候,阿駒的表情和動作就沒有給他留下好印象。 「和這麼丑的女人約會,一點都不像我的風格!」 豹一想到這裡,突然不想和阿駒約會了。但是,他們的約會依然拖泥帶水地持續到暑假前。豹一其實是一個膽小之人,他沒能強行推掉與阿駒的約會。 第二學期開學了,高等學校的學生們都陸陸續續地來到「鎰屋」,但是唯獨豹一一直沒有出現。阿駒感到意外,有時發現自己的臉上因掉妝變得難看,就慌忙補一下妝。 「男人兩個月不見一個女人,便會把她忘掉麼?」阿駒這樣自我安慰,卻對豹一恨不起來,「他是高等學校的學生,前途遠大,不把我當回事也是理所當然的啦。」 豹一的三高生身份在這種時候意外地起到了作用。豹一利用兩個月的假期,終於離開了阿駒。對於這件事,他稍微感到了一點兒自責。他覺得自己把阿駒當成滿足自己自尊心的工具,有些對不起她。只有想到身邊的同學時,豹一心裡才會感到一點兒欣慰。 「沒有一個人像我這樣乾脆利落地與女人分手。他們總是那麼藕斷絲連,哭哭啼啼的。」 比如赤井,他這半年以來不就一直去找同一個女人麼?為了那個女人,赤井不能按時交住宿費,被趕出宿舍,便在鹿谷租了個房子,搬到了那裡。但是,他忘了房租是後付的,把家裡給他寄來的錢全都用在了那個女人身上。到了月底該付房租的時候,野崎見他困難,便緩交了自己的學費,先替他交上房租。野崎以此為契機,不再每天從大阪過來上學,他與赤井住進了同一個出租房。而且,好脾氣的野崎沒能拒絕赤井的邀請,在一天晚上與赤井一起住在了宮川町。 「這就是青春。在骯髒中發現美才是真正的青春。」赤井又不負責任地賣弄起他的青春論。野崎也不知聽懂沒有,晃動他那黝黑的臉龐,點了點頭,怯懦地說:「嗯,是呀,青春呀。」他似乎覺得自己聽不懂赤井熱情洋溢的話,便是對不起他。 野崎好像只要和赤井或豹一一起去四條大街,就得去宮川町。要是到了可以看到宮川町的八尾政大樓喝啤酒,他便會認定今晚肯定要去宮川町。這樣,他便開始一個勁兒地想著怎樣準備錢。他已經向京都的兩家親戚借了很多錢,幾乎都不能再向他們伸手了。也沒有什麼東西可當。意識到這點後,他開始覺得自己對不起赤井所說的青春。而且,對於每晚都要轉身拒絕這種青春、獨自回去的豹一,他也感到一種歉意。有一晚,走出八尾政之後,野崎吞吞吐吐地開口問: 「赤井,錢怎麼辦呢?」 「嗯,是啊。可是,今晚也不是特別想……」野崎聽赤井這樣說,一下子懵了頭,開始重新思考赤井的青春論。 「只要你不介意,我會想辦法的。」野崎說。 「你有辦法?」 野崎聽赤井這樣說,才終於釋然,表現出一臉高興的樣子。 「有啊。」 「是嗎?那我在哪裡等你呢?」 「你在維克多咖啡館等我。」野崎臉上表現出責任重大的樣子,隨即開始奔走在夜晚的大街上,為赤井籌錢。 一天,野崎突然失蹤了。前一天晚上,野崎和赤井一起住在了宮川町。但是,由於他們住了一晚上卻沒錢付賬,野崎便將赤井留在那裡當人質,自己出去籌錢了。但是,過了好幾個小時,他也沒有回來找赤井。那家的女傭到學校找到豹一,拿了錢過來,赤井才終於被放了回來。從那之後,野崎連續三天沒回出租房,兩人到處找也沒有找到他。第三天的早晨,他們到了學校,發現野崎神情沮喪地坐在教室里。由於還沒有上課,他們便將野崎叫了出來,走進近衛大街的一家咖啡館,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才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 野崎留下赤井當人質,走了出去,卻不知道應該去哪裡籌錢。之前向三家親戚借錢,拆了東牆補西牆,已經欠了一屁股債。每次都先還五塊再借十塊,但是這次他手裡連那五塊都沒有了,因此再借錢是不可能的。他也想過去找房東借一點兒,但是現在他們兩人的房租都沒交,之前借房東的錢也都還沒有還,這個辦法也是絕對不可行的。更何況昨天夜不歸宿,今天更沒臉去找房東借錢。他想豹一的身上可能會有些錢,但若是去之前借也就罷了,現在自己是從宮川町回來的,根本沒臉去見他。此時的野崎,眼睛布滿了血絲,黝黑的臉孔顯得有些蒼白,臉上都是油脂。他覺得自己沒臉去見英俊的豹一。他也沒有什麼東西可當。他想坐著京阪電車回大阪問家裡要錢,然後再馬上返回京都,但是想到經營木材屋的父親前不久剛因糖尿病臥床不起,便沒敢回去。他怕自己在看到父親消瘦的臉龐後,會忍不住向他坦白自己平日在學校的所作所為,或者向母親要了錢後,忍不住跑到廁所里哭上半天,耽誤了回程的時間。於是,他漫無目的地走在京極的大街上,瞪大眼睛期待碰到一個熟人。他甚至想起前不久自己為了借一個錢,在京極大街上走了三個來回的事兒。當時他身上只有十四錢,肚子開始餓了,還想喝點兒咖啡。最後,他決定到「明星」咖啡館點一個十五錢的熱蛋糕,這樣的話店裡還可以贈送咖啡,一舉兩得。但是,卻差一錢。他便在大街上來回走,希望能碰上一個熟人。 他在「明星」咖啡館門前來回經過了六次,每次都忍不住看一眼陳列櫃中的那個熱蛋糕樣品。他告訴自己,也可以去「利普頓」咖啡館喝一杯十錢的咖啡,或者去吃烏冬面,但是他仍然忘不掉那塊熱蛋糕。他想起將軟軟的暖暖的熱蛋糕整個塞進嘴裡時的那種感覺,便不由得流出口水。蜂蜜味的,黃油味的……吃完各種各樣的蛋糕,再喝一杯苦咖啡,那該多麼愜意啊。 野崎想到這裡,再也受不了了。正好一個陌生的三高生從他身邊走過,他便叫住人家,問:「對不起,能借我一錢嗎?」 對方一臉疑惑,拒絕了他:「沒有!」 他差點兒哭了起來。「我為什麼這麼窮呢?大哭一場吧。」——越是想見誰的時候便越是見不到。他又想起了那時的事情,於是突然想去吃熱蛋糕了。他站在京極大街的正中間打開錢包看了看,發現裡面有三十錢,便走進「明星」咖啡館,吃了熱蛋糕,然後從那裡走出來,沿著京極大街走到三條大街,再沿著河原町大街朝四條大街的方向折返。接著,野崎沿著四條河原町前面的小路向左拐,走進「維克多」咖啡館,坐在最裡面的一個昏暗的包廂里,有意無意地看著那裡一個叫做八重的女人。 八重總是從圍裙的袖子中露出白皙的胳膊,顯得青春而有魅力。他這時突然想起赤井曾經說過,八重之所以在這店裡的三個女人當中幹活最積極、最引人注意,說明她知道自己有多漂亮。就在這一瞬間,赤井的那張線條分明的瘦削的臉孔浮現在他的腦海中。如果不趕緊把錢送過去,赤井這個傢伙說不定又會亂花錢,到時欠的錢就更多了。 這時,留聲機里響起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樂,他一邊這樣想著,一邊一臉嚴肅地聽著音樂。雖然在這裡坐立不安,但是即便出去也不知道去那裡弄錢。他乾脆破罐子破摔,一直坐在那裡,直到交響樂全部結束。從那裡出來之後,錢包里已經一錢都沒有了。從長崎屋前面經過的時候,野崎突然走了進去,想吃海綿蛋糕。他要了一杯粗茶,坐在向陽的窗邊,一邊喝著,一邊茫然地看著四條大街,心想:「算了吧。」連吃海綿蛋糕需要的十二錢都沒有,這讓他感到非常傷心,也很生氣。他再次穿過京極大街,走到寺町大街,每看到一家舊書店就往裡面瞅一眼。在一個叫做京屋的舊書店中,他發現了赤井一直想要看的讓-考克多(克)的《雄雞和雜饌》,打算記下這家店和書價,便先問了一下價格。要是現在自己身上有十五塊錢的話,就能把那本書買下來,拿給赤井,然後兩人一起去「維克多」咖啡館,一邊讀書一邊聽赤井給自己講他的音樂觀。後來,野崎躺在御所(的)的草坪上,重新思考弄錢的方法。但是,不知不覺間便打起盹來。自己正在打盹,因為昨天睡得太少,所以現在太疲勞,甚至直累得開始磨牙。 他模模糊糊地想著這些,一會兒閉上眼睛,一會兒又聽到別人的腳步聲,便睜開眼睛,就這樣昏昏沉沉地打了一個小時瞌睡。突然,他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磨磨蹭蹭的了,趕緊伸了個懶腰站了起來。草坪上的露水打濕了深藍色的馬海毛料褲子,濕漉漉地貼在屁股上,十分難受。 他一邊拍打著自己的屁股,一邊走出御所,兩腳自然而然地朝著學校的方向走去。沿著丸太町的電車道來到熊野神社,野崎很快就看到了大學的鐘樓。來到近衛大街時,能清楚地看到錶盤上的字,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原本跟赤井說馬上就回去的,但是現在時間已經過了三個小時。野崎感到渾身就像被刀割一般難受。 接著,他從近衛大街轉到吉田銀座,走進一條通往錦林路的雜亂的小胡同里。那裡有一家他常去的當鋪。那個當鋪的格局像箇舊衣服店,門口的陳列櫃中出售著已經變成死當的鞋子。 「野崎先生,今天要當什麼東西呢?」 聽當鋪的夥計這麼問,想了想才知道自己沒有什麼可當的。最後他突然脫下身上的毛衣和帽子,加上身上的鋼筆和銀制紀念章,總共換了兩塊五十錢。沒想到自己還能弄到錢,野崎一下子高興壞了,立刻從近衛大街坐電車到了四條巷的河原町,走上長崎屋的二樓,吃了海綿蛋糕。另外,還喝了紅茶。在祇園站轉車的時候,野崎曾在石頭台階底下買了一包櫻花牌香菸。此後,他茫然地坐在長崎屋的二樓,一直待到把香菸吸光。 這時,已經到了下午兩點半。他接著到京極大街看了場電影。看完電影出來時已經是下午五點了。見天色已晚,野崎突然想到赤井還在伸長了脖子等著自己呢,他該不會生氣吧。野崎想哭,但是他努力告訴自己,你都已經二十歲了,便使勁把淚忍了回去。 這時的野崎心裡感到很沮喪,他安慰自己說:反正現在拿錢過去也已經晚了,反正也沒臉見赤井了,弄到的錢也沒有了。這樣一想,稍覺心慰。但是,唯獨那種被追趕的感覺始終沉重地壓在心頭,揮之不去。 一臉落寞地在夜晚的大街上彷徨,野崎心想自己肯定是不能回鹿谷的出租房的。把赤井留下當人質,自己怎麼好意思優哉游哉地回家睡覺呢。於是,他進了兩次咖啡館,兩次烏冬麵館,漫無目的地在附近走來走去,不知不覺間夜已經深了。路上行人漸稀,野崎開始害怕起來。他沿著一條昏暗的小路,有氣無力地走到七條內濱,住進了一家便宜旅館的隔斷房。可是他一會兒想,這就是赤井所說的「頹廢」,一會兒又想「我已經墮落到沒得救了」,或者想起赤井的臉龐,怎麼也睡不著。 淚水打濕了枕頭,思來想去間天就亮了。然後,他離開旅館,像條野狗一樣在大街上彷徨,裝模作樣地扮成一個流浪漢。但是,他心想,其實用不著裝,自己就已經很像一個髒兮兮的流浪漢了。赤井的臉龐又浮現在眼前,野崎感到脊背發冷。想到赤井現在正因沒錢付賬而被扣留,而自己卻在流浪,兩者也許沒什麼區別,便一直走啊走啊,一直走到筋疲力盡,就像是在儘自己的義務似的。最大的收穫是因此記住了京都的地理情況。當他在一條髒兮兮的後巷裡看到一個美艷白皙的女人時,便小聲自言自語:今天算是賺了,這是我今天一天中最大的幸福。 夜深後,野崎再次回到便宜旅館。這天晚上他睡得很香。然後,天明之後再到處遊走。就這樣過了三天,所有的錢都花光之後,野崎有一種想死的心,搖搖晃晃地走出便宜旅館,來到學校。看到離上課時間還有一個小時,便一個人垂頭喪氣地坐在教室里…… 野崎笨嘴笨舌,問一句答一句。雖然詳細情況說不太清楚,但是從他的回答大概可以推測出上面這些情形。赤井聽說了大概情況之後,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想起這兩天自己一邊擔心一邊生氣地到處找野崎,覺得自己很傻。 「你的青春就是流浪!」赤井終於說出了他的青春論,但心中卻無奈地想,「總而言之,這傢伙太健忘,不靠譜。」 但是,豹一卻因這件事兒覺得野崎身上有著無窮的魅力,和野崎的友情迅速升溫。 「我總是在為自己的自尊心找立足之地,心浮氣躁。但是,野崎卻能為了一杯咖啡,便悠然地坐在那裡。多麼不同啊!我比他可憐多了。」 豹一能夠這麼想,對他來說是一個非常大的進步。他將自己的生活方式與短跑運動員衝刺時的醜陋表情進行了對比。「真是同一種醜陋的緊張表情。」 他已經放棄了考第一名的決心。然而,實際上照他現在這樣下去,連升入高年級都很困難。 七 走進校門之後,右手邊有一個叫作賢德館的古建築。那裡正在召開教師會議,確定今年留級的學生名單。三月初的京都,仍然很冷。即便點上火爐,空蕩蕩的房間也很難暖和起來。每當有人站起來去上廁所時,一股刺骨的寒風便嗖的一下子吹遍整個房間。年老的教師們將手揣進褲子的布兜里,不停地跺著雙腳。今年比往年更冷,據說是明治某年以來最冷的一個初春。火爐好像發生了一些故障。教師們要是從早晨到晚上一直坐在這個冰冷的房間裡,實在是不一般地能忍耐。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會議進行得很快。往年為了確定一個學生的升留級,有時會花上整個半天的時間討論。但是,今年決定一個學生的升留都花不了十分鐘。如果考慮每個學生一輩子的命運,那實在是會討論個沒完沒了。以往每年都對以分數決定升留級這種辦法持懷疑態度的教師,今年也採取了絕對信任的態度。 豹一、赤井和野崎三人的升留級問題,不到十分鐘便確定了下來。教師們將三人放在一起進行審評,非常簡單。聽到三人的缺勤次數都超過了學校規定時,有的教師甚至匆匆起身出去小解了。而且,他們品行差,成績也不好。尤其是德語成績非常差。 「你覺得呢?H老師。」有人問教德語的H老師。H老師如果說「讓他們再上一年德語課吧」,那豹一他們就沒有升級的希望了。 「哎呀,我是沒有意見的啦。升級留級都行啊。」H老師這樣說完,微微一笑。 「三個人都留級吧。」 「嗯,三人都——」H老師高興地點了點頭,好像感到很滿意,因為他突然想起昨晚毛利豹一來找過自己。 當時,他把豹一帶到書房便馬上問: 「你有什麼事啊?」 「啊。」豹一實在有些難為情。H老師看到他紅著臉的樣子,覺得他有些可愛。他以前去德國留學的時候,曾見過一個這種樣子的中學生跟人比賽喝啤酒。這傢伙肯定不太能喝,肯定是那種在姐姐的結婚典禮上舔個兩三杯酒便開始搖搖晃晃要哭出來的孩子。 「我從早晨到現在都沒放下過算盤,忙著算分數。有什麼事你趕緊說。」 「啊,就是那個分數的事。」 「分數這事沒辦法,改不了。」 「不行麼?是這樣嗎?」豹一差點兒要站起來。他不喜歡向人低頭。但是,他還是忍住了。其實,從早晨開始,他便與赤井、野崎三人分頭去拜訪老師。H老師平常就不喜歡赤井,野崎的成績好像也很差,因此便由三人當中成績相對較好的豹一去拜訪H教授。現在任務還沒完成,不能就這樣回去。 「實際上,我想問一下赤井和野崎的情況,他們的德語成績好像很差,第二學期相對還好一些,但是第一學期的成績不好。其他科目都勉勉強強過了及格線,但只有老師您這個課的分數……可能會因為德語的分數留級。您能不能給他們提一下分數,讓他們及格呢?」 他努力把自己想好的話說了出來,抬頭看了一眼H老師,發現H老師正笑容嚇人地看著自己。H老師是因為聽到豹一說他們第二學期的成績好,覺得好笑。兩三天前,H老師批改試卷的時候,驚訝地發現三個人的答案完全一樣。他認為赤井和野崎肯定是抄了豹一的答案。因為這三人當中只有豹一的德語成績稍微好一些。H老師首先給豹一打了零分,然後給其他兩個人直接打了上學期的分數。這樣一來,三個人兩個學期的平均分都不及格。他之所以給豹一打零分,是想在升留級會議上幫他們一把。 H老師拚命忍著笑說:「你是說想讓我多給赤井和野崎打點兒分麼?」 「啊。」 「那你呢?」 「我……」H老師看到他一臉自信的樣子,覺得好笑極了。他實在忍不住,低下頭,裝作認真看成績的樣子,然後故意用陰沉的聲音說道: 「可是,是你的成績比較差啊。」 「啊?」不出所料,豹一一臉驚訝。 「赤井三十八分,野崎三十七分,你三十六分。你的成績最差。」 H老師回想著豹一聽自己說完成績後無精打采地離開時的樣子。他帶來的禮品上寫著三個人的名字,也十分好笑。對於三人的友誼,H教授感到欣慰。他想,如果升級的話,就讓三個人都升級,只剩下一個人太可憐了。如果豹一的分數有可能留級,那就到會上幫幫他們,讓他與另外兩個人一起升級,或者讓三人一起留級。但是,由於三人都超過了規定的缺勤次數,會上決定讓三人都留級,他對這個結果感到很滿意。 「毛利也有成績好的科目,他是秀英塾的學生。」有人說。在大家的心目中,秀英塾的學生等同於優秀學生。 「這麼說,這個毛利不是一般的偷懶啊。」有人這樣回答。 「那麼,三人一起留級?」 「沒有異議。」 大家本來都知道,秀英塾的學生如果留級的話,出資方將停止為其提供學費和生活費。但是,當時誰也沒有想起這個規定。於是,三人一起留級的事情就這麼輕而易舉地確定了下來。 三人看到辦公室牆上貼的那張小紙條,知道留級的結果之後,赤井提議大家趕緊去找一下班主任老師。他們來到位於下鴨的老師家門口,老師穿著和服走了出來,站在那裡說道: 「真同情你們。但是這是已經確定的事情,誰也沒有辦法。我也做出了最大的努力,但是缺勤次數擺在那裡……」老師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是其實他也是主張讓他們留級的其中一人。有的老師見班主任老師提議自己班上的學生留級,甚至皺起了眉頭。 他們在門口站著說話,三人誰也沒能把自己的請求好好跟老師說一下,便傻乎乎地匆匆告辭了,腳步自然而然地朝著京極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只有赤井一個人興奮不已。豹一的心情相對平靜。如果確定留級的話,他免不了要被趕出秀英塾。那樣的話,也就要和三高的生活說再見了。從一開始,他便不想來央求班主任老師。野崎非常沮喪,哭喪著臉。 赤井和豹一非常明白野崎的心情。如果說這次留級都怪野崎,也未嘗不可。野崎一直在筆記本上記著三人的缺勤次數。兩人誰也沒有懷疑他的記錄。野崎說他們最多還可以再缺三次課,於是三人便稀里糊塗地又曠了三次課。後來才知道野崎記錯了次數。缺課的次數正好超過了規定三天。除此之外,還發生過下面這種事情。 第一天考試結束後,他們像往常一樣去了京極,在三條大街的「立頓」茶館秘密商議明天的考試對策。那天考的是德語,他們抄了豹一的答案,感覺總算能夠及格,因此紅茶喝起來也十分好喝。紅茶中的檸檬散發著濃濃的冬日香味,他們都因為睡眠不足微微眯起了眼睛。但是,第二天的考試科目是歷史。他們都沒有課堂筆記,想複習也沒辦法。赤井說歷史老師在升留級會議上的評審非常嚴格,三人都變得鬱悶起來,一連喝了三杯紅茶。但是,野崎想出了一個好辦法,說自己可以到三高的前輩校友那裡去借一下去年的筆記。三人一下子感覺歷史考試就像已經考完了一半似的,便去松竹座看了電影。從松竹座出來,野崎便要去借筆記。赤井還想在這附近多溜達一會兒,便與野崎約好時間在「維克多」咖啡館碰頭,然後一起回出租房。豹一先走一步,看時間差不多的時候,在赤井的出租房裡點上火等待他們回來。三人這樣商量好之後便分開了。 豹一在約定的時間之前去了赤井的出租房,不停地往火爐里塞報紙,但是炭卻怎麼也點不著。房間裡仍然很冷,全都是煙。按照豹一的性格,他是不會去找房東借火的。報紙也都已經用完了,豹一垂頭喪氣,埋怨自己太笨。這時,他突然想起香菸的吸嘴,就把吸嘴放進爐子裡,那東西上面有蠟,一下子便著起火來。他趕緊把頭朝火苗伸過去,不停地吹,炭便慢慢地被點著了。這番折騰正好用了一個小時。但是,兩人卻還都沒有回來。豹一一臉不高興地倚著火爐,有氣無力地等著,開始傷心起來。 過了兩個小時,外面終於傳來了腳步聲,赤井一個人滿臉通紅地回來了。 「就你自己嗎?」赤井一邊吐著酒氣一邊說,「野崎那個傢伙,等了他很久也不見個人影。讓我在那裡等了一個多小時。我覺得肯定又和以前一樣,就沒再等下去,在京極喝了酒就回來了。」 由於考試期間到處都瀰漫著一種殺氣,赤井也一反常態,顯得怒氣沖沖。沒有筆記,也沒法複習,兩人便閒聊起來。夜漸深,野崎還沒有回來,兩人已基本上準備放棄明天的考試,越聊越高興。就在這時,野崎拿著筆記垂頭喪氣地回來了。這時已經十點多了。 「哎呀,赤井,原來你回來了啊。」兩人見野崎一臉疑惑地這樣說,十分奇怪。 問了一下他才知道,原來野崎果然是不小心弄錯了約定的時間。赤井前腳離開,他後腳進去,心想「赤井怎麼這麼慢啊」,一直等了一個半小時。他原本也想先行一步回去,但是一方面害怕赤井之後趕過來找不到自己會著急,另一方面又覺得自己獨自在寒冷的夜晚走回鹿谷太孤單,便決定一直在那裡等著。 「笨死了,你問一下八重我來沒來過不就成了?」赤井生氣地說。 八重沒有將自己來過的事情告訴野崎,這也讓赤井感到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但是,實際上是野崎的存在感太微弱,他每天都和赤井一起去喝咖啡,八重卻沒有注意到他。 三人終於打開筆記,開始複習。野崎想起因為自己的緣故浪費了四個小時,就感覺實在荒唐,提不起精神。 「野崎,別那麼垂頭喪氣的。」豹一安慰道。但是野崎一臉茫然,不停地苦惱自責。野崎的這種心情也傳染給了其他兩人,最後三人便特意沿著溝渠來到銀閣寺的車站附近,喝了些咖啡,還是沒能好好學習。豹一決定放棄考試,先回了秀英塾。野崎和赤井走到出町,又喝了幾杯咖啡,準備熬夜複習功課。但是,回到出租房後,兩人仍舊一個勁兒東拉西扯,都不知道是為什麼要熬夜了。因此,三個人的歷史考得很慘。而且,還為這影響了心情,後面的考試也都考得不好。 所以,如果說這次留級都怪野崎也未嘗不可。但是,兩人看到野崎也知道這一點,心情很差,也就都沒提這事。 三人來到京極,首先去了「立頓」茶館,然後又去了「維克多」咖啡館。從那裡出來之後,他們又去了長崎屋的二樓。豹一每到一處,都覺得這可能是自己最後一次來這裡了,便深情地環視一下周圍。他們毫無意義地在京極路上走來走去,走累了之後,便茫然地站在街角處,不知道接下來應該往哪兒走。常去的店都已經去過,三人站在十字街頭,思考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像是突然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每個人都一臉茫然和憂鬱。他們想去看電影,逐一列出最近上映的電影,覺得都沒有意思。最後,赤井無奈地提議再去一次「維克多」,事情便這樣定了下來,三人又一次先後走進了四條河原町的巷子。 「一天去兩次有點兒不好看啊。」對八重有些意思的赤井有些扭捏地說。 「是啊,不好看,一天兩次。」野崎有氣無力地說。他喜歡「維克多」咖啡館那個長得最丑,以至於分不清是男人還是女人的女孩,這個他從未否認過。對了,野崎好像還有點兒喜歡「立頓」茶館收銀台里的那個像怪物一樣高大的女孩。所以,離開「維克多」後,他們又去了一次「立頓」。他們就這樣打發著時間,很快就到了傍晚。他們思考了半個多小時,最後在京極後巷的牛肉店吃了日式火鍋。豹一這才對他們說道:「我要退學了。」兩人問他理由,他向他們解釋,按照秀英塾的規定,如果留級的話,將會被停止學費和生活費的資助。 「以後再也見不著你們了。」豹一說到這裡,眼眶裡突然變熱了。剛才他便一直在想,雖然三高的生活沒有任何意義,但是至少在這裡認識了赤井和野崎。 「那也沒有必要退學嘛。」赤井說完,一臉嚴肅地沉思了一會兒,突然抬起頭來說道,「我想到一個好辦法。我們去拜託共濟會,找個家教的工作。然後,你也來和我們一起住一個房間,你就能省下房租。對吧,就這樣,就這樣。」 「是啊,是啊,當家教就行。我們三人一起住,多有意思啊。」野崎也說。豹一很高興。聽到別人如此議論自己的貧窮,他竟然一點兒也不覺得丟臉。但是,他從三高退學的決心卻沒有改變。 見豹一退學的決心不會輕易改變,赤井和野崎落寞地喝起酒來。酒過三巡,有了醉意,他們便開始破口大罵自己的學校。他們還要在這裡再待三年。因為今日之後便要分別,三人一直在京都的大街上走到深夜。最後,赤井和野崎要去宮川町,豹一跟著他們,拐入南座旁邊的一條黑暗小路去送二人。走到一棟房子門口時,看到許多濃妝艷抹的女人穿著華麗的和服坐在那裡。豹一便在那裡與二人道別。女人們的眼睛裡浮現出無力的笑容,看著這邊。豹一從南座前面坐上電車回了秀英塾。 那天晚上,豹一便收拾好行李,早晨叫了搬運公司託運。中午,豹一在「維克多」與赤井和野崎會合。然後,在兩人的目送中,他在四條大橋坐上京阪線電車,回了大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