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悖論 · 第一章 阿君
一
阿君打小就喜歡光腳。冬天也不穿棉布襪,到了夏天,尤其是洗衣服的時候,她必然要迫不及待地脫掉木屐,站到公用自來水池的水泥板上,光著腳一邊亂踩,一邊喊:
「哎呀,好舒服呀。」
到了待嫁的年紀,阿君依然不改光腳的習慣。就連平常沉默寡言的父親也忍不住責備她:「涼!」但是阿君就是不聽。她喜歡把蝸牛放在手掌中,讓它順著胳膊爬到肩膀,然後再爬到胸上,享受那種濕漉漉的觸感。另外,她還喜歡在澡堂子裡沖涼水澡,把涼水嘩地一下子潑到自己那冒著熱氣的裸體上,活蹦亂跳的肢體妖冶地亂顫著,然後她會突然停下來站在那裡,接著,肉體一陣陣發疼。每次去澡堂她都會沖好幾回。
「沖五六次涼水,好舒服的。」後來,年輕的丈夫聽她這樣說,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阿君與輕部結婚是在她十八歲的時候。輕部是一個小學老師,整天想著飛黃騰達,年紀輕輕的就去學什麼淨琉璃(沖)。當然,他這麼做只是為了討好喜歡淨琉璃的校長。他還拜下寺町(。)的廣澤八助為師,又跟在校長的屁股後面,去日本橋筋五條巷後巷的大雜院,找那裡的淨琉璃劇本抄本師毛利金助訂購學戲用的劇本。
阿君是金助的獨生女。金助唯一的才能就是一天到晚弓著腰不停地抄寫淨琉璃的台詞。他就像一扇古舊的日式拉門,整日沉默寡言,沒有一點兒生氣。而他的老婆就像是專門為了做針線活而來到這個世間似的,不管什麼時候看到她,她都是一屁股坐在昏暗的裡屋,不停地穿針引線。阿君十六歲的時候,她的母親就得了糖尿病死了。家裡沒有了女主人,阿君便早早地像大人似的當起家來:做飯,做針線活,應付上門討債的人,把父親抄寫的淨琉璃劇本送到客戶手中。家裡雖然有一個見習徒弟,那人卻有些呆傻,派不上用場。與其說他礙手礙腳的,還不如說他很可憐。
那天,阿君去上本九條巷輕部寄宿的地方送抄本,二十八歲的輕部瞪大了眼睛看著她。阿君穿著一件短和服,腿露出來有兩寸,因此輕部不由得轉開了視線。
「女人是禍水!」
阿君身上散發出來的熱乎乎的體味讓他感到窒息,他卻依然堅持自己的觀點。但是,阿君第三次來的時候,他便對阿君說道:
「我檢查一下書里有沒有抄錯的地方。你在那邊等一下。」
他遞給阿君一個坐墊,然後打開手抄本。
「政岡目送她遠去……」他一邊念著劇本,一邊偷偷地瞧阿君,念劇本的聲音開始顫抖了,他趕緊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念到「淚如泉湧……」的時候,他突然抓住阿君皴裂發紅的手。阿君也不出聲,這讓輕部感到有些恐怖。
後來阿君曾跟輕部講起當時的感覺:「哎呀,眼前變得忽明忽暗的,你的臉跟牛臉似的那麼大。」
輕部聽了這些話之後感到很不快。輕部雖然個子小,卻長了一張大臉,粗粗的眉毛下面,一雙大眼睛向外突出,鼻子長在厚厚的嘴唇上方,簡直就像淨琉璃文樂中的紅臉木偶。他總是自戀地認為這是福相。但是,聽人這麼說自己的臉,總還是感到不舒服。
……事後,輕部從他那大大的鼻孔中不停地噴著香菸的煙霧,叮囑阿君:
「這件事千萬不能對別人說。明白嗎?下次再來啊。」
但是,那次之後阿君便再沒有來過。輕部十分懊惱。他覺得這件事一旦暴露,肯定會妨礙他飛黃騰達。而且,他的良心也開始隱隱作痛。他開始整天擔心阿君會不會懷孕,又害怕金助會找上門來。非常自戀的他甚至開始想像報紙上會為這件事登出以「教育者的醜聞」為題的報道。自從有了這種想法,輕部真是苦惱極了。就這樣苦惱了許久之後,他終於想到一個主意:如果趁現在娶了阿君,那即便阿君懷了孕也無所謂了。想到這裡,他才終於放了心。他還嘲笑自己太笨,為什麼沒有早點想到這一點呢。但是,他原本打算至少要和校長級別家的女兒結婚的。跟一個抄本師家的女兒結婚,根本是連做夢都沒有想過的事情嘛。不過,阿君的美貌讓他感到些許欣慰。
一天,一個自稱是輕部的同事,名叫蒲地什麼的人,帶著宗右衛門町友惠堂的豆餡兒糯米糕突然造訪金助家,對著呆若木雞的金助天南海北地胡扯了半天之後就離開了。金助完全沒有聽懂他的話,只是模模糊糊地聽懂了一點,那就是姓蒲地的人有一個叫作輕部村彥的朋友,此人品行端正,名聲頗佳,家世清白。
過了三天,那個叫輕部的人親自來訪。他手中拿著一把不合時宜的扇子,抹著髮蠟的頭髮緊緊地貼著頭皮。他用手撓著頭,開始為自己提親:「可否將令愛許配於小生……」於是金助便問阿君的意思,阿君說道:「我啊?我都行啦。」這似乎是她自懂事以來的口頭禪。她說話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如果非說有什麼變化,那就是她的眼珠子咕嚕嚕地轉了一下。
第二天,金助找到輕部,說道:「我就這麼一個女兒,如果你能入贅,那就……」
還未等金助說出「十分合適」這幾個字,輕部便打斷了他。「那不行。」
金助此行,簡直就像是涎著臉去挨罵的。
不久,輕部就在小宮町租了一間小房子,迎娶阿君過門。他到處對同事說自己對這個老婆「基本滿意」。阿君長得皮膚白皙又漂亮,而且還很能幹,天不亮的時候她就已經開始忙裡忙外做家務了。
「這裡是地獄的三條巷,去時容易回來難。」一大早,阿君就會邊幹活邊哼唱小曲兒。不久,輕部便以這些曲子內容低俗為由禁止她唱了。
「這些曲子沒有一點兒像淨琉璃那樣的文學性。」他對阿君說道。他曾經參加過漢文中學教員資格考試,但是沒有通過。於是,阿君便給輕部唱起木偶淨琉璃戲《紙治》里的名段:
「啊,若是終有相逢日,那將是二人的死期。有情人在信中言,夜夜做赴死的準備。相思苦,魂兒飛……」
由於阿君唱得不好,輕部張開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還是決定就這樣算了。
一天,輕部不在家,一個年輕男子出現在阿君的面前,說是從阿君的娘家打聽到她現在的住處。
「哎呀,這不是田中家的阿新麼?出什麼事兒啦?」
原來,這個男子是阿君娘家附近開舊衣店的田中家的兒子,田中新太郎。他說自己原本在朝鮮的部隊當兵,後來退了伍,昨天才剛回來。
田中新太郎剛進她家門,便責問道:「聽說你嫁人啦?怎麼都沒告訴我一聲就偷偷嫁人了呢?」但是他心中卻想:已經偷親過三次嘴,還沒找到機會搞到她的身子,真是虧大了。
阿君不知他心中所想,不理解他的責問是何意思。但是,看到他曬黑的臉上泛著憔悴的神色,阿君不由得動了惻隱之心,便弄了個天婦羅(君)蓋飯來招待一下他。可是他卻說什麼「這種東西怎麼能吃」,氣鼓鼓地責備阿君變心,然後便回去了。吃晚飯的時候,阿君將此事告訴了輕部。輕部將報紙攤在膝蓋上,心不在焉地聽著。當阿君說起親嘴的事情時,輕部突然啪的一聲將報紙摔在地上,然後將碗筷砸了一地,接著給了阿君一個響亮的耳光。阿君先是呆呆地看了輕部一會兒,然後突然哭了起來。大粒的淚珠啪嗒啪嗒地掉在榻榻米上。輕部也不管她,轉身出門,心情抑鬱地出去溜達了。出門的時候,他不經意間看到從阿君和服中露出的肩膀,反而覺得她現在這樣顯得更加楚楚可憐。不到三十分鐘,輕部便回來了。但是回到家中,卻不見阿君的身影。他走到火爐邊,蹲了大約半個小時。這時,外面傳來哼小曲的聲音:「身心煎熬……」阿君身上帶著一股剛泡完澡的氣息,回到了房間。輕部打了她一巴掌說:
「這女人的身子啊,在結婚前應該是神聖的,即便是親親嘴也……」
說到這裡,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浮現在眼前。輕部似乎感覺到自己說的話有些矛盾,於是決定簡單訓誡一下阿君就此了事。輕部開始後悔與阿君結婚。但是,第二年三月,阿君生下一個男孩之後,日漸變得穩重,輕部這才覺得與阿君結婚是正確的。生下來的孩子取名豹一。那時,正是歌詞大意為「日本戰勝,俄國戰敗」的歌曲風靡大阪的時候。那一年,輕部的工資漲了五塊錢。
同年年底,二井戶的日本橋檯球俱樂部在二樓大廳舉辦了廣澤八助師徒合演的淨琉璃票友大會。聽眾約兩百名,是一次盛會。
輕部村彥,藝名輕部八壽,當時第一次登上高台。因為是第一次登台,輕部主動請纓演出開鑼戲。觀眾陸陸續續入場的時候,他便開始在帘子後面說唱起來。即便如此,他依然十分賣力,觀眾席上甚至傳來了叫好聲。因此,他在這次演出中獲得努力獎,獎品是一個茶杯。開鑼戲演出結束,他也不顧自己渾身是汗,就到台下充當大會的接待,忙裡忙外。也許是這個原因,第二天他便得了風寒,臥床不起。後來病情惡化,變成了急性肺炎。雖然找了個好大夫來診治,但是輕部還是一命歸西了。阿君不停地啜泣,甚至讓人感到不可思議:怎麼會有那麼多淚呢?人們看到阿君嚶嚶抽泣的樣子,紛紛感嘆不已:這樣才沒有枉做夫妻一場嘛。
二七那天晚上,在校長的關照下,大家又在那個日本橋檯球俱樂部的二層大廳舉辦了追悼故人的淨琉璃大會。阿君帶著孩子出現在那裡,聽到胖墩墩的校長說唱《紙治》的名段時,竟啪嘰啪嘰地使勁鼓起掌來。
她將手舉到臉前的樣子很是顯眼。人們紛紛皺起了眉頭。輕部的同事在心中想著各自的妻子,臉上表現出異常不安的表情。但是,校長似乎對阿君的掌聲感到很滿意。
三七那天晚上,家裡鄭重其事地召開了一個家庭會議。從四國的鄉下趕來的輕部的父親,說到阿君的去向問題,板著臉提議阿君回娘家,豹一也隨金助的姓,並問阿君的想法。阿君依舊說:「我嗎?我都行啦。」
金助沒有提出一個像樣的意見。
於是,會議決定讓阿君回娘家。阿君帶著豹一回到日本橋後巷的大雜院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家裡實在太髒了。拉門的橫木上沾滿了灰塵,天花板上結了好幾個蜘蛛網,壁櫥里全都是髒東西。阿君出嫁之後,金助本來雇了一個婆婆幫忙收拾家務,誰曾想,這個婆婆偏偏弓腰駝背,耳朵也不好使。
「此番不幸……」未等婆婆說完,阿君便將手中的孩子遞給她,也顧不得脫掉自己唯一的一件好衣服——小濱縐綢罩衫,便開始收拾起來。
過了三天,家裡煥然一新,乾淨得讓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婆婆也只好以「鄉下的兒子有事」為藉口,辭工回家了。此後,大雜院裡一天到晚傳來「這裡是地獄三條巷……」的歌聲。阿君很能幹。她的歸來讓金助感到很高興。但是,這位父親像烏龜一樣沉默寡言。輕部死後,他一直也沒有說句安慰女兒的話。
舊衣店的田中新太郎也娶了媳婦。金助帶孩子去澡堂洗澡,阿君到澡堂子的脫衣處接孩子的時候,碰巧那個媳婦也來接她剛剛出生的小孩,於是兩人便成了朋友。跟一臉雀斑且鼻樑坍塌的這個媳婦一比,阿君的美貌再次成為男澡堂子裡男人們的談資。有人直接對阿君求愛。「當我婆娘吧。」阿君便骨碌碌地轉一下那雙漂亮的眼珠子,格格直笑。也有人到金助那裡提親。每次金助都要問阿君的意見,她還是像往常一樣,說:「我啊?我都……」
你行啊,我還不行呢。這次,金助含糊其辭地拒絕了。
難以入眠的夏夜,阿君便會想起輕部粗魯的愛撫。見習徒弟已經二十一歲了。每當他看到阿君躺在那裡,露出白皙的乳房給孩子餵奶的時候,便忍不住要咽口水,感到慾火焚身。
歲月流逝。
二
五年過去了。阿君二十四歲、孩子六歲那年的年底,金助因為一次意外事故突然去世了。
才十一月底,大阪就罕見地下起了細雪。眼見孫子一天天長大,而金助卻一天天衰老。那天,他向阿君要了五十錢(十),領著孫子到千日前(,)的遊樂園去看都築文男一派的連鎖劇(的)。回來的路上,在日本橋一條巷的十字路口他被一輛開往惠美須町的電車撞了。豹一被撞到防護欄上,撿了一條命。他手中拿著一顆不知誰給的奶糖,在人群中哇哇大哭。
一個年輕的街坊看到這副情景,叫了一聲:「啊!那是毛利家的小子。」便趕緊騎著自行車去給阿君報信。阿君趕到現場的時候,已是黃昏,空中飄著雪,路上停著好幾輛亮著燈的電車。金助的身體蜷曲著躺在車身下面。阿君「啊」地叫了一聲,奇怪的是她卻沒有流淚。直到豹一用他那被奶糖弄的黏糊糊的小手抱住她的時候,她才感到喉嚨發熱,然後便眼前一黑,什麼也看不見了。過了一會兒,電車開動的聲音傳了過來。
那天晚上,附近當鋪的老闆拿著一個大包袱來到阿君的家裡。致完悼詞之後,他對阿君說道:「前些日子,你出嫁的時候,金助說要給你準備嫁妝,在我這裡借了一些錢。他也沒交過利息,當時典當的東西已算死當,我可以自由處置了。可是,我想這東西對你可能很重要,因此我們商量了一下,便沒有把這東西處理掉。我一想啊,反正這電車公司的……」
當鋪老闆以為電車公司的撫恤金至少會有一千塊,於是帶著東西找上了門。「就是這個。」說著他便把東西拿了出來,原來是一本家譜和一把大刀。通過這兩件東西,可以隱約證明金助是戰國時代某城主的後裔,有著高貴的血統。但是,阿君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兩件東西。她從來沒有聽金助說起過他家高貴的血統,當然輕部也不知道。輕部沒有知道這件事便死掉了,也算是他人生的不幸之一。金助不將此事告訴阿君也就罷了,可阿君也真是的,竟然拒絕了當鋪老闆要她把東西贖回去的要求。「謝謝您的好意,這東西對我也沒用。」然後,她便將血統的事情都忘掉了。儘管貪婪的店鋪老闆以利息的期限這樣的理由拚命勸說,阿君也只是表現出一副過意不去的樣子說:「這東西對我沒啥用,我不要……」
不知道為什麼,電車公司的撫恤金只有一百塊左右。阿君打算將其中的一大半分給即將辭工的學徒。從山口的鄉下來的親戚見阿君這樣,十分無奈,參加完葬禮,幫著收納了骨灰,兩天後便都匆匆離開了。那天晚上,家裡變得空蕩蕩的。
「誰?」睡夢中的阿君突然睜開眼睛,朝著黑暗問道。對方不答。過了一會兒,阿君發現是那個學徒,不知是否因為得了意外之財,學徒一下子變得不安分起來。第二天,學徒突然變得垂頭喪氣,不敢正視阿君,一點兒也不像個男人,或者說十分可悲。到了傍晚,一個自稱他哥哥的人從老家過來接他,他這才似乎鬆了一口氣。「家弟愚鈍,承蒙照顧……」待哥哥打過招呼,學徒鞠了一躬,拿出一個白色的紙包,說道:「一點兒心意,請收下。」然後便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悄然離開了。阿君拿起紙包一看,只見上面用抄本的字體寫著「供奉靈前」幾個字,裡面包著阿君給他的所有的錢。他說要回老家務農,可是阿君想起他那瘦弱的身體和唯唯諾諾的性格,不禁覺得他可憐。坐在空蕩蕩的家中,阿君茫然若失。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大聲給豹一唱起了一首有些哀傷的搖籃歌。
「裝上了船呀,去哪裡?要到木津和難波呀,那裡的橋底下……」
阿君在上鹽町地藏胡同的大雜院裡找到一個租金五元的平房。搬過去之後,馬上在門口掛了一個寫著「教授裁縫」字樣的小小木牌。阿君的奇怪字體讓住在大雜院裡的人難以辨認,那是因為受了父親的影響。阿君會做絲綢布料和久留米產的印染棉布的裁縫手藝,雖然說不上擅長,卻是從她母親那裡繼承來的。教一教附近每月交五十錢學費的姑娘,這手藝已經足夠。當然,她還會為街坊做一些縫補衣裳的活。
忙碌的年底,因要趕著為人縫製過年穿的新衣,阿君連續幾日徹夜不眠。一天深夜,豹一突然睜開眼睛,他聽到吸溜吸溜的吸鼻涕聲,看到阿君正用那被凍得紅紅的手扒拉著火爐里的炭火。門外,霜色漸濃,夜色漸淡……看到母親的身影,豹一幼小的心靈中也生出憐憫之情。但是,阿君是一位不能理解孩子過早體會的同情或感傷的母親。
「阿君啊,真是倒霉哦。」即便大雜院裡的鄰居過來安慰,阿君也只是笑著說:「沒辦法呀。」輕部和金助接連亡故的不幸好像和她沒有什麼關係似的,臉上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原本想聽她發發牢騷,跟著抹點兒眼淚的大雜院裡的女人們,悻悻然地離去了。
大阪的胡同里一般都供奉著地藏菩薩的石像。每年八月底,便會舉行地藏菩薩法會。阿君住的那個地藏胡同,更是因其名字的關係,活動氣氛決不輸給別的地方。家家戶戶都會掛起花燈,附近的男男女女在狹小的胡同里一邊哼著小曲:「咿呀餵兒喲,嗨喲咿呀喂,咿咿呀呀餵……」一邊跳起舞。阿君硬是一下子捐出二十個西瓜,在別人的勸說下加入了跳舞的隊伍。因為阿君的加入,原本按照警察的通知應於深夜兩點結束的活動一直持續到天明。
阿君依然會在澡堂子裡洗冷水澡,這會兒她的皮膚比年輕時更有光澤。有人問她要不要搓澡巾。沖完涼水後,阿君站在那裡,艷麗的肢體讓人眼前一亮。大雜院裡的女人們心中升起一種令人緊張的嫉妒。一次,她們看到阿君的脖頸,發現那上面長著汗毛,於是幸災樂禍起來,誇張地說道:「呀,阿君呀,你脖頸上都是汗毛……」於是,阿君在從澡堂子回家的路上,便順道去理髮店剃了一下汗毛。剃刀冷冷地碰到臉頰的那一瞬間,她身體一陣顫抖。接著,剃刀在皮膚上遊走,帶來一種快感,讓她的整個身體不由得僵硬起來。每當那散發著香皂和化妝品香味的手捏起臉上的肌肉時,阿君都感覺自己似乎飛了起來,她想起了輕部。
那裡的理髮師村田總是裝作一副工作需要的樣子,瞄著鏡子裡的阿君。但是,由於從那之後阿君每個月都會來兩次,村田實在忍不住了。終於,在一個晚上,他用報紙包著一塊斜紋嗶嘰布料,來到胡同里,對阿君說道:「我咬牙扯了一塊布料,麻煩您……」他拜託阿君為他做件衣服,然後便坐下來東拉西扯,焦急地尋找話茬勾引阿君上鉤。不知阿君是否知道他的心思,她聽到他講長願寺的和尚已經六十一歲,過了花甲之年這樣無聊的話題時,也骨碌骨碌地轉著眼珠子,哈哈大笑。
豹一原本在旁邊睡著,突然坐起身,將兩手放在膝蓋上,盯著村田。村田看著豹一,有些害怕,覺得那眼神中顯露出一種超越他年齡的挑釁性。很快,他便嘲笑自己內心的怯懦,離開了阿君家。離開時,他在胡同的入口撒了一泡尿。豹一聽到他尿尿的聲音,一臉不安地躺下了。
三
豹一的生月早,七歲就上了小學一年級,開學典禮上他哭著跑回了家。阿君擔心平常害羞的豹一,擔心他以後在學校的學習,便問了一下老師。結果得到的回答是,他已在學校里打了三個男同學,還受了老師的責備。
課間,他總喜歡和女生玩。他的體格長得像個女孩,小小的臉上五官勻稱,皮膚白皙。因此女老師們中有人看到他,就會突然跑過來要抱他。豹一會紅著臉逃跑,以後的兩三天都不敢正視那個女老師。因為他覺得自己衣著寒酸。還有一個原因是,他還沒有學會體會被人疼愛的感覺,但肌膚已懂得感知冰冷的世間。
每周大概有五個同班的男同學被他打哭。作為一個孩子,他很少笑,若是哭起來卻停不下來,就像對自己的哭聲著了迷似的。他也知道自己的哭聲之大在街坊鄰里中是出了名的。有一次,不知道是什麼事惹他生氣了,他就在胡同口井邊的地藏菩薩身上撒了一泡尿。看到有人看他,他便故意尿得更慢。阿君有時也會責備他幾句。
豹一八歲的時候,有一天從學校放學回家,阿君突然給他穿上一件剛做好的新棉襖。豹一將鼻子貼在直筒的袖子上,染布的味道撲鼻而來。這件新衣裳讓愛美的豹一著實高興,卻並未讓他高興到忘乎所以。阿君與平日不同,化著濃妝。在孩子的眼中,那樣子雖然很漂亮,卻讓人感到不解。阿君一邊扯著新衣服上的線頭,一邊說道:「到了那邊要有禮貌。」阿君的語氣和平常一樣,但是豹一聽起來卻覺得母親是在責備自己。
三輛人力車並排停在胡同的入口處,母親的臉頓時變得面無表情。雖然豹一還是個孩子,但是也看得明白,二十六歲的母親又當了新娘,於是他一下子感到無助起來,心情變得沮喪。他將手放在已經熄火的火爐上,像個紙老虎似的使勁耷拉著腦袋,露出白皙的脖頸,像個小老頭一樣坐在那裡。這時,突然有人把他拉起來,將他推進一輛人力車中。一個陌生人坐在最前面的車上,母親坐第二輛,豹一坐在最後面的車上。車夫看他獨自端坐在車上,大概覺得這孩子有些老成,於是對他說:「少爺啊,您可得抓緊嘍,可別掉下來。」
阿君聽到這話時回頭看了看。天已經黑了。
「掉不下來呀。」豹一故意用開玩笑似的語氣說道,靜靜地聽著自己的聲音消失在黑暗當中。這時,他突然感到身體好像在往上飄,人力車飛馳起來了。天更黑了。車子經過一條寺院林立的街道,周圍靜悄悄的,唯有桂花的香味撲鼻而來。豹一感到頭暈。暈車是其中一個原因。這讓他覺得丟臉。掛在車把上的燈籠里的火光照亮了車夫的手,手背上的靜脈血管顯得格外粗大。小學二年級的豹一想要努力分辨燈籠上的「野瀨」二字,但是由於心中憋悶,頭上的血液似乎都被抽空,未能辨認出來。那天晚上,他是一個人睡的。
被子上有衛生球的味道,與平常不同,這種味道讓他切身體會到母親不在身邊的寂寞。他沒有哭。小小的眼睛茫然地盯著天花板。母親在樓下,和一個陌生人睡在一起。後來他知道那個人叫野瀨安二郎。
野瀨安二郎被稱為谷町九條巷最有錢的人,也被稱為最貪婪的人。他放高利貸,娶過三個老婆,阿君是他的第四任老婆。今年四十八歲的安二郎對阿君一見鍾情,不費吹灰之力便定下了親。
「我嗎?我都行啦。」
但是,阿君這回向他提了一個條件,那就是等豹一小學畢業後要供他上中學。這個條件讓吝嗇的安二郎感到心中如針扎一般疼痛。但是,阿君的肩膀實在太豐腴圓潤了。
安二郎沒有孩子,上一個老婆死了之後,他便雇了一個女傭替他做飯,有時也讓她代行老婆之職。阿君來了之後,他便馬上辭退了女傭,這回阿君代行女傭之職了。
「你給我好好聽著!人必須得節約。」他總是將這句話掛在嘴邊,阿君沒有一點兒財務的自主權。每天去市場的時候,他就給阿君十錢或二十錢,回來的時候還要她把找回的零錢交出來。有時候他也自己去市場,買六條便宜的沙丁魚回來,自己吃四條,剩下的兩條給阿君和豹一。自從一次去收款被人打了之後,他便雇了一個叫山谷的四十歲的男人替他到處催款。當然,山谷只是吃盒飯,安二郎甚至連午飯都沒有給他吃過。山谷長得凶神惡煞的,是個光棍。一天,他當著豹一的面,一臉淫蕩地說起阿君和安二郎的事,說的話不堪入耳。
「你怎麼啦?少爺。」山谷吃驚地看著豹一的臉。只見豹一臉色蒼白,嘴唇紅得像是在往外滲血,連門牙都有些紅了,眼睛裡閃著光,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誇張一點兒說,那時豹一的自尊心受了傷。他比別人更容易受傷。豹一越發地自卑了。他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對性的嫌惡便在此時埋下了種子。他與生俱來的喜歡跟人對著幹的性格在自尊心的傷口上化了膿。他從此開始習慣斜著眼睛看人,看安二郎的眼神也變了。有時還會衝著安二郎的後背揮拳頭。而母親每天晚上都要忙著為安二郎揉肩膀。
偶爾,豹一會走到一里之外的築港,遙望黃昏中的大阪灣,有時他看到頂著夕陽出港的汽船,會突然感到一種鄉愁。有時他還會毫無理由地對著大海破口大罵。
「混蛋!」他吼道。原本以為周圍沒有人,沒想到一個正在垂釣的男子突然回過頭來。
「喂,瞎叫什麼啊。」那人看他時翻著白眼,覺得他狂妄無禮,便將他打了一頓。豹一哭著走了一里半的路回了家。等他無精打采地走到夕止橋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他便小跑起來,聽到亮著燈的電車從身後追來,聲音很大,他不由得害怕起來。
回到家,他發現安二郎為了省點兒洗澡的錢,正用水盆在院子裡洗澡。阿君正卷著和服下擺為他搓背。安二郎洗完之後,阿君接著用水盆洗澡,安二郎一個大男人,竟然給阿君搓背。然後,輪到豹一洗了,但是他卻裝睡,任憑阿君怎麼叫,他也不起來。
豹一逐漸變成一個憂鬱的少年,一眨眼就小學畢業了。阿君再次請安二郎送他去上中學。
「我可不管。」安二郎佯裝糊塗。阿君突然想起輕部曾經想當中學老師的事,一下子沒了爭辯的氣力。安二郎打算教豹一打算盤,以後讓他去給人當個夥計或者為自己高利貸的買賣算算賬,收收款。
晚上睡覺的時候,她將豹一的優秀生獎狀攤在膝蓋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安二郎叫她,她也不睡。過了一會兒,她默默地膝行到衣櫃前,把獎狀放好。安二郎躺在榻榻米上,看著她的腰,不知所措起來。他以為阿君準備從衣櫃裡拿出她的東西,然後離開自己。於是,安二郎只好不情願地答應了她的要求。
不久,豹一便上了中學,但是安二郎的錢袋卻絲毫未減。阿君用自己做針線活賺來的錢為豹一交學費。光靠做針線活不夠供兒子上學,她便將自己的首飾或者和服拿到當鋪換些錢,或者找街坊借個一塊兩塊的小錢。人們都說,這放高利貸人家的太太還找別人借錢,真是天下奇聞。但是,實際上入學時交的那些錢也是向安二郎借的,他還打算向阿君收利息呢。整天沒日沒夜地做針線活,阿君的眼圈逐漸變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