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八十三章 革新及革命

稻葉君山 《清朝全史》
同治中興後漢人之位置 發亂既平,大勢悉歸於漢人,而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等,尚不自覺,寧得謂之智者?彼等被妒嫉、被中傷之事實,前已述其梗概。其中負中興重望之曾國藩,暮年據兩江總督之重地,亦專以避嫌疑為計,曾無建中興大業之雄圖。據吾人所聞,曾於晚年,托於道家之卑弱生涯,講明哲保身之道,遇事謙遜,不敢斷行其胸中之所學,亦可憐矣。次於曾者為左宗棠,伊犁事件,曾建赫赫之功,然所謂同治中興,彼實一籌未展。次於左者為李鴻章,李誠不如曾、驕不如左,而二人既死,中興之元勛惟李一人,又承曾之後而為直隸總督,威望薰灼於中外,然中興之業,殊不足觀,亦彼一生之設施,不過繼承曾、左而已。蓋當時漢人對於北京朝廷,服從甚恭謹,不知漢人等何所憚忌,不肯取北京政府而代之以號令四方也。凡百改革之政,因此一事,遂不能見諸實行。日使伊藤博文評李鴻章在天津之位置曰:「李鴻章苟有異圖,則北京咄嗟可辦,而李竟不敢發,寧不令人詫異。」副島種臣亦曾向李切言撲滅太平黨之失計,無如李終不納也,惜哉! 國防經營之寙敗 同治中興,滿人曾無何等建白,而漢人之代表,如曾、左、李者,其設施猶有可觀。彼等設施之先著,即經營國防是也。茲引東邦協會報告三十三號所載陂志特烈夫之著於下: 東邦協會,日本亞洲主義的標誌性團體,1891年成立。發起人為小澤豁郎、白井新太郎、福本誠等。機關刊物為《東邦協會報告》(後改名《東邦協會會報》)。 中國人對於歐羅巴人之大體關係,概言之,始而蔑視,繼而嫌忌。自經鴉片戰爭,北京陷落,及東京戰爭之後,中國人始漸知歐羅巴之實力,故其待遇歐人亦稍善。當時中國人之意,以為中國男兒,蒙此恥辱,受此羈絆,怨恨實不忍言,故欲臥薪嘗膽,以雪洗之;惟勢無可乘,只有飲恨而已。顧志慮如此深遠,雖一時屈服於歐人,斷無終立於下風之理。故今則孜孜以謀改良進步,欲以爭雄長於世界。蓋上述之戰爭,不啻示中國人以剴切之實例。中國人設一旦對於歐羅巴人注意不怠,積久必為歐羅巴諸國之大患。現在中國之國勢,雖遜於歐洲,然觀其最要之首圖,則在輸入歐洲兵事上之進步於本國,考其進步,誠可驚嘆。自一八七五年以來,中國政府已創設機器局八所:一天津,二上海,三廣東,四蘭州,五福州,六哈密,七吉林,八蕪湖。此外小銃製造所,重要各府,莫不有之。(下略) 清國此時不僅陸軍之設施也,又編制南、北兩洋艦隊,一八七五年以後,中國稍得掛於歐洲人眼角者實以此。惜此種經營,徒流於浮誇,遂不免為識者所嘲笑。一八八六年,上海機器局鑄成四十普脫之安士特倫炮十二尊,九時口徑之炮五十尊,而吉林之兵器局,一日能出彈藥三萬粒,進步之大,令人驚愕。惟於募兵之制度如何,軍人之精神如何,兵糧如何,訓練如何,凡此重要問題,悉不措意。約言之,只知擴張兵備,而內政不能同時整理,其成績之不良,宜也,惡足以御外侮哉! 西太后畫像 西太后之攬大權 同治帝殂落,皇后殉帝,其事前已言之。或曰皇后之殉死時,已有孕雲,然同治帝無嗣子,已成事實。故東西兩太后(尤以西太后為主),乃以道光帝第七子醇親王奕譞之第二子載湉,為咸豐帝之承繼子,以嗣大統,此一八七五年一月事也。清朝一代,皇帝之無子者,以同治帝為始。承繼子又出於一時之不得已,故載湉入嗣,以次第而論,恐不得為公平之處置。其第一理由,則違背乾隆朝所定之皇室典範是也。何則?同治帝諱載淳,則次帝不當求之「載」字之輩行,而當求之「溥」字之輩行也。其第二理由,則為同治帝之次帝者,自當繼承同治帝,而西太后則推載湉為其夫咸豐帝之繼承者,是實出於愛憎之私而不顧體統者也。蓋同治帝雖為太后之實子,但不為太后所悅,大婚之後,母子間尤分離如鴻溝,西太后以帝為不孝之子,故不願其有後耳。進而言之,太后欲鞏固自己之位置,故求之妹父醇親王家,而可以應選之稚兒,適有載字輩者,遂以為咸豐帝之承繼子耳。光緒五年,死諫之吳可讀之遺疏有曰:「兩宮皇太后,一誤再誤,為文宗立子,而不為大行皇帝(穆宗)立嗣,既不為大行皇帝立嗣,則今日嗣皇帝所承之大統,乃奉我兩宮皇太后之命而受之文宗者,而非受之於大行皇帝,然則將來大統之歸於承繼子,自不待言。臣以為不然,今日雖無異議,百將來之紛紜難測。」是言也,實彈劾皇太后之擅行繼承也。此其弊至一八九八年之政變,而事實乃不可掩矣。一八八七年,光緒帝年齡已達十六歲,西太后之撤簾,要亦一時之休息耳,其擅攬大權之志,仍未戢也。 吳可瀆(1812~1879),清代大臣。字柳堂,甘肅皋蘭人。歷任河南道監察御史、吏部主事等職。1879年以死諫慈禧為太皇太后而廢垂簾聽政殉國。著有《攜雪堂詩文集》。 下關條約之締結 清國對於朝鮮半島,勵行其屬邦主義。一八九三年至九四年,以鎮撫朝鮮內地之東學黨為名,李鴻章出兵於朝鮮,冀欲實現其屬邦主義。然以有《天津條約》之故,乃知照日本曰:「中國之屬邦朝鮮有內亂,朝鮮政府之力,不能鎮壓。今應其請求,發兵剿之,此保護屬邦之舊例也。」日本以此知照為不滿足,復答曰:「貴國出兵朝鮮,已知悉矣。以朝鮮為屬邦,敝國所不能承認也。」於是日本以保護居留之官民為名,派遣混成旅團,自仁川進至京城。清兵屯於牙山,日兵屯於京城,形勢甚急,東學黨為之解散,而兵禍仍不弭。七月二十五日,日兵受韓國政府之請託,破清兵於牙山,同時清海軍炮擊日本軍艦於豐島沖。日本宣布開戰,其詔敕曰: 日版《中日豐島海戰》繪卷 豐島海戰,1894 年7月25日清晨,在朝鮮豐島海面發生的一次日本與清朝之間的海戰。日本首先挑起戰役,因此清朝與日本正式宣戰。 我國啟誘朝鮮,使之為獨立國,而清國每稱朝鮮為屬邦,陰乾涉其內政,適有內亂,便以救拯屬邦為言,出兵朝鮮。即依朕明治十五年之條約,出兵備變,更欲免朝鮮永遠之禍亂,保將來之治安,以維持東洋全局之和平,先告清國以協同從事。清國託辭拒之,我於是勸朝鮮,革其秕政,內固治安之基,外全獨立之權。朝鮮業已肯諾,而清國終百方妨礙之,託辭左右,借緩時機,以整水陸之兵備;一旦兵備告成,直以武力達其欲望,派遣大兵於韓土,擊我軍艦於韓海。可知清國之所圖謀者,使朝鮮治安之責無所歸。我國所欲提攜朝鮮於獨立國之地位,及表示此意思之條約,均付諸蒙晦之列,以損傷我國之權利及利益,而使東洋永久之平和,不能擔保。熟察其所為,實不外欲犧牲平和,以遂其非望。事既如此,朕雖始終願以平和表示帝國之光榮,而要亦不得不宣戰也。 日本乃水陸並進,陸軍先破清國之大兵於平壤,進渡鴨綠江,取九連、鳳凰諸城。一支隊自大孤山上陸,陷金州、大連、旅順,占領遼東半島,其由山東之榮城灣上陸者,一舉而占領威海衛。海軍更擁護此等兵站線,即于海洋島附近及劉公島邊,破滅北洋艦隊。日軍意氣益壯,更欲進沖北京。此時清國氣衰力盡,意欲媾和,由美國告知和意於日本,日本諾焉。然清國派遣之張陰桓、邵友濂兩人,無全權大使之權能,故為日本所拒絕。清國不得已,任李鴻章為全權大臣,日本以伊藤博文、陸奧宗光兩人為全權,會見於日本之下關,締結和約。但此和約上日本所主張之割讓遼東半島一事,則以俄、德、法三國之干涉而放棄,仍還清國。日本於是屏除中國在朝鮮之勢力,南割台灣,且開放清國內地之數港雲。 張陰桓(1837~1900),今通稱張蔭桓,清代大臣、外交家。字樵野,廣東南海人。歷任按察使、戶部左侍郎等職。1885年任出使美國、西班牙、秘魯三國大臣,辦理華工被害各案交涉事宜。中日甲午戰爭中曾與邵友濂為全權大臣赴日談判。1897年又出使英、美、法、德、俄諸國。著有《三洲日記》。 邵友濂(?~1901),清代政治家、外交家。字筱春(一作小村),浙江餘姚人。曾任台灣巡撫、總理衙門漢章京等職。1875年出使俄羅斯,在曾紀澤與俄重新訂約取回伊犁的過程中發揮過作用。中日甲午戰爭中曾與張蔭桓為全權大臣赴日談判。 睡獅之中國 因清日戰役失敗,李鴻章遂失勢。一八九六年五月,李鴻章請至俄都,賀俄皇尼古拉二世之加冕,時年七十五。東方大偉人之名,久喧傳於歐美,至是出聘歐洲,各國君相亦忘其為戰敗國之老宰相,所到之處,無不歡迎。歸國之後,出為兩廣總督,而前此在直隸總督任上時之新式事業,亦從此而有退步之傾向。而歐洲人之觀察中國,亦從此而洞見真相,蓋前此歐洲人以中國為不可思議之國,或以為有何等實力,一八九五年與日本一戰,以極大之國而敗於至小之日本,於是共知中國國防之薄弱。即中國人亦方知前此李鴻章之練海軍、興洋務,未免虛誇。二十年前,曾紀澤曾對歐洲人曰:「中國一睡獅也。」至此而歐洲人乃始知睡獅之聲價矣。 甲午海戰圖 德國之割據膠州灣 一八九七年十一月一日,山東省兗州府,法國天主教會之德國教士二人,名曰希克司與齊克來者,為暴徒所斃。而其原因則山東巡撫李秉沖,轉任至四川,其未出發以前,曾煽動暴徒故也。報至柏林,德帝大怒,十七日,先派軍艦數艘,占領山東省東岸之膠州灣;同時派亨利親王至北京,要求重大之賠償。而北京德國公使之談判,先是已開始,如李秉衡之免官,教堂之建築費,山東鐵道敷設權,礦山採掘權等,均在討論之中。及親王到北京,則提出租借膠州地九十九年之要求。清廷大為驚愕,雖咎其無理,而無實力與之爭衡。一八九八年三月六日,此條約遂由李鴻章、翁同龢與全權公使轟哈肯締結之。前者清日戰爭時,清國依俄、德、法三國之力,而遼東半島得不割讓,當時張之洞曾言與其割地於日本,無寧割地於歐洲,至此日而其言驗矣。 廣學會之北京遊說 李鴻章失勢,漢人已不能握有力之政權。先是,同治十一年以降,由曾國藩、李鴻章之獻策,派遣留學歐美學生數十人,歸國之後,多在李之幕府,故得利用其地位,以嘗試其革新之事業,今則各歸鄉里,而此文明之知識,遂向各地方而傳播其革新之種子,遂激發而成一種之民論。約而言之,李之幕府,實一政府,凡百政治,皆發源於此間,彼一旦失勢,於是由滿洲朝廷直接與漢人開交涉,而大局一變。此時在上海之外人,乃對於民間風氣之革新而樂為助力,其最著者則廣學會也。 廣學會者,一八八八年,在中國之英美宣教士及學士及領事等,集合而組織於上海者也。其中知名之士,以林樂知、丁韙良、慕維廉、艾約瑟、李佳白為最著。其目的在啟發中國之文化,輔翊中國之自強。其最初之手段,在翻譯新書,發行雜誌,以力除中國人自驕自慢之風。如《泰西新史攬要》、《文學興國策》、《治國要務》、《自西徂東》、《列國變通興盛記》、《萬國公報》等,皆有喚醒中國之價值,而林樂知所著之《中東戰紀本末》尤有功,此則中國人所不得不感謝者也。廣學會知中東戰後,中國漸有覺悟,乃派李提摩太於北京,周旋於名公巨卿之間,講善後之策。當時推李提摩太為官書局教習,李固辭,其言曰:「官書局教習之地位,雖亦屬教導中國人士,然所成就,不過數十百人,其效甚寡。不如為廣學會盡力,擴大其規模,以培養將來中華之人才,贊助智德之發達也。」而翰林院學士文廷式等所首倡之強學會,要亦受廣學會之勸說而起。於是內之則工部尚書孫家鼐,外之則湖廣總督張之洞,協力贊助。而上海支部之強學會會員,黃紹基、汪康年、屠守仁、黃遵憲、康有為、張謇、陳三立、岑春煊、陳寶琛等,皆有所盡力焉。 李提摩太(1845~1919),近代在中國辦報的英國基督教傳教士,《萬國公報》主筆。在維新運動期間,和維新派康有為、梁啓超等人接觸頻繁,利用清政府賠款創辦山西大學堂。著有《七國新學備要》、《泰西新史攬要》、《新政策》、《西鐸》、《留華四十五年記》等書。 康有為像 強學會之發展 強學會稍稍發展,而廣東、廣西之人,又早組織桂學會,以康有為為領袖。康有為率其高弟梁啓超等,往復上海、北京間,氣勢頗盛。桂學會雖為一八九五年所創立,然距此數年前,已講究政治革新之事,一八八八年,曾上變法急務之奏。康有為乃乘此潮流而大逞其生平之懷抱,而在朝廷上保而助之者,則孫家鼐也。強學會在北京既漸盛,御史楊崇伊上疏彈劾,以為開處士橫議之風,光緒帝下旨審問,北京之強學會遂被封。然孫家鼐又向光緒帝力陳其善,而強學會之事業又擴張。上海分設之支局,一變而為《時務報》館,梁啓超為之主筆。時梁僅二十三歲,善屬文,議論明鬯,故不一年而變法自強之思想,四方勃興。學會遂一時流行,各地簇起:桂林有聖學會,長沙有湘學會,蘇州有蘇學會,北京有集學會、格致學會,陝西有陝西學會,武昌有質學會;其餘算學會、農務會、天足會、不纏足會、禁菸會等次第起。是等諸會,雖曰組織有強弱,規模有大小,要皆各地有志之士發憤而成者也。於是一般之傾向,漸次蟬脫學會之性質,一變而成為政社矣。一八九八年三月,湖廣總督張之洞,著《勸學篇》一書,冀以調和激烈之思想,一時流傳頗廣雲。 重要之著書 此時重要之著書,如康有為之《孔教論》,嚴復所譯之《天演論》,當首屈一指。自曾國藩時代所創始之譯書事業,雖有化學、物理、醫學、法律各種類,然不足以喚起當時之人心,至此二書出而思想界一變。《天演論》發揮適種生存、弱肉強食之說,四方讀書之子,爭購此新著,卻當一八九六年中東戰爭之後,人人胸中,抱一眇者不忘視、跛者不忘履之觀念。若以近代中國之革新,為起端於一八九五年之候,則《天演論》者,正溯此思潮之源頭而注以活水者也。《孔教論》之著者,即桂學會領袖之康有為。康之學術,淵源於廣東南海之朱九江。朱九江者,南海之先輩也,以經世實用為本領,好研究歷史制度。但九江專主程朱,間及陸王,而康則尊信公羊。康之公羊學說,實出於其師四川資州之廖平;廖平之學說,又出於湖南之王闓運。然自吾觀之,康之尊信公羊,乃為其自己變法自強之張本,不過假此以立論耳。蓋公羊學乃清末學界之最流行者,所謂登高一呼,則眾山皆響也。康所著之《孔子改制考》,以為孔子之位置,等於王者,其所筆削之《春秋》,即孔子之憲法,其微言大義,散見於《公羊傳》、《穀梁傳》、《春秋繁露》各書,並謂中國亦當如西洋之以耶穌降生為紀元,而用孔子降生為紀元。康有為者,殆隱然孔教之馬丁·路德其人也。其論著又得梁啓超、譚嗣同等提倡之,風靡一世。然反對者之論,亦隨之而起。 嚴復譯作《天演論》書影 保國會之組織 新學研究,與變法自強,二者並為一談,各地各學會,皆以此為宗旨,其氣焰蓬蓬勃勃,有一日千里之勢。而湖南本為最頑固之地,昔同治時,曾國荃坐汽船回鄉,為鄉里所痛罵,而此日之湖南,則為新學最盛之地,南學會、湘學會勃然而起,非但開港場鄰近之地方為然也。而中央之北京,亦當張之洞著《勸學篇》之時,康、梁諸人更組織保國會。保國會之章程,則曰因國地日蹙,國權日削,國民日困,欲振救之,故遵光緒帝二十一年閏五月之上諭,以保全此三者為目的。其宣言書之主要,曰保國家之政權及土地,曰保民種民族之自主自立,曰保孔教之不失,曰講內治革新變法之宜,曰講外交之原因結果,曰仰體朝旨以講經濟之學而助有司之治。於四月十七日,北京城南之粵東會館,開第一回大會,席上有康有為之演說。越數日,開第二回大會於松筠庵。當其時,北京為會試之期,各省應試上京之舉人,其數八千有餘,然第一回之來會者,僅百二十七名,第二回之來會者,不過十二名。彼等會試之舉人,果何故而不敢入保國會乎?無亦不信任康梁之徒乎?然年少氣銳之光緒帝,則於此年六月引見康梁,聽其言論焉。但有一事不可不注意者,則該會之所謂保國保種,一經推究,漸覺漢人之所謂保種者,其所擁戴之滿洲朝廷,實不同種,殊與保國之說相矛盾,此亦其破綻也。 三合會及哥老會 太平黨占領南京之時,三合會之別動隊匕首黨,占據上海,以太平黨不與之聯絡,忽被驅逐,其事已記之於前。自此之後,彼等向福建、廣東,稍有活動,然大多數則去母國而至海外。其中勢力最著者,則為海峽殖民地,其地之各頭目,抗政廳之壓迫,互相庇保罪犯,互相扶助貧病及死生。總而言之,三合會者,以反清復明為目的者也,中國移民之發展,即彼等會員之發展也。於是三合會之勢力,自菲列賓而暹羅、印度、澳洲、太平洋沿岸,無不發展。一九○○年,其頭目鄭某,與興中會之首領相約,於廣東之惠州實行革命,於是始為世人所注意。然三合會向海外而發展,而哥老會則向揚子江流域而發展。哥老會亦稱哥弟會,其成立在乾隆年間,同治初年,曾國藩兄弟撤湘勇之時,其久在行間之兵士,不願為賣劍買牛之生涯,而轉投入哥老會者亦不少。一八八一年,彼等之一派,有在揚子江下流者,與鎮江之稅關吏梅森相結,托其向外國購買武器,而梅森更推薦六名之外人,為之參贊密謀。由香港購得多數之武器,方輸送至鎮江,不幸事機敗露,哥老會之首領,被縛者甚多。哥老會原皆不逞之徒,初不必有一定之目的,特至清末,則與革命黨相結交,於是又帶有革命之色彩矣。 菲列賓,今通譯菲律賓。 興中會之組織 廣東更有可注意之事,則興中會之首領孫文是也。孫文,香山人,早年入香港之博濟醫院,從英人康德利學醫,業成之後,開醫院於澳門,施醫於貧民,頗得士民之信用,而葡萄牙醫生忌之,澳門政廳乃發布法令,凡無歐洲修學之文憑者,不得在澳門行醫。先是孫文本糾合同志,鼓吹革命主義,至是乃慨然拋醫業,歸廣東,與陸皓東、楊飛鴻等創立興中會,時一八九三年也。彼大致與三合會聯絡,中東戰役起,乘機密購武器彈藥,募兵於汕頭、西河、香港三處。既而中國戰敗,李鴻章至日本議和,孫文欲一舉而奪廣東省城,不幸於舉事之前夜,陰謀敗露,同志數人俱就擒。孫文獨逃入澳門,更自香港至日本之橫濱,斷髮變服,經布哇,航美國,轉至倫敦。某日,孫文在街上散步,忽遇一中國人,問曰:「足下非中國人乎?」孫答曰:「然。我廣東人也。」其人曰:「我亦廣東人也,盍過我寓所一談乎?」及至則一大廈,是即清國公使館也,其人即偵探也,孫文於是被囚。時孫之舊師康德利歸倫敦,聞之極力營救,此事遂成清英外交問題。英首相沙士勃雷與清國公使交涉,卒放宥之。而孫逸仙之名大著,爰乃去英國,再至日本。 康德利(1851~1926),今通譯康德黎,英國外科名醫,曾為孫中山的老師兼朋友。1896年孫中山在倫敦遭清使館綁架,康德黎全力營救,使其脫險。 布哇,今通譯檀香山。 沙士勃雷,今通譯沙士伯雷。 以孫中山為首的興中會成立 光緒帝朝服像 開國進取之上諭 光緒帝見國運之日否,社稷之日危,欲乾綱獨運,以一追康熙、乾隆盛時之景運,而激烈派之言論,至詆之為痴兒。是實不然,帝目擊中東戰後之失敗,膠州灣之割讓,憂心不能自禁,一八九八年六月,發上諭,明示大小臣工及一般士民,以開國進取之大方針。其諭文如下: 數年以來,中外臣工之講究時務者,多主變法自強。近來屢降詔書,開特科,裁冗兵,改武科,新設大小學堂,皆經再三審定,籌之至熟,而後施行。然我國風氣尚未大開,國中之議論尚未統一,或托老成憂國之言,以舊章為必應墨守,以新法為必當屏斥,眾喙喋喋,往往虛言無補。試問今日時局如此,國勢如此,兵則不練,財則有限,士無實學,工無良師,強弱相形,貧富懸隔如此,豈真能制梃以撻堅甲利兵哉?惟國是不定,則號令不行,極其流弊,必至門戶紛爭,互相水火,徒蹈宋明之積習,毫無裨益,反有大害。抑以中國之大經大法論之,五帝三王,不相沿襲,譬之冬裘夏葛,勢不兩存。茲特明白宣示,嗣後中外大小諸臣,自王公以下,至於士庶,各宜努力向上,發憤為雄,以聖賢道義之學,植其根本。又須擇西洋學科之切於時務者,實力講求,以救空疏迂闊之弊,尚其專心致志,精益求精,勿徒襲其皮毛,勿競騰其口舌。總之化無用為有用,以造成通經濟變兼備之才。京師大學堂為各行首之倡,尤應首先革新,以為標準。 發此上諭後,即召見康有為、梁啓超、譚嗣同、黃遵憲、張元濟諸人。康有為見帝時,具陳改革之意見,奏對大為稱旨,以特旨任康有為為總理衙門章京。康專為帝主持譯述歐、美、日本書籍,或編輯等之事務。旋即下上諭,廢八股。總之康有為所以動光緒帝者,在其第五回之上書,大意如下: 在今日列強角逐競爭之中,圖中國保全自存之策,無他,惟在變法自強耳。抑此事自中東戰後,談時務者異口同聲,倡之既久,然徒騰諸口舌,終未見諸實事。日言變法,日談自強,而其法未曾變,其弱日益甚者,何也?君臣隔絕,互不相通;在朝大臣,皆咸豐、同治以前之舊學,狃其舊說,為耳目所蔽,以自苟安,故聞用新法者,則瞋目而斥之,有談變政變法以自強者,則掩耳而避之;公卿士庶,偷生苟活,以待歐洲列強之奴隸。——此近數年中國之實況也。中國衰弱,如此其極,然尚有三策: 第一策(上) 取法俄日兩國,以定國是。 第二策(中) 大集群才,謀變政改革之事。 第三策(下) 聽任地方督撫,各省各自謀革新。 第一策即發憤而法彼得大帝,行非常之大革新;且學明治維新之規畫,以改革國政也。且曰:「凡此三策,能行其上,則可以自強;能行其中,猶可以轉弱而為強;僅行下策,亦不至於即亡。惟皇上擇而行之。」 而康有為謁見之際,所開陳之要領如左, 其一 統籌全局以圖變法。 其二 皇帝親御乾清門,集群臣,大誓眾庶,以示斷行新政之決心。 其三 仿日本之例,開制度局於宮廷內,選天下之通才而任用之,任以全局規畫之事。 光緒帝之幽囚 革新之聲,國內瀰漫,同時守舊派之反對的激烈運動,亦隨之而起。皇帝見康有為時,有言曰:「我不忍為亡國之君,若不與我以大權,我寧遜位。」則可知光緒帝之熱心改革矣。然而帝之親政,已十餘年,而尚雲大權不在握,則豈非可怪之事歟?無他,退政而居於頤和園之西太后,抱其無窮之欲望,今不異昔,尚思再為翊坤宮裡之人,雖夢寐亦不忘也。光緒帝政治上之位置,不過一傀儡,康有為諸人,對此傀儡而要求以種種之難問題,此其所以僨也。此年九月,光緒帝攜改革意見書,親見太后於頤和園,欲得其許可。太后勃然震怒,以帝為躁急輕佻,紊亂祖法,面叱其誤謬。帝大懼,退還宮,憂憤之餘,終夜不寐,急召楊銳親授衣帶密詔於康有為等,命其救駕。事為太后所知,九月二十日,太后召見帝於頤和園,即監禁之,後幽之於北海之瀛台。西太后又垂簾聽政,而革新黨之一派逮捕處死,羅織不少;康梁等數人走日本,得不死。譚嗣同就戮時,慨然曰:「中國數千年,未聞因變法而流血者,有之清自嗣同始。」 翊坤宮,紫禁城內廷西六宮之一,是明清兩代后妃居住的地方。建於明永樂十五年(1417)建成。始稱萬安宮,明嘉靖時改稱翊坤宮,清沿用明朝舊稱。 瀛台宮殿內景 革新頓挫之原因 於是守舊黨得意時代又至矣。此次革新派之失敗,實由不識北京政局之情形,而其意見又不為一般識者所歡迎。試舉一例,康梁革新之第一手段,即為廢止八股,此急遽之措置,適足召全國士子嗟怨之聲。其他如一般文教之刷新,吏治之清肅,新聞言論之洞開,譯書局之保護,淫祀之破毀,冗官之淘汰,固無一而非善政。然枝枝節節,於統籌大局之事,既無何等之設施,亦不表示其意見,西太后之所謂「躁急輕佻」者,或亦不免也。當時日本人之議論,曾評彼等之設施,謂「儼如學校內講堂上一場之演講而已」。而當時朝廷之多數大臣,或冷眼以觀之,或借端以阻撓之,或與委蛇以搪塞之;至於各省之總督、巡撫、布政使、按察使,更無論矣。當時以朝廷之實權,不在宮廷而在頤和園,帝之上諭,雖如何之雷歷風行,彼等直視之若無睹耳。而康有為之《孔子改制考》,尤多反對,御史文悌曾上疏彈劾,以為學術之詭譎,至不足信。其實清末之思想界上,公羊學已達於絕巔之地位,不如別求生面,以厭天下學者之心,則康有為之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也。且其保國會之宗旨,雖有「保教」之語,然所保者乃孔教,而道、佛兩教,則棄之如遺,是亦思慮之不齊也。雖然,自是以後,滿洲朝廷,前歌后舞,以為守舊派之勝利,充其極端,此北京拳禍之所由起也。且守舊勝利之意見,亦不過北京一帶之地方則然,而南方所播種之革新分子,則潛滋暗長,且因康梁蹉跌之故,或轉而與革命黨通聲息,此革命之所以告成功,而清之所以退位也。 《孔子改制考》,近代思想家、改良派代表康有為的變法理論著作,宣傳變法「改制考」的思想。 對於革新諸派之評論 一八九五年以降,各地簇出之學會,既漸次帶有政社之色彩,而其懷抱則自分兩派。一派即依康有為之政見,以保國、保教、保種為標榜,其實並不欲保存愛親覺羅氏之社稷,以實際而論,寧取明末清初時代黃宗羲之學說,以潤飾其政見之根本主義,此其大較也。其一派即張之洞之革新策也。張之《勸學篇》一書,因身居督撫之地位,其議論自不得不輔翊朝家,故要求國民之同心,鼓吹忠君之精神。《勸學篇》中薄賦、寬民、救災、惠工等十五節,皆演述清朝歷代卓越之仁政,斯生育於其惠政之下之人民,安得不以忠愛之心,致之於其君上乎?此又一派也。其實自嘉慶朝以來,惡政累累,人民亦未必以張之洞之言為然。即彼康有為,挾其保國保種之政見,思利用滿洲政府而卒至失敗者,其事亦人人之所共見也。《勸學篇》出版後,廣東之何啟、胡禮垣兩人,共著《辨惑》一篇,以為張之志固足嘉,而張之識見則大謬,此書不廢,將與十年前曾紀澤之「中國先睡後醒論」,同為誤人。何、胡二人之意,以為與其言中國革新,不如言國民革新,決不能以革新之事,而僅恃一微弱之朝廷也。二人尚有《新政始基》、《新政論議》等卓越之著作。先是,張之洞屢次保舉之於北京朝廷,均以年老不仕為言,則其操守之堅卓,又有可以共信者矣。 《勸學篇》,清末重臣張之洞撰,其基本思想為教育首先要傳授中國傳統的經史之學,然後再以西學中有用的東西補中學之不足。 戍戌六君子圖 義和團之猖獗 河南、山東交界之地,有一種結會,稱曰義和拳,其起原蓋在嘉慶初。是等之人,習拳法,修道術,其體有神靈附之,雲能避洋人彈丸。一八九九年以降,彼等見中國人民,排外熱極其劇烈,乃以扶清滅洋為標榜。其首領姓張。及一九○○年,一月,英國宣教師于山東旅行中,為義和團所殺害,於是禍亂告始。教民之被殺害者,日見其多,清國政府受外國公使之要求責備,或撤換地方官,或發兵鎮撫,皆無效,而其勢益增盛,直蔓延於直隸省。四月,又發上諭,嚴禁人民之入義和團,仍無效。團匪乃於保定府之三村,大行掠虐,殺天主教徒六十一名,且毀英國教堂;而雲南之英法宣教師,亦有危險之報告至。最早知其形勢之將大發展者,為法國公使。法國公使曾於各國公使會議時,報告大亂之將起,北京外國人身命之可危。意國公使以為然,俄國公使則不之信,而德國公使則言清國之國家已將瓦解,決不能信賴清國政府而望其平定匪亂。此等協議之結果,乃由英國公使馬克拿特面謁慶親王,然滿廷惶惑,不知所為。此月二十八日,各國公使,限定一國三十名,因使三百十七名之水兵入京以為防衛。六月之初,北京靜謐,一時破壞之鐵道亦復舊,避難於公使館內之各國宣教師及家族亦歸家;然所謂團匪者,亦終不彈壓。 馬克拿特,今通譯克勞德·麥當勞。 義和團團民 端王之用事 咸豐帝之次子,有曰端郡王載漪者,庇護義和團,形勢益惡,然此其間有宜特別注意之事在焉。端王於皇位繼承上,久抱不平,彼為光緒帝父醇親王之長兄,順序則已當先承大統,否則亦當以己之子上繼帝位,西太后乃以妹父之子為承繼,此端王所嗟怨者也。及義和團大起,彼乃思援之以攫權勢,西太后亦即以端王之子溥儁,立為光緒帝之大阿哥(皇儲之意),而端王乃居總理衙門之首班。六月一日,義和團於北京西南四十英里地之拱長,撲殺英國宣教師數名。二日,歐洲人三十三名,將由保定逃天津,途中為團匪所襲擊,幸自天津赴援之可薩克兵一團,相遇激戰,乃退去。此為義和團與外國兵最初之衝突,由是義和團凶焰日張,斷電線,毀鐵橋。九日,西太后乃決用甘肅總兵董福祥,以實行攘夷。 清廷要求各國公使之退京 西太后既主張攘夷,則團匪之猖獗,如火燎原,不可嚮邇也,亦何足怪?!不論為官,不論為民,凡居於北京者,無不為團匪所感染。團匪之所忌斥者,不特洋人、洋教已也,凡有涉乎洋者,即日用雜貨之末,無不受彼等之排擊。以吾人所目見者而論,嘗在紫竹林地方,見一中國人,曾戴外國制之眼鏡,忽來義和團之一兵卒,突然以劍打落其眼鏡,則其如醉如狂之態度,亦可想見矣。六月十日,由英國公使之電招,而提督西毛亞,率英、美、奧、意及日本之聯合兵約七百餘人,出發天津;總理衙門以無庸進兵為辭,勸各公使退兵,各公使不允。是日也,西山之英公使別莊被燒,日本公使之書記生杉山,被董福祥之兵所殺。十四日,西毛亞所統率之聯合兵,行至天津與北京之中途朗坊地方,不得前進。清國政府決議派官兵拒聯軍,而公使館之哨兵,亦屢被襲擊。越四日,總理衙門派二三大臣至英公使館,詰問聯軍攻拔大沽炮台之無理,且曰:「吾人接得此報,大為驚異。我清國與各國之間,素來親交,曾無間斷。今各國突然有如此之行為,是故意破壞平和,而表示其有對敵行為之意也。今京都之內,義和團之勢正盛,人民亦甚為激昂,諸君及家族及隨員等均在此,公使館倘有危險,清國政府殊難與以有效之保證。故總理衙門,要求諸君於二十四時間,率公使館護衛兵出發。為保意外之事,尤望諸君對於該衛兵,為適當之監督,安然而至天津。」當是時,二十日午前,各公使尚未接到大沽陷落之報,尚欲以二十四時間退去,時候過速,提出抗議。德國公使開脫爾男爵正欲前往談判,詎於途中為團匪所戕殺,清國政府乃決意攻擊公使館。午後四時,銃火開始,爾後凡有八周間之攻圍雲。 西毛亞,今通譯瓦德西。 朗坊,今廊坊。 開脫爾,今通譯克林德。 八國聯軍進入紫禁城 西太后之蒙塵 七月二日,總稅務司赫德,以密使報告曰:「外國人被圍於英使館,事情絕望萬急。」然列國之救援軍,尚遲遲不到者,何哉?則以彼等之主張,寧犧牲京津間被圍之少數同胞,而藉此以逞其國家的野心也。八月十五日,聯軍苦戰之後,入北京,救出公使館之難民。西太后與光緒帝,出北京,至山西之太原;十月,至西安。倉皇遁走,自招之禍,備嘗艱苦,寧不可憐?胡延所著之《長安宮詞》,其記事如下: 京師七月之變,兩聖乘車至沙河,岑春煊以師迎之,隨扈而西。有材官林泰清者,短小精悍,臂力過人,步行扈駕,不離跬步,潰兵亂民,有來犯者,輒手刃之,日亘殺數十人。在長安行宮,為余言曰:「聖駕出居庸關時,匪黨四出,槍彈如雨,兩聖共乘一車,皇上坐車內,慈聖坐轅上以蔽焉。皇上固請易位,泰清亦跪而請之,慈聖泫然曰:『皇帝關係重大,何可臨鋒鏑耶?予老矣,無忍也!』鳴呼!患難之際,慈孝益彰。」泰清言至此,涕泗交下,須髯奮張。延聞之,幾痛哭失聲也。 胡延(約1862~?),清代大臣、學者。字長木,號研孫,四川成都人。歷官山西平遙及永濟縣知縣、江蘇江安糧儲道等職。有《苾芻館詞》、《長安宮詞》等。 岑春煊(1861~1933),清末民初中國政治家。原名春澤,字雲階,廣西西林人,壯族。歷任光祿寺少卿、大理寺正卿等職。著有《樂齋漫筆》,與嶗山太清宮道長韓太初合編了著名的琴曲《山海凌雲》。 胡延所記又雲,近支王公之隨扈者,惟貝子溥倫一人,兩宮侍女不及十人。其給銀則由糧台支給之,每日膳費不過三四十金。西安之百工皆劣,貂皮又遠不能致,皇上冬日猶御絨檐之秋帽。岑春煊遍覓豐貂不得,僅得敝貂幕之。北京王大臣所貢獻者,皆食物常品,惟穆宗某妃,獻太后履襪數色。胡延尚記內監之話一段如下: 內監高四,年六十八,自言昔隸宮中樂部為生腳,旋改隸後宮給事,庚申之變,曾侍慈安皇太后幸熱河,後復隸乾清宮。每夕挑燈至直廬,叩以舊事,頗能道始末。又自言歷事三朝,兩度播遷,衰病侵尋,思歸至切。回憶五十年前,圓明園中,紅氍毹上,綠鬢簪花,不知是真是夢。言次悽惋欲絕,無異上陽宮人,說天寶遺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