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七十八章 喪失安南之宗主權及其影響

稻葉君山 《清朝全史》
安南王不守嘉隆王之遺言 一八二○年,安南中興之主嘉隆王薨,次子福皎嗣位,稱明命王。王不喜與外人接納,對於有再造恩之法人所遣之宣教師亦然。聞諸人言,嘉隆王大漸時,遺言於王曰:「余身後有二事汝宜恪守:一、敬法國,愛法人;二、確守封境,勿失寸土,勿割與法人。」嘉隆王可謂知列國之大本者矣。一八三一年,法國欲尋昔日之盟,遣教正悲柔之徒名塞玉者,為駐安南辦理公使,齎國書至荼麟港。明命,王之政府拒而不納,亦不受國書,同時下令排除在留之外人。自是之後,在留之法人及他之耶穌教徒,遂頻被殘虐,或斬,或放,或囚禁終身者,實繁有徒。延至一八四○年,法國積怒於安南益甚。翌年一月,明命王暴薨,子福璇立,稱紹治王,對於外人,仍酷遇不少衰。時駐清法國公使納古爾奈派軍艦於荼麟港,責其苛待宣教師之故,兼使通商事務官尋前盟,均為安南人所拒絕。翌年,該公使致書於王,遣使謂之曰:「清國之遇外國宣教師也甚優,而安南反卻之,是何居心?」紹治王得書益怒法人,置之不復,且卻還其使者;然前此所系之宣教師,終被釋放。越二年,即一八四七年,法軍艦至荼麟港,促答書,港吏不為通於順化王廷,法人怒,捕獲安南之軍艦,且毀壞之,是為安南法國交戰之權輿。紹治王聞之,尤憤以死。是年十一月,子洪任立,稱嗣德王。 塞玉,今通譯魯禮約爾。 阮福皎 克利米亞戰爭場景 下交趾六州入於法國 殘害外人,至嗣德王而益烈。一八五二年,國中懸銀粒三十(每粒約洋三十元)以購宣教師之頭。法國聞報,勢難置之不問,乃遣全權大臣,以責安南之無理。時法國方從事於克利米亞戰爭,不遑他顧,乃決計扶植勢力於印度支那,期與英領香港相頡頏。一八五六年,海軍少將魯禮約爾乘軍艦克齊奈號來順化府,捧呈國書,中有要求四款:一、安南此後對於宣教之衰頹,有扶助保護之義務。二、開市場數處以供給法國商船。三、由法國派遣管理兩國交誼事宜之官,駐於順化府。四、據一七八七年之約,應割荼麟港於法;且為保護往來近海之法國商船計,應附與可建堡砦之島嶼一二處於法。安南悉不納,直返其國書。魯理約爾以為大辱,遂以兵一隊上陸,毀荼麟之堡砦,投火藥于海,所有炮門之釘,悉拔去之。安南則遷怒於法國宣教師,斬其傳教首長地亞士,又下令逐殺國中之天主教徒。一八五八年九月,法國之艦隊駛行於安南海岸,於荼麟港上陸。荼麟港距順化府雖只十五英里,而守之實非易易,乃僅留少數之兵於其地,明年二月,棄去之,遂占領西貢。蓋拿破崙三世在時,曾欲以兵扼湄公河口,由此上溯,通中國之雲南,開為商路,期與英國競爭,此策惜不果行,至是乃稍得其緒。當時英法聯合軍與滿軍之戰役既終,乃得以多數之兵力,轉用於安南,西貢附近,數與安南兵大戰破之,進拔湄公河口之堡壘。西貢者,下交趾之首府,為該國第一之富源,府城之傍,有二砦,城與砦均系嘉隆王時仿歐制築城,總工事者,為法國工兵大尉某。一八六二年六月,安南始准法國之要求,割下交趾六州,訂結條約,論者謂安南亡國之禍,蓋始於此約雲。 克利米亞戰爭,今通譯克里米亞戰爭,即第七次俄土戰爭。俄土戰爭是17~19世紀俄國為向黑海和巴爾幹地區擴張而同土耳其發生的一系列戰爭,共十次。第七次俄土戰爭因其最重要的戰役在克里米亞半島上爆發,故名。 法商久辟西倡通航紅河之議 法既戰勝,安南不逞之徒益狂喜。一八五八年,東京又亂,叛徒之首領,求援於法軍者殊眾。法國已據下交趾六州,併吞之意益急,乃轉其鋒於東京方面。東京地肥沃,稱為安南之府庫。當是時,有法國商人久辟酉(Dupuis)者,為人剛毅果決,好冒險以圖功名,曾以事溯揚子江,居於漢口,調查中國內地頗詳;而最注意於雲南方面,蓋雲南礦脈極富,清國貨幣,均仰給於此。久辟酉知其然,欲占其利,乃百方計劃,以謀通運之便。先是雲南富源,已為英法兩國所注目,英人嘗欲由印度、緬甸以通雲南,事終未成。一八六六年,法國遣海軍中佐弗蘭西斯噶爾厘(Garnier),與委員數人同溯湄公河而上,欲探雲南之路,亦未奏效。一說謂法國探險於湄公河,出於拿破崙第三之意。海軍大佐脫納古列曾與其事,因此一舉,乃發見湄公河終不能航行巨船,中途因陸行入於中國國境,下揚子江,抵於上海,脫納古列因長途疲勞,竟死於雲南之東川,噶爾厘代任指揮探險隊之職。當其過漢口時,與久辟酉相遇,暢談之下,始知由安南以通雲南,初不必由湄公河,溯富良江(Song Ka,即紅河)而上,亦可達也。 東京,今越南北部。 馬如龍以輸入兵器謀於法商 先是同治七年,雲南之回教徒作亂,勢甚猖獗,提督馬如龍討之,無功,逾年,糧械亦告罄。久辟酉目擊其事,請於馬如龍,為之運供糧械。然由漢口至雲南,道路險惡,匪惟不能圖利,恐將以此蒙害,久辟酉至是不免氣阻,然百計圖維,終得一大捷徑,即紅河是也。紅河者,發源於大理湖附近,經東京而注於東京灣,蓋有人曾以此河之詳情語久辟酉,故能知之如是其稔也。久辟酉既知紅河通航之利,乃面謁馬如龍,說由紅河運輸兵糧之事,且雲欲通航此河,不可不先檢其河流。馬允其請,給以通航紅河之護照。初,清國之制,安南雖為其附庸,而兩國之交通,必先經兩廣總督,不能直接於北京政府,他省之總督提督,尤與安南無直接交涉之權。然馬如龍之給護照於久辟酉者,因軍事緊急,不遑通知兩廣總督,事屬創例,故安南政府,亦不能抗也。久辟酉以清兵一隊護之,於一八七一年四月,發雲南,出蠻耗,艤舟於此。下紅河約六百里許,遇清國制之巨船一隻,詢諸人,知系往來於東京灣與雲南間者。久辟酉見如此巨舶,可以上下自如,則輕汽船斷無不能航行之理,乃不問下游,直返雲南。久辟酉既歸,謁馬如龍,稱紅河水量,可通巨舶,請受命運輸糧械於軍門;馬即照前約,命以運輸之事。久辟酉遂辭雲南,經漢口,至上海,終歸法國,事在一八七二年。法國聞其事,一般之有識者,莫不注意於紅河通航之事,然推原其始,不過一商人得雲南提督之特許,准其通行而已,法國並未嘗得有航行之權利也。吾人對於當時之紅河,有不可不知者三事:其一、黎氏之餘黨,尚騷擾於東京地方;其二、安南官吏,素不喜法人;其三、長發之餘黨,尚據有紅河上流之老開是也。法國欲得此河之航行權,則不能不先除此三種之障害。 蠻耗,今屬雲南。 老開,今越南保勝。 越南順化古都建築 據於老開之黑旗黨 太平軍既喪失南京之根據地,餘黨四散,就中竄匿於廣東、廣西及東京之山中者,最宜注意。彼等之首領曰吳鯤者,率兵三四千,侵入東京,漸迫河內。安南拒之,不能敵,終請援於清,僅乃破之,吳鯤乃回奔雲南山中。未幾,吳鯤死,部將二人代領其眾,且招其餘黨,於雲南與東京境上,沿紅河之老開府,襲而取之,以為根據地。二人旋不協,互相競爭,遂分兩黨,一留守老開,一下紅河入興安府。據老開者曰黑旗黨,入興安府者曰黃旗黨,皆以所用軍旗著稱,互相仇視;此外尚有白旗黨雲。當黃、黑兩黨擾亂時,為安南心腹之患,誠不待論,而安南官吏,皆苟且偷安,不聞設一策、加一矢,以相討伐,興安去首府河內甚近,為黃旗黨所據,且安之若素,況老開之遠在數百里以外者哉?老開當時之戶口三四百,居民千餘人,然富於金谷,地形亦多要害,土人之言語,與東京、安南全異,而頗類於廣東、廣西之語,故黑旗黨據之以為得策也。一八七二年(同治十一年),久辟酉發海防府,向河內府,與安南官吏接見。安南官吏以黑旗黨為口實,阻止其前進。 久辟酉之強航紅河 久辟酉不聽安南官吏之阻止,竟發河內,途中迭遭障礙。翌年二月,達老開府,府即黑旗黨首領劉義之根據地也。三月四日,入蠻耗;七日,入蒙自;十六日,達雲南府。其三日前,已將所齎之品,致諸馬如龍之軍門。初,久辟酉經東京時,其地之無賴,受地方官吏之嗾使,欲加脅迫於久辟酉等,途中施種種防禦,僅免於難。此時所宜注意者,安南之地方官吏,雖嫌忌法人,而土人則甚親愛之,若以法人之來,為能即除其壓制者。故久辟酉所到之處,皆蒙土人之厚遇,久辟酉亦因土人之指示,而知金銀銅礦之所在者不少。久辟酉既將糧械輸於雲南,馬如龍大喜,以銅一萬二千包償其值。久辟西載銅塊於船,計四隻,下紅河,歸於河內,時一八七三年四月也。外商聞其事,相語曰:「久辟酉為紅河通商之鼻祖,凡欲得利於東京雲南者,不可不依賴彼。」然久辟酉則不欲以通航之利益,多分於外人也。久辟酉又欲購海鹽於東京,輸於雲南,而安南之制,海鹽不准輸出,亦不准外人販賣,久辟酉乃散巨金以買土人歡心,其結果竟購得精鹽。是年十月,再由河內向雲南進發,途中暴徒之加害也益甚,彼乃於中途易其志,使他人代赴雲南,而自歸河內。紅河之通航,實於此次告終。安南政府見久辟酉之橫暴,不能忍,乃訴於西貢之法國交趾總督,要求放逐久辟酉。 西貢,越南胡志明市的舊稱。南北越分裂時,曾為南越首都。 噶爾厘之戰死 西貢之法國交趾總督,遂容安南之要求,命久辟酉退去,其意蓋不欲與安南輕啟事端,而欲別成有利條約,以為東京事件之報酬也。是年十一月,總督命噶爾厘率炮艦二隻入河內。噶爾厘忽與久辟酉遇,按其事情,與聞諸西貢者大異,乃決意占領河內,先致書於西貢總督曰:「今日之勢,不假一卒,不費一兵,一舉而陷東京之首府,於法國決無所損失。況吾法若欲並清領雲南之利為己有,則占領東京之舉,又惡可忽諸?閣下慎勿以此舉為暴行也。」然西貢總督,對於此種提議,仍不能容,中間與順化政府幾經交涉。至十二月,與安南官吏通謀之黑旗黨一隊,遇噶爾厘于山西,噶爾厘陷伏,戰死。此時西貢尚不聞戰事,只知噶爾厘謀占領河內,大驚,乃遣書記官喜納士脫爾於其地,責其不法。及喜納士脫爾入河內時,噶爾厘已死,即命久辟酉退去東京,因迫安南政府捺印於所計劃之保護條約,以為報酬,事在一八七四年三月。此約既成,安南遂全入於法國之保護;同時對於外國,並證明其為獨立國;而紅河之航行權,亦於此時獲得。然安南者,清之屬國也,今締結此約,未免蔑視清國之宗主權,故清國不能同意;又紅河之航行權,雖載於約章,而究用何等兵力以保護此權利,亦未經規定。故安南政府,仍然利用黑旗黨之勢力,以阻礙法商之通航。 劉永福像 黑旗黨之勢焰益張 黑旗黨前曾斬法國將校五人,函其首於順化政府,順化政府大喜,以老開地方之田租酬之,黑旗黨之首領劉義,又親赴順化謁王。劉義字永福,廣西錦州人,體格矮小,面豐滿,時年已垂六十,鬚髮如銀,而勇壯豪邁,富於才略,好術數,尤長於治御之術。嘗從太平黨之首領吳鯤,轉戰於安南東北部,眾望多歸之,彼亦招致四方之士以相結托。吳鯤既死,彼乃率其餘黨,據老開府。時安南國力孱弱,不能制,因表示欲遣使招撫彼等之意,以為苟安旦夕之計,黑旗黨亦恐安南與中國合而謀己,乃佯喜而從之。安南王不知劉義之深意,遇之漸厚,多予以耕牛耔種,劉義亦以容身有所,屢進盡謀,大得安南王之歡心,至尚安南王之二女。劉義竊於此時,招集同類,施以恩惠,俠義之名,藉藉於人口。黃白兩旗之人,亦多聞風來隸其麾下,劉義悉授以田土,生齒日繁,拓地至七百餘萬里,遂成一繁盛之都邑。彼乃漸逞驕意,距盟約未經七年,復不肯納稅,安南王始悔前此之失計,無可如何。劉義乃與安南斷絕關係,專決其地方之政,設官分職,興教勸業,兵制亦整飭有緒;又置文武官僚於各市府,使監督軍民各政。未幾,部下皆知文字,怯於私鬥,而勇於公戰,迥非安南柔弱之比。蓋劉義多年之遠計,至是始告成功,眼中殆不復有安南矣。老開府當未為劉據之先,樹木叢雜,溪谷幽深,山中多虎狼,樵夫須結伴始能行,及黑旗黨繁殖以來,各地已不復荒涼。老開素多猿猴,黑旗黨所植之粟谷,常為所擾,猿群咆哮田中,即數十噸之茅草,一夕可以拔盡,防制無策,黨人乃設法狙擊之,積久,其害遂絕,而收穫益豐,衣食富饒。人數亦大繁殖,計黑旗黨八萬餘人,黃旗黨六萬餘人,白旗黨三萬餘人,其他二萬餘人。綜劉義所隸者,不下二十萬人,皆面黑身輕,越林超淵,強捷若猿猴,據於今東京東北部中,儼然若一強國雲。 馮子材像 馮子材(1818~1903)晚清名將。字南干,號萃亭,廣東欽州(今屬廣西)人。歷任廣西提督、貴州提督等職。1885年率軍抗法,取得鎮南關大捷。 李揚材之擾東京 一八七一年(同治十年),東京又大亂。渠魁李揚材,本廣西豪族,為人豪邁負奇氣,不修小節,尤好亂。初出鄉,年二十餘,嘗從太平黨,為其偏裨,轉戰各地。後降於官軍,馮子材擢用之,累進至副將,率兵數營,屢入安南,戍於北寧、太原諸州。及清軍退,彼亦解任歸,進總兵,又出為潯州鎮將。任滿,有詔赴廣東,事在一八七九年(光緒五年)五月。彼乃嘆曰:「朝防於東京,夕戍於潯州,征鞍甫息,又將他往,誠轅下駒之不若矣!」遂蓄異志,招亡命,掛冠歸鄉,悉售其貲產以求糧仗。率徒數百,突占東京,據之。飛報達順化,上下震恐,速告急於北京。清廷此時得兩廣總督奏報,擬派馮子材,而馮遲遲不至,李揚材愈猖獗。北寧陷於重圍,順化政府乃檄黑旗黨,使援北寧,不知黑旗黨已與李揚材通謀在先,約兩不相犯,遂不之應。後馮子材大軍至,李揚材遁於太原州之北鄙。自經此亂,紅河之流域,全入於黑旗黨之手。地方無賴,又群起而附和之,匪惟商品不能航行,即隻身外人,亦絕跡於紅河矣。法國之西貢總督,睹其危機,乃請於本國政府,增加東京之衛兵,以為防備。 北寧,越南北部城市。 太原,越南北部城市,北太省首府。 屬國之意義及其實質 清國與安南之宗屬關係,至是遂不能不為適當之解決。先是一八七四年,締結條約時,法國早已注意及此,所謂安南為法國保護國之議,已載諸草約,而安南之全權大臣尚書黎循不肯認,曰:「保護國者,內政外交不能自專之謂也。我安南自古迄今,均為獨立國,無受制於他國之事。」力爭不從,色甚厲,法少將裘普列詰之曰:「卿言安南向為獨立之國,既已聞命矣,然則朝貢於清廷者,果何說耶?既可稱藩於清,何獨靳受保護於吾法?」黎循與阮文祥辯之曰:「安南決非清朝屬邦,不過因彼與我鄰,而強於我,數發兵以略我邊境,御之不能敵,乃定朝貢之例。是不過一時權宜之計,惡得以藩屬稱?況吾國使臣往復,亦只進方物,而內政外交,初不受清朝之干預,尤可為獨立自治之證。」裘普列乃削去「法國保護」等字,而代以獨立之名。吾人征諸兩國全權之辯難,則清國對於外藩宗主權之實質及意義,可以推測而知矣。據安南全權之言,則中國之宗主權,不過於全盛時代粉飾帝王之威儀而已。然及其衰也,徒為購患之具,此則征諸尼泊爾、朝鮮及安南,莫不如是者也。然竟謂清朝歷代對於外藩之用意,止於如斯,則又不然。試一檢視康熙、雍正、乾隆間之上諭,可知清國視此等屬國為其屏藩,其意甚明。屏藩本非「堅壁」之義,一旦與歐洲勢力相觸,不免傾圮,然較之全體破壞者則有間。直言之,「屏藩」雲者,所以免中國本部邊境受直接之侵蝕耳。故雖不足以言保障,而為外勢侵入之障礙物,則無庸疑也。一八七五年五月,法國駐北京代理公使通告前年西貢條約於總理衙門,並提議開放雲南,清廷果有異議,至六月,復書曰:「謹收到安南與法蘭西兩國盟約之副本,然盟約中有『獨立』字樣,敝國誠所不解。安南自古即為中國屬邦,此項盟約,敝國決不能承認。」而當時法國公使館之譯官某,誤譯此回書中「安南自古即為中國屬邦」一語為「昔之外藩」,遂釀成雙方之誤解,而紛爭以起。是時清國尚未置公使於法京,加之因伊犁事件,方與俄國抗議,一時暫寢其事。至一八七七年,安南朝貢於清廷;翌年,有李揚材之亂,又請援軍於清廷。越二年,再遣朝貢使於北京,上表稱藩,並請每四年一貢。時法國欲阻其朝貢使之出發,已不及,乃以兵力迫安南,實行一八七四年之條約。蓋至是而安南與法國之關係,遂一變而為清國與法國之關係矣。 孤拔像 法國之積極進行 一八八二年四月,法命提督李威耶拔河內,據之,進迫順化政府,實行條約。清國公使曾紀澤,屢言法國蔑視中國之宗主權,清國之輿論,因之囂然,兩國和好,瀕於危殆。是時安南又請保護於北京,會清國有內亂,不能出師。是年九月,法國弗列西勒內閣交卸,兜谷列爾內閣成立。十一月,下訓令於法公使普勒伊,命與李鴻章會於上海,置安南於兩國保護之下,劃紅河左岸為清國保護區域,紅河右岸為法國保護區域。然此種姑息之條件,法人頗不滿意。一八八三年二月,柔菲利第二內閣成,政策一變,招還普勒伊公使,對於此問題,執積極的態度。其五月,以久爾阿曼為安南方面之理事官,命交趾屯駐軍司令官布耶將軍統東京遠征軍,又另編東京艦隊,使提督孤拔(Admiral Counbet)為司令官。以代中國艦隊之派遣隊。 弗列西勒,今通譯甘必大。 兜谷列爾,今通譯弗雷西內。 柔菲利,今通譯朱爾·費里。 孤拔(1827~1885),法國海軍將領。1883年被任命為法國交趾支那艦隊司令,率軍攻入越南,強迫越南訂立第二次《順化條約》。年底又升任法國遠征軍總司令,率軍攻打駐紮越南山西的清軍和黑旗軍劉永福部。 第一順化條約之捺印 安南之當局者,欲依賴清國及黑旗軍以擊退法人,匪惟未奏寸效,且蒙巨害。法理事官阿曼,深知此中情隱,乃主張欲取東京,先迫順化。時安南嗣德王薨,國內起繼嗣之爭,阿曼乃乘機定討順化之策。八月,迫王城,新保護條約二十八條遂捺印,是為《第一次順化條約》。阿曼於媾和前數日,曾致書於安南宰臣,大意如左: 今日我法蘭西所要於安南者非他,不過略行問罪耳。茲舉其概:安南無故阻我法人之入交趾,其罪一;百方密謀,使我法國之威力,不行於交趾殖民地中,其罪二;煽惑法領交趾接壤之平順州之民,以妨害交趾之治安,其罪三;妄犯一八七四年之條款,其罪四;官吏之意,莫不蔑視條約,其罪五;號召浮浪之徒,名曰黑旗黨,以供己用,其罪六;法國領事之在老開及望溪等處者,頻蒙黑旗黨之殘害,其罪七;在西貢之安南領事,屢起陰謀,煽動土人,以擾法國之治安,遂使交趾知事,疲於奔命,其罪八;與暹羅百府密謀,抗我法人,其罪九;清國君臨安南,不過有此傳說,決非真為其附庸,今乃引中國人以為己援,其罪十。我法國不憚征討之勞,大興問罪之師者以此。 清法戰爭 阿曼迫安南政府捺印之條約,於一八八四年,經巴徒諾爾(Patenotre)再申明之,安南政府無異議;獨東京未能如法國之願,順化政府之命令,亦不能行於此方。此蓋有二原因,一由於清政府之意,欲以此妨法國之行動;一由於黑旗黨尚受安南政府之嗾使故也。一八八三年,曾紀澤再致抗議於法政府,求撤退東京遠征軍,而法國反不認清國於東京事件有容喙之權,並宣言占領山西、北寧、興安之旨。曾紀澤大怒,破外交之慣例,公表其與本國往復之文書。十月,發最後之通牒於法政府,曰:「東京之法軍,若侵中國之陣地,則中國政府,即視為開戰之原因。」法國亦復宣言曰:「若發見中國兵於東京,則法國不得已而開戰,其責清政府任之。」一八八四年(光緒十年)二月,法兵二萬五千人到東京,三月,與清兵二萬人衝突於北寧,法兵占其堡壘。清兵多逃於興安方面,法軍追至,圍之,至九月,據其地,清兵悉退於紅河上流。法國在東京之地位,經此戰而後確定,然清國對於安南,尚不甘放棄也。 巴徒諾爾(1845~1925),今通譯巴德諾,法國外交官。 友誼關 安南永脫清廷之羈絆 一八八四年,締結《天津條約》,承認法國之安南保護權,並撤退清兵。不幸諒山堡壘受授之際,兩國之兵偶生衝突,法兵之死傷殊多,法國遂以違反條約為口實,戰端再開。是年七月,提督孤拔溯福建之閩江而上,封鎖其江口;八月,炮擊基隆,轉攻福州船廠,轟沉南洋水師軍艦十二隻;翌年二月,封鎖揚子江口,以絕南北之聯絡。此時東京地方,亦在戰爭中。當時諒山為黑旗黨所據,將軍布里耶攻之,不圖敵殊強悍,至翌年二月,法軍之死傷甚眾。巴黎頻得法軍敗報,人心動搖,六月九日,乃命公使巴徒諾爾與李鴻章新結條約,以為此事之終局。條約之大概如下: (一)清國承認法國與安南所結之一切條約。 (二)開老開、諒山兩處為商埠。 (三)法兵之在基隆、澎湖者,均撤退。 (四)南清鐵路敷設時,應聘用法人。 清廷雖不償一金,不割一地,結對等條約以終局,而安南自是遂永脫羈絆矣。 清、法在安南之勢力衝突,實導源於久辟酉之航行紅河,蘊釀既久,遂成東京事件。當雲南回教徒騷擾時,清國官吏本無求援於外人之必要,馬如龍昧於情勢,引外勢以入國,致成安南獨立之事,由今追論,可謂禍由自取矣。東京事件所以紛而難解者,其故在黑旗軍之加入。黑旗黨者,太平軍之餘孽,其初據老開,清廷不能肅清內亂,驅虎狼以出境,遂為破壞外藩之端,蓋清之衰微,胥由於此也。而安南王昏臣庸,不知立國之計,妄開釁端,馴至亡國,自一八八五年以後,法人視順化政府,不啻俎上之肉,亦可憫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