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七十六章 雅克布白克之叛亂

割據烏魯木齊之清真王 新疆之回教徒不一種，或稱達蘭子，或稱東干，前者多住於伊犁，後者分住於新疆東部及伊犁地方，蓋與陝甘兩省之回教徒同一人種也。當同治三年太平黨將衰時，東干有與達蘭子相應獨立之企圖。初，陝西省回教徒之阿渾中有妥明者（一種妥得鄰），托於星命之術，游金積堡一帶之地，及事起，潛出關至烏魯木齊，住於參將索煥章之家。煥章為前甘肅提督索文之子，素蓄異志，師事妥明，故妥明在回教徒中，勢力日大，提督業布沖額不為備。是年春，烏魯木齊都統平瑞，征軍餉之義捐於各州縣，綏來、奇台二縣不應，而迪化知州已諾之。此時州役馬金、馬八等，假都統之命，苛虐人民以飽其貪囊，漢人憤甚，結團練以相抗。馬金、馬八者，東干也，至是又糾回民以備之。四月，漢人與馬金戰於奇檯布。適又有南路庫車之回教徒馬漋等聚眾，推黑山派之和卓木布格聶丁為長，謀叛，官軍討之屢失利，都統平瑞亦自喀喇沙爾敗歸。六月，索煥章遂舉兵叛，手刃提督，據漢城，推妥明為主，自號為元帥。九月，陷滿城，奇台、綏來、昌吉、阜康諸縣皆下。吉木薩亦取古城，而哈密、吐魯番、克爾哈刺斯皆歸於東干之叛徒。布克聶丁南進，下喀喇沙爾、阿克蘇、烏什、葉爾羌。清兵所守者僅喀什噶爾、英吉沙爾兩城而已。翌年二月，妥明稱清真王，控制西南路。當時回教徒金相印起於喀什噶爾，更誘入敖罕之安集延兵以為助。 漢城，今新疆烏魯木齊。 滿城，今新疆農業大學所在地，位於烏魯木齊市。 雅克布白克入於喀城 新疆之亂，敖罕之利也。彼等援兵於和卓木布士爾克（張格爾之子），以雅克布白克為將，進與金相印、及喀什噶爾之回教徒相應，入其城。布士爾克即王位，以雅克布白克為輔佐，使專任軍務。雅克布白克有才略，好功名，欲開喀什噶爾王國之基，遂募兵以資防禦。茲舉其事略於左： 雅克布白克者，本敖罕某教徒之子。其父生於霍振達，及長，流寓諸方，娶妻於布士肯達，舉一子，即雅克布。後其母與父離異，攜雅克布以去，再醮於肉店主人，雅克布，即養於其家，因稱為肉店之子。雅克布幼失父母，流為舞童，會有一敖罕人過布士肯達，見雅克布愛之，攜歸敖罕。雅克布美風儀，嫻跳舞，人爭欲得之，後歸於敖罕王之侍人。既而侍人官於霍振達，雅克布隨之赴任所。適內亂起，主人被殺，又歸於他西肯達之豪商。年華易逝，歲月如流，雅克布年齒加長，容才稍稍衰歇。會他西肯達之長官，慕其妹之色，娶之，雅克布遂由其妹得近侍於長官，積寵有年，遂進位至阿克美奇之代理者。時俄兵由西爾達利亞來侵，雅克布與戰有功，後連戰於窮肯達邊境，以勇著，名望至是益隆，幾與當日敖罕之輔相阿利克爾相匹敵。未幾，有喀什噶爾之役，雅克布自請赴之。 雅克布白克 今通譯阿古柏。 略取西四城 雅克布白克入喀城時，東干之勢甚熾。彼見回兵之不耐戰，乃雜敖罕兵五百名於新募之兵中，以成一軍，使布士爾克圍喀什噶爾之漢城，自率余兵略英吉沙爾，向葉爾羌之東干而進，軍不利，遂退。東干欲乘勢一舉而奪喀什噶爾，求援於布格聶丁，大舉來侵，雅克布白克迎戰，大破之，軍威漸振。既而喀什噶爾之漢城又下。初，清兵決死戰以保城壘，防禦歷十四閱月，守戰之術俱窮，辦事大臣奎英、幫辦大臣福凌阿等赴火自焚，城遂陷。雅克布將移師東窺葉爾羌，奇卜察克族眾嫉其權，與和卓木華黎漢，謀除雅克布。雅克布聞之，急回軍先仆反對黨，以定內亂；次略瑪喇爾巴什廳，斷庫車、與葉爾羌之交通；三攻葉爾羌，據之，又紿殺和闐之哈比布剌克而奪其地。 雅克布白克之自立 回疆四城，既歸雅克布所有，乃先勸其王布士爾克至麥加行參詣禮，同治六年，遂自登王位，稱畢調勒特汗。布哈爾汗聞之，贈以阿達利克格吉之尊號——「阿達利克格吉」者，「能征討不信者之榮譽叔父」之意也。時布格聶丁在庫車，阿克蘇以東，皆行其命令。雅克布遂進徇阿克蘇，與布格聶丁戰，破之，庫車、克爾剌、喀喇沙爾諸城，皆聞風而潰。乃與烏魯木齊之清真王妥明劃界，以喀喇沙爾東十二三里之地，歸還於喀什噶爾。初，烏魯木齊之變起，北路之漢人皆組織義兵，仿屯田之制。迪化之徐學功最有勇略，擁民兵五千，雅克布聞其名，曾遣使與之議和。同治八年，妥明欲制雅克布之東漸，出兵七八千，於烏魯木齊及吐魯番，使馬泰將之以取庫車。雅克布聞警，救之，連戰破東干，乘勝至克爾刺，陰使人說馬仲，告以將約吐魯番夾攻妥明之計劃，遂乞降，許之，即以馬仲任阿奇木伯克，總理回務。其後馬仲與徐學功有隙，遂相鬥，馬仲敗，其子馬人得代為阿奇木伯克，與妥明不相容，求救於雅克布。同治九年春，雅克布與徐學功回吐魯番，妥明之遣援兵，皆被擊退，閏八月，遂克之。更欲一舉以覆東干，遂與雅克布攻烏魯木齊。妥明迎戰於距城四十里之地，敗績，元帥馬官死之，乃棄烏魯木齊走綏來，數日病死，昌吉、綏來、呼圖壁皆下，雅克布白克遂入烏魯木齊，領有其地。雅克布前聞徐學功之勇，欲以為介，通於清廷，至是知其徒勇無謀，漸輕焉，使馬八繼任阿奇木伯克之事。徐學功憤其不用，乃縱馬隊以苦敖罕之商人，為雅克布所破。雅克布歸喀什噶爾，翌年春，移府治於阿克蘇，以窺伊犁之動靜。 迪化，今新疆烏魯木齊。清乾隆二十年（1755），清軍在明瓦剌國古堡廢墟上（即今烏魯木齊市九家灣）築土壘，正式命名為烏魯木齊；乾隆二十八年，在烏魯木齊東舊土壘之北築漢城，賜名迪化；乾隆三十七年築滿城，定名鞏寧，即今新疆農業大學所在地。 俄國占領伊犁及雅克布白克之外交 伊犁地方至是亦亂。同治四年，妥明先遣其黨，略取諸城。五年，布格聶丁下伊犁大城，塔爾巴哈台亦失守。後東干與達蘭子戰而失敗，同治八年，酋長阿布脫剌即王位，盡有伊犁之地，西控吉爾吉斯之曠地。先是乾隆二十四年，清兵取伊犁地方時，其左右地方，皆為所領，列於新版圖。自道光二十年末（西紀一八四○），俄兵由西伯利亞制馭吉爾吉斯，漸南進，至伊犁之西北，與清戍兵衝突，清兵退，乘勢東進至於河上之方向，後遂據婆羅賀吉爾。其別隊更乘東干之亂，出鐵克士阿之上流，據姆哲達，控扼天山南北路之交通。是時雅克布欲出輕騎越姆哲達，為俄兵所逐，故集兵於阿克蘇，以定進取之計。而俄國之意，不肯以如此沃壤為雅克布所據，乃陽托於治邊安民，陰命土耳其斯坦總督進兵伊犁。將軍克爾巴可夫，於同治十年（西紀一八七一）五月，率兵六百，由婆羅賀吉爾進破達蘭子，其王阿布脫剌出降，遂占伊犁，時五月十七日也。是年冬，俄兵又以通商為名，欲奪烏魯木齊，進至距綏來縣八十里之石河，與徐學功之馬隊戰，敗績，至是遂不敢東進。而雅克布亦知伊犁不可窺取，還喀什噶爾，四五年間，專從事於設施內政，時彼之號令，行於天山南路全部，及北路之烏魯木齊以西至馬納斯，均奉命惟謹。初，雅克布之自立也，遣使節於英國印度總督納烏連斯，約與攻守同盟，以當清、俄兩國，納烏嚴拒之。其後英政府以雅克布建國，介在俄領與印度之間，為有利於英，遂命印度總督美伊納與之通好。美伊納乃遣使於雅克布，締結條約，時一八七三年也。雅克布又曾遣使於土耳其，要求承認其獨立；同治十年，又與俄國締結通商條約。 鐵克士阿，今通譯特克斯河。 姆哲達，今通譯穆扎爾特山。 土耳其斯坦，19世紀歐洲地理學家開始使用的名詞，此處指包括俄羅斯中亞部分的西土耳其斯坦。 克爾巴可夫，今通譯郭爾帕科甫斯基。 左宗棠之出兵 陝甘兩省底定後，回教頭目白彥虎西走新疆，回地遂亂，俄國之勢，漸由天山北路而出，清廷擢用哈密大臣文麟、烏魯木齊都統景廉與徐學功等，皆屢戰無功。當此之時，內政紊亂，帑藏竭蹶，西北邊事，幾為當局所諱言，至有倡議放棄回疆，以輕財政上之負擔者。西紀一八七五年，同治帝崩，光緒帝即位，三月，以左宗棠為欽差大臣，督辦軍務，以金順為烏魯木齊都統副之。金順已在關外，五月至古城，所部兵四十營，軍餉額年約二百六十四萬兩；而左宗棠所部馬步合百四十營，軍餉額年約六百四十四萬兩。光緒二年二月，左宗棠發蘭州，首西征之途，其部下劉錦棠先行。當時清廷對於年費軍餉千萬兩於新疆之事，頗生異議，有倡議棄南八城，封雅克布白克為外藩者。此說頗有力，蓋受英公使烏耶德向總理衙門勸告之影響也。左宗棠聞之，奏曰：「臣一介書生，位極人臣，今年已六十有五，何敢妄貪天功。惟伊犁既歸俄有，雅克布白克又據喀什噶爾，若付之不問，後患何堪設想」云云。 左宗棠創辦的福建造船廠 清兵之南伐 光緒二年五月，劉錦棠至巴里坤，進奪古城，分兵屯木壘河，偵察敵情。時馬人得據烏魯木齊，白彥虎據紅廟子，馬明據古牧。白彥虎奉雅克布白克命，防禦紅廟子。六月，劉錦棠與金順議，以阜康城為根據，規划進取之策。二十日，襲黃田，拔其卡，破喀什噶爾援軍，克古城，屠其守兵六千，烏魯木齊守兵，聞風皆遁。翌日，錦棠遂攻陷妥明所築之王城，於是昌吉、呼圖璧、馬納斯北城之守兵皆棄城遁，雅克布所遣之五千援兵，至距烏魯木齊二百里之達板，不敢進，天山北路略定，惟馬納斯南城未下而已。七月，左宗棠命劉錦棠與屯於哈密之張曜伐南路。雅克布時據託克遜，築三城以自衛——託克遜者，噶遜營也。雅克布乃分兵南守吐魯番以拒張曜，北守達板以拒劉錦棠，而烏魯木齊之敗兵，悉集於達板，白彥虎亦入於託克遜。時金順之兵，攻馬納斯南城不下，八月，劉錦棠分兵援之。翌年一月二日，遂降，乃掘清真王妥明之屍戮之，擄元帥海玉、馬受、馬有才等。此役也，馬玉昆勇戰有殊功。既而以大雪封山，諸軍遂不能越嶺南征。 雅克布白克之死 是年冬，雅克布移至喀喇沙爾，使白彥虎、馬人得守吐魯番，海克拉守託克遜，大通哈守達板——「大通哈」者，大總管之義也。光緒三年，劉錦棠乘冰解，即由烏魯木齊，越嶺向達板；張曜由哈密西進，向吐魯番。四日，劉錦棠逼達板城；翌日，海古拉之援軍，亦被擊退；六日，下達板城。劉錦棠進至白楊河，聞張曜之前鋒孫金彪破敵兵，與徐占彪之別軍，合於哈拉和卓，距左宗棠所駐地，僅兩日程，劉錦棠急遣羅長佑會合之。十三日，徐、孫兩將攻吐魯番，白彥虎已遁於東城，留馬人得拒敵，及羅長佑之軍畢集，遂出降。又收復吐魯番滿、漢兩城，南八城之門戶亦通。是日，劉錦棠馳至託克遜，海古拉先遁，守兵應戰，忽焚糧藥而竄，託克遜三城皆降。先是雅克布白克知與清國不能免戰，頻購兵器於印度，因是租稅日重，國力疲弊，南八城之人心漸離散。雅克布見勢不可為，四月，至庫爾勒城飲藥死，或曰為刺客潘搭拉所殺。次子海古拉護其屍至庫車，途中為馬子艾哥（伯克胡里）所劫，海古拉被殺。馬子艾哥遂入喀什噶爾，即王位，使白彥虎守庫爾勒。白彥虎時在開都河西岸，將乘間走俄領。 郭松燾像 郭松燾即郭嵩燾（1818～1891），清末外交官，洋務運動的積極倡導者。字伯琛，號筠仙、玉池老人，湖南湘陰人。歷任廣東巡撫、駐英公使等職。著有《使西紀程》、《養知書屋遺集》、《玉池老人自敘》、《史記札記》、《禮記質疑》等。 左宗棠嚴斥英國之提議 英公使烏耶德，要求保全喀什噶爾，駐英公使郭松燾獻議亦同。左宗棠聞之，力請用兵，阻和議，其摺奏中有云：「英人為雅克布白克計，果出於至誠，則宜先割印度與之。今天山南路，以劉錦棠之三十二營，不難克復。英公使若欲有言，請其來肅州大營商議」云云。可謂倔強之至者矣。光緒三年八月二十一日，劉錦棠率大隊發託克遜。五日，至曲惠，命余恩虎出庫爾勒之背，己則親向開都河。開都河發源於天山之麓，經庫爾勒、喀喇沙爾之間，南流注於博斯騰淖，白彥虎乃決河水，使之暴漲以防敵兵，束甲不戰，走庫車。九月一日，清兵克復喀喇沙爾；其三日，克復庫爾勒。白彥虎此時尚在布告爾，劉錦棠偵知之，急進擊，大破之。劉遂發庫爾勒，凡六日馳九百里，十三日，即達庫車，再破白彥虎，克其城。清兵所向無前，十五日，克復拜城；十八日，克復阿克蘇；二十日，克復烏什。劉軍之所以制勝者，因各城回民，皆拒白彥虎而納清兵也。白彥虎此時欲分劉之兵力，乃使伯克胡里之眾赴葉爾羌，自赴烏什，幸劉錦棠有備，不為所乘。 喀什噶爾汗國亡 光緒三年十月一日，張曜由喀喇沙爾進庫車。先是當庫車之南，沙雅爾地方，有麻木爾者，應雅克布而據其地，及聞東西四城陷，始遁於阿克蘇西南四百里之哈番地方。劉錦棠親往攻之，九月，戰於哈番之西，麻木爾負傷遁，其眾星散，劉還軍阿克蘇。時和闐之伯克地方有呢牙斯者，乘隙圍葉爾羌以為清兵之聲援，伯克胡里聞之，率五千騎向葉爾羌，破呢牙斯，圍解，遂進奪和闐，據之。當喀什噶爾被圍時，守備何步雲陷敵中，至是乃乘虛陷漢城，與回城之敵將阿里達什相抗拒，伯克胡里乃舍和闐走英吉沙爾，次歸喀什噶爾。十一月，劉錦棠分兵三路，使黃萬鵬由烏什進布魯特之邊界，使桂錫楨等由阿克蘇取道巴爾楚克，均奉余恩虎之節制，以向喀什噶爾；劉自駐巴爾楚克、瑪納爾巴什，以扼葉爾羌、和闐之要衝。十三日，余、黃兩軍近喀什噶爾，守城兵爭遁，白彥虎不能禁，乃留兵一隊守城，余皆遁入俄領。是夜兩軍抵城下，城內漢城兵應之，同攻回城，翌日遂陷。時劉錦棠在阿郎格爾，十七日，克複葉爾羌；二十日，克復英吉沙爾。二十九日，董福祥之兵收復和闐，劉錦棠乃捕雅克布白克之妻及其子引上胡里、邁抵胡里以及兩少子、三孫，皆磔殺之。天山南路悉定，所未平者，惟伊犁而已。 張曜、盧士傑等人公牘信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