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七十五章 回教徒之擾亂
甲 雲南之回教徒及其擾亂
回教起亂於雲南
中國本部內亂迭起,其影響及於邊地,多思叛離。如咸豐五年至同治十二年間,雲南回教徒之亂,其最著者也。此事之結果,釀成無窮之禍患,猶如因長發之亂而惹起上海、寧波、廣東之外交關係也。雲南之回教徒,或雲自唐代移來,或言移住於元代,皆不可考。據彼教中人之傳言,西曆第八世紀之頃,雲南大亂,巴格達特(即八吉打)教王應中國皇帝之請,發土耳其兵三干以助戰,及亂平,回兵因與食豚肉之中國兵久處,不能回國,遂定居於此。是否雖無可證,然征諸雲南回教徒多與中國人雜居,復按之元代以後之史乘,則固無庸疑也。咸豐元年(西紀一八五一),雲南官吏因漢回相爭,干涉之,回教徒憤其不公,訴於北京朝廷。其五年,回教徒之悍民,與漢人起衝突於臨安府之銅礦,遠近之回教徒聞風響應,馬金保、藍平貴起於姚州,杜文秀起於蒙化。文秀為永昌州之累族,曾作亂,被官軍擊破,潛匿於蒙化之圍埂,圍埂之回教徒萬餘人助之,乘提督文祥攻姚州時,大理府無備,攻陷之。大理者,枕於洱海之要地也。咸豐六年,馬世德據臨安、通海間之土城,馬和、馬貴據澄江府,連下呈貢、普寧、宜良、江川等縣,將迫省城。時雲貴總督恆春,以討苗人之亂,督師於貴州,聞雲南亂,遂回省,而亂未能遽平。至咸豐七年,省城竟為回教徒所包圍矣。
巴格達特,今通譯巴格達。中國古籍中譯為縛達城、白達、報達、八哈塔、八吉打、巴黑塔等。
馬如龍之招撫
乃未幾而回教徒之內訌起。先是杜文秀舉兵時,專賴回教徒馬先之名望,一切軍事參畫悉聽之;及文秀占大理,遂不聽馬先,雲南省城之瀕危而不陷者,實本於此。咸豐九年,馬先以五萬回人圍省城,忽轉向雲貴總督張亮基乞降。張納之,任其族人馬如龍為總兵,使率回兵建功。然杜文秀之勢仍不衰,其族人蔡七二,又新陷順寧、永昌、騰越等縣,與緬甸鄰接一帶,悉為回教徒所據。同治二年正月,幾占有雲南府。適馬如龍之部下有馬榮者,率兵三千,突入省城,屯於五華山(城中最高地吳三桂舊營宮殿於此)。署總督潘鐸諭使解散,不應,其黨遂刺殺潘。時代理布政使岑毓英,出自廣西土司,有聲望,遣使者於馬如龍,使援省城。二月,馬如龍驅逐城內之回教徒,馬榮出走南榮,省城幸不陷。岑自是與馬如龍戮力討伐回教徒,是年九月,遂平定尋甸、曲靖等處,迤東肅清。然杜文秀仍據大理不下,雲南省之大半,仍在回教徒之手。
杜文秀帥府
位於雲南大理古城門內,是杜文秀在原清朝大理提督府衙的基礎上改建而成。
雲南之包圍漸解
同治七年正月,回教徒之勢益張,富民、安寧、昆陽、呈興等縣相繼陷,擁眾三十六萬,包圍省城西、南、北三面。時總督張凱嵩以病免,巡撫劉岳昭為總督,岑毓英為巡撫,共在曲靖。有回酋馬添順者,據尋甸,與杜文秀相應,省城之交通遂塞。幸楚將李家福通糧道,參將楊玉科由四川入,克復武定、大姚諸縣,省城得以全。十月,又克復澄江。馬如龍、劉岳昭當尋甸,同治八年五月克之。至八月,省城之圍遂解。
克復澄江竹園
省城附近之回教徒,悉入於土堆,岑毓英、馬如龍分兵收復附近之州縣,雲南、湖南之軍,合攻土堆。九月,劉岳昭入省城,又復昆陽——昆陽者,在滇池之南,舟行一夜能往返——省城肘腋之患,自是遂除。進攻西部之官兵,十月,圍蒙化,破其馬街土城,逼近大理。十一月,克復麗江,獨迤南之澄江、新興久不下。同治九年二月,岑毓英親攻澄江,馬如龍攻新興。三月,楊玉科攻姚州,破其土城,生擒馬金保、藍平貴;馬如龍亦克復新興。岑毓英之兵,三面環繞澄江,其南有撫山湖,以形勝聞,包圍亘一年,不能下。同治十年二月,始有克復之望。先是同治九年十月,楊玉科捷於煉鐵,生擒杜文秀之母兄楊占鵬,大理以北悉定,是月,進圍竹園,不克。次月,回教徒遂放火自焚,無一降者。竹園者,介在開化、廣南、臨安三府之間,為迤南之要區,由廣西、安南以入雲南者,以此處為必經之孔道。官兵此時既克復三十二城,其仍為賊所據者,大理、永昌、順寧之三郡城,蒙化、騰越之二廳,雲、趙、永平、雲南之四縣而已。
大理古城牆
回酋杜文秀之死
同治十七年,楊玉科克復永昌。十二月,岑毓英攻拔館驛之土城,回目馬世德走田心,次年一月,其地遂陷,館驛方面之回教徒悉平。楊玉科自正月至五月之間,次第克復永平、雲南、趙州、蒙化,悉奪回大理之屏藩,欲進圖大理。杜文秀御之,戰不利,楊玉科遂以克復大理自任,十一月,以地雷攻土城,撲殺回教徒二千餘人。杜文秀窮於計,率死黨出戰,亦被擊退;請出降,不許。敵將蔡廷棟擁之出,而杜已服毒,氣將絕矣,乃梟其首,送之省城。一說杜求冷水,楊以毒藥與之,未知孰是。十二月,岑毓英親至大理,擒杜之三子一女,並其黨楊榮等百三十人,皆殺之,杜之子女年均幼,又鏖殺城中兵萬餘人。同治十二年二月以後,楊玉科克順寧、雲州,李維述克騰越,雲南回教之亂,至是始告肅清。傳言同治六七年之頃,英國之探險隊經緬甸入大理,杜文秀優待之,且以其甥為使節,遣於倫敦,求英國政府之援助,英政府不之應,其事遂敗。回人經此重創,不能復振。而提督馬如龍當用兵時,曾仰給兵器於法國者,至是法國竟以由紅河入江之航權相要,外交界上,遂生無窮之葛藤矣。
杜文秀墓
乙 陝甘之回教徒及其騷亂
同治以前回教之亂
陝西、甘肅兩省之回教徒,統稱之曰東干。彼等以何時徙於此地,記載不詳,大約始於元代,至明時其族甚繁衍,漢人之奉回教者亦多。順治五年,有河西之回目米刺印、丁國棟者,奉明之延長王朱識起事,據甘、涼二州,渡黃河,薄河安,至六年春,乃平定。至乾隆四十六年,又有石峰堡之變,是時回教中分新、舊兩派,官吏干涉之,憤不能平,遂暴動,聲言復仇。清政府聞警,處罰官吏,並禁止回民不得立新教。新教者,屬於白山回教,與舊教屬於黑山回教者異。傳言乾隆之初,有屬於黑山派之回僧撒拉爾,居於西寧,後循化廳之回人馬明心由西域歸,傳其所習於回疆之新教,而新教、舊教之名以起,常互相仇殺。當乾隆以來,八十年間,相安無事,及雲南回教徒蜂起後,不數年間(同治元年),陝西之東干遂起而倡亂,蓋受雲南之影響也。
東干,近百年新興民族,源自我國甘肅及陝西的回族。現多散播於吉爾吉斯斯坦莫斯科區、哈薩克斯坦江布爾州、烏茲別克斯坦奧什州等地,主要信奉伊斯蘭教。
受太平黨激刺而起之回教徒
同治元年二月,太平黨之扶王陳得才,欲解南京之圍,因與捻匪入河南,轉向陝西,該地之回教徒,遂蠢蠢欲動。先是咸豐末年,河南巡撫嚴樹森,招陝西荔、渭、涇陽地方之回民六百人,編為義勇兵,使守河南,其後嚴轉任湖北,遂解散回兵,使歸鄉里。及陳得才迫西安,團練大臣張芾與巡撫議,說城內之紳,使當守備之任;又名訓導趙權中,說渭南之回目馬世賢、馬四元,率回勇四百與戰。及團練既敗,回兵亦遁,所經之處,皆斬伐民間林木,回漢之間,因此遂起猜疑,華州一帶,民不能安堵。時回教徒之頭目中有赫明堂、任五者,當咸豐五六年之頃,曾舉兵於雲南,事敗,潛匿於渭南之倉橋渡,見此形勢,以為有機可乘,乃陰於祈禱之地(清真寺)制旗幟,同治元年四月,舉兵占領渭南一帶,趙權中及紳民五百餘人皆被殺。蓋此等回人之主力,即前由河南解散回鄉之義勇兵也。
英王陳玉成寫給陳得才等的信
將軍多隆阿之入陝西
大臣張芾奉清廷之命,安撫回民。五月,赴臨潼之油坊街。翌日,倉橋渡之回目十餘人來謁,張撫之曰:「汝等皆良回也,肇亂者惟任五。余惟首犯是誅,脅從罔治。」不圖首犯任五正在來謁之回目中,聞張言,大憤,潛歸倉橋渡,糾黨數千人擊張,擒之,手刃以報怨。回教徒之勢力,至是遂不可侮,圍同州,尋犯西安。清廷知招撫無效,乃命討伐捻匪之欽差大臣勝保入陝西,擢名將多隆阿以當討回之任。多隆阿以善用兵聞,及與回教徒戰,連陷其根據地王閣村、羌白鎮,至翌年七八月之間,省城幾無一回民。陝西略平,余勢遂蔓延於甘肅。
據寧夏之回教徒
先是同治元年七月,鳳翔之回民殺漢人,圍郡城;二年正月,甘肅之回民起於平涼,進陷固原。陝甘總督熙麟至慶陽,當征討之任,然未奏功。及多隆阿至西安,朝命救鳳翔、平涼,乃以陶茂林當鳳翔,親與曹克忠、穆圖善,助雷正綰討伐咸陽附近之回匪,戰於蘇家灣及渭城灣,多所擒殺,餘黨爭走甘肅。適寧夏之回教徒與其地之漢人爭,陷寧夏,又陷靈州。寧夏土地肥沃,自古稱形勝之地,西夏趙元昊所據之以苦宋人者也。初,陝西回教徒之舉兵也,回教黨與煽動各地回民,靈州之同心城、鹽茶廳之預望城,皆應之;就中金積堡之馬化龍,招集亡命尤多。馬化龍,即馬明心所創新教之教主也,曾與其父馬二之友穆大阿渾善,穆臨死,以其所常服之白帽紅衣賜之,遂代行教主之事,及回民陷寧夏,迎之入城。時馬彥龍、馬占鰲起於和州,陷狄道,馬桂源、馬本源起於西寧,逐總兵、知府,辦事大臣不能制。其後馬文祿據肅州,自稱兵馬大元帥,各地以次變亂,甘肅遂無完土矣。
趙元昊(1003~1048),指西夏開國皇帝元昊。1038~1048年在位,党項族人。其祖先在唐朝時被賜姓李,宋朝皇帝又賜姓趙。故史籍中屢稱李元昊、趙元昊。
元昊墓
盩厔之戰
雲南流寇藍大順由四川突入陝西,奪盩厔城據之,回教徒乘之,因之勢益張。盩厘介在咸陽、鳳翔之間,大順據此,僅老賊數百人,脅從之數亦不多,將軍多隆阿引兵圍之,大順百計守御,久不能拔。清廷知陝西回匪之勢已衰,而多隆阿勞師費餉,久尚未平,嚴旨切責。多隆阿武人也,不耐摧折,又恥為小寇所困,遂於同治三年二月,掘地道,燃火藥,轟開月城丈余,率部將先入。不意城內尚有堅卡五道,將士力攻之,不能破,多隆阿自立於炮台指揮,因身著黃色馬褂,易於識別,遂被狙擊,死之,而盩厔亦於是日陷落。代多隆阿者,為穆圖善,爾後德興阿、劉蓉等先後帶兵進甘肅。至同治四年至五年之間,官兵與回匪激戰,互有勝負,所以不能即平者,其故在官軍餉源不濟,標兵亦往往與回匪通也。乃未幾而捻匪又突入陝西。
左宗棠手跡
左宗棠立三路平定之策
同治六年六月,清廷見匪勢日甚,乃命左宗棠總督陝甘,帶欽差大臣之印。當時甘肅之回教徒壓於西境,捻匪迫其東境,而甘肅土匪董福祥又新起,據靈州之花馬池,其勢亦不可侮。左乃先待捻匪平定,同治七年十月,入西安,遂立三路平定之策。三路者,南、北、中三線路也,北路由綏德取道花馬池,直搗金積堡,以劉松山當之;南路由泰州趨鞏昌,討河狄之回教徒,以周開錫當之;中路由左宗棠親率劉典諸軍,盡驅陝西之敵入於甘肅。十二月,劉松山至綏德,攻大理川、小理川之敵壘,擒斬回民八千餘,所向皆捷,不旬日遂圍董福祥於鎮清堡。福祥之父董世有惶恐乞降,許之,收其器械馬匹,使暫休養。同治八年二月,左宗棠大營進乾州,督諸將西進,陝西之回匪遂盡趨甘境,戰區始不致蔓延矣。
劉松山之死
六月,宗棠至涇川之瓦雲驛。八月,劉松山之軍進靈州,馬化龍數與劉松山戰,皆敗北,遂托於甘肅之回教徒而乞降。此風一播,由陝西逃出之回教徒益不自安,禹得彥、白彥虎、李經舉等,棄預望城,由鹽茶廳四竄。崔三、馬正彥等,欲與南方河州之回教徒合,官兵知其謀,追擊之,撲殺千五百人。劉松山亦克復靈州。十一月,左宗棠進大營於平涼,馬化龍幾番投降,以非出自本意,不納。馬猶望崔三等之救援,然諸酋皆破於官軍,不能近金積堡。是年十二月,匪以一支隊陷定邊,絕劉松山之糧道,宗棠乃使郭寶昌擊退之。同治九年正月,劉松山攻馬五之寨,飛彈忽中左乳,負重傷,聞寨陷之報,乃暝目。
馬化龍之伏誅
劉松山死,代之者劉錦棠,松山從子也。時馬化龍之勢尚盛,左宗棠勸其退師,不聽;回酋崔三欲東犯以分官軍之力,突入陝西,被擊退。九年九月,官兵遂盡平金積堡之寨,東方自吳忠至靈州之間,堡寨四百五十悉平,所存者惟馬家灘之四堡而已。洪樂堡為馬化龍祖先墳塋地,土民素嚴敬之,至是亦被官軍占領。金積堡四周九里有奇,城高四丈,厚三丈。此時馬化龍復求援於河州回匪,不能達。而陝西回教徒劉秉信,奉左宗棠之命,赴金積堡招撫老弱,回教徒普洱阿渾、馬清壽等率數百人先降,陳林之眾八千人亦降。既而王洪、楊明、馬家灘之諸堡皆陷。十一月,馬化龍親詣劉錦棠之營請罪,欲以身緩其黨之刑。同治十年正月,劉錦棠詰馬化龍父子以北口與洋人通商事,不肯實供,乃並誅之,徒降徒萬餘人於平涼地方。宗棠乃奏曰:「西陲之不靖,於今九年,關隴諸地,皆視金積為向背。今金積破,回勢瓦解。」三月,寧夏地方平定。五月,左宗棠督諸將討伐河州之回教徒,蓋以洮河之浮橋渡船皆成,糧餉亦略備也。
馬家灘,金積堡地區的一塊沃土,後被馬化龍所據,設為牧馬場。
白彥虎遁於新疆
七月,左宗棠移大營於靜寧。八月,又移於安定,先下洮東之康家崖,繼拔洮西之三甲集,二者皆形勝之地也。十月,黑山一帶延袤數十裡間大小回壘皆平。十二月,棠川之回壘悉降。河州回酋馬占鰲,初遁牟尼溝,再走太子寺,見官兵大舉來逼,遂於同治十一年正月請降,河州平。此時徐占彪已至肅州,而陝西回匪馬長順助馬文祿(馬文祿亦稱馬四),勇而善戰。六月,漸下西南諸堡。七月,宗棠至蘭州省城,更使諸將西征。是冬,劉錦棠大破敵於西寧及大通。自此戰後,回酋多請降,獨白彥虎率殘黨由永安入肅州。馬四降後,復遁於關外,依喀什噶爾之汗雅克布白克。傳聞馬四出降時,尚有徒眾七千餘人,官兵將首犯處刑後,三聲號炮,盡屠殺其餘黨。是後陝西、甘肅之回教亂,遂影響於玉門關外之回教徒,廣漠之天山南北,乃迭起紛爭。
劉錦棠像
考雲南、陝西、甘肅之回教騷亂,皆各自為謀,不相連續,然其受太平黨之激刺,思有以自立則一也。蓋回教徒屢受漢人之輕視,遭官吏之誅求,一旦有隙可乘,遂不謀而合也。回教徒經此重創,人數頓減。及承平日久,亦漸次加增,今中國全國之回教徒,竟有千二三百萬之多矣。回教之所以與漢人不洽者,以彼教源不發於中國,而發於天方國,其最大原因也;其次則以回教之發展,多在貧民階級,亦為原因之一。某旅行者之記錄曰:清真寺者,名為回民之禮拜堂,實為一貧民安置所。彼等所以不同化於漢人者,亦有故:不食豬肉,不與漢人共烹調,旅行途中不投於異教者之家,曆書不同於中國,尊重亞剌伯文字,不肯與漢人雜居——皆其主因也。彼等既與漢人不洽,其宗旨之團結,遂益強固,故一夫夜呼,應聲而起者眾也。猶有可以注意者,即清之末季,兵勇多由回教徒應募是也。苟有一國對於中國回教徒,或行擁護之權,或間接保護其教徒,則複雜問題起,將由此而釀成重大交涉。總之回教徒將來之勢力,吾人不能不重視之焉。
天方國,我國古代對阿拉伯國家的稱謂。
亞剌伯,今通譯阿拉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