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七十四章 日本全權大使副島種臣之來聘

稻葉君山 《清朝全史》
同治帝之親政 北京協商以來,各國皆援條約,遣公使於北京,欲依公式謁見清帝。清廷不悅,常設法故延其謁見之期,以故各公使國書,迄未捧呈。當時清政府之理由,謂「咸豐帝新即世,今上尚在沖齡,俟帝親政,然後謁見」云云。至一八七二年,帝年十八歲,舉大婚之禮,乃由恭親王通牒各國公使,謂皇上將於翌年親政(一八七三年二月二十三日),自是而各公使之要求遂再起。 同治帝朝服像 列國公使之要求 列國公使得恭親王通牒,乃乘機要求,易前此之單獨交涉而用公使團名義,其言曰:「俄羅斯、德意志、美利堅、英吉利、法蘭西各公使等,奉恭親王之通牒,敬悉皇上於二月二十三日以後親政,公使等謹祝大清帝國之光榮,並請親行表敬意、上祝辭於皇上,於以致其忠誠。」總理衙門答言,大臣文祥抱病在假,請俟其假滿協議。文祥之病,不過延期之計耳。是年冬,法國公使文烈修請假回國,假滿,再來北京,以十二月四日,訪恭親王於總理衙門,一時未及注意,以國書之正本交付恭親王。王固機敏,得國書,當以皇帝即有謝簡通告於文烈修公使。其後清廷遂欲以文公使之例對付各國,各國不之受,問題遂益糾紛。未幾,文烈修以病歸歐洲,經年不返,謁見問題遂中止。至同治十三年,日本全權大使副島種臣聘於北京,此問題始有解決。 清日之交涉 日本欲開國,不能不先有事於清國,蓋以西有朝鮮,南有台灣。朝鮮乃宗主權之問題,台灣乃因生番掠殺日本難民,欲使中國負責任之問題;然在清廷視之,二者皆不足措意。日清修好條約,已成於同治十年,乃李鴻章所斡旋者,非清廷意。故當日本赴歐大使岩倉具視抵歐之時,即聞清日條約,清廷不允批准交換之事。日本因是咨問李鴻章,李不置答,外務卿副島種臣乃獻言曰:「欲制列國覬覦台灣之野心,欲收生番之地於版圖,欲得土地於清廷,欲收中國之民心,此數者非臣莫能任。臣請自赴清國,借交換條約之事,以入北京,遊說各國公使,以絕媢嫉之念。然後與清政府議謁清帝之禮,質以韓國以關係,告以征番之理由。」凡此皆副島與西鄉隆盛等籌之已熟者,日皇納其言,遂決遣副島於北京,事在同治十一年十一月。至翌年二月,任副島為全權大使,聘清,以法人李仙德為顧問,隨從之海陸軍將多人,以是月乘軍艦龍驤號發橫濱,軍艦筑波號護從之,兩艦皆統于海軍少將伊東祐磨。副島過鹿兒灣,上陸,謁西鄉隆盛,先航上海,即向天津,與李鴻章晤,五月七日抵北京。 副島種臣(生卒不詳),日本江戶時代末期漢學家、政治家。曾任日本外相。 西鄉隆盛(1828~1877),日本江戶時代末期政治家、軍事家。和木戶孝允(桂小五郎)、大久保利通並稱維新三傑。著有《西鄉隆盛全集》等。 西鄉隆盛 副島力斥跪拜之禮 副島抵北京時,即遣公使柳原前光及鄭永寧於總理衙門,示以日本書副本,並請定謁帝日期。大臣文祥辭以恭親王有疾,請俟其愈,協議而後定。副島靜待之,約半月,恭親王率大臣詣日本使館,出照會相示,略曰:「貴國與中國為同文之邦,是否應行中國禮節,希由貴大臣照覆」云云。副島當即抗論曰:「本大臣代君主聘問貴國皇帝,未能行中國之禮。」恭王曰:「余非強貴大臣以行跪拜之禮,可否但請答覆,俾可據復以議。」副島即具文答覆,略曰:「本大臣系頭等欽差,代表吾君,各公使均已明認。夫兩國聘問,在五倫屬於朋友。本大臣用是不敢跪拜,僅作三揖。」總理衙門仍不承認,再致照會於副島,略曰: 貴大臣所稱三揖之禮,於泰西、中國禮節,均不合,未便據以入奏。現在泰西各國,已經議定,改三鞠躬為五鞠躬。前日之相詢,以貴國誼屬同文,未便歧視也。現在泰西各國之事,擬將具奏,貴大臣面遞國書之事,應從其例。否則將泰西各國之事,先行請旨,貴大臣從緩商辦可也。 副島復總理衙門之書,略曰: 貴王大臣所稱三揖與中國、泰西之禮均不合,然則五鞠躬者,果以其合於中國之禮而據以轉奏者耶?查中國彼此遣接使臣,延見進退,均三揖而止,著為通例。故本大臣不敢改三為五,昨曾具文忠告於貴王大臣矣。若以兩國同文之故,責我以行跪拜之禮,則主者亦將跪接,能耶否耶?貴王大臣前閱我國書副本,既知本大臣代表君主而來,而固執強詞,不肯據情入奏,何也?本大臣只知速了使事回國而已,從容商辦云云,顯系拒絕之辭,本大臣不敢與聞。 論駁亘三次,清政府知不可卻,然後允謁見,但欲以各國公使為頭班,日本大使為次班,同日謁見,副島不從。 恭親王奕 謁見之謝絕 六月十六日,總理衙門遣使者致副島書,告以謁見次第,大使謂之曰:「俄公使已認我為頭等,總署王大臣亦已奏准特班謁見,今何以如是倒置也?」使者曰:「一因中國接待外國使臣,向不設等別;一因各國公使駐京已久,及今始得覲見,未便置後。貴國特修盟好,來聘中邦,而自吾國視之,則固同等之國友也。故以各公使為頭班,行總覲;以日本大使為次班,行獨覲,所以序先至後至以示特別也。」副島難之曰:「日本大使及各國公使皆客也,貴國皇帝主也,頭等者以頭班接待,次等者以次班接待,豈主人之本意耶?抑外人意也?」若妄信外人之言而是非倒置,是貴政府自失主權,甘受他國之干涉也,明日吾將面駁之。十七日,副島率鄭永寧訪文祥於總理衙門,駁處置之不當,文祥不之答。副島知不可以口舌爭,翌日,遣柳原公使於總署,斷然謝絕謁見之事,尚附言曰:「我大使專為修好及解決朝鮮、台灣兩問題而來,今既不容謁見皇帝,惟有將此兩問題付之強有力之公論而已。」 副島拒絕畫押 六月二十三日,副島決意歸國,摒擋行李。次日,先遣隨員樺山資紀、兒玉利國回國。是夕,大臣文祥遣孫士達,約明日再議謁帝之事,副島告之曰:「本大臣言出必行,不然,將無以統外務。今既理歸裝,不能再留。」孫士達曰:「某受李中堂之知遇,行走總理衙門,襄辦外國事務。前年八月,陪隨伊達大臣,締結條約,往返於北京者數次;今幸又在北京,與貴大使共商使務——是皆文中堂欲重兩國之交誼,故有此重大之委任也。李中堂為貴大使之事,曾三上封奏。今文中堂聞大使束裝將歸,故托某為之勸解,尚祈循李中堂之請,以全兩國之好。」二十四日,文祥率沈桂芬、董恂、孫士達往日本使署曰:「總署已承認日本為大使,先各國公使覲見,待其退出,各公使方同班覲見。明日皇上當接待於殿閣,大使及各公使,須先蒞總署與恭親王演習儀注,茲將儀注稿案奉閱。」副島曰:「但儀注俟熟察之。」二十五日,副島乃承諾一切,董、沈二人謂鄭永寧曰:「大使無異議,清於此儀注稿案上畫押為憑。」二十六日,副島請孫士達臨日本使署,陳述如下: 總理衙門使本大使畫押於儀注,豈以本大使對於此種接待為滿足耶?貴國不通接使之禮,自墜國權,與各公使爭議亘半年,幾如條約之捺印,本大使殊不解其何故。而貴國至今尚不悟此義,強欲以自尊自大之禮施諸外國,惟恐外人之不遵。本大使本不能從命,今乃不得已而允為畫押也。 中堂,官職。唐、宋置政事堂於中書省內,為宰相處理政務之處。中堂因宰相在中書省內辦公而得名,後亦稱宰相中堂。明、清時稱內閣大學士為中堂。 孫達士送照會及儀注單于副島,即請照復,副島從之。 副島大使及各公使謁見清帝 六月二十九日,副島大使於上午四時,率鄭永寧著大禮服,乘轎,登西官門內之天元閣。七時,有人導於紫光閣之行幄。八時,謁見同治帝,捧呈國書,大要如次: 大日本國大皇帝敬白於大清國大皇帝曰: 曩者兩國俱與泰西諸國交通往來,而兩國獨未嘗遣一介之使以修盟好,故去歲特簡派大藏卿伊達宗城與貴國議定條約,已蒙批准,宜遣使互換。適聞大皇帝大婚既成,且已親政,朕深為欣慰,乃特派外務大臣副島種臣於貴國,交換和約,並伸賀忱。朕夙知種臣善於辭令,故使之獨當外務,代表朕躬。願大皇帝篤念鄰交,待茲使臣,加以仁厚,兩國和好,永久不渝。茲特敬白,並祝大皇帝眉壽多福。 睦仁 大日本國璽 副島種臣印 紫光閣 紫禁城殿閣之一,位於中海西側,始建於明正德年間。清時作為皇帝殿試武進士和檢閱侍衛大臣較射之所。乾隆年間重修,曾作為皇帝為外藩和蒙古王公賜宴之處,同、光年間曾一度作為皇帝接見外國使節的場所。 副島謁見既終,俄、美、英、法、荷諸公使皆同覲,最後法國公使捧呈法新大總統之書於清帝,副島之《適清概略》中紀其事實曰: 二十九日午前四時,率永寧著大禮服、乘轎,孫士達陪隨,總署以兩騎前導。六時至天安門內天元閣,暫息。時總署大臣成林,率騎從千餘人來接,擁至福華門下轎。入門,余與鄭二人入內,文祥、沈桂芬、董恂等出迎。成林導入時應宮休息,案上滿陳茶果,約數十品,均極精美。各國公使及譯官二人,集於福華門外明代所建之天主堂,由總署大臣從導,陸續齊至。文祥等迎迓畢,進茶果於眾使曰:「皇上賜茶果。」眾皆正席嘗之。七時,寶鋆、毛昶熙導余伺候於紫光閣之行幄中,各公使續至。帝八時出宮,九時御紫光閣。寶、毛二大臣引鄭由左階升,進於門內,鄭捧國書從行於余左背後一步,余與鄭均進。斜見御座,即除帽,作第一揖;復進於正中央,向御座作第二揖;又進立於御前黃案之下,作第三揖,是為謁見之三揖。鄭此時退於余之左肩後一步,毛、寶二大臣立於黃案之兩側。北向距黃案數步之遙,設壇於正面,壇上置高座,帝即高坐其上。恭親王及皇族之御前大臣均侍立於座之左右,軍機大臣、六部尚書及文武顯官分立於黃案之兩旁。余置國書於黃案之上,一揖,陳述來意,鄭翻譯之,余又揖,帝答之。恭親王跪奉國書於帝,即降至黃案前宣旨曰:「貴國大皇帝的國書,朕收到了。」余揖,恭親王復班。帝又有敕語,恭親王跪承之,復降至黃案前宣旨曰:「貴國大皇帝安康。兩國交際事宜,可由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公平商議。」余揖,恭親王復班,余又一揖;從鄭退至中央,一揖;仍退至遠於御座之處,再一揖,是為退出之三揖。於是戴帽,仍由寶、毛二人導至時應宮休息。頭班之獨覲終,英、俄、美、法、荷五國公使同覲,均遞呈初來京時之國書。各國譯官,以清廷不允隨從之故,僅德國之譯官從。覲畢,四公使去,法公使獨留呈遞新總統之國書。余俟各國公使歸於時應宮,然後與總署大臣辭謝而去,文祥及諸大臣皆送至福華門。余遂歸使署,時已十一時矣。 謁見已終,同治帝乃賜大使及各公使宴。各公使皆以暑辭,副島大使獨應之,其《適清概略》中所紀曰: 此日正午,帝宴各使於總署,文祥饗客,致辭曰:「天時炎熱,請勿盛服。」余遂率鄭以常服赴宴。文祥司座,孫士達陪之,饌六十種,給事均俊秀。酒酣,復以四大盤盛豕、牛、羊、雞,皆炙熟者。堂上列紅案,文祥由座起立向余曰:「皇上饗遠使,將遣內廚至。」余起揖受之,舉杯致謝,遂歸館舍。各公使以暑辭,均未至,實則惡清廷之不宴於宮內也。 《適清概略》,全名《副島大使適清概略》,副島種臣出使清朝時隨員美籍外務少丞鄭永寧撰。 謁帝於紫光閣之評論 紫光閣之性質,是否合於接見外使,副島當時曾未慮及,及事後忽釀外人之議論。副島歸國後,曾以其事語人曰:「紫光閣建於乾隆時代,乃專備蒙古、外藩君長入覲及賜宴之地。閣中揭功臣之畫像,及列朝之武器甚多,可為貯藏外藩貢品之地。清廷迫於副島之要求,知不能免於覲見,於紫禁城之正殿行之,又恐違其祖制,故行之於紫光閣,乃清廷權宜之計,非出於尊重條約國之誠意也。哥爾求所集西文京報附錄紀其事如下: 同治帝親政以來,雨暘時若,人心和暢。時各國使節要求覲見,欲行外國之禮,帶劍上殿,帝離玉座受國書。總理衙門大臣文祥聞是言,不知所措,幾經交涉,至六月六日,始行覲見。其前一夕,集各使於一庭,使演禮,各使皆悻然見於辭色,備極嘲笑。次日晨,英、法、美、俄、荷、普六公使,仍帶劍而入,由總署大臣前導,進西安門,各公使每過一門,一門即閉。須臾至帝前,公使等不跪拜,惟傾首而已。至座之階前,稍側設黃色一腳之幾一,各公使皆赴立於其側。英公使先誦國書,約二三語,即五體戰慄。帝曰:「爾大皇帝健康。」英公使不能答。皇帝又曰:「汝等屢欲謁朕,其意安在?其速直陳。仍不能答。各公使皆次第捧呈國書,有國書失手落地者,有皇帝問而不能答者。遂與恭親王同被命退出,然恐懼之餘,雙足不能動。及至休息所,汗流浹背,以致總署賜宴,皆不能赴。」其後恭親王語各公使曰:「吾曾語爾等謁見皇帝,非可以兒戲視之,爾等不信,今果如何?吾中國人豈如爾外國人之輕若雞羽者耶!」 謁帝於文華殿 自紫光閣謁見後,各國議論紛然。其後至光緒二十一年,始接見各國使臣於文華殿,距紫光閣謁見後二十一年也。 文華殿 明清兩代皇帝舉行經筵之地。位於舊紫禁城東華門內,規模比其他宮殿稍小而極精工。始建於明初,明清兩代的殿試閱卷在此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