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七十三章 對外思想之不變(創設總理衙門)

稻葉君山 《清朝全史》
鴉片戰爭後之對外觀念 自一八四二年《南京條約》成,北京政府始知世界之上,尚有對等國家。然《南京條約》,究非出於誠意,故約成之後,尚與有約國經無益之戰爭數次也。或謂固陋之思想,僅限於滿洲官吏,而一般國民,懲於鴉片戰爭之失敗,已有覺悟,觀於同治中興後種種設施,可以證之。此非至當之論也,以吾人觀之,鴉片戰爭之失敗,徒使漢人輕蔑滿洲官吏之無能,而欲問鼎之輕重,多數中國人之思想,仍未改也。太平天國之亂,由於鴉片戰爭之結果,固不俟論,彼等之思想,仍囿於舊觀,彼所以奉耶穌教者,不過求幸福而已,且與西洋之耶穌教固殊,而自成一種中國式。洪氏稱耶穌為天兄,而自稱天弟天王,謂系耶和華之臨凡,此種思想,恰與中國自古帝王,以天之寵兒自誇者,同出一源,故其設官分職,曰丞相,曰天官,曰地官,曰司馬,蓋出自周漢之官制也。彼知西洋之曆法而不用,又屏中國之舊曆法而另創造之,此可為洪氏不納西法之證。考太平天國之發生,在與外人交通頻繁之地,而智識之固陋,尚且如斯,孰謂中國多數國民之思想有變遷哉? 《設立總理衙門奏摺章程十六條》 由北京協商所得之反感 一八六○年,英法聯軍逼都城,卒為城下之盟,是為北京協商。自是之後,英法將卒,於北京附近大肆奪掠,遂生多數之反感。以吾人觀之,葉爾景之焚圓明園,殊為失計,當時外人之見,莫不以鎖國主義,出自滿洲官吏,故欲恐愒之以收其效,然事實則與此相反也。彼尹里布、耆英、牛等,皆以旗人而訂《南京條約》者也,而《北京條約》,亦成於恭親王、文祥等旗人之手。其後耆英竟以頑固者之排斥,遂賜自盡,尤令吾人感嘆不置。蓋當時之滿人,鑒於內亂,以輕於開釁為不利,多持和平解決主義,而反對此主義者,實在滿人以外,及時事遷移,而勢益張。所謂滿人以外者何?即隨漢人勃興而生之思想是也。述其要於後。 中華本位之思想 中華本位者,即漢人本位之思想也。雍正之中,頻興文字之獄,即欲遏抑此思想者。當時帝曾親頒一書曰《大義覺迷錄》,曉示天下,至乾隆帝復禁止之。蓋兩帝之操術雖殊,而要以遏抑漢人為計。乾隆帝當時,恐滿人同化於漢人,曾欲恢復滿洲語及滿洲風俗,而卒未奏效。蓋滿洲人素不抱根本思想,故一入中國,遂不覺數典而亡其祖也。彼等起於東夷,乘明季衰亂,入為皇帝,故文物、制度、語言,莫不取范於漢人,自實際論之,直以客帝寄於中國本部而已。康熙、雍正兩帝知之甚稔,故不惜以種種政策,抑制漢人;又恐兵力壓迫,非持久之策,故引蒙、回、藏諸異族,加以優禮,以為對漢政策之輔助。康熙一代,多採用西洋之文化,即所以補滿洲文化之不足,欲以對抗漢人種之強固思想也。惜乎其勢不長,厥後西洋之宣教師,竟遭嚴酷之拘束,而中華本位之思想,至是乃益發展。 漢人之同化力問題 漢人之同化力,為漢人千餘年之特色,根深蒂固,誠無少替。彼等自移住黃河沿岸以來,四圍之民族,其文化皆不足與之比數,雖武事非其所長,而以文化發展之故,宗族法遂益整備,外來之勢力,皆足以同化之。觀於近世紀金人據中國領土之半,不數禩而國俗習慣悉化於中土,降及元朝,莫不皆然。在昔成周時代,漢人呼北人為犬種,呼南人為蟲種,自秦及今,相沿不改,故尊內卑外之思想,遂橫隘於漢人種之間。世人或咎清朝之同化於漢人,在國語喪失,兵力衰頹,此非至當之論。夫滿人兵力之發展,徒助長漢人尊內卑外之思想而已,原無補於滿人之同化也。彼以異族入主中國,欲有以服其心,故不能不因漢人之習俗語言,然則滿人雖欲保存其語言,亦勢有所不能矣,蓋自入關以後,而征服者反移居於被征服者之地位矣。 東交民巷舊街 內尊外卑之思想 內尊外卑,可一言以釋之曰「漢尊夷卑」而已。處列國對峙之時,此種思想,殊不適宜。漢族安於固陋,仍不肯取他人之長,以圖國運之進步,吾人前述起於中國東南之思想,及漢學之向上的發達,即為此種思想所支配者也。且清朝開國之初,以迄康熙,西洋文化,多所輸入,至是遂被排斥。試舉一例,艾儒略(Julias Areni)所著之《職方外記》,南懷仁(Velviest)所著之《坤輿圖說》,皆足以啟發當時之中國人,使知世界之大勢,然中國人則等閒視之,不為精求也。其後至乾隆朝,修《四庫全書提要》,一代碩學之紀曉嵐,竟等此書於東方朔之《十洲記》,及郭景純注之《山海經》,不入於地理,而與古代小說同視,可為卑視西學之證。地圓之說,在十六世紀時,利瑪竇(Mathues Rieei)已昌言之,曾有《乾坤體義》之著。繼此而起者,則有湯若望(Adsm Sohall),其言天文地理,尤詳於利瑪竇氏。其後至乾隆朝,有蔣友仁者,著《地球圓說》,其言益暢達,然不為中國人所喜。嘉慶道光之際,阮元為漢學之泰斗,其所著《疇人傳》,言天覆地載,動靜倒置,可謂荒謬之極者矣。匪獨科學之無進步也,康熙、乾隆時代採用之西洋書法,至是亦無用之者。試引胡禮垣之論,以為上述各事之證: 《職方外記》,今通譯《職方外紀》,第一部用漢文撰寫的世界地理學著作。明末清初義大利籍傳教士艾儒略著。 《坤輿圖說》,清代地理學著作。明末清初比利時籍傳教士南懷仁著。 郭景純,即郭璞。 《疇人傳》,我國第一部天文歷算學家的傳記。清代學者阮元著。 胡禮垣(1847~1916),近代學者、思想家。字榮懋,號翼南、逍遙遊客,廣東三水人。曾創辦《粵報》,譯《英例全書》。著有《新政真詮》等。 郭璞像 紀公曾於內庭管理《四庫全書》,阮公曾建設學海堂於廣東、江北學士,莫不資法於二公。愧一代之文宗。今者艾儒涉重洋,來詣吾邦。二公不用其學說,其意以為吾卷帙五百,至詳且盡,安用略》、《輿地圖說》等為;已創曆法,垂四千年而不惡足以易之。噫!是所謂如二公者,尚復如斯,則所從矣!盛明之際,已復可知矣。吾國頻年以來,辱於外邦,不克自振,大都以此。向使二公能以謙虛之心,行戒慎之事,考地球之狀態,知中國雖地廣民眾,在地球上特不過其幾分之一,於以圖強,其殆庶幾?今外洋人士,駕駛精絕,縱橫萬里,視大洋若比鄰,他日互市海上,將合宇內為一國;而爭權爭利,又將合數十國以為吾敵。誠能訪外洋之風土,審其人情,察其舟車武備,則萬國交通,吾國得以乘其利而制其弊,必不至頹敗如今日也。顧當時君臣,不知反省,坐失由余入秦之利,從被楚材晉用之譏,禍至無日矣。 起於驕慢心之攘夷熱 攘夷熱因迫於外勢而發者,乃自然之反動,而中國人之攘夷熱,實歐美人有以激成之,不能以此為中國人咎也。然中國人攘夷熱之動機,殊異於日本。日本首開長崎一港,委通商之事於荷蘭人;而中國首開廣東一港,歐人皆得染指。日本開港之本意,出於恐怖外勢之念,而中國之開廣東,則始於官吏之貪婪,欲以肥私囊,故雖有外勢之壓迫,終無所感覺也。加以當時之外人,欲壟斷貿易上之利益,故不惜排擠蜚謗以取媚於中國官吏,而助長其固有之驕慢心。關於此事,薄斯特列福曾有痛切之表面觀察論,茲為參考計,特節抄之: 當初歐洲人對於中國,欲用脅迫手段以開貿易,終歸失敗,遂一變而為哀訴懇請,使中國政府甘受束縛而不覺,以漸達其目的。一五四四年(明嘉靖二十三年)以後,凡來中國通商之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法蘭西人、英吉利人等,唯孜孜於利,不顧國家之恥辱,為欲得貿易權,故對於中國,一切唯命是聽,甚至有服從中國人之習慣及法律者。直言之:當時之歐人,皆在中國皇帝威權之下而已。一六三七年(明崇禎十年),英吉利貿易遠征隊長加比丹威里之代理者,當時因與中國結約,對於廣東官吏,曾執跪拜之禮。匪獨英吉利已也,一六五五年(清順治十二年),荷蘭大使郭義爾及哈色爾覲見清帝時,亦用三跪九叩首之禮;一六六四年(康熙三年)荷蘭大使具爾尼,一七二七年(雍正五年)葡萄牙大使亞勒散達米鐵魯,一七五三年(乾隆十八年)葡萄牙公使及荷蘭公使,一七九三年(乾隆五十八年)荷蘭大使義薩克、奇都真克等,於覲見時亦然。蓋此等使節,既輕棄其國威,而中國人之傲慢心,因之益形增長。且更有可鄙夷者,當時商人中,如丹麥人、葡萄牙人、英吉利人、法蘭西人、西班牙人、荷蘭人等,因商業競爭,欲壟斷其利,故互相傾陷排詆於中國人之前,甲曰某國人懷詐而來,不可近,乙復報之。以故中國人之視歐洲人,以為皆射利而忘義者。此等商人之過也。(東邦協會報告) 在清政府供職的外國人 前述之論,殊中肯綮。中國人向稱外人為夷狄,自是而鄙棄外人之念,更益增長;驕慢自尊之念,既熾於內,而攘夷熱,亦由是而生。故中國人之攘夷熱,乃發源於前世紀尊內卑外之思想,非偶生者也。茲引胡禮垣當時之議論於左: 蓋彼洋人始來通商,皆以洋貨輸入,易吾茶絲輸出,雙方共得其利。僅就廣東一市論,當時因貿易而起家者,如潘氏、盧氏、葉氏,皆富至巨萬,伍氏之富,超四千萬。夫民足則國足,國足則可以圖強,乃必然之理也。鴉片雖為害,不可不除,而令行在人,猶可以制止之也,戒之以漸,安知其無效?苟急切從事,必至決裂。今盧坤、林則徐已罷,繼之者為驕滿之葉名琛,邊事惡得不敗壞? 又曰: 林、盧、葉皆名進士,歷官府道,薦至總督,更事既多,因應自可得宜。而此三公者,林則狃於剿回匪之功,剋扣軍餉;盧則泥於非種必鋤之說,深拒固閉;葉則以大人自負,以大國自雄,不問而殺者七萬人——要之,皆不能免於驕滿之弊雲。 創設總理衙門 咸豐十年,葉爾景焚圓明園之次月,清廷以條約之締結者日繁,商港之開放益多,乃創設總理各國通商事務衙門,命恭親王及大學士桂良、戶部左侍郎文祥等管理其事,凡條約上一應事宜,悉由該衙門處理。自北京協商以後,英國及歐洲各國,皆派遣公使於北京,然當時關於捧呈國書及接見儀注各節,幾經交涉,迄未解決,蓋清廷原不欲以對等國使臣之禮待各國公使也。未幾,咸豐帝崩,同治帝立,太后垂簾聽政,清廷遂以為口實,凡各國公使要求陛見者,悉謝絕之。迨至一八七三年,同治帝大婚,陛見問題乃再發生矣。 總理各國事務衙門 1861年11月20日,清政府成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這是中國近代第一個正式辦理對外事務的行政機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