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七十二章 清國衰弱之影響與日本之關係

稻葉君山 《清朝全史》
清日唇齒之關係 鴉片戰爭,如投巨石於太平洋,驚濤洶洶,逼於亞東,遂及於日本。日本鑒於鴉片戰敗,適當德川幕府末期,人心因之奮勵焉。中國自滿洲執柄以來,與日本國交幾絕,其後康熙、乾隆百餘年間,天下無事,版籍之擴充,倍於禹域,殆所謂天地淑秀之氣,鍾於滿洲人者耶?曾幾何時,而西力東漸,英並印度,俄略黑龍江,駸駸乎有席捲亞東之勢。此時日本人士,知故步自封,不足以圖存,於是翻然改圖,期勿蹈中國覆轍。茲舉日本人會澤泊氏所著《新論》之一節以證之。 會澤泊(1782~1863),今通譯會澤正志齋,日本民族主義思想家,尊王攘夷論者。名安,號正志齋,水戶人,曾參與策劃藩政。著有《新論》等。 今西夷駕大艦,風馳電奔,瞬息萬里,視大洋如坦途,縮絕域為鄰境,而日本四面瀕海,豈可無備?向所恃為天險者,今則反為賊沖,保疆安防之大計,寧能執疇昔之道而不知所變通哉!以今日之形勢論,南海之島,東海之地,既為各國所並,大地之勢,日朘月削,日本介居其間,譬猶孤城獨峙,勢將危殆。如土耳其者,尚能以其舊日之聲勢,與東方為犄角,而以餘力禁俄羅斯之東侵,莫臥兒亦戮力與土耳其爭波斯之地,凡此皆所以制俄羅斯之勢也。若夫未嘗沐回回教、羅馬教之化者,日本之外,惟有滿清。今日之日本,求唇齒之邦於宇內,舍滿清殆無有也。 伯氏此論,有感而發,引滿清為唇齒之邦,冀可為輔車之助。滿清昧於大計,罔識變遷,外勢既迫,內憂頓起,悠忽數十年,卒底於亡,伯氏之論,徒託空言矣。 鴉片戰爭及荷蘭之忠告日本 清國焚毀鴉片,英國興師問罪,鏖戰亘三載,英軍卒制勝,陷舟山,破寧波,進鎮江,直逼南京。金甌無缺之中國,向以天朝自誇者,一旦盡墜其聲譽,償金割地,開五口以通商。城下之盟既締,日本幕府聞之益寒膽。當時荷蘭人至長崎者,言英人將挾其戰勝之餘威,轉向而東,日本朝野上下,大為震怒,一時之海防論,紛然以起。然當時之日本幕府,尚以鎖國為政策。道光二十四年,即日本弘化三年,荷蘭國王曾致書於幕府,勸其開港通商,其中言英清關係者一節,足資考證,錄如左: (前略)近者英吉利國王,與中國搆兵,龐然大國,卒歸於敗,誠以歐洲之兵學,優於中國也。中國為宇內大邦,自古聲譽燦然,徒以政治紊亂,遂不能制勝於歐人。夫歐洲之盛,近三十年間事耳。當時歐洲之大亂既平,人心思治,奉聖教之帝王,又復為民多開商賈之道,以謀繁殖,製造繁興,發明極盛,種種造作,耗費日廣,而大利未集,國用因之奇窘。就中英國素稱饒富,其人民亦以勇武稱,而以耀兵域外,帑藏如洗,故英國之政府,常欲導英商於不正之途以得利益,或與外國挑釁,及事起而本國為之援,廣東之戰,其先例也。中國昧於時局,貿然一決,卒歸於敗,為城下之盟,償金數百萬以蕆事。貴國倘亦有意避此屈辱乎?夫屈辱之來,發自倉卒。今日本海面外艦之浮游者日眾,安保其不起爭端,是不可不熟察也。殿下高明之見,為國家百年長久之計,其必有以處此。 日本幕府得荷蘭國王之書,至翌年六月始報之,仍執鎖國舊法,且欲拒絕荷蘭之交通雲。 清領庫頁與其交通 薩哈連島,日本稱樺太島,清稱庫頁島。此島入清版籍,約在康熙時代,其先為費牙喀人所據,清廷視為無足重輕,僅於島之北端,及鄰近黑龍江地方,測量較詳,其南則漠然置之,故雖隸版籍,不過羈縻而已,未嘗措意於政治的經營也。此島之特宜注意者,貿易之權,常操諸官吏,自明以來,即相沿如此。清時派此類官吏於賀哈河與黑龍江合流之地(即三姓城),入夏則沿黑龍江而下,奇吉湖附近及其他各地,均設機關,使納定額之皮類,而以衣服及材料賞之以為酬。其北部之山丹人,與南部之蝦夷人所行之貿易,殊不足紀,山丹人以得於滿清官吏之財帛,售之樺太人及蝦夷人,而蝦夷人又借之而與日本交易。彼時樺太介於黑龍江與北部日本之間,不啻為兩地之居間人也。清廷之勢力,及於樺太島者,至乾隆朝而止,嘉慶以降,不遑遠略,樺太島之主權,至是遂茫無所屬。先是一六五○年,俄國曾遣探險隊於其地。一七八五年,日本幕府復遣吏偵察之。一七九二年,日人最上常矩至其地;後十五年,近藤守重又至。千八百零五六年間,有間宮林藏者,越韃靼海峽,至黑龍江之特連地方而還。自時厥後,樺太乃為日、俄所共爭之地。 費牙喀,亦作費雅喀、飛牙喀、斐牙喀,居黑龍江下流之左岸。 最上常矩,今通譯最上德內。 近藤守重 (1771~1829),日本目錄學家。號正齋,稱重藏,江戶人。著有《正齋書籍考》。 庫頁島風景 俄國根據愛琿條約對於日本之新要求 俄自尼古剌一世即位以來,經營黑龍江,不遺餘力。及擢莫拉維哀夫當經營之任,黑龍江左岸之地,遂全脫清國之羈絆,《愛琿條約》者,不過實際占領後之一種手續而已(參照第七十一章)。此時樺太島已為日俄所共領,因而疆界問題,兩國常起糾紛。一八五九年,即日本安政六年,俄國莫拉維哀夫,率軍艦四艘,傲然入日本之品川灣,居於天德寺。猶憶其當日之提議曰: 吾俄與清國新締條約,黑龍江一帶之地,自是永為俄領,而薩哈連(即樺太)原與黑龍江相連繫,黑龍江即入於吾俄,薩哈連自應同例。貴國漁民,向住於島之南端阿泥窪者,吾俄不妨其業,唯須速舉樺太全地以歸吾俄。 所謂新條約者,即指《愛琿條約》言也。日本政府峻拒之,彼不得要領,遂去品川。俄國自《愛琿條約》成後,不出二年,再掠沿海一帶,其南下之前哨,達浦鹽斯德及婆塞徒時,又欲向日本重倡前議,樺太問題,蓋至是而益急。 外勢之壓迫與日本之開國 外勢既迫,曰開國,曰鎖國,曰海防,日本國內議論不一。時清國有太平軍之亂,有英法聯軍之危,兵力之薄弱,昭然宇內,而日本對清政策,乃得乘機以進。當日日本諸侯島津齊彬之言,記如下: 琉球船報清國之近狀曰:英法兩國,聯合以兵脅清國,陷北京,清帝蒙塵於滿洲,卒為城下之盟。齊彬聞之喟然嘆曰:「不圖清國一弱之至於斯也!以彼地廣人眾,豈無忠臣義士,而鴉片戰爭以後,政治仍然不整,內有長發之撓,外被英法之侵,割地請和,天子蒙塵,謂非恥辱之大者耶!吾國介在東陲,誠不可不早為之備。英法既得志於清,勢將轉向而東。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以今日之形勢論,宜先命將出師,取清國之一省,而置根據於亞東大陸之上,內以增日本之勢力,外以昭勇武於宇內,則英法雖強悍,或不敢幹涉我矣。夫清國沿海諸地,關係於日本國防者,惟福州為最,取而代之,於國防有莫大之利焉。況清國人與日本人異,苟兵力足以制其民,則無不帖然從服。彼英法遠隔重洋,尚不憚用兵之勞以取之,況我日本乎?然吾之主張先取福州,非以清國之滅亡為幸,實冀其早自覺悟,力圖整頓,與日本協力以御英法也。然清國向以地廣人眾,慢傲自尊,視日本如屬邦,則是所謂協力禦侮者,亦終成夢想而已。故我之入手第一著,當以防外夷之攻略為上策;或助明末之遺臣,先取台灣、福州兩地,以去日本之外患。欲取此二地,即我薩隅之兵已足,惟無軍艦,則不足以爭長於海上。故當今之計,又以充實軍備為急圖云云。 日本明治天皇 齊彬之偉畫,必待政治之改革,始能施行,當時誠痛切言之,顧以幕府執政,終無人贊成其議者。然自中國同治中興之後(西紀一八四六年)四年,遂辟日本維新之治,而前此久懸未決之樺太問題,至明治時代而解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