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七十一章 黑龍江之割讓

稻葉君山 《清朝全史》
俄皇尼古刺一世探檢黑龍江《尼布楚條約》之結果,俄領西伯利亞沿海州之地,僅限於石達烏衣山脈及俄賀次克海間之狹地,而堪察加殖民地與西方俄羅斯之交通,亦被隔絕,在當日之俄人,誠可謂屈服矣。事經百五十餘年,俄人漸有所悟,欲攘地於黑龍江以展其雄圖。尼古刺一世,思占據彼得大帝及加茶林二世所未措意之地,然地勢不詳,困難殊多。帝疑薩哈連島,為自南方達黑龍江所必經之地,系大陸之一部分,又以為黑龍江縱有江口,不能出海。而當時之俄國外交大臣納塞爾,以為西伯利亞之地,除放逐罪人外無所用;對於中國,則宜敬而遠之——所謂絕東膨脹之政策,諫帝不可作是想,不見納。帝乃排除萬難,於一八四六年(道光二十六年)遣中尉古烏厘羅夫(Gavrilof)率探險隊至黑龍江江口。古烏厘羅夫既達江口,更以小舟上溯十二哩,以餱糧告罄,遂歸國,僅齎得無數誤謬之報告而已。古烏厘羅夫之報告書曰:「黑龍江江口深一尺半至三尺,海上船舶,斷難出入。薩哈連島系半島。黑龍江於吾俄國,殊無重要之關係也。」 俄賀次克海,今通譯鄂霍次克海。 尼古剌,今通譯尼古拉。 加茶林,今通譯葉卡特琳娜。 薩哈連島,即庫頁島。 尼古拉一世像 俄任莫拉維哀夫將軍為總督 一八四七年九月,尼古剌一世乘夜車過志拉,莫拉維哀夫(Muravief)時為其地知事,帝乃命為先鋒,約翌朝七時會於塞爾義福,遂拜莫拉維哀夫為東部西伯利亞總督,命速赴彼得堡,研究黃金產額之事,整飭宿弊之事,對恰克圖及中國黑龍江貿易之事。莫拉維哀夫者,於俄土戰爭,及高加索斯之事,建有殊勛,前年始出任為知事,僅一歲,擢為總督,年僅三八而已。莫氏既抵彼得堡,以靈銳之眼光,從事一切,竭其全力。謀開闢東部西伯利亞,知以利用黑龍江水流為經營之初步,蓋至是不唯開占領黑龍江上流沿岸之先路,即江口一帶,亦將被併吞矣。莫氏經營之成功,有待于海軍者不鮮,陸上之軍力,不過欲先占上流之根據而已。莫氏與聶念爾斯可(Nevelsky)相友善,是年聶氏被任貝加爾號船長,兼理俄賀次克海及堪察加海沿岸防務,莫氏乃說以黑龍江探檢之重要,且引以為援助,其後莫氏之成功,深有資於聶氏之臂助雲。 莫拉維哀夫,今通譯穆拉維約夫。 聶念爾斯可,今通譯「涅維爾斯科依」或「尼弗爾斯基」。 彼得羅福斯克之築港 莫拉維哀夫,於一八四八年發俄京,抵依爾庫庫,留一年,見英國海軍橫行,知經營太平洋之不可忽,且謂有海軍,則恰克圖與中國貿易之關係亦可利賴,遂思開放中國以利海上之交通。一八四九年五月,莫氏以視察之目的,發依爾庫庫;翌月,抵俄賀次克。七月,抵海上彼得羅福斯克。此港枕阿瓦西灣,風光明媚,入江之處,北、西、南三方,有火山質之峻岭環繞,水甚深,故船能直達埠頭,其優於俄賀次克者在此。莫氏心殊滿足,遂欲移置太平洋俄國海軍根據地於此港。於是起大工事,築炮台,備大炮三百尊,守以可薩克兵二百名,水兵五百名,又親授作戰方略於守備之將官。是年八月,莫氏欲與聶氏遇,乃發本港,經樺太之北部,至阿揚港。九月,莫氏與聶氏共訴經歷,榷商以後之方針,就中聶氏之航海,影響於俄國東方之經營者甚大雲。 依爾庫庫,今通譯伊爾庫次克。 彼得羅福斯克,今通譯哈巴羅夫斯克。 哈巴羅夫斯克港口 俄人航行韃靼海峽 聶氏發可侖斯達,在一八四八年八月,閱八月始達彼得羅福斯克。由此過薩哈連之北,次月抵黑龍江灣,乃派小舟探檢薩哈連及大陸沿岸,竟發見黑龍江江口,且知薩哈連為緯度長十度之大島,與大陸之間僅隔四里。據當時一般揣測,過薩哈連海峽,則南北東西皆汪洋,再進則喇叭形之海峽,故當時均謂薩哈連並非島嶼,與大陸必有地峽連續。如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著名之航海家納別而、夫勒頓、庫爾聖斯得倫等,當發見新地之初,莫不如此云云。斯說也,聶氏不之信,乃自乘小舟遙向南方而進,竟發見薩哈連之確非半島。此發見貢獻於地理學殊大,蓋薩哈連苟為半島,則欲達海上之黑龍江口,勢不得不經俄賀次克海,而俄賀次克之海岸,每年結冰必亘數月之久,是黑龍江口之好地位,航行不便,亦屬徒然;今知薩哈連與大陸實非連絡,則吃水十五尺之船舶,能通過不結冰之韃靼海峽而至江口,豈不便利哉! 俄建尼古刺福斯克於黑龍江口 莫拉維哀夫先建尼古刺福斯克於黑龍江口,實為經營黑龍江之第一步。然當時之情狀,其困難有二:(一)俄官吏對於中國人常懷恐怖之念,懼釀禍,未敢輕攖其鋒;(二)當時俄國之財政拮据,無對外設施之餘裕。而第一種之困難,即俄宰相納塞爾歷年所抱之政見也。莫氏於此時已窺得中國之秘奧,知中國無能為,乃銳意擴充兵備,以試其蠶食之計。其言曰:「中國兵誠何足懼?吾國東方兵力,已足制之,且可為中國之保護者。」莫氏之軍事計劃,在練可薩克兵,不仰給兵力於歐洲,故無遣戍轉餉之勞,可薩克兵有缺額時,以尼布楚地方流寓之農夫補充之,並舉屯於國境之可薩克,與屯於後貝加爾州之可薩克及土人,皆召集而編成一大軍團,每團分十二大隊,每大隊約千餘人。此計劃未幾即得俄皇之許可,莫氏遂以一八五一年八月,歸依爾庫庫。 尼古剌福斯克,今通譯尼古拉耶夫斯克,中國稱之為廟街。 俄人之經營黑龍江口 聶會爾斯可先莫拉維哀夫至黑龍江口,乃命大尉白休雅谷(Boshnak)率一格力牙土人為前導,乘橇入薩哈連內地,探索良好之港灣。未幾歸,其報告有曰:「克士脫力士灣及克齊湖畔,兩處宜設屯營。」其後白氏又沿滿洲海岸南進,發見尼古剌一世灣,以缺糧,遂先歸克士脫力士灣,而貝加爾船適由阿揚港來,齎莫拉維哀夫之命令,遂回彼得羅福斯克。於是克士脫力士灣及克齊湖二地,皆次第占領,惟余薩哈連島而已。聶氏回航薩哈連島之極北,沿東岸南進,更經拉別爾志海峽,入韃靼海峽,於薩哈連島之西岸庫西納依河口,發見良好之地。七月,設依林斯克兵營於此地,置兵六人以守之。俄人之占領薩哈連,當以此為嚆矢。聶氏由此更轉於對岸,置君士坦丁諾福斯克於尼古剌一世灣,又置亞力山大諾福斯克於北方之克士脫力士灣。於是韃靼海沿岸之地,隨在皆有鷹旗之飛揚矣。 庫西納依河口,今通譯阿穆爾(即黑龍江)灣。 亞力山大諾福斯克,今通譯亞歷山德羅夫斯克。 阿穆爾灣 莫拉維哀夫卡下黑龍江 一八五三年,東歐之風雲慘澹,危機一發,於是莫拉維哀夫以三月赴彼得堡。既而事態益急,遂於次年二月,仍歸依爾庫庫,作遠征黑龍江之準備。出發之先,遣使於清朝,致辭曰:「今吾國不幸與歐洲諸國以干戈相見,而東方海岸一帶之領地,又恐敵兵之窺伺。我寡君是以命總督莫拉維哀夫當極東守備之任,不日率領水陸將士,下黑龍江。願貴國即派全權大使,會同敝國總督,劃定兩國境界。至於會期會地,則從貴國所定」云云。四月,莫氏發依爾庫庫,繞貝加爾湖而至恰克圖。此時已得清廷不允查白凌士吉大佐入京之信,而莫氏仍堅持前議進行,遂於五月至西爾加河。時船將加查克為齊(Kazakevich)之水師已作準備,汽船阿爾鞏及無數之舟筏均整列以待。莫氏上船之先,開大宴會,演說極其悲壯,士氣大振。其發端之言曰:「諸君用武之時機至矣!仰祈上帝,助吾成功」云云。亦可以想見其當日之意態矣。莫氏之船,於五月二十日過雅克薩之廢墟,與其士官共上陸,惟見蔓草茫茫,白骨埋沙而已。莫氏乃與士官膝地為禮,吊戰死者之靈。二十八日,達距愛琿不遠之地,先遣士官於駐在之中國官,達俄軍假道之旨。清吏見俄軍軍容之盛,惶悚不知所措,俄軍遂通過。達烏蘇里,莫氏以視察之目的,乃乘愛琿號船先發,於六月十二日,抵瑪利因斯克;由此上陸,步出克士脫力士灣,再乘烏俄斯達號船,會水師提督布恰丁(Putatin)南赴尼古剌一世灣;更北進至陸路尼古刺福斯克。至是始得清國總理衙門之返書,言清廷將派大員視察邊境。八月十九日,莫氏赴阿揚,留十餘日,仍歸依爾庫庫。 莫拉維哀夫要求割地 一八五五年十二月,莫氏至俄京,創設郵政於極東,又議定其他之交通機關,事竣,即歸依爾庫庫,為遠征隊之準備。當此之時,英法方以聯合軍迫清廷,議款未定,俄政府乃利用此機。適水師提督布恰丁與日本結約歸,俄廷因任為全權,使於北京,議通商條約,兼劃國界。一八五七年(咸豐七年)三月,布恰丁來依爾庫庫,與莫氏協議,同進至恰克圖欲遣使由滿洲入北京,清廷置之不答,布恰丁憤其無理,乃送書於俄外部,勸速占領愛琿,而自與莫氏率兵下黑龍江。是年六月,布氏、莫氏同至愛琿對岸之俄營,布氏遂與莫氏別,獨至尼古剌福斯克。七月,遵海而行,投錨於白河河口。當時清廷外困於英法聯軍,內又有洪楊之猖獗,國內騷然,俄人乃得乘其弊。布恰丁先至上海,旋赴天津,與清使交涉。一八五八年六月,締結《天津條約》。同時莫氏又與清欽差將軍奕山談判於愛琿,訂結《愛琿條約》,事在《天津條約》告成前兩星期也。當時莫氏提出之要求如下: 外部,今通稱外交部。 一、兩帝國之國境,以下列各地為定:(一)黑龍江自左岸至河口屬於俄國,自其右岸至烏蘇里屬於清國。 二、兩國國境之河流,其通航之權,只限於兩國之船舶。 三、上述之河流,兩國人均准其自由貿易。 四、現在居住於左岸之清國人,於滿三年之限期內,悉轉居於右岸。 五、關於兩帝國光榮利益之事項,經雙方互相協議,可以訂正。 六、此條約為從前各種條約之附屬者。 愛琿條約 愛琿條約告成 當會議之初,清俄兩國全權頗極歡洽,及至國境問題,則雙方之主張均強硬,無轉圜之餘地。莫氏見事久不決,乃稱疾,以五月十二日,使其翻譯官伯羅代己與會。伯羅氏之言曰:「俄清兩國,世結盟好,今幸不以兵戎相見,一在俄皇之寬容能讓,而清國堅以一七六九年之《尼布楚條約》為辭,抑何其無理由之甚也。夫《尼布楚條約》,成於脅迫,當時清國,逞其兵威,逼我使臣為此,斷不可以有效論。前此清廷屢破盟好,蔑視條約,拒我大使,焚我商館,苛征厚斂,及於領土之外,綜其暴厲,不勝屈指。今又執無效之約以相繩,吾俄胡可以忍?事之行否,願速決。即使興戎,吾俄亦不辭也!」伯羅氏之言,理不直而氣盛,竟使清使屈服。所謂《愛琿條約》者,遂於一八五八年五月十六日捺印。初,莫氏與奕山開議,在五月十一日,六日之間,遂告成功。考此條約之規定,哲雅川近傍及黑龍江左岸滿洲人所住之處,雖仍為清領,而烏蘇里及日本海間一帶之地,在未劃界前,為清俄兩國所共領。此種規定,與《尼布楚條約》懸殊,殊令莫拉維哀夫回想百餘年前之失計也。蓋《尼布楚條約》,海濱各地,未定所屬,事經百七十年,至《愛琿條約》之後二年而國界始劃定,然中國喪地滋多矣。 締結北京條約及割讓黑龍江邊地 一八五八年六月一日,即締結《愛琿條約》後第二星期,俄條約告成,兩國於天津捺印,清國自是允開港七處,並置領事館。關於兩國國境問題,載於此條約之附錄,將來兩帝國互派全權,協商劃界,永絕種種爭端。當此時,英法聯軍將迫北京,俄以機可圖,乃於一八五九年,命將軍依格那提夫(Ignatief)為全權,與清劃定烏蘇里地方國界。莫拉維哀夫迎依格那提夫於道,皆赴恰克圖。旋得清廷報,允依氏來北京,依氏遂南進,親赴總理衙門,折衝幾次。至翌年十一月二日,締結《北京條約》,清國喪其沿海一帶九十萬三千方里之地於俄,莫拉維哀夫之宿望以償。 依格那提夫,今通譯伊格那提葉夫。 莫拉維哀夫到日本之江口 一八五九年,莫拉維哀夫命大佐普度格士克測量烏蘇里地方,率測量隊出發。莫氏則親下黑龍江,測量滿洲沿岸,欲與日本議定薩哈連境界,乃南進至克士脫力士灣,建燈台於谷特斯達孔朴岬。七月,抵日本之品川。先是布恰丁與日本議薩哈連島之主權未決,至是莫氏乃提出此案,與德川幕府交涉。月之二十六日,幕府以遠藤但馬守、酒井右京亮為全權,訪俄使於天德寺,重理前案,顧俄使頑強不屈,堅欲併吞薩哈連全島。茲紀其當日之主張於次: 德川幕府(1603~1867),日本最後一個軍閥政權,其建立者是德川家康。 一、兩國國境,以島與島間之海為定,由此以北屬俄國,由此以南屬日本。兩國所轄之地,即依此標準確定。所謂海峽者,即指拉白耳斯(La Pevrousl)而言。 二、在薩哈連島以南阿尼窪(Aniva)港住居之日本漁戶,自今以後,仍准照舊住居,但須受俄國之保護。 三、日本人於俄領東部西伯利亞即過東洋海之諸地,可以自由擇地建築房屋,或修理房屋,以充居室。 四、薩哈連及其他俄領各地移住之日本人,准其奉己國之宗教,及建設己國習俗之寺院,但一切須守俄國法律。 拉白耳斯,今通譯拉彼魯茲海峽。 俄國之屬望太奢,交涉遂歸無效。莫氏乃於八月發日本品川,乘英法聯軍攻陷大沽炮台之後,再入白河,轉向威海衛。未幾,以十月一日歸尼古剌福斯克,經依爾庫庫,返彼得堡。 俄人初得門戶於東洋 莫拉維哀夫幾番航海,所得殊多,而以測量烏蘇里沿海一帶,發見良灣港為最著。近朝鮮處有大灣,彼知其關於國防經營者重,乃詳考其形勢,命名曰彼得大帝灣。瀕於此灣者,有浦鹽斯德及薄石西耶得兩良港,預擬為將來之殖民地。溯彼之初就東部西伯利亞總督任也,於一八四九年,即擇彼得羅福斯克為將來俄國太平洋海軍根據地,其後與聶會爾斯可幾番探險,及經英法聯軍之抗擊彼得羅福斯克,然後恍然於尼古剌福斯克及克士脫力士兩地之優勝。及《愛琿條約》告成,清國內又遭長發之亂,外有英法之擾,危機一發,自顧不遑,彼乃利用此時機,指定彼得大帝灣為海軍之根據地。於是本此計劃,力圖進行,一八六○年七月,命四十人結隊,占領浦鹽斯德;又以步兵若干人,屯於薄石西耶得。未幾,十一月《北京條約》成,遂舉其地以入於俄國版圖。於是益圖殖民,移可薩克及農民以實之,烏蘇里右岸及海岸一帶之地,昔為荒煙蔓草之區,忽焉而人跡頻繁矣。然當時無業之中國人,結隊橫行,俄人苦之,俄太尉某率敗兵來此,一八六八年,亂民蜂聚,自數百至數千,各結為隊,大肆掠奪,甚則放火,俄兵以眾寡懸絕,未能制,亂民乃益逞。既而黑龍江之援兵到,始剿滅之。一八七二年,俄國東洋海軍根據地,由尼古刺福斯克移於浦鹽斯德。至是,俄國領土幾接壤於朝鮮。此港得地勢之優勝,迥非原港所能比擬,港灣冬期結冰期不過一二月,以銳利之破水船可以碎之,實則冬季船舶之出入無阻也。自大彼得以來,即欲得良港於東方,今始遂其雄圖矣。 彼得大帝灣,一譯大彼得灣,日本海西北部海灣。 浦鹽斯德,今通譯符拉迪沃斯托克,即海參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