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七十章 同治中興
甲 化除滿漢畛域
湘軍之怨望
湘軍既復南京,名益高,其謀發展勢力益急。乃未幾,其首將曾國荃以病歸田裡,負先登首功之李臣典亦病沒,所部之二萬五千人,即時解散。湘人不能遂其功名之念,皆鬱鬱不樂,種種之謠諑以起。或曰:「曾國藩兄弟獨擅克復南京之功,如左宗棠、李鴻章,於克復甦浙時,皆有殊勛,而位在曾氏下,不可謂平。」蓋湘軍之名譽,至是掃地,毀謗曾國荃之聲遂蜂起矣。據曾軍之報告,洪秀全之子洪福系焚死,此時則有人言系逃出江西,為左宗棠軍所捕獲者,此論殆欲抹煞曾氏之首功也。其他訟言曾氏於南京初下時,多所擄掠者,不一而足。要之,事後爭功妒嫉、蜚語中傷,乃漢人天賦之特性,而在滿人則必拊掌而笑,深以為得計也。
《籌辦夷務始末》書影
重用漢人之議
漢人效死疆場,而首功不與,乃愛新覺羅氏之家法也。征諸既往之事實,此例益明。然自乾隆以後,滿人漸失其固有之性,勢益浸衰。咸豐初葉,有軍機大臣文慶者,知賽尚阿、納爾經額等諸滿人,皆怯懦不能戡亂,乃慨然言曰:「欲辦天下大事,當重用漢人,彼等多來田間,知民之疾苦,諳其情偽,豈如吾輩滿人,未出國門一步,瞢然於大計者哉!」文慶旗人也,乃以重用漢人為務,屢進言於咸豐帝,勸帝除去滿漢之見,不拘資格,後用其言,遂開同治一代中興之局。其後肅順姿作威福,數興大獄,然曾國藩之總督兩江,胡林翼之巡撫湖北,皆彼所推薦;左宗棠在湖南,被人彈劾,幾獲罪,彼力保之,其為人亦似有特見者。文慶臨死時,尤力斥滿人之無能,其後數年,洪楊起於廣西,天下大亂,清廷乃重用曾、左、胡、李諸人,群雄遂滅。
文慶(生卒不詳),清代大學士、軍機大臣。滿洲人,其主張重用漢人之策為八旗王所敬信。輯有《籌辦夷務始末》等。
書生建勛非國家之福
滿洲恐內亂蔓延,利用漢人以治之,非誠意也。試舉例以證之。咸豐三年,曾國藩始指揮鄉勇驅敵,武昌一帶,旋告肅清。帝聞報大喜,顧軍機大臣等曰:「不圖曾國藩一書生,乃能建此殊勛。」祁嶲藻時在軍機,對曰:「曾國藩一在籍侍郎,猶匹夫也。匹夫居閭里,一呼蹶起,從者萬人,恐非國家之福。」帝聞之,黯然變色。又有一事,可為滿人利用漢人無有誠意之證者。咸豐帝恨長發賊久據南京不下,臨崩時留遺詔,謂克復南京時,無論何人,當封以郡王。及曾氏下南京,論功行賞,僅封世襲一等勇毅侯,而先帝之遺詔,遂歸無效。咸豐帝在位時,惑於祁嶲藻之言,不敢專任漢人,以致賊勢蔓延,久不能平,迨同治元年正月元旦,始拜曾國藩為兩江總督,任其弟國荃為浙江按察使。
湘軍之解散
滿人以漢人之力,再造國家,然終以曾氏兄弟擁重兵於江南,恐為將來患。適軍機大臣翁心存迎合內廷之意,奏言湘軍尾大不掉,請裁撤,上諭准如所請,曾氏遂解散湘軍之大部。或有謂李鴻章欲編制淮軍,故慫恿曾氏使先解湘軍者。是說也,揆諸李鴻章之素性,殆難保其必無。顧湘軍雖解散,而淮軍又興,清廷之措置,不過以兵柄移曾就李而已,於漢人之勢力殊無損也。李自置淮軍,其勢日盛,迨後捻匪蕩平,告捷清廷,而二百年來滿人副署之制遂廢,開漢大臣專報軍情之新例。捻匪之役,猶有滿將卒參與,及左宗棠平回匪時,則盡漢人矣。
翁心存(1791~1862),清代大臣。字二銘,號邃庵,江蘇常熟人,翁同龢之父。歷任吏部尚書、翰林院掌院學士、國史館總裁等職,為同治帝師。著有《知止齋詩集》。
滿人為漢人之傀儡
咸豐中,胡林翼克復武昌,威望日隆,湖廣總督官文欲倚重胡,三往拜之,胡謝而不見。人或說胡曰:「公不欲削平巨寇耶?天下未有總督、巡撫不和而能辦大事者。」胡乃往答拜官文,敬謝不敏。官文有寵妾,值生日,胡親往賀壽,司道以下皆從之,官文大喜。官妾又拜胡母為義母,饋遺無虛日,兩家之過從益密。官文有門役某,黠而貪,攘利無算,胡欲劾之,而官反荐居要地,陰為官文爪牙,耗帑無慮十餘萬。胡積不能平,語其幕僚閻敬銘,欲除之,閻曰:「公誤矣!夫本朝二百年中,未嘗專任漢人以兵權。今督撫及統兵大臣皆滿漢並用,而卓然有聲績者常在漢人,此固氣運之轉移,然非朝廷一秉大公,化除畛域,不能至此。」湖北當天下之沖,勁兵良將之所聚,為督撫者,必為朝廷所深信。況官文又系滿人,能利用官文之信用,借其言以行大事,誠千載一時之遇也。苟有濟於事,區區十萬金,誠不足計。胡聞此語甚喜,曰:「微足下言,余幾誤事!」綜胡之政績,假官文以成之者殊多,彼蓋踵洪承疇之故智,而能處以權變者也。
官文(1798~1891)清朝大臣。字秀峰,滿洲正白旗人,王佳氏。歷任藍翎侍衛、頭等侍衛、副都統職。
《胡文忠公遺集》書影
胡林翼撰。
乙 清室之內訌
咸豐帝崩於熱河
當英法聯軍入北京時,帝已在熱河行宮,咸豐十一年三月遂崩。帝晚年頗溺聲色,據薛福成所記,導帝於邪僻者,實為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及端華之同母弟肅順。而肅順供奉內廷,尤善迎合帝意,稍稍干涉大政,軍機處之權利,遂移於內廷。至清帝駐蹕熱河以來,肅順益專恣,隨時出入宮廷,誘帝以聲色。北京王大臣屢請迴鑾,帝不從,實則阻於此三人也。未幾帝不豫,載垣等遂矯詔公布,帝體素孱弱,接見臣下時甚少,一切要政,悉托於左右近臣。端華等乃與軍機大臣穆蔭、吏部右侍郎匡源等相接納,時稱為贊襄政務王大臣,凡百庶政,由皇帝面授軍機行之,而勢力之中心,則仍在肅順。
熱河行宮,清代皇家園林避暑山莊的前身。始建於康熙四十二年年(1703)。
承德避暑山莊正門
垂簾政治
咸豐帝崩後,遺兩太后,一稱東太后,無子;一稱西太后,即同治帝之母也。咸豐帝有弟曰恭親王,帝蒙塵,恭親王留守北京,而政治之中心,遂歧而為二,一在熱河,以肅順為中心;一在北京,以恭王為中心。而肅順殊不以恭親王為意,以為同治帝吾所擁立,吾何事不可為?故不利於幼主之迴鑾,又不欲恭王之來熱河,常以譎術制止之,而不知東、西兩太后及其黨與已窺伺於其後也。咸豐十一年八月十日,御史董元醇上疏,言「皇上沖齡,未能親政,天步方艱,軍國重事,暫請皇太后垂簾聽政,派近支王公二人輔政,以系人心。」疏既上,恭親王遂不顧肅順之阻撓,親赴熱河。
肅順及其黨與之失敗
恭親王覲見兩太后時,密謀制肅順等之策,肅順尚不覺。翌日遂定策,王回京,兩太后即下迴鑾之旨。肅順力阻之曰:「皇上沖齡,北京無備,若欲迴鑾,臣等不敢贊一辭。」兩太后曰:「倘有意外,於汝等無關。」乃命肅順奉先帝梓宮先行,於九月二十三日出發;兩太后別從間道出發,以怡、鄭兩親王為扈從。是時恭親王等欲逐肅順於兩太后之左右,乃命在京大學士賈楨、周祖培等上疏,再請垂簾。十月一日,車駕至京,兩太后下懿旨,解贊襄政務王大臣職,恭親王從民望任為議政大臣,而民間謠諑,蜂起不止。兩太后即於是日引見王大臣,同治帝南面稍東向,兩太后南面稍西向。兩太后數肅順等三人之不法,泣數行下。幼帝顧太后曰:「阿彌,奴輩敢如此負恩,可斬其頭!」兩太后遂與王大臣密謀,以大學士桂良、戶部尚書沈兆霖、戶部左侍郎文祥、右侍郎寶鋆、鴻臚寺少卿曹毓瑛等,為軍機大臣。次日下詔,乘怡、鄭兩親王入宮時捕之,其黨皆逮捕,無一漏網者。肅順此時奉梓宮抵密雲縣,時夜將午,緹騎至,肅順閉戶拒之,緹騎毀外戶而入,肅順據內室咆哮詈罵,及毀內室,見肅順方擁二姬而臥,遂械送京師,與怡、鄭兩親王、同繫於宗人府。肅順被系時,叱二王曰:「早從吾言,豈至今日!」當時以兩太后之英斷,恭王等之密謀,神速敏捷,俄頃而定大計、除大患,朝野多歸美之。其後二王擬死刑,特旨賜自盡,肅順處凌遲。先是肅順已定年號曰祺祥,尚未頒行,至十月帝即位,改元同治,上東太后尊號曰慈安,西太后曰慈禧,均垂簾聽政。
肅順像
對於孤兒寡婦之同情
反對垂簾政治一派之失敗,果為清室運祚之幸耶?此問題亦難解決也。就吾人所見者論之,同治改元之初,一番內訌,不過出於恭親王一派欲掌政權之野心,卒以此破清朝二百年之家法,開婦女預政之禁。然考諸實際,清廷婦女權力之加長,蓋自入關後已然,殆本於漢人之孝弟主義也;恭王等特利用此主義之趨勢,以成功耳。歷觀諸臣陳請垂簾疏中所引事例,不逾乎漢之鄧皇后,晉之褚皇后,宋之宣仁太后,明之穆宗皇后而已。要之,當時所以激動天下之人心,而制反對垂簾黨之死命者,惟「威迫孤兒寡婦」一語。其實彼肅順者,平日推重曾、胡諸人,不遺餘力,而曾國藩之督兩江,肅順尤與有力,斯亦不可掩之功勞也。據吾人之論斷,同治中興之際,滿人所以得回復舊日之位置者,乃若曾、若胡,對於孤兒寡婦表同情之結果也。明敏之恭親王,洞察此情,故內而專任漢人;以肅清政治,外而與歐美諸國議和,以維和平。滿清親貴中,吾於恭王首屈一指矣。
鄧皇后(81~121),指漢和帝皇后鄧綏。和帝死後,她先後迎立殤帝、安帝,臨朝執政近20年。
褚皇后(384~436),東晉末代皇帝恭帝司馬德文皇后褚靈媛。
宣仁太后(1032~1093),北宋高太后,宋英宗皇后,宋神宗生母。
穆宗皇后(?~1596),明穆宗朱載垕皇后陳氏。
慈安、慈禧像
東太后與西太后
宮廷之傳言雖不足信,然東太后紐鈷祿氏與西太后那拉氏,性情適相反,垂簾既久,兩者之間,遂生暌離。據吾人所想像者,東太后為嫡後,才色不足以邀帝寵,然識大義,能匡帝之失;西太后才色軼眾,善狐媚,寵擅專房。中國世法,嫡後只一人,而西太后以同治帝生母之故,竟與嫡後匹稱。西太后者,追封承恩公惠征之女也,幼失怙,流寓於廣東某豪富家,十七歲,始選入宮,咸豐帝賓天時,彼年只二十七也。薛福成之言曰:「當時天下稱東宮德優,大誅賞、大舉錯悉主之;西宮才優,判閱奏章、裁決庶政悉主之,而召對臣下,咨訪利弊,悉中窾竅。東宮則吶吶若無語,每有奏牘,必西宮講誦,常經月不決一事,然關於軍國大計及舉賢進能,每行一事,天下無不額手稱慶。同治改元之初,即知曾文正公之賢,授為兩江總督,文正感其知遇,盡心謀國,而東宮則自軍政吏治,黜陟賞罰,無不諮詢文正而用其言,遂開一代中興之局。西太后性警敏,銳於任事,東太后之權,悉為所攘,東太后坦然不與之爭,西太后感之,每事必咨而後行。爾後東太后益謙讓,事事皆決於西太后,或者天下大定,益務韜晦乎?
薛福成(1838~1894),清代外交家、改良思想家。字叔耘,號庸庵,江蘇無錫人。有《庸庵全集》傳世。
薛福成謂何桂清、勝保之軍敗處死,及曾、左、李三人之爵賞,皆出自東太后意,曾以此推為東太后之盛德焉。雖然,東太后不識漢文奏疏,不能處決政務,則以同治帝非其所生,故為此謙讓與?此事觀於同治帝之立後問題而益彰著矣。
少年同治像
同治帝及皇后之殉死
帝雖西太后所生,然其孺慕之忱,則對於東太后尤深。帝既成長,東太后欲婚尚書崇文山之女。西太后欲婚鳳秀之女,同治十一年,帝年十八,兩太后遂以婚事命帝自決,帝乃擇東太后所擬定者為後,西太后因之不懌。傳聞大婚之夕,皇后應對頗稱旨,帝命皇后背誦唐詩,無一字誤,益垂寵幸。然帝之欣幸,即西太后之觖望也。西太后乃誡帝曰:「鳳秀之女,屈為慧妃,宜加眷遇。皇后年少,不嫻宮中禮節,宜使學習,勿常往皇后宮,致妨其學習。」時帝後新婚燕爾,愛情正摯,乃為母后無情之嚴諭所中斷,其懊喪為何如者!帝自被嚴諭,遂不入皇后宮,又不幸慧妃,常獨居乾清宮,悠遊歲月而已。抑鬱無聊,常好微行,暗疾乃中於帝躬,未幾疾革,遂崩,時同治十三年十二月也。帝崩後,未逾百日,皇后亦自盡以殉。論者謂如斯慘劇,乃西太后所釀成也。
據上所述者觀之,漢人之勢力,在此時期,發達最著,不啻為漢人之天下。然其中宜注意者,漢人勢力之發展,乃托始於討伐太平軍是也。夫太平軍之主義,形式上與漢人固有之文化,殊不相容,而揆其動機,則發於鴉片戰爭後漢人種之自覺心也。漢人經此巨創,恍然辱服於滿洲人之下,不足以圖強,乃欲脫其羈絆,建設堅固統一之國家,事雖未成,其志亦足多矣。曾國藩等乃摧殘漢人之自覺心,舉大好河山,奉諸滿洲朝廷,時論莫不羨其成功,實則不過保有其被征服者固有之地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