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五十二章 新疆回教徒之騷亂

稻葉君山 《清朝全史》
清兵西征之風說 一七五七年,清朝既立新疆,邊境土民盡歸服屬,其威大震於鄰近,霍罕王亦請歸服,求其保護。因之,蔥嶺以西諸國,起一種清朝猶欲西征之風說,甚有稱兵已越境者。於是布哈拉及阿富汗諸王國,大起恐懼,結為同盟,起抗清軍,出而徵兵。一七六三年,其先鋒已達霍贈特,然清兵實未越境。諸王亦自知無事,唯既已出兵,遂一轉而向巴達克山,於是烏什之變起。先是巴達克山王,殺喀什噶爾領主博羅尼都,獻其屍於清朝以通好,阿富汗王聞之大怒,至是乃攻巴達克山,殺其王而屠其城。 霍罕,今通譯浩罕,中亞烏茲別克族建立的重要汗國之一,東部與我國為鄰。最初為清朝的藩屬,後來逐漸變成清代新疆的入侵者,最後被沙俄吞併,今屬吉爾吉斯斯坦。 烏什之變及昌吉之亂 烏什之阿奇伯克(地方官名)中有阿甫托拉者,本出自哈密,暴戾無親,與其從屬,借官廳之威,大肆利慾。又辦事大臣蘇成者,耽於酒色,不問政務,常留各伯克之妻於官署,使兵卒裸逐之以為樂,人民憤怨,無所控訴。會布哈拉及阿富汗王等,有應援之約,於一七六五年,住民同操兵器,起而為亂,盡殺阿奇伯克及清之官吏兵卒。於是駐防阿克蘇及庫車之清將,各率兵赴之,皆為叛民所敗。然其時又有由喀什噶爾及伊犁來之兵萬餘,與之相會,圍城攻之。叛民防戰及三閱月,所期之應援不至,城遂以陷,城內居民,盡為清兵所屠殺。烏什亂後,不過二年,又有昌吉之變。一七六七年(乾隆三十二年),居烏魯木齊管內昌吉城中之謫戍屯田官吏,以中秋夜犒流人,置酒山坡,男女雜處,官吏等乘醉逼流婦使驅。流人激怒,俄起變亂,殺害官吏,掠奪兵器,遂據城而叛。烏魯木齊防軍進而討之,叛軍不能支,未幾即平。後乾隆帝常舉烏什及昌吉二事,以戒飭新疆官吏雲。 新疆騷亂之原因 自經以上二次亂後,頗留心選派官吏,嚴號令,新疆全土約五六十年間得保無事。然至道光年間,因和卓侵犯之事起,新疆西部,又惹起無窮之騷亂。初,清廷於新疆各地,課無賃之土差,又以諸城中阿奇伯克等官吏,多用東部之人。此等事為土人所不喜,久之法令漸弛,官吏又不得人,至以凌辱土人、經營私自利為常。土人不服者日眾,或有移住於霍罕,時道及清朝之殘暴,與故鄉之困苦者。而同宗同族之人,聞知其事,遂起相憐之念,於是內外皆怨,敵視清人之勢漸成。先是,舊喀什噶爾城主大和卓博羅尼都之子曬爾母曬克者,由馬達克山避難,流寓四方,欲復和卓之威權,然其志不成,後潛匿霍罕,集故鄉逃來之亡命,慷慨憤激,與圖恢復事。清廷知之,恐其羽翼將成,與霍罕王約,年給銀一萬兩,使之看守。曬爾母曬克欲動不能,其次子張格爾者,有氣力,欲繼父志,竊伺機會。會其時由喀什噶爾移居者益多,又天山之布魯特族中亦有怨清朝者。 平定張格爾叛亂油畫 郎世寧等人繪。 張格爾之亂 一八二○年(嘉慶二十五年),霍罕王死,張格爾與故國亡命者,投奔魯布特,率其眾襲喀什噶爾之邊塞。然戰不利而退,清兵亦不追,因復據奈林河源,募集義兵,出沒而侵邊塞,喀什噶爾人民中,有與之密通者,然清兵出輒遁。一八二五年(道光五年)秋,參贊大臣永芹遣五百兵出塞,欲乘其不意。張格爾偵知之,初避清兵之鋒,後絕其歸路,于山谷間殲之。於是捷報傳於四方,他兵來加者日多。一八二六年五月,率其烏合之眾,突出喀什噶爾邀擊清兵,大敗之,退保漢城(即所謂苦爾拔克,乃設於各城傍之兵營也)。張格爾就而圍之,英吉沙爾居民聞之皆起,各殺清兵,毀其城壘,派援兵於喀什噶爾。至七月,霍罕王亦率大軍來助張格爾。時清兵據漢城,四方受敵,防戰七十餘日,援兵不至,糧食亦絕,至食履革,守將見事不可為,自殺,城遂以陷,清兵六千,皆盡於此。張格爾西既恢復四城,以和卓之威權,善調和白山、黑山兩黨,人民喜為之用,事業大振,阿克蘇城亦動;然不知乘此機會,而徒據守喀什噶爾城,從事改革吏治,坐俟清兵之至。一八二七年(道光七年),諸路之清兵,乃集於阿克蘇,而為進取之計矣。 清兵進喀什噶爾 道光七年二月,清將軍長齡及楊遇春率兵三萬,向喀什噶爾;張格爾亦總喀什噶爾、葉爾羌、和闐罕、布魯特等之眾,出陣於央基罷特以邀之。清兵由三面放炮而進,霍罕之兵先動,餘眾繼之而走,張格爾不能支,遂大敗而遁于山中。三月,長齡入喀什噶爾,分遣諸將復其餘三城,又使楊遇春、楊芳率兵八千,出塞追捕張格爾。 張格爾之死 清廷懼張格爾為後患,必欲獲之而後已,懸賞郡王之封爵並銀十萬兩以購之;張格爾亦糾合殘兵,欲圖再舉。時長齡陰使土人出塞揚言曰:「清兵已撤去,喀什噶爾城中空虛,居民翹首以望和卓。」而陰為嚴備以待。張格爾果以五百兵來襲,清兵擊破之,追至喀爾鐵蓋山,斬獲殆盡。張格爾僅以身免,後布魯特人誘而執之,以獻清廷。據法國耶穌教士幼谷君之說,張格爾獲送至北京時,囚以鐵檻,以供眾覽,清帝亦欲見之。大臣等恐張格爾於帝之前,陳吏治之惡弊,進以毒藥,使失其口舌之能,故於帝前,口角吹沫,情形甚苦,所問之事,一不能答,遂判決寸磔之以飼犬焉。 霍罕王擾亂喀什噶爾 初,張格爾就擒,將軍長齡檄霍罕及布哈拉獻其家族。霍罕王答曰:「兵民之家族可獻,至於獻和卓之裔孫,於經典無其例,不能應。」因之,清朝盡捕霍罕人之居住於喀什噶爾者,沒收其資本,斷絕通商。時霍罕王國,變為摩罕穆德,稱汗,輔相又得人,近鄰之吉爾吉司人,亦漸屈伏,又略卡拉德金、打爾溫諸國,威勢稍盛。至清朝與之斷絕通商,則大窘,遂謀以兵力解決之。其時張格爾之兄和卓摩罕穆德玉普素者,在甫拉卡,霍罕王以為非和卓之威勢,不足使喀什噶爾之信用,竊迎玉普素於布哈拉,說之以恢復之事。於一八三○年(道光十年)九月,率其將克克爾及里西格爾等,率兵四萬,向喀什噶爾進發;移居於霍罕之回民一萬餘,亦出而從軍。 吉爾吉司,今通譯吉爾吉斯。 新疆庫車大寺 摩罕穆德玉普素之亂 喀什噶爾鎮守參贊大臣札隆阿,出兵拒之,皆為霍罕兵所敗。玉普素乘勝長驅,直迫喀什噶爾城。城中之人屬於白山派者,皆出迎之;屬於黑山派者,與清商等同奔投漢城。玉普素之兵,搜括黑山派之家屋,抄掠無所不至。玉普素更進而略英吉沙爾,又取葉爾羌據之。一八三一年春,清朝援兵,又由諸道集阿克蘇。時參贊大臣札隆阿,據喀什噶爾之漢城,辦事大臣壁昌,據葉爾羌之漢城,皆為敵兵所圍,僅能保其壁壘而已。會霍罕與布哈拉生嫌隙,召還其兵,於是霍罕之兵,解圍縱掠而去。玉普素知不能抗拒清兵,亦遁,白山派之人隨而走者,六七十萬人。及清兵援師到時,已各城皆空矣。 長齡講善後之計 明年春,清帝命大學士長齡及伊犁將軍玉麟,赴喀什噶爾講善後之策。適霍罕使者三人至,欲議通商,長齡留其一人,使其餘二人還,命之獻和卓及所虜之兵民。至十月,其使者歸報,謂被虜兵民,可以釋還,然出和卓,乃經典所未有,不能從,其言驕甚;且通商之外,又請免霍罕商民之稅,並要求返還前次抄沒之資產。長齡以為今若選精銳三萬人,聲言由喀什噶爾、伊犁及烏什,三路並進,掃蕩霍罕,固非難事;然塞外主客形殊,且界於霍罕及布魯特之間,有鐵列克嶺,其路最險,恐勞師遠征無功,故不如相機以羈縻之為妥雲。後以此意奏請,清廷從之,盡依其言,使霍罕嚴密監守和卓,和約成,通商復如初。 七和卓之亂 道光二十七年(西紀一八四七)春,和卓卡打罕,及其同族六人,相率糾合喀什噶爾之移住民,驅布魯特向東而進,襲清戍兵一百閔幼塞。又進而迫喀什噶爾城,城長欲抗之。時霍罕之監督商務官奈米特者,煽惑居民,開城以迎;城長及其他不從者,皆奔投漢城。於是卡打罕等,入據喀什噶爾,傳檄四方,倡言恢復,出示徵兵。然諸城多懲於前事,不應,因大修防備,為攻取之計。至十一月,復攻葉爾羌,清兵邀擊破之,卡打罕退保喀什噶爾,居民閉門不納。伊犁之清兵,時亦由馬拉爾巴西進擊,卡打罕稍與之戰,遂又奔霍罕,喀什噶爾人之畏罪同奔者,男女老幼共二萬餘人,皆越鐵列克嶺而走。時值正月,嚴寒,山中遇雪,凍死者殆過其半雲。 喀什噶爾城 窪利罕之亂 霍罕以清朝猶主和睦,且見和卓之亂,其勢浸張,漸輕清朝,不以監守和卓為意。自一八五五年至次年之間,和卓數圖恢復喀什噶爾,以邊防甚固不能入。又次年,窪利罕和卓,遂達其志,入據喀城。窪利罕之勢,一時甚熾,先攻英吉沙爾,取之,急移兵圍喀什噶爾、漢城及葉爾羌,又分兵略和闐及阿克蘇。然軍事雖大有進步,而吏治不得其宜;且窪利罕不好喀什之風俗,使土人皆效霍罕風俗,土民不喜,遂大肆殺戮,喀什噶爾河岸積人首成堆,人人危懼,避難諸方者不少。會清兵大隊由伊犁入,喀城之霍罕兵,聞之皆走,窪利罕不能禁止,占喀城僅四月,又不得已而奔霍罕;商民繼之,此次由喀城而移居霍罕者,又達一萬五千人。計和卓之擾亂喀什噶爾,至此已前後四次,清廷始決意盡誅與叛者,固守邊塞,嚴責霍罕堅守舊約。雖然,以恢復故國為名之和卓之亂,一再不已,既漸挫清朝之威勢。而服從回教之土民中,自立之念,亦因此激發,新疆全部,漸成騷亂之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