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五十一章 內外發生叛亂
甲 通謀宮廷之會黨
會黨之陰謀與宦官
嘉慶十五年,有極大膽之陰謀,破裂於北京宮廷。陰謀作於天理教徒,其時因政府對於白蓮教之法律過嚴,此及其變名,實則仍為白蓮教也。陰謀之計劃者,為李文成、林清兩人,李在河南多集徒黨,林在直隸、山東多集徒黨。此二人皆假觀天文以豫言人事,上下人等,頗多尊信之者。於是林清賄其為內監之徒弟,使之收徒於宮中,而已約定期于山東、河南同時並起。時方九月之末,林清使其黨二百餘人,偽裝農人,由宣武門潛入內城,身藏武器,混於酒肆之中,日晡犯東華、西華兩門,頭上各纏白巾為號,太監劉金引其東,高廣福等引其西,閻進喜等為內應。是時林清之徒,既得內監之導,已知大內所在,不幸誤由尚衣監之文穎館侵入,侍衛急閉隆宗門,於是不復入宮中,一時混亂,迷其方向。帝之第二皇子(後為道光)知之,大駭,督諸太監防匪徒。又命急取小銃,有通教徒之內監,與以空丸之小銃,俄有手舉白旗攀垣者將逾養心殿,擊之不中,大怪,視之,知為空丸,急拆衣服之銀扣為丸,始斃之。教徒不敢越垣進,遂放火於崇文門。諸王大臣聞警者,此時漸由神武門率禁兵馳來,一時炮火相交,教徒大敗。會薄暮,雷雨大作,其中數名被震死於御河,餘黨盡奔竄逃去。通謀教徒之內監,被捕者不少。
養心殿,清代雍正以後的皇帝寢宮和處理政務之處。
林清被捕
林清既於隔北京數里之黃村,以伺宮廷破裂之結果如何,且覬山東、河南蜂起形勢何若。時有一伶俐太監,知林清匿於黃村,馳馬車至其處,詐祝其陰謀之成功,且告以宮城歸其手,今計劃進兵之方,急於迎首領之意。林清輕信其言,與之馳赴北京,途中聞其謀已敗,黨與滅絕,自知陷於術中,維時已遲,遂為其所擒。河南知縣強克捷,偵知李文成陰謀,急捕之下獄,且斷其脛,於是暴動遂起:三千教徒聞首領被慘刑,一時蜂動,戕知縣,劫文成於獄,遂據滑縣;同時其徒起于山東、河南各地,斬殺官吏,奪取數城。文成脛創甚,雖不能自立陣前為指揮,仍命其黨占領運河要地道口鎮,扼糧餉之途,制北京死命,以號召四方教徒。
東華門
滑縣之包圍
朝廷知賊勢不易制,調將軍楊遇春於陝西。遇春至衛輝,即親率兵由運河之西進覘道口,遇教徒數千擊破之,擒二百人斬之。教徒敗入道口,楊遇春自立陣前,以攻道口,所向之處,教徒望見髯將軍,投劍而走。未幾克復道口,焚殺一萬人,又擊破桃源之賊三千,進圍滑縣。該縣乃古滑州之舊治,城壁極堅厚,外部壘磚,內部積土,中包以砂,雖以大炮攻之,炮丸遇砂即止,不易破。且教徒占領道口,獲一歲之糧,城中又無敢為內應者。官軍乃三麵包轉,惟北門僅隔葦塘,開之。桃源教首劉國明者,潛入城中,扶李文成由北門逃走。遇春諜知之,自後追擊殲殺教徒二千,文成焚死,滑縣遂復,除教徒首領外,城中二萬良民,多被虐殺。
乙 紅苗之亂不靖
苗地之侵占
湖南與貴州交界之地,于山岳重疊之中,有一種苗族割據其地,清朝呼之為紅苗。彼等不喜居此山地,沅江流域,乃其舊居處地。永順、辰州一帶,皆與此族地相逼近,於是有所謂苗禍者。苗族與漢人所起之紛擾,其主要原因,乃在漢人之侵其土地。漢人繞紅苗之地築城,其都市如鳳凰、永綏、松桃、保靖、乾州等;又由此等之地,出而蠶食苗地。苗禍之起,蓋胚胎於乾隆五十六年。先是漢城永綏廳,孤懸於苗族之間,環城以外,皆苗族之地,不數十年,盡占為民地。獸窮則齧,勢所必然,因之苗中之豪右,倡言驅逐客民,以苗族之群寨復歸其故地,爭起而殺漢官。貴州銅仁府之苗石柳鄧、鎮筸之苗吳半生、吳隴登、吳八月等眾最強,彼等始而焚掠松桃廳之正大營,復圍永綏,陷乾州,勢不可侮,苗疆於是大震。
吳三桂後裔之託稱
乾隆六十年,北京朝廷命雲貴總督忠銳、嘉勇公福康安、四川統督和琳,及湖廣督撫等,合兵討之;又命侍衛額勒登保、德楞泰贊畫軍務。至三月間,貴州苗事略平定,惟永綏之圍,頗不易解。四月,兵由瀘溪(長州南)入乾州,途中遇伏,主將福寧,僅以身免,然猶虛報朝廷殺賊無算,詔嘉獎之,仍責以「胡不乘勝追北,回守空城」。自此一敗,無敢再由東路進者。按察使以詰捕通苗之漢人為能事,日擒良民以邀朝賞,苗族橫行,殆不足怪。永綏城中有劉君輔者,提孤軍出隆圍,與援兵會,即由此地出發轉戰,至八月解其圍,其勢至此尚不少衰,吳八月據平隴遂稱吳王,自稱吳三桂之後,石氏之黨皆附之。
福康安、和琳相繼死於軍中
由瀘溪至乾州之路程,不過十里,以西南七省之兵,一年余之歲月,相持不下,苗族之強悍可知矣。又討伐軍之懦弱,初無一定用兵之法。不僅用兵為然,即對苗族政策,亦毫無成算,始以大兵壓之,一旦交戰不利,仍棄從來之徵剿策,而納苗族之豪右以官爵、金錢。此策殊無成效,雖吳王吳八月被擒後,其餘黨尚抵抗不已,乾州城仍歸於苗族之手。據魏源云:「此城之不能速恢復者,不得盡歸罪於用兵之拙劣,實諸帥爭功內訌,使之然也。始指苗族為麼麼賊不足數,及老師曠日,頻為山潦暴雨所阻,行軍困難,先後增兵及於數萬。降苗受官爵者百餘人,月給鹽糧及銀幣者數萬人,旋撫旋叛。從軍兵士因不習水土,死於暑疫者日眾。數省轉輸之費,已達巨萬。朝廷焦勞,日盼捷書,敕詢絡繹不絕」雲。此說頗有可信。嘉慶元年五月,忠銳、福康安、共死軍中,翌月,漸克復乾州,至八月,和琳又死於軍,
畢沅像
畢沅力請罷兵
湖廣總督畢沅等,條陳善後章程,大意謂民地歸民,苗地歸苗,撤去舊設之營防,以羈縻苗族,並收賣其兵器。畢為湖廣地方官,因直接受此戰爭之影響,意不欲以一小地方,而受極大之害也。九月,平隴之隘口,為官兵所奪取,畢沅力請罷兵。蓋此時教匪四方蜂起,征苗軍勇將花蓮布,因討貴州銅仁之苗戰死,畢沅無如之何,欲移征苗之兵力於內地,帝又切責不許。翌年三月,大軍斬石柳鄧父子,於是班師。此凱旋不過一時之退兵而已,朝廷雖以大勝相祝,而苗族之劫掠,較前益加慘烈。至嘉慶四年,黑苗吳陳受寇掠之報達於北京,時帝詰之曰:「楚苗久勘定,何復糾眾數千,連綿內犯」雲,即此可見。又鳳凰廳同知傅鼐答總督百齡治苗策一篇,亦可參考。
丙 清人與番人之戰爭
清廷管轄之真意
康熙二十二年,台灣已離鄭氏之手,而歸於清朝掌握。在當時有兩種議論發生,即或謂仍置之化外,或謂當歸之於版圖也。將軍施琅主張後說,政府從之,於台灣府之外,新設安平、鳳山、諸羅三縣,使屬於福建省,歸閩浙總督管轄。然清廷占領此島,其意不在開拓富源,乃視之為化外,或為匪徒巢穴,或再據於荷蘭,餘波及於福建、浙江沿岸,其經營之不完全可知已。唯此際新發見極可注意之事,即漢人不問政府之獎勵或壓抑,紛紛移住於島上是也。彼第以其文明與智巧為利器,侵略番人,奪其田園,占其山澤,甚至掠其狩獵所得之物,而猶以為未足,發矢縱火,以攻番人,至使彼等有不能不退入深山之勢。此事可與前節所述苗漢之爭,同一解說。蓋生番以外來人為最可畏,由畏生惡,凡遇外人,皆視若仇敵,加之性情猛惡,所以清朝二百年間,漢人與番人間人種的戰爭,殆無寧日。
台灣鳳山舊城地圖
朱一貴之亂
中國政府,對於人種戰爭,向無公道主張,即在中國人民,亦不維持正道,任其強壓弱、大抑小而已。故強大者逞其勢,逸於理法之外;弱小者為避其禍患,不得不出以暴烈之手段,此其間屢生匪患之所由來也。自康熙二十二年清朝占領台灣起,至光緒十九年止,二百三十年間,前後發生叛亂二十二回。今示其概如左:
康熙二十二年 台灣入版圖
三十五年 吳球肇亂於新港(台南)。
四十年 劉卻起諸羅(嘉義)為亂。
六十年 朱一貴肇亂於台灣(台南),諸羅之賊應之,全
島一時為賊巢,朱一貴稱帝,至雍正元年始平。
雍正九年 鳳山之吳福生叛亂。
乾隆三年 許國珍、楊廣隣之亂。
嘉慶五年 汪降之亂。
七年 海賊蔡牽襲廈門,入大擔門,奪巨炮而去。牽為同安縣人。十年,入台灣掠淡水,又擾鹿港,縱殺戮,焚掠台南、鳳山。
嘉慶十二年 海賊朱潰犯蘇澳(宜蘭)。
十五年 許北之亂。
十六年 台北拑園之高夔作亂。
道光二年 林永春之亂。
十二年 嘉義之張丙作亂。
咸豐三年 鳳山之林供謀亂。
三年 宜蘭之林文英、吳瑳作亂。
四年 嘉義之賴屑作亂。
五年 林房、王辨之亂。
十一年 戴萬生肇亂於彰化,焚掠三年有餘。
同治十一年 廖富之亂。
光緒十四年 施九段作亂於彰化。
以上二十二回之叛亂中,如朱一貴殆擾亂全島,自稱帝號,改元永和。觀其興廢之跡,當時民心之易於煽動,官吏之庸惰無能,可見一斑。朱一貴乃由大陸渡來之一賤民,為四鄰所輕視,初為警吏之仆,不久失業,改而牧鴨。台灣蓄鴨之風甚盛,多者千百為群,一人牧之,遊行於水田澤渚間。朱一貴身為此役,僅足自活而已。相傳彼因放鴨,見其群眾進退之狀,遂習兵略。於是集不逞之徒,圖謀叛亂,自以朱姓,稱為明朝天子之後裔;又嘗聽桃園結義之說,因效其法,聊結盟友。官吏疏略,遺棄此可燃性之物質,散在都邑之中,而不知收拾,至是一人導之,遂蔓延於全土。政府派兵擊之,官吏以數兩之銀,募集其頭。數日,有持其頭以獻者,官吏乃報稱大敗賊兵,餘黨散亂。而真朱一貴,乃乘其未備,侵入台灣府,奪其文書倉庫,不須臾,由台南而波及淡水,官吏僅以身免,避於廈門,於是朱一貴遂稱帝。福建總督初欲征服,謂非一萬五千兵不可,可以卜當時中國政治之狀態矣。
朱一貴故居
林文爽之亂與械鬥
中國內地移住台灣之民,多由福建、泉州、漳州及廣東而來。移住人民,數世紀之間,不受善政良法之保育,惟苦寇盜奸豪之侵略,無告之苦,不可勝言。至其結果,乃同姓相團結,與異姓戰;同姓之力或不足,更借異姓之力以為助,互相爭鬥,因而成風。一姓儼如一國,一姓之族長,儼如一國之君主,械鬥一開,必戰至一姓一族之滅亡而後止。此種風俗,在內地初亦有之,其到台灣者,沾染愈深;加之台灣官吏,放棄責務,反以人民由械鬥自行解決為必要,於是台灣之械鬥,比內地尤多。乾隆四十七年,彰化附近之泉州人與漳州人,因博弈相爭,官吏干涉其間,偏袒一方,漳州人檄其同族同姓,以攻政府。時林文爽、杜大田等兇悍好亂之徒入之,遂南自台南,北及新竹、淡水,起一大亂。此變不僅為人民間此黨與彼黨之爭,又為政府與人民之爭。後福建官軍至,始行鎮定,其實人民早已疲勞,自息爭競也。其後咸豐九年,又於大科崁附近,有泉、漳二派之爭鬥,前後三年,政府不知所為,除待彼等自疲弊之外無他策。次咸豐十一年,戴萬生稱王敗後,有廣東與福建人之大械鬥,互相殺傷者至三千人。凡關於此種爭亂,中國官吏之舉措,有極可笑者。如戴萬生稱王敗走時,其部下有戇虎晟者,其妻蕭氏素有美名,官軍之將某,會過其門,見蕭氏目送者久之,遣人求之,蕭氏怫然怒,罵之為賊。後蕭氏亦與戰,遇火傷,某即悉殺匪徒,而獨招醫師以治蕭氏,曰「療此逆婦,以報十年前目送之情」,一時傳為笑談雲。
延安的哥老會武裝
哥老會之源流
哥老會或雲哥弟會。同治年間,湘軍子弟平定太平軍時,恐撤營之後,窮於衣食之途,各組織團體,後遂日盛。其中有陸軍、水軍之將校士卒,此外皆賭徒及強盜。當時兩廣總督李某某,由廣東歸京,以百餘只船舶,載以財貨,自湘江而下,曾被哥老會所襲,掠奪其船舶八十艘,其強橫可知。然其目的在復五祖之仇,其理想在效梁山泊之義舉,故嚴禁竊盜,不害良民;但盜不義之富,劫不正之官吏而已。做強盜稱武差事,業賭博稱文差事,曰洪家又曰紅幫者,會之正統也;又有稱青幫者,乃鹽梟及光蛋,即安廣道友會是也。此輩前皆從事於漕運者,至糧由海運,遂失其業,窮於衣食之途,乃集於大族潘氏兄弟之下,組織團體,或販運私鹽,或應商家之託,瞞關漏稅為職業,名之為潘家,亦會之支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