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四十八章 乾隆帝及其政績
康熙帝與乾隆帝
乾隆帝幼時聰明,六歲時能誦宋儒周濂溪《愛蓮說》。康熙帝初見之於皇子邸宅牡丹台,謂其後福甚大,命養之于禁庭,朝夕教訓,過於諸皇孫。又扈從於熱可狩獵場時,有熊躍出,帝乃仆以小銃,令彼往射殺之,意欲予以初獵獲熊之名而已。彼急乘馬,仆熊復立,帝又發銃殪之。帝歸語諸妃云:「此子福未可量,使彼至被仆之熊前,熊再起,安然無事。」雲自是益加寵愛。據某史家之言,康熙帝始無立雍正之意,彼由其愛寶親王(乾隆帝以子名),其父雍親王乃得以即位。此說不無可信。以次略述其母,其女家為滿洲旗籍那拉氏費揚古之女,幼時在承德母家,貧無婢奴,六七歲時,父母嘗遣之入市買雜物。十三歲時,入北京,值選擇秀女之時。秀女者,八旗處女達於十二歲時,戶部案籍奉仕於宮皇之謂,廷後及皇妃,皆由其中選擇。時彼適與一群秀女觀於宮門,衛者誤以彼為在籍之人,得引見之榮。彼容貌端正,於是中選,分於皇子之邸,而為雍親王府之人,府即世宗(雍正諡法)之潛邸(皇子府)。會親王罹時疫,看護者多不願,彼乃奉王妃之命,旦夕服事,至五六旬,疾乃大愈,遂得留侍親王,生乾隆帝。一說又雲,乾隆非那拉氏所出,實浙江海寧陳氏之子也,未知孰是。
乾隆像
制度大備
凡百制度,至此時乃大備。關於皇位承繼事情,實清朝最難問題,此時制定不能越一定等輩之法。等輩者,永、綿、奕、載、溥、毓、恆、啟、壽、闔、增、祺等十二字次第之謂。例如乾隆帝之皇嗣子與嘉慶帝為兄弟及從兄弟,皆上為一「永」字,下一字皆從「王」,如永璜、永琿、永琰等類;次乃道光之兄弟,上一字為「綿」,下一字從「心」,如綿寧(寧)、綿愷、綿忻等是;咸豐乃奕字輩,故其兄弟上一字為「奕」,下一字從「言」,如奕詝、奕訢等;同治乃載字輩,下字從「水」,如載淳、載湉等。惟光緒與同治同輩,以先皇無子為言,擇載字輩,當時紊亂祖法之議大起。此等製得乾隆批准,然皆模仿前明之典例,加以損益者也。此種名字,與國初之太祖、太宗及其兄弟等之名比較,不能不覺為變遷之著者。帝最忌滿人之類漢名,有滿洲人大家之一鈕鈷祿氏,以郎為姓,乃鄙而罵之曰:「爾非狼乎?」總之制度之完備,滿洲朝廷漸次化於漢人,可以證之。
乾隆親撰《土爾扈特全部歸順記》拓片
國語及國俗之保存
滿洲之保存其固有風俗,雖自康熙以來不改,至乾隆時,其手段為之一變。帝患滿人感染漢習,察其原因,由於北人文化不及漢人,欲補此缺陷,惟有禁其模仿漢習,一面製作關於滿洲之文獻,如《滿洲源流考》,首載諭旨一道,其意以「國姓之『愛新覺羅』,乃與國語之『金』同意。我滿洲與金源氏同為一脈,雖祖宗之時,受明朝之封,乃為與明修好,假此以結兩國之歡而已,為樂天保生之計,故不拒絕」雲。據《金使世紀》,顯於唐代之渤海國,有文學禮樂,證明金之先即有文字,以見滿洲部族文化之久。然此等述作有效與否,不能無疑。吾人對於此事,可引國初太宗戒群臣者一節,以為參考,曰:
爾等宜審聽之:世宗者,蒙古漢人諸國聲名顯著之賢君也,故後世咸稱為小堯舜。朕披覽此書,悉其梗概,珠覺心往神馳,耳目倍加明快,不勝歡賞。朕觀金太祖、太宗,法度鮮明,可垂久遠。至熙宗哈喇及完顏亮之世,盡廢之。耽於酒色,般樂無度,效流人之陋習。世宗即位,奮圖法祖,勤求治理,惟恐子孫仍效法漢俗,預為禁約,屢以無忘祖宗為訓,衣服語言,悉遵舊制,時時練習騎射,以備武事。雖垂訓如此,後世之君,漸至懈廢,忘其騎射。及哀宗,社稷傾危,國遂滅亡。乃知凡為君者,耽於酒色,未有不亡者。先時儒臣巴克什達海、庫爾纏,屢勸朕改滿洲衣冠,效流人服飾制度;見朕不從,輒以為朕不納諫。朕試設為比喻,如我等於此聚集,寬衣大袖,左佩矢石,右挾弓,忽有勇者突入,我等能御之乎?朕發此言,實為子孫萬世之計也。恐後世子孫忘舊制,廢騎射,以效漢俗,故常切此慮耳。
以上乃崇德元年讀滿文所譯之《金史·本紀》時之感慨也。不幸太宗之此種豫測,至乾隆時昭然發現,彼等不僅仿效漢人之風俗,且忘其國語也。在當時所增補之四體及五體《清文鑒》,雖在綱羅中土及外藩之語言,實由於強其國語威權之政見而生。姑以吾人所知而言,滿洲語之整頓及增加後,徒出一稀代之文人名和素者,惟翻譯元明之著名小說,如《西廂記》、《金瓶梅》等,投一般之嗜好而已。
和素(生平不詳),清代翻譯家。字存齋,滿洲鑲黃旗人,完顏氏。累官內閣侍讀學士,賜號巴克什。譯著主要有《左傳》、《黃石公素經》、《琴譜合璧》、《菜根譚》、《西廂記》、《金瓶梅》等。
英國大使馬加特尼所傳說之乾隆帝
乾隆五十八年,英國大使馬加特尼,所傳說如下曰:「皇帝午前三時起床,入皇室用之塔拜佛,後閱覽諸官憲之奏疏。此等官憲,限於有直接上奏之資格者。七時朝餐,食後與女官、宦官等,共逍遙於宮城園庭;次召首相,御覽現行之事,然後賜朝見。通常午後三時食後赴劇場,否則即從事於他種娛樂。至就寢時,入室耽讀其所愛之書。其就寢時間,無逾七時以後者。」又曰:「婦人室,皇后一人(今已故),第一級之妃二人,第二級者六人,宮女百人。故後所生皇子有數人,妃及宮女所生者又有幾人;皇女數人,嫁於韃靼諸公,或韃靼諸大臣,未有一人嫁於漢人者。彼有才能,有學識,勤勉。且信仰之念厚,富於仁慈,對其臣下,叮嚀溫和;對於其敵,復仇之念其強,絲毫無所假借。當其地位偉大,勢力隆盛,意氣揚揚,若少招失敗,即痛恨不已。無論何事,嫌落人後,不甚信任諸大臣,一旦震怒,不易安慰,皇子等雖有達四十餘歲者,尚不與參密議,又不與以重權。太子屬諸誰何人,不得而知也。其第一皇孫才能秀出,亦不與聞諸事,然頗得其鍾愛」雲。又曰:「皇帝常雲倦於政務,數年之後,定讓位之時日。因時日過於迫切,改期亦所不免,今乃千七百九十六年,尚不有讓位之命。其本來體力旺盛,雖八十三歲,尚無衰弱之病也。」
月漫清游圖
康熙、乾隆兩代之比較
馬加特尼又有言曰:「趙大人(大使護送者)欲吃煙,時以其無從者,余於袋中取小盒自來火,擦之而燃。彼見身內藏火,毫無傷害,大為驚異,余因說明其故,即以一盒贈之。如此細微之事,視為奇異,余因以知中國國民於機械學中,未始無所優長,而於醫藥之外科術,及科學知識,則甚劣於他國。余在中國,見盲者甚多,有木製之足者,又有四肢不具者。苟人遭此不幸,而無良外科醫,傷害之後,束手待斃,可以斷言。總督以余所見為然,余又語以英國諸種之技術,例如溺死者因器械手術之診治而復甦,盲目者因割障膜而復明,或有因治療之必要,而切斷其手足者;又謂若中國朝廷允許,余當偕此種技師同來。時總督與其同僚,如夢始覺。余對中國朝廷,於新學術之發明,毫不關心,不能無憾。此三人所探問、所批評、所思想,度量豁達,見解聰明,余認其出於尋常中國人之上也。中國大臣劣於此三人與否,與大臣忠實盡職、能決行其所信與否,不得而知。當與大臣於熱河會見時,余於歐洲諸種發明物中,特述輕氣球事,謂宜備置一球於北京,且當雇使用教授者一人,彼非獨不容余言,即同在一處之諸長官,亦皆以為不然。觀中國新聞,此諸長官,皆占樞要位置者,其他尚何言乎?據幼特教派報告,康熙帝頗留心化學,能繼承帝之偉大性質者,殆無其人。余今始知中國朝廷之政略,與自負心相關聯。彼欲陵駕諸國之上,而對於實際,所見不遠,不知利用之方,惟防止人智之進步,此終無益之事也。」又曰:「以韃靼朝廷之權勢政略,其抑制中國臣民之活動,至於何年而止,實一問題也。今其各地方之暴動,時有所聞。此等暴徒,雖一時之徵服,而其患常隱伏於內,一旦同時發動,其鎮壓頗非易事,如病入膏肓,遂無如之何矣!」
康熙御筆《耕織圖》
清代從康熙朝開始,各代均有耕織圖,反映了清廷對農耕之重視。這兩幅《耕織圖》有康熙御筆題詩。
同化漢人之乾隆帝
乾隆帝雖惡旗人之感染漢習,而在己一身,則甚耽漢人之文化。其御製詩至十餘萬首,所作之多,為陸放翁所不及。常夸其博雅,每一詩成,使儒臣解釋,不能即答者,許其歸家涉獵,往往有翻閱萬卷而不得其解者,帝乃舉其出處,以為笑樂。又好鑑別書畫,嘗獲宋刻《後漢書》及《九家杜注》,甚愛惜之,命畫苑之供奉,畫其像於書上;對於《岳氏五經》,特建五經華室藏之;又馬和之《國風圖》,歷數十年始獲全部,保存於學詩堂。如此之類,不遑枚舉。帝於書法,酷愛董其昌,與康熙帝相似,為當時書家張得天所傾倒。但自吾人觀之,其書法雖妙,似少氣魄;康熙帝則骨力有餘,豐潤不足;至雍正之書,有才有氣,不類王者筆跡,各見其長。關於語學,雖不聞如康熙之常學拉丁,但精於蒙古、滿洲語,殆可深信;惟帝之異於康熙者,在西洋科學知識之缺乏是也。對於西洋書法之趣味,兩帝所同有,觀焦秉貞之畫《耕織圖》,可以知康熙之性格;觀義大利人郎西寧(Toseph-Gastigling)所畫《準噶爾貢馬圖》,可以窺乾隆之嗜好。康熙、乾隆,時雖並稱,仔細思之,一為創業之主,開拓國運;一為守成之君,坐享太平。譬如一家,前者自田間奮起,經營產業,有備嘗甘苦之象;後者則否,生為貴公子,長為富家翁,有席豐履厚之觀。彼雖讓位於仁宗,尚行訓政,吏治廢弛,人心暌離,可恐怖之民亂,實釀生於此時。將於次節述其嗣君之梗概。
焦秉貞(生卒不詳),清代前期宮廷畫家,湯若望的學生。字爾正,山東濟寧人。擅畫人物,吸收西洋畫法,繪有《仕女圖》、《耕織圖》等。
郎西寧(1688~1766),今通譯郎士寧,清代宮廷畫家。義大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