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四十三章 雍正帝及其政績

稻葉君山 《清朝全史》
皇太子之密建 雍正帝於皇位繼承一事,頗有困苦之經驗,故於生前不宣布冊立皇太子云。帝即位之後,預就諸皇子中可以托負宗社者定之,親寫其名,密封於匣,置於乾清宮內之正大光明匾額後,以備不虞,又以此意諭示諸王大臣。迨帝死後,君臣共同啟視,然後紹大統,是為高宗(乾隆帝)。密建之制度,爾後似為愛新覺羅之家法,但亦不盡然。乾隆帝曰:「建儲一事,如井田、封建之必不可行。朕雖未有立儲明詔,然既於太祖之前,齋心默告,實與立太子無異。」又曰:「父子兄弟之間,猜疑漸生,至釀成大禍,當思朕今日之言。」觀帝之言,則知採用密建,不過懲前代之弊,若此弊別有保障之法,帝亦不必以密建之宗法為善也。時帝以倦於六十年聽政之長日月,宣布立第六皇子永瑢為皇太子,退位之後,稱太上皇,行訓政事。乾隆六十一年之曆書,新帝年號之曆書,並行於世,可謂拋棄家法之明徵。抑帝果以永瑢之名藏於匾額之內與否,不能確信。據當時之傳說,帝屬望於第五皇子,不幸夭死,始與皇位於六子永瑢雲。 正大光明匾 軍機處之創設 清朝之初,承明之舊制,諸種軍務,皆內閣統轄其樞機,既如前述,而其關於軍事者,交議政王大臣,令其擬奏。康熙中諭旨之撰擬,由南書房翰林呈進,是時南書房居宮廷最切近之地,此高士奇所由以權傾當時也。當時卿相如張廷玉、蔣廷錫、厲廷儀、魏廷珍等,皆供職於南書房。然雍正年間,用兵於西、北兩路,又內閣在太和門外辦事者多,恐泄漏事機,始設軍需房於隆宗門內,選內閣中書之謹密者入值繕寫。後名軍機處,地近宮廷,便於宣召,且軍機大臣皆以親臣重臣承旨,一切政治,皆出於此。原夫軍機處之初,乃內閣之一分局,然帝所以浙升為獨立之官廳,使成為御前會議、輔弼機務之處者,蓋欲達君主裁斷萬機之旨,絕嬖臣盜弄國柄之憂也,而軍機處遂漸成為唯一最高之統治機關矣。其創立年代,不一其說,大約在雍正八年與十年之間。 清軍機處值房 凡出納詔命,自魏以來,皆屬中書。故六朝之時,中書令極貴,必以重臣任之。中書令官雖貴,常不奏事,而使中書舍人入奏,於是中書亦為最權要之地。唐之始猶然,高宗時分其職於北門學士,玄宗時又移於翰林學士,於是中書、門下權遂輕微。迨唐之中葉以後,宦官操國柄,設樞密使之職,生殺與奪,皆由此出,學士及中書,俱承其下流,以是樞密一官,極為權要。昭宗時大誅宦官,宮中無復庵寺,始命蔣元暉為純粹之樞密使。此樞密院移於朝臣之始,地居要津,為人所競羨。(中略)五代時之樞密院,即六朝之中書,於唐則國初之中書、中葉之學士、末季之樞密,合而為一者也。至宋金,樞密使專掌兵事,與宰相分職,當時謂之兩府,而他機務不與焉。元時軍國之事,皆歸於中書省。明太祖誅胡惟庸後,廢中書省,使六部奏事,自是事權漸歸宸斷。雖然,一日萬機之記錄,不能不設官以掌其事,故永樂中遂有內閣之設,批答本章,撰擬諭旨,漸復中書之舊。此後天子與閣臣常不見,有諭則命內監先寫事目,付閣撰文,於是宮內有所謂秉筆太監者,其權遂居內閣之上,與唐之樞密院無異。及清朝,宦官不得與政,世祖章皇帝親政之初,即日至票本房,使大學士在御前擬票。康熙中雖有南書房擬旨之制,而機要仍屬內閣。雍正以來,本章歸內閣,機務及用兵由軍機大臣承旨,天子無日不與大臣相見,宦寺之不得參事,固不待論;即承旨諸大臣,亦只供傳述繕寫,不能稍贊畫於其間也。軍機處置方略館及內翻書房,皆隸屬於軍機大臣,分掌一定之事務,略述其組織於左。 (一)方略館凡軍功告成及政事有重大者,每奉旨紀其始末,名曰「方略」,又曰「紀略」。方略館即修纂此方略及紀略者,以軍機大臣一人總裁其事務;提調各二人,收掌滿漢各二人,由軍機章京中補充。提調、收掌,掌送達章奏及其他文書。纂修分掌編纂之事。尚有校對,掌文書校訂之事,由內閣中書兼任,無定員。 (二)內翻書房凡有諭旨時,滿字漢譯之,漢字滿譯之;由各衙門經內閣送軍機處之文書,亦同。其緊要文書之翻譯,為內翻書房所掌,滿軍機大臣掌管之,提調官二人,協辦提調官二人,收掌四人;而掌檔官四人,則掌文書之授受、帳簿之保存;別有兼行走(由翰林院及其他兼任)翻譯官四十人,掌翻譯之事。(以上均見清行政法第一卷) 唯一最高統治機關 軍機處設立之本旨,雖在策畫軍國大事,既而庶政之機密,亦歸裁決,乃漸離內閣之權限而移於軍機處。吾人讀《嘉慶會典》所錄諭旨,「綜軍國之要以贊機務」云云,則權限日大矣。是故歷代帝王完全舉君主親政之實者,以清朝為最。其一雖由於英邁之主,繼續數朝;又其一則由於君主直接把握政治最高之機關,不委於臣僚之故。蓋在專制政體,「機密」二字,為主權發動最切要之事,帝以軍機處充當此等重大之目的,大著成效矣。 福建廣東與正音書院 版圖擴大,語言必不統一,然未有如中國之甚者也。雍正六年,帝下諭旨曰:「朕引見大小臣僚,聽其履歷,惟福建、廣東兩省之人,盡皆鄉音,不能通曉。彼等已為官吏,將赴各省,安得宣讀訓諭,審斷詞訟?想必由胥吏中間傳遞,百病叢生,事理之貽誤,亦所難免。即如官吏對於兩省之人民,言語不通曉,扦格上下官民之意志,不便殊甚。但語言乃自兒童習成,驟難更改之事。該地方督撫通飭所屬各州縣,語言務求明白。」正音書院,即本此諭旨而設,專以學習官話,繼續至於道光時代雲。 雍正朝服像 賤民之解除 中國四民平等,均有為官吏之資格,其間毫無差別,蓋以君主乃承上天之寵命,代有治民之職,訪求賢能,以為輔佐,不問門第流品也。故或曰:古來平等思想之發達,如中國者不可多見也。但可注意者,有例外之一種,即齊民與賤民之區別是。齊民乃一般人民,賤民則屬特別階級,營特別職業,不能與齊民為伍者。例如俳優、娼妓、樂人、剃頭、奴僕、各衙門之差役等,皆為賤民,無讀書應科舉、任用為官吏之資格。雖然,此等階級之人,其人種與一般民殊乎?或為先天的賤種乎?彼等殆多為政治上之失敗者,此則不可不知也。試揭一例,散在山西、陝西兩省之業戶(俳優),乃明永樂帝自北京起兵,討建文帝於南京時,不加入永樂之兵者,遂編入樂籍,世世不得為良民;散在浙江之惰民,雖不知其起原,大約為反抗明太祖之陳友諒之後裔,亦未可知。但據《大清會典》所載,所謂賤民之種類,不一而足,江南之丐民,廣東之疍戶,浙江之九姓漁戶,及衙役類之皂隸、馬快、步快、小馬、禁卒、門子、弓兵、仵作及長隨等,皆指為賤民,則又未必帥為先天之賤民耳。雍正自即位之初,屢次下敕,欲彼等賤民,轉為一般良民。帝乃許彼等入籍為良民後,曾祖祖父三代果真清白,無論何時,皆得享有公民之權,是亦所謂移風易俗之仁政乎? 疍戶,也稱疍民,舊時對水上居民的稱呼。古代主要分布在長江和東南沿海一帶,後集中在兩廣和福建沿海。主要從事漁業或水上運輸業,多以船為家。 疍民生活情景 雍正帝與康熙帝之比較 內苦於諸王之排擠,外苦於臣僚之朋黨,帝之自身,不能採用光明之處置,吾人不能不原諒之。帝禁抑諸王之倔強,甚至幽之、殺之,以塞朋黨之禍源,是亦不得已也。總之,不僅財政一事,所有方面,均覺父皇康熙之處置,過於寬大;在父皇尚可,在他人不免破綻,此帝之心事也。故於即位之始,上自總督巡撫,下至州縣小吏,均發數千言之諭旨,以行政之緊縮與整頓為歸。父皇康熙,實踐其「藏富於四海,民足則君足」之理想,帝則渴望府庫之充盈;父皇欲繼統堯舜,忘其為外國之君,帝則明白承認愛新覺羅之地位。若舉例求之,康、雍兩帝酷肖國初之太祖、太宗兩帝:太祖乃滿洲之創業者,康熙乃大清國之創業者也;太宗如整頓太祖開闢之耕地,世宗(雍正)乃就聖祖之耕地,著著使之充實者也。雖此收穫至乾隆帝時益復殷賑,然若非帝之緊縮政策,則清國尚不能臻此光輝之盛運焉。 帝之密探及微行 帝曾派遣多數密探於各處。雍正某年元旦,王雲錦退朝,與友人約弄葉子戲,業已數局,忽失一葉,遍求室中不得,遂罷。後一日謁見時,帝問曰:「爾元旦以何事消遣?」錦具以實告,帝笑曰:「不欺暗室,真狀元也!」乃從袖中出一葉還之,當時為防止諸王朋黨之禍,設緹騎四出羅察,偵探閭閻之細故。有引見之官吏某,在途中購新帽,次日入朝免冠時,帝笑謂「勿污爾之新帽」,此事見禮親王著述中。北京父老,傳說雍正時內閣小役有藍某者,人頗謹慎,雍正六年之元宵,同僚皆歸家,藍獨留閣中,對月獨酌,忽見一偉丈夫至,冠服甚麗,藍以為內廷宿值之官吏,奉觴致敬。偉丈夫欣然就坐,問曰:「君為何官?」藍曰:「予非官,乃雇吏。」問何職,曰:「收發文牘。」同事若干人,曰:「四十人。」因問「本夕令節,皆歸宿,君何獨留」,曰:「朝廷公事甚重,萬一事起意外,咎將誰歸?」又問此役有何好處,曰:「至將來滿期,冀得一小官。若運好,能得廣東一河泊所官,則大幸。」蓋河泊所近海,舟楫往來,多有饋送故也。偉丈夫笑而頷之,又傾數杯別去。翌旦帝視朝,問諸大臣廣東有河泊所所官缺出,可補授內閣僱傭之藍某,諸大臣皆驚。帝又密將刑部大門之匾額取下,復以匾額之有無質於部員,部員皆以有對,帝命舁出額示之,謂「額在此已久,汝輩尚未知,平素出入時疏忽可知」,大加詰責,嗣後刑部大門遂無匾額雲。 葉子戲,我國古代一種以葉子格為用具的博戲。現在的撲克、麻將、牌九等均源於葉子戲。 緹騎,原為古代帝王出巡時護衛的騎兵,後指逮捕犯人的騎兵。 派間諜於地方官 河東總督田文鏡,與鄂爾泰、李敏達鼎足而稱,一時大臣,無有出其右者。世傳有幕客鄔先生事。文鏡赴任時,聞紹興人鄔先生之名,延之為幕客。鄔先生謂文鏡曰:「公是否願為名督撫,抑僅為尋常督撫?」文鏡曰:「必為名督撫。」曰:「然則任我之所為,不可掣肘。」文鏡問何為,曰:「吾將為公草一疏上奏,然疏中卻一字不許公見。此疏得上,公之事乃成,公信否?」文鏡知其奇特,許之。鄔先生疏稿既成,署文鏡之名上之,蓋彈劾國舅隆科多之疏也。隆科多為帝舅,又先帝顧命之臣,恃功驕恣,前已敘述。時帝頗苦於處置,中外大臣,憚其威勢,無一敢言其罪者。疏上,隆科多果獲罪,而文鏡之寵遇日隆。已而文鏡以事與鄔先生齟齬,漸不用其言,鄔先生憤而辭去。自是文鏡之奏事,輒不當意,數被譴責。文鏡不得已,又求鄔先生,以重幣再聘之,鄔先生要求每日出銀五十兩,文鏡不得已許之。鄔先生再至任地開封,不入文鏡衙署,彼惟桌上見有元寶一個,即欣然執筆;若偶缺之,便翩然而去,文鏡益憚之。嗣是雍正帝之視文鏡又復如前。所謂鄔先生者,恐即帝之心腹也。按察使王士俊將赴任,攜一健仆,系張廷玉所推薦。後多年王將入朝,仆遽辭去,王問何故,曰:「汝數年間無大咎,吾亦常見,茲特為汝先容耳。」王於是始知仆實帝之侍衛,受命而來偵察其行動者也。 鄂爾泰像 血書聖祖二字 帝之性格,就政治家而論,所成就不能遠大,因其不能無刻薄寡恩之憾也。而內外不得親臣,但見一般吏民畏帝執法(因密探)之嚴,並無有愛戴之者,雖極力示其誠意,表其仁慈,其果出自真心與否,不能無疑也。當選定父皇諡法時,自破指端,血書「聖祖」二字。據其所親隨張廷玉之言,其於飲食時雖飯粒餅屑,不忍遺棄,常語廷玉等,謂宜珍惜五穀,不可暴殄天物。又其為親王時,不履同行人之影,亦從不踐蟲蟻,有時廷玉得小病已愈,帝語近侍曰:「股肱不安,數日得愈。」眾爭問起居,帝乃謂:「張廷玉病,豈非朕之股肱乎?」此等佳話,指不勝屈。以吾人觀之,不得謂非偽飾仁慈也;不然,何以禁抑兄弟,鞏固自己地位,駕御臣僚,而弄其巧術也?唯學術文章及思想,均堪繼武康熙,不愧英主,此則不可沒耳。 禎祥頻至 在康熙時,說祥瑞者甚少;及雍正時,則禎祥頻至,此可注意也。雍正元年,江南、山東谷麥雙穗,內地蓮蓬同莖分蒂,大學士等上奏,以為聖德之所感。二年,又欽天監報告有日月合璧、五星聯珠等奇瑞,帝敕付史館,使中外聞知。四年,有嘉禾生於籍田,一莖雙穗,以至八九穗;同時潮州進瑞繭,其大如帽。同年,黃河六省俱清,五星聚奎璧,七年,孔廟大成殿上樑之時,卿雲現於闕里。八年正月,有鳳凰集天台山,皇陵有靈芝繞石之瑞。所謂禎祥者,無歲不見。帝之胸中果嘉許瑞應與否,雖不能無疑;然當民氣沮喪、人心不滿之時,祥瑞出現,頗可為粉飾之助。特一般愚民,反以為災異頻仍,中國有別出真主之兆,正不止一查嗣庭之空想而已。雍正十三年八月,帝崩駕,第四皇子寶親王承統,稱乾隆帝(高宗)。 嘉禾,生長茁壯的禾稻,古人視為瑞徵,與甘露醴泉並稱。 籍田,也作「藉田」,我國古代天子、諸侯徵用民力耕種的田地。相傳天子籍田千畝,諸侯百畝。 卿雲,也作景雲、慶雲,一種彩雲,古人以其為祥瑞之氣。 闕里,春秋時孔子居住之地,在今山東曲阜。